杜光辉《车家寨的补偿款》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黑雾笼罩的三十层的楼顶

车家寨全姓车,到了现在,姓氏杂了,但车姓仍然是寨子里的大姓。其中最大的家族有弟兄五个,分别是:车解放、车抗美、车互助、车社教、车文革,把他们的名字排列起来,就是共和国的编年史。

2015年最后几天,古城终日被黑雾笼罩,二十公尺以外就看不清人的眉眼,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子牵着白色的贵宾狗,遛上一圈狗毛就变成了她衣服的颜色。新盖好的车家寨小区全是30层的高楼,有原住民的回迁房,也有出售的商品房,几十栋立在一起,酷像钢筋水泥建造的防风林。车大家族的老大车解放和婆娘刘桃花站在楼顶上,黑雾围绕他们跳舞,他们像站在黑色的云顶,似有似无的风抚摸着他们被岁月的硫酸烧碱漂白的头发。还有这个季节的寒冷,冰冻像锥子在身上扎,出门的时候,车解放跟刘桃花说,今儿个冷得很,多穿点,千万不要事情没闹成,再把自己冻病了!刘桃花不服气地说,这个还用你说,我早早就把羽绒服拿出来了。他们不仅穿上了羽绒服,里面还套了羊毛衫、毛衣,裹得像个粽子。就是从楼顶跳下去,也摔不成断胳膊断腿。

刘桃花站在离楼边一米多的地方,朝下瞥了一眼,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打哆嗦,急忙朝后退,觉得小肚子一阵鼓胀,裤裆里有了潮湿。她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尿小尿,对车解放说,我咋忘了垫尿不湿。又说,不敢再朝前走了,小心掉下去!

车解放也伸着脑袋朝楼下眺望,觉得眩晕,眼前迷茫,身子都晃了几下,也赶忙朝回退了几步。随即,想起自己肩负的重大使命,畏怯恐惧中又生出一丝豪气,说,不朝楼边去,他们就不会怕,咱那钱就要不回来!咱要装像,装得不像,白受罪还丢人。当官的都精,咱们十个心眼绑到一块都耍不过他们一个心眼。

刘桃花说,咱还是小心点,不要太靠前!说完,又问,他们会不会不管,要是不管?咱就丢大人啦!

车解放说,不会不管,他们绝对害怕咱跳下去。现在是互联网的社会,说不定这阵都有手机对着咱拍照哩,咱只要伸个胳膊蹬个腿,他们就马上发出去。咱们要是真的跳下去,不出一分钟,全中国都知道,这就是政治事件,你知道不知道啥是政治事件?

刘桃花只读过小学三年级,认识的几个字早就还给老师了,咋能知道啥是政治。

车解放读过初中,回乡后当过十多年生产队的会计,还在田间地头给人民公社的社员念过“两报一刊”社论,写过批判孔老二和资产阶级法权的文章,也算是车家寨老一代的文化人,跳楼的点子就是他琢磨出来的。

他们在楼顶商量的时候,楼下聚满了人。公安忙着给楼下铺气垫,形成包围圈的特警,吃瓜的群众、打酱油的百姓,几千人黑压压一片,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黑雾弥荡的楼顶,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等待新闻事件的出现。

楼顶的另一边,区长秦晓明跟前,站着车大家族的老二车抗美、老三车互助、老四车社教,还有他们的婆娘。老五车文革也匆匆赶来,连同刚从戒毒所出来的车解放的儿子车改革,大大小小子子孙孙几十口人。

车解放看到秦晓明带着车家家族的人爬上楼顶,小声跟刘桃花说,他们上来了,咱们一定装得跟真跳一样,他们就会给咱们解决问题!老两口就手拉手朝楼边走去。车解放还朗诵了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秦晓明看他们距离楼边只有一米多远,再迈上两步,就会在楼下听到重物坠地的巨响,还能看到他们血肉横飞的尸体,急忙大声喊,解放老哥,啥事都好商量,千万不敢走那条路呀,连蚂蚁都贪生哩,何况咱一百多斤重的人!

车解放还是摆出朝前走的架势,秦晓明对车家家族的人说,你们快去劝劝他,我郑重表态,只要他提出的条件符合政策规定,我们一定解决!

车家弟兄都不知道大哥大嫂跳楼的真实目的,以为他们真的有啥事情想不开。车抗美朝前走了几步,说,大哥大嫂,咱这些年的日子好到天上去了,还有啥想不开的。你忘了咱小时候没啥吃,咱妈给咱吃苞谷芯子磨的淀粉。咱那时候都小,你屙不出来,我用棍棍在你的屁眼里掏,你屁眼流的血把棍棍都弄湿了。我这些年老劝你,没事了到我那里,让我媳妇炒俩菜,咱喝酒,三盅通大道,一杯解千愁,喝醉了睡,睡醒了喝,多好的日子,咋能去死?

车抗美这些话引起车解放的回忆,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差点饿死冻死,为啥能坚持活过来,就是相信长大了日子会好起来。这些年,日子刚好了,钱又被褚时全骗了,要是要不回来,又得回到过去的苦日子,小时候忆苦思甜时老讲二茬子苦难吃。

车互助接着说,咱千万不能做那傻事情呀,活着多好。多少人得了治不好的病,花几十万几百万没钱借钱跑医院,还不是图多活几年?你看我,病得路都走不稳当,还不想死!

车社教跟着喊,大哥你要是想开了,天天跟我去打麻将,麻将牌哗啦一响,世上啥烦恼都没有了,要是来个天和地和杠上花,比娶个黄花大姑娘都高兴。

车文革在车社教身后嘟囔,四哥你喜欢打麻将,以为天下的人都喜欢打。不管是谁,日子过得开心了,就不想去死,日子过得窝囊了,才想去死!说完,对刘桃花说,大嫂,你把俺大哥管得太紧了,俺大哥都六十八了,还能再折腾几年。你让我把俺大哥领到凤城三路,过上几个钟头的皇上日子,也不枉过了一辈子。刚才俺四哥说的对着哩,日子过得舒坦了,谁都不想死。你要是想过几天王母娘娘的日子,也跟着我到凤城三路,俺大哥找小姐你找少爷,二十岁的小伙子給你全身推油,泰式按摩,受活得魂都能飘到美国!

刘桃花忍不住了,转过身子就骂,老五你个王八蛋敢把你大哥朝凤城三路领,我砸断你的脚后跟!

车解放刘桃花的儿子车改革哭着说,爸吔,娘吔,你们千万不敢跳楼,我跟媳妇都没有工作,我又沾上那毛病,下边有三个娃娃,就靠你俩养活。你们一跳楼,我跟媳妇也带着你们的孙子跳楼,活不下去不跳楼咋办?

车解放心里就笑,瓜(傻)娃子,你老爸是吓唬秦晓明哩,演的是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你娃子咋连这都看不出来。你爸灵性了一辈子,还能在这事儿上犯糊涂!

刘桃花听了儿子的话,想着孙子孙女,心里熬的苦碱又朝外翻腾,咋能舍得孙子去享清福!我跟你爸折腾这事儿,还不是为了把咱的钱弄回来,说到底还是为了你们。

秦晓明感觉他们的劝说起了作用,要趁风扬场,对他们说,问问你们大哥,有啥要求,只要符合政策规定,我一定解决。

车抗美就喊,大哥大嫂,秦区长说了,你有啥想法啥要求,这阵儿说出来,趁热打铁,他们就给你解决!

车解放就是不吭声,戏演到这份上,要是自己吭声了,人家就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真心跳楼,不能朝回退。也不能朝前走,再走一步就要掉下去,那才犯傻哩!

车改革走到秦晓明跟前,说,早上俺爸俺妈出门的时候还给我说,给褚时全公司投的钱没了,活不下去还不如跳楼死了,我估计是为这事。我当时还劝俺爸俺妈,好死不如赖活着,麻雀都知道天天找食吃活命,何况咱还是个人!

秦晓明这阵子死的心都有,车解放两口子这么一闹腾,上头必然查自己,枪毙不了也得判个无期。如果事情不闹大,自己的问题就能减轻。心里又恨起褚时全,驴日的把我拉上贼船,你跑了,把我搁在汪洋大海里漂泊;你把牛牵了,把桩子留给我。又想这会儿是跟这两个老农民斗智斗勇的关键时刻,略一琢磨就有了主意,也摆出跳楼的架势,对车解放喊,从拆迁到补偿都是我一个人负责。你一跳楼,上头就要处分我,说不定连我的饭碗都敲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要是死了,你们的事就没人管了,看你找谁解决?

车解放刘桃花真没想到,老百姓跳楼,当官的也跳楼?他跳楼了谁给自己解决问题,就朝后退了几步。

车解放刘桃花到底没有跳楼。

秦晓明看着被公安控制的车解放刘桃花,冷笑,说,老子好赖还当了二十多年领导,要是没有这点手段,这区长都白当了!又对公安局长说,把他俩拘了,关上几十天,看他们还跳不跳了?

车解放一蹦老高地喊,俺犯了啥法,你逮老子!

秦晓明说,你威胁领导,恫吓群众,浪费警力,扰乱治安,制造混乱,不逮你逮谁!

酒香弥荡的碾麦场

过去的车家寨,穷得叮当响。别人小说里描写的穷人过的日子,就是他们过的日子,这里不赘述了。

突然有一天,金元宝像冰雹一样朝车家寨砸。秦晓明、褚时全带着拆迁办的人,浩浩荡荡来到车家寨,宣传拆迁。人家给的条件绝对优越,每家赔偿420万,再赠送400平方米的住房。拆迁办的人给寨子的人算账,420万存到银行,按年息3%计算,一年都有13万,一个月1万多,恐怕区长都没有这么高的收入。要是不拆迁,怎样都挣不了那么多钱。寨子的人感觉政府诚恳,开发商大方,自己占了大便宜,争先恐后在合同上签字。

发钱那天,副区长兼拆迁办主任秦晓明主张,钱不要直接打到拆迁户的账上,公开发放,再把市领导、新闻媒体请来,造造声势。

曙光房地产公司老板褚时全担心,100户人家赔偿费4个多亿,堆在一块像座小山。现在的坏人,银行都敢抢,把4个多亿摆在碾麦场上,来一帮亡命之徒,把钱抢跑了算谁的?

秦晓明说,你没有大局观,到时候我让特警派一个连,公安局全员出动,把钱里三层外三层地保卫起来。有多少亡命之徒,胆敢对几百个特警公安下手?

褚时全说,只要安全没问题,别的事情我全包了。我在碾麦场上盘25个灶台,支上100桌,每天杀1头猪、4只羊、100只鸡,再买150斤鱼,木耳黄花蘑菇粉条需要多少买多少。酒全上十年窖的老西凤,拉他一汽车,绝对不能让乡党喝到半截没有酒了,也显出俺们公司的实力,比掏钱打广告都有效益。

清明过后是谷雨,到了这个季节,寒冷消退,暖意无比,猫都叫过春了。人们脱去了臃肿的冬装,姑娘都穿上了夏衣,展露窈窕的身材。树叶茂密了,花儿开放了,黑雾消失了,空气里不再有浓重的后工业时代的气味,能闻到花的芬芳、草的清香、庄稼的气息。车家寨的碾麦场有二十亩大,真的盘了25座炉灶,从城里请来25个炉头,每个炉头带2个徒弟,在一个厨师长的分派下,忙活着各自的菜肴。靠南边的地方,搭起了戏台,要请西北最有名的三意社唱三天大戏。戏台下摆了十几张桌子,坐着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会计出纳,还坐着银行的女职员,每个都受看耐看。

上午八点半,开来了五六辆卡车,卡车上跳下100多个特警,全副武装,端着冲锋枪,站在碾麦场四周,警惕亡命之徒的光顾。又过了五六分钟,开来20多辆警车,下来100多个警察。随后,又开来了几辆押钞车,每辆押钞车下来4个头戴钢盔手持钢枪的武装人员。碾麦场上积聚了好几千人,除了车家寨的拆迁户,还有看热闹的过路人。秦晓明看碾麦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把公安局长、特警连长、押钞员的领导叫到身边,满脸严肃地指示,你们一定百倍警惕。古时候有人劫法场,现在有人劫钱场。

车家寨的人都坐在桌旁,100张桌子能坐1000个人。除了车家寨的人,四下村寨的乡党也坐进去。站着的人按照公安的命令,不许来回走动,违犯者驱逐会场,严重的拘留逮捕。

碾麦场上还云集了很多小商小贩,卖油茶、卖麻花、卖油饼、卖墨镜、卖糖串葫芦,还有一个卖裤腰带。他们拖着很长的声音叫卖,增添了碾麦场上的热闹。

秦晓明跑到台子前边,扯着喉咙宣布,现在给车家寨的拆迁户发放补助金!

第一批10名拆迁户,披着红绸带,戴着大红花,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走上台子,排成一行。银行的20个保安,抬着10个红色编织袋,走上台子,给每个拆迁户前边放一个。又走上来10名身穿银行制服的年轻女子,打开编织袋,露出整摞子的百元大票。几千双眼睛里都伸出钩子,企图把钱钩到自己腰包。

秦晓明走过来,他后边跟着10个穿旗袍的小姐,旗袍衩开到胯骨,露出大腿上的润玉,都端著盘子,盘子里放着奖状。秦晓明把拆迁户胸前的大红花整理一下,从盘子里拿过奖状,送到拆迁户手里。拆迁户接过奖状,给他鞠躬,他给人家握手。他给这10名拆迁户发过奖状,退到一边。褚时全胸带鲜花,随着礼仪小姐走上台子。他旁边紧挨着的女秘书,礼服比礼仪小姐的衣服都艳,样貌比礼仪小姐长得都漂亮。车家寨的人议论,这是咱寨子的女婿,在丈母娘家的地盘上,带那么妖艳的女子,丈人家心里咋想!立即有人驳斥,要不是人家,他丈人家能盖起四层洋楼,天天吃肉喝酒,还到新马泰旅游。社会发展到这步了,哪一个当老板的没有女秘书,没有女秘书的是老板太小,养不起女秘书。咱要是腰里揣着几十个亿,不用咱吆喝,女人都抢着朝咱怀里钻。你看看咱寨子的车文革,有点钱就朝凤城三路跑,裤裆里的享受不一定比皇上少!现在谁都甭说谁的肠子花,母猪笑老鸦,都一个毬样!

他们议论的功夫,褚时全从礼仪小姐的盘子里取过纸牌,上边写着:4200000元人民币,送到拆迁户手上。台子下边学过算术的人就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驴日的真是420万!

台子上的人低头看脚前的编织袋,里面全是百元大票,心里咕噜咕噜地冒出狂喜,狂喜也消耗力气,消耗得腿都发软,不出声地嘟囔,日他個先人,420多万,天天吃肉吃蛋喝老西凤都花不完,以后的日子连皇上都眼馋。他们还没想明白怎么花这么多的钱,穿着制服的银行小姐走过来了,站在拆迁户对面,把存单和卡片交给拆迁户,拆迁户在表格上摁指印。立即,20名保安走过来,还是两人抬一个编织袋,走下台子,抬到运钞车后边,押钞员把编织袋抬上车,呼啸而去。过不到五分钟,运钞车又呼啸而来,压钞员又从车上卸下10个编织袋,20名保安又把编织袋抬到台子上。细心人发现,运钞车的车牌没变,压钞员的个子眉眼没变,原来就是这些钱,拉来,拉走,再拉来,再拉走,摆诸葛亮的迷魂阵。

第二批拆迁户又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还是10名,还是披着红绸,戴着红花,重复着第一批的程序。

车解放最后一批走上主席台上,到接银行的存单卡片时,变卦了,跟褚时全说,我把钱先不存银行!

褚时全、秦晓明、银行行长都跑过来,问,都说得好好的了,咋就不存了?

银行行长说,老人家,还是把钱存到银行保险,你看现在的社会成了啥样子,不是抢银行就是抢金店,连押钞车都敢抢。你不把钱存银行,放在家里招祸哩。你没看电视上说,今天这个省的一家被灭门了,明天那个省的一家被灭门了。咱放着安宁不安宁,图啥哩?

银行不差钱,别说你车家寨4个多亿,就是40个亿,400个亿,银行都能拿出来。但要一天拿出4个亿现金,就有困难。要是银行不拿现金,只开存单,别说4个亿,400个亿都不怕,账上来账上去,玩的都是空的。但政府的领导、开发商的老板,都要求把现金搬到台子上。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怎么办,就动脑子想办法,终于琢磨出狸猫换太子的招数。跑到印刷厂,要人家按100元面额的人民币规格,印出4000万冥币,抬头是中国冥通银行,画面是财神爷。银行是专门谋算钱的地方,行长更是精于此道,给印刷厂付一笔印刷费,这批冥钞用过,还可以卖给商贩,不但付足了印刷费用,还能产生利润。把冥钞运回银行,全体员工加班加点,给每沓人民币前后两面加上真正的百元大票,抬到台子上绝对以假乱真。车解放要把钱抬回他家,就要露馅。要是让人们发现台上露脸的是冥通银行的纸币,绝对轰动全国,引发公共事件。

车解放说,我先把钱弄回家里,看够了再存。

秦晓明说,你再看还是那些钱,总不会给你生个钱儿子!

褚时全也说,一张是这样子,4000张还是这样子,你实在想看,就拿一张看,咋着看都行,看烂了再换一张。

行长见车解放水泼不进,油盐不吃,就想办法补救,说,老人家,摆在台子上的钱都是旧钱脏钱,上边有很多病菌,说不定还有尖锐湿疣淋病梅毒艾滋病毒。为了对你老人家的健康负责,我们回去换些新钱,消毒后给你送来。

车解放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万一沾了艾滋病毒,看病又得花一河滩钱,说不定连命都搭进去,钱再多也享受不成,就说行。

行长心里豁然轻松,把车解放的手握紧,说,明天上午九点,我让手下的工作人员带两个保安,把钱给您送去,你在家里等着!

公安局长接着说,我再派两个民警,确保万无一失。

有惊无险,老公鸡到底把小鸡娃踏到身子下边了,把车解放的事情解决完,褚时全又走上台子,对着麦克风喊,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车家寨的乡党都不要在家做饭,全在这里吃。黑了请三意社唱大戏,连唱三天。我还买了一百副麻将,乡党吃饱喝足就打麻将,打饿了就吃肉喝酒。上边唱大戏,下边打麻将,让全国人民看看,啥是改革开放,咱车家寨就是改革开放。我是咱车家寨的女婿,这么好的事情咋能不先给老丈人家的寨子。给了旁的村寨,老丈人会拿鞋底子扇我驴日的!现在,我宣布,酒宴正式开始!

立即,五十个厨师的助手,端着早就配好的凉菜,走到桌子跟前。每个桌子还聘了一个服务小姐,给酒杯里倒酒。

往常吃酒席,都要掏红包,今天这酒席,不用掏红包,凭啥不吃。全寨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来,连怀里吃奶的娃娃都被他妈抱来,把鸡肉鱼肉嚼烂了朝他们嘴里喂。

堆满百元大票的屋子里

第二天,天还不亮,车解放就起床了,推还在睡觉的刘桃花,说,还不起来,早点起来看看还有啥没弄到位?

刘桃花不想起来,嘟囔,天还早得很呢,昨天把啥都打扫过了,起来这么早干啥?

车解放就吼,你不起来,再过几个钟头人家就来了,咱还在睡觉,有一坨没弄干净,人家会说咱农民不讲卫生。

刘桃花这才爬起来,叠了被子,打水洗脸,尔后给车解放说,我就不做早饭了,你一会儿到外边吃,回来给我打包一份胡辣汤。

车解放说,咱懒这一会儿工夫,浪费那么多钱?

刘桃花说,你呀,生就的穷命,用钱把你埋起来,你都不知道咋着花。你知道420万是多少,1万块钱一沓子,整整420沓子。咱俩一个月能花多少,一个礼拜吃一斤肉,不到10块钱,一天吃两个蛋,才一块多钱,1500元足够咱俩花一个月,一年也就是2万块钱,连利息的零头都花不完!

车解放洗过脸,口袋里装了钱,出去吃油条豆腐脑。回来后,两口子坐在沙发上,等银行把钱送过来。离九点还有五分钟,有人敲门,车解放去开门,进来两个公安,问,银行的人还没来?

车解放把他们朝沙发上迎,说,还没来,辛苦两位了!拿起茶几上的芙蓉王,撕开,递给他们一人一支,说,他们说的是九点来,你们先坐一会儿,抽根烟,等他们!他的话还没落,又有人敲门,他又去开门,两个穿制服的银行人员走进房子,后边跟着两个保安,抬着和昨天一样的编织袋,不用说里面装的是人民币。后边跟着两个押钞员,全副武装,手里端着不知道能不能打死人的枪,手指都在扳机上抠着,随时准备射击。车解放给保安和押钞员说,进屋坐,抽根烟!押钞员没有进屋,说,我们还有任务,谢谢大爷。

保安见沙发上坐着两个警察,车解放把他们朝沙发上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警察差异巨大,不敢坐。刘桃花搬来两个椅子,放在沙发对面,保安才敢把半个屁股搁在椅子上。车解放给他们敬烟,他们看警察的脸色,见警察和善,才双手接过,还连着给警察点头。

银行员工把人民币朝茶几上摆,420沓子百元大票,摆了滿满一茶几,对车解放刘桃花说,420沓,一沓1万,都用纸带扎紧了,盖着银行的章子,钱都封了,不需要一张一张地点。

车解放说,不用再点了,我们相信你们!刘桃花也随着男人的话说,要是点,点到明天都点不完!

年龄大的警察给车解放开玩笑,我给你们站岗放哨,一年挣的没有你们的利息多。

保安看着那么多钱,人眼瞪成了牛眼,心里的羡慕像暴雨季节的河道。驴日的几间房子一拆,就弄了这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就说,开发商也真是的,咋不跑到俺家去拆。

警察就数落他,把你家拆了屁价值都没有,山沟里的地皮能弄啥?人家这地皮能盖商品房,盖商住楼,一平方米卖两万。开发商拆迁赔了4个亿,盖好后能卖40个亿!

车解放刘桃花想认真看看这么多的钱,警察保安银行人员都在场,不好意思看,怕人家笑话自己没见过大世面。要是不看,把钱弄回来干啥,还不如昨天就在台子上把存单拿回来。银行人员好像知晓老口子的心思,把名片递到车解放手里,说,我们先回去,你需要把钱再存进银行,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上门给你办手续。

保安说,人家走,咱们也走,留在这里还以为想蹭人家的饭吃!银行人员说,制度规定不能在客户家里蹭饭,碾麦场上摆了一百桌,过路的人都随便吃,你们去吃不犯错误。

公安对车解放说,上头派俺俩来,就是保卫这些钱的安全。钱还在这里,我们就不能离开!

车解放说,咋能离开哩,中午好好噱一顿。

公安说,俺所长说了,不能在你家吃饭,不给人民群众增加负担。今天碾麦场上的酒席随便吃,让俺到碾麦场上吃。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在这警卫,一个人去吃饭!

车解放刘桃花没话可说了,总不能把人家赶出去。车解放脑子一灵醒,对公安说,你们干坐在这里,也难受。我家老四爱打麻将,我让他再带个人来,把麻将桌支起来,你们就有事情做了!这两个公安也是麻将迷,就是白天黑夜都忙着破案,没有时间打麻将,这正是个机会,就说,这样也好,我们把麻将桌支在院子里,坏人来了我们是第一道防线。

车解放就给车社教打电话,让他拿副麻将,再带一个人过来。车社教嘟囔,全寨子的人都在碾麦场上打麻将,打饿了有不掏钱的酒肉,谁愿意到你那儿打麻将!车解放摆出老大的架子,说,我还支应不动你了,我这儿遇到急事,求你过来帮个忙,你都不愿意?车社教这才说,我把这一把打完,带个人过去。

车解放把方桌朝院子搬,给刘桃花使眼色,让她看着警察。他们要是手脚不干净,拿两沓子钱塞到裤兜里,咱哪有权力搜人家的裤兜?

刘桃花跟车解放过了几十年,心没有灵犀也被岁月的钻头戳通了,当然明白男人眼里的意思,就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看着钱,警惕警察的手和茶几上的钱联系在一块。这两个警察都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才生,犯罪心理学是必修课程,咋能不知道这个农民老婆娘目光里的含意,觉得很掉价,就站起身子,故意伸了个懒腰,说,腰都坐痛了,到院子活动活动!

车解放把桌子摆好,车社教带着车改革,提着一盒麻将,像提着精致的礼品盒,走进大门。车解放对他俩说,快坐下,两位队长都等急了!

车解放把茶壶端过来,四个茶杯放好,就回到房子,和刘桃花并排坐在沙发上,看钱。心里的浪潮一波一波朝出翻,冲击得脑袋一阵一阵眩晕,禁不住在钱上抚摸,比新婚第一夜在对方身上抚摸都兴致百倍。刘桃花摸了一阵,想起车解放一辈子都节省,吃没吃好,穿没穿好,有了这么多钱,一定要把过去的亏空补过来,就说,咱有了这么多钱,你想弄啥就弄啥?

车解放就琢磨咋着享受,现在啥都有,没有再值得享受的东西了,就说,我觉得吃的也好,穿的也好,用的也好,没有再花钱的地方了!

刘桃花说,你再想想还有啥福没享到,咱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再享受几年,不要到时候说我没让你享受!

车解放就继续琢磨,突然想起出去散步的时候,看到广场上有人光着膀子抽猴,鞭子抽得啪啪响,一直想买根鞭子买个猴,也到广场抽,就是舍不得钱。这会儿有了钱,说啥也得买根鞭子买个猴。

刘桃花说,你真是穷命,一根鞭子一个猴值几个钱,加起来不到一百五,连这些钱一天的利息都不到。买,明天就去买,拣最好的鞭子最好的猴买,说啥也要圆了你这个心愿。

车解放觉得刘桃花跟自己这几十年,也是没吃好没穿好没玩好,就说,你这辈子也吃了不少苦,你琢磨琢磨,还有啥福没享到,趁现在还能活动,把该享的福都享了。再过上几年,好东西吃了不消化,好衣裳穿不出去,好逛的地方走不动了。

刘桃花说,我想出去旅游,寨子的人都说,现在时兴男的抽猴,女的旅游。

车解放问,你想到哪里旅游?

刘桃花说,到北京旅游,人都说北京的故宫大得很,走上一天都走不完!

车解放说,我那天听人说,到北京旅游一趟,连火车票钱加起来不到1500块钱。咱要旅游就走得远远的,最不济都得来个新马泰。要不就搞个欧洲游,到美国溜达一圈咱也不在乎!

刘桃花说,要去咱俩一块去,你让我一个人去,我认咱中国的字都不行,外国字一个都不认识。听说人家的厕所都用人家的字写男女,我要是钻到男厕所,警察就会抓我。

车解放说,你们出去旅游,有导游跟着,你不认识男女厕所,导游认识,到时候导游会给你们领路。要是警察抓你了,你就说导游让你进的,警察就只抓导游不抓你。你让我跟着去,我不好那一口,浪费钱哩。

刘桃花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我一个人出去心里不踏实,万一出个啥事情就回不来了。咱才领了这么多的钱,还没享受,要是回不来多划不来!

车解放说,不去就不去了,花那么的钱看啥?他们的楼不一定有咱的楼高,他们的山不一定有咱的山绿,他们的月亮也不比咱的月亮圆,他们也是长着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有啥看的?要我说,我买两根鞭子两个猴,一大一小,我抽大的,你抽小的,咱俩把身体锻炼好了,多活几年比啥都强!

老两口看着钱,商量着咋着花钱,商量了两个钟頭,除了用150块钱买鞭子买猴,再没商量出别的花钱项目,时间都到了后半晌。车社教和公安到碾麦场上吃过酒席,又回到院子打开麻将。

刘桃花看了墙上的挂钟,说,都三点半了,今天得把钱存到银行,要是不存,贼娃子老操心着这些钱,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念,咱也没办法歇下。

车解放说,多看一会儿也过瘾!

刘桃花说,存到银行还是咱的钱,咱啥时候想花了啥时候取!

车解放说,这事还用你给我教,我当了十几年会计,成天跟银行打交道,还能连这都不懂。就是有心理障碍,看到这些钱,就觉得它们是实实在在的钱,换成一张存单,也明白它们是钱,就是心里不踏实。还是按你说的,把钱存到银行。钱能给人享受,也能给人招祸,存到银行叫强盗抢了,银行还得给咱赔。要是在咱家被强盗抢了,谁也不会给咱赔钱!说完就拿起手机,按照名片给人家打电话。

老槐树下支起了卖药的摊子

发钱大会结束了,连续三天的酒席结束了,秦腔唱过了,车家寨的名声传出去了。整个关中道都喧起羡慕的声音:驴日的一个村就发了4个亿!钱是花的,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赔偿大会一结束,就有小摊小贩涌进车家寨,街道上、寨中间的老槐树下,摆满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子。有了钱,谁还去做早饭,拿上五六块钱,油条、麻花、油饼、烧饼、蒸馍、油糕、煎饼、锅盔、烧饼,这些都是干的。还有豆浆、豆腐脑、胡辣汤、油茶、稀饭,这些都是稀的,想吃啥有啥。

车家寨开来了两辆救护车,呼啦啦下来六七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拉起平绒做的横幅,上边写着“联合国医药研究基地”。又从车上卸下几张折叠桌子,拼在一起,在上边铺了雪色的白布,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坐在旁边,还有介绍他的文字:孙雄陶: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联合国医药研究基地主任、国际疑难杂症顽固疾病治疗中心主任、孙思邈第89代传人。他的两边各坐两名医生,剩下的医生站在他旁边。车家寨的地给了开发商,房子等着人家拆,除了上学的娃娃,全寨的男女除了吃饭填饱肚子,拉屎腾空肚子再吃饭,啥事都没有,几百人围着人家的摊子看。上了岁数的人,累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人穷就舍不得花钱保养。一辈子不保养的人,到头来落下很多毛病,病人对医生最感兴趣,何况人家头上戴了那么多的官衔,要是没有真本事,能当上世界医药研究基地的主任?又琢磨,现在啥都是假的,只有骗子是真的,真是那么大的人物,能跑来给咱平头百姓看病,早就被北京请去了?

他们满肚子的怀疑还没有说出来,孙专家的手机响铃,旁边的医生立即对围观的人们吼,不要说话,孙主任要接电话,安静,安静!于是,人们都不敢说话了,老槐树下一片寂静。孙主任大着声音问,喂——你是哪里?什么,英国驻中国大使馆,你们总统身体有些问题,我最近要给中国人民诊病,最早也得五天以后……好吧,第六天我赶到北京……

孙专家收线好长时间了,他们还不敢说话,再看孙专家的眼神,由怀疑变成崇敬。就有人走过去,坐在孙专家面前,想让人家给他诊病。站在孙专家旁边的医生走过来,说,孙教授年龄大了,不直接给人看病,先由他的学生看,学生看过,把病历处方交给孙教授审核,节省孙教授的时间和精力。你们刚才都听了,孙教授过几天要到英国,给他们总统看病。孙教授要坐那么长时间的飞机,受不了那么大的折磨……

已经坐在孙专家对面凳子上的人,赶忙起来,医生搀着他们的肩膀,送到孙专家的学生面前。孙专家的学生就按照医院诊病的程序,问了姓名、年龄、病情、发病时间、治疗过程,然后用外国文字写了处方,交给孙专家。这个看病的乡党又被搀扶到孙专家对面,坐下。孙专家看了病历、处方,把病历和处方交给右边的医生,又眯缝着眼睛,什么都不看,啥话都不说,满脸高古,深不可测。他身边的医生给这个乡党说,孙教授诊病的原则是不看看不好的病,怕坏了名声。能看好的病,给药只收成本费,治病救人,慈善为本……

病人问,我这病能不能看好?

医生说,你去联合国打听一下,孙教授有没有看不好的病?在孙教授眼里,你这就不算病,小菜一碟,根本用不着他老人家亲自诊断,他坐在旁边指导我们诊断就行。

车抗美贪酒,喝的都是用塑料桶装的散酒,把胃喝出了毛病,吃啥吐啥,不吃干吐,肚里胀气,时常作疼,没有力气,啥事情都干不成。婆娘范荷叶听说老槐树下来了联合国的专家,赶忙跑来,站在离孙专家最近的地方,听了英国大使馆给孙专家的通话,看了孙专家的架势,最终判断孙专家不是骗子,就把男人拉到一边,说,你也去看看你的胃病,难得遇到这么厉害的专家,离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要是人家到英国给总统把病看好了,英国就会把他留下来,到时候咱找谁看病去?

车抗美犹豫,说,我怕他们是骗子,把咱的钱骗走了,还没把咱的病治好,鸡飞了蛋也打了,两头都没落下。

范荷叶把脸一吊,没好气地说,咱也不傻,咱吃了他的药,见效了再买,不见效就不搭理他,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咱420万都骗完!

这话被车文革听见了,也劝车抗美,有病就看,有那么多钱,身子受着可怜,图啥?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甭说到凤城三路找小姐,就是把国际影星搁到你床上,人家倒贴给你钱,你都搞不动!

范荷叶一听这话就犯急,冲着他说,你就知道朝凤城三路跑,把媳妇跑掉了,还跑,狗改不了吃屎!你要是敢把抗美朝凤城三路拉,我把你的脸抓破,叫你出门见不了人!

车文革嬉皮着脸,说,二嫂,虱多不咬,账多不愁,我朝凤城三路跑,大伙儿都知道,我还在乎啥名声。再说,现在是啥年代,你到钟楼下边打听一下,现在谁还笑话搞男女关系?除了你们这些农民老婆娘没人搞,别的女人哪个没让野男人搞过?那些贪官有几个不搞女人,十个八个几十个几百个地搞。前几年报纸上说,东北有个女局长花了五十万到香港美容屁股,她把美容过的屁股叫谁用,肯定叫提拔她的人用。这种人升了官,成天坐在台子上讲道德,你信不信?

车抗美打断他的话,说,你嫂子不是怕我看病花钱,怕被人家骗了!

车文革说,甭怕,他们要是治不好咱的病,我就砸了他们的摊子!

车抗美在婆娘范荷叶和车文革的鼓动下,终于坐在了医生对面,人家把听诊器在他胸脯上听了,手在他肚子上压了,又看了他的气色,说,你的肠胃有问题,脑袋也有问题,营养也不全面,四肢发软,身上没力气!

车抗美说,对,很对!我就是肠胃不好,吃啥吐啥,不吃还打嗝,胳膊腿发软,浑身没力气!

医生再不搭理他,低头写病历写处方,双手递给孙专家。孙专家看过,还是满脸高古地递给医生,医生问车抗美,你想除根,还是减轻疼痛?

范荷叶抢着说,当然要除根!

医生说,要想除根,就得连服二十天的药。

范荷花说,连服二十天就连服二十天!

医生说,这药是从美国进口的新药特药,比较贵。

范荷叶说,有多贵,一片能值一百块?

医生说,你咋说得这么准,一百块一粒,一天要服三次,每次两粒,一天就得六百块钱,二十天得一万两千块钱。孙教授特别指示,不能增加农民兄弟的负担,只收你一万块,那两千块钱算是积福行善。

范荷花不说话了,掏一万块钱看次病,确实不是小数字。要是能起作用还不算吃亏,要是治不好病,这一万块钱就白花了。

车文革挤到前边,冲着医生吼,你们要人命哩,看次病就要一万块!

医生说,你嫌贵就甭看,主动权在你手里,我们也没有强行把药给你们。你们要是不相信,当场在这里服上一粒,没效果就走人,有效果再买!说完,跑到救护车里,取出一粒白色药片,又拿来暖水瓶,给纸杯里倒了开水,端到车抗美跟前,说,你现在就把这粒药吃下去,最多十五分钟,你的胃要是再疼,我们马上走人!

范荷花接过纸杯,看着药片犹豫。

医生说,要是你吃出个三长两短,我们就得坐牢!

范荷花这才把药片送到车抗美嘴里。医生就看手表,车文革和周围的人都看手机,十五分钟一到,医生问车抗美,肚子还疼不疼?

车抗美站起身子,扭了几下,又弯了几下腰,晃了几下屁股,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就笑,说,这药还真管用,吃下去这一小会儿,就不疼了!

这时候,一个过路的男人走到医生对面,在车抗美坐过的凳子坐下,给医生说,你给我看,只要能治好我的病,甭说一万,十万都掏!

车文革见人家抢了车抗美的座位,心里就有了不平,竟在俺车家寨的地盘上,欺负俺车家寨的人,就过去拉扯人家,俺哥正在看病,你咋插队?

人家说,你哥看完了,我咋不能看?

車文革说,俺哥还没买药哩,买了药才算看完!

两个人吵起来,车家寨的人都站在车文革后边,准备随时出手收拾这家伙。医生就出面劝说,都是病人,谁先看谁后看差不多。刚才这个乡党你先考虑要不要买药,我先给这个乡党诊治,两不耽误。说完,就问姓名、年龄、职业,又像给车抗美看病那样,用听诊器在胸脯上肚皮上听了,看了气色,看了舌头,说,你可能关节疼痛,遇到阴天下雨寒冬季节加重,到了冬季离开电褥子就不行!

那人就翘大拇指,说,神,比神仙都神,能不能给我治好?

医生说,当然能治好!说着就写病历处方,还是把病历和处方双手递给孙专家看。孙专家看了,还是满脸高古,什么话都没说。医生给这个人说,这药全部是从美国进口,经过联合国医疗联盟审查,如果治不好你的病,就退还你的钱。你这病,也要连服二十天药,每日三次,每次两粒!

那人问,多少钱?

医生说,一万六?

那人说,这么贵,你们向那个乡党才要一万,就要我一万六,欺负我是外地人?

医生说,药和药不一样,你到酒店点菜,有的菜几百块钱一份,有的菜几块钱一份!

那人说,我吃了你的药,肯定能治好我的病?

医生说,我刚都说了,治不好你的病,给你退钱。

医生说着就掏出名片,递给他一张。车抗美、范荷花、车文革就伸过脑袋看,上边写着美国的办公地址、电话号码;香港的办公地址、电话号码;北京的办公地址、电话号码。那人把桌子一拍,说,老子豁出来了,要是能治好我的关节,十六万都值。说着,从皮包里取出两沓子钱,把一沓拍在医生面前,说,这是一万,刚从银行取的,封条都没拆。又拿起一万,撕去封条,唰唰地点出四千,把剩下的六千又拍在医生面前,豪气万丈地说,这是六千,你点点!

医生接过钱,交给专门管钱的人手里,给那人说,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给你交代。

那人说,你尽管交代,只要能治好我的病,啥注意事项都行!

医生说,服了我们的药,第一不能喝酒,第二不能碰凉水,第三不能有房事。

那人问,你说的第一第二我都明白,不明白第三是什么?

医生说,房事就是性生活?

那人还问,啥是性生活?

车文革抢白那人说,你连性生活都不懂,白在世上混了这么多年,性生活就是跟你老婆上床睡觉。

那人说,医生也真是的,也不看看咱都多大岁数了,还有力气弄那事情?

车文革问,兄弟你多大了?

那人说,五十七了!

车文革撇了下嘴,说,你比我还小一岁,咋就没有性生活了?书上都写了,有个男人到了八十还有性生活。

那人说,他就不怕折寿?

车文革说,我看他在电视上露脸,气色比过去还滋润,红光满面。

他们讨论性生活的时候,范荷花耐不住了,问医生,你还给人看病不看?

医生给车抗美说,你再考虑考虑!

范荷花冲着医生说,一万就一万,人家一万六都掏了,我们还在乎一万!

屋子里缭绕着摄人心魂的青烟

车家寨被推平了,全寨的人迁入开发商盖的小区。楼房三十层,离太阳近了,离月亮近了,离云彩近了,离天堂也近了。地上还有花园、草地、停车场。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当年种庄稼的时候,尿憋了,转个身子对着没有女人的地方就尿。屎憋了,跑到庄稼地里就拉,谁也不会说啥。还不习惯高楼里不能随地大小便,正在等电梯,尿憋了,转身到楼梯解决。孩子进了电梯,喊叫要拉屎撒尿,当妈的就让他们就地卸货。

这天,车改革正在楼梯口尿尿,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尿完才转过身子,见是老同学李石洋,手还抓着那玩意,问候道,石洋,咋是你?

李石洋就骂,改革我日你先人,你抓着鸡巴叫我的名字!

车改革辩解,人尿了半截就憋不住,我要是等尿完了再搭理你,你又说我没礼性!说完,把那上边的尿滴抖了几下,又问,你不在你村待着,跑到俺村弄啥哩?

李石洋说,我过来看看你,中午请你吃羊肉泡馍?

车改革,你到我这儿来了,咋能让你花钱,说啥也得我请你。

李石洋说,你请就你请,你村拆迁了,一家都赔了420万,一碗羊肉泡馍才值几个钱,恐怕连利息的利息都用不了。

车改革就有了得意,说,我赔了420万,俺爸俺妈也赔了420多万。

李石洋心里就涌出羡慕的波浪,还有羡慕转成的嫉妒,骂,驴日的开发商,咋就不拆迁我们堡子,听说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是你们寨子的女婿?

车改革说,这跟女婿没关系,俺这一片都拆了,人家搞开发讲究连成一片!

李石洋说,等俺村拆迁了,我请你到西安饭庄,喝茅台!

车家寨有了钱,小区外边全是饭馆。他们要了两个凉菜,四瓶啤酒,两碗羊肉泡馍。李石洋抽出一根香烟,递给车改革,说,吃着喝着抽着谝着,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车改革连香烟牌子都没看就叼在嘴上,李石洋给他点着。他吸了一口,觉得比过去抽的烟都香,一股充满生机的感觉,从口腔里胸肺里升入大脑,向全身蔓延,身上的疲惫绵软全部消失。他又抽了一口,这种感觉又有了加重,还有种迷迷糊糊的幻觉,灵魂和身体都飘飘地腾空了,像一片枯叶在空中飘呀飘呀,五脏六腑里的污秽全被涤荡了,从来都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舒服。他把一支香烟抽完,精神和身体还处在飘飘然中,过了好大工夫才回过劲,问李石洋,你这是什么烟,抽起来这么舒服?

李石洋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烟,朋友送的,听说是烟厂专门给首长特制的。他通过关系弄了几包,送给我一包!

第二天,李石洋又来了,要回请车改革。还是那家羊肉泡馍馆,还是要了两个凉菜四瓶啤酒两碗羊肉泡馍。吃过喝过,李石洋又给车改革敬烟,还是那种给首长特供的烟,车改革抽后的感觉还是那么美妙,那么销魂。分手的时候,车改革还想抽人家的烟,又不好意思张嘴要,说,明天中午我再请你吃羊肉泡馍,发了那么多的拆迁费,像这种花法,连利息都花不完!

这样,你请我,我请你,连续六七天都是這样。第八天吃过羊肉泡馍,车改革等着李石洋给他递首长抽的特供烟。李石洋却递给他另外一种烟,他抽了一口,不是那种烟,问,咋不是前几天抽的那种烟?

李石洋说,那烟是我花高价在朋友那里买的,一盒要200多块钱。俺们村子又没有拆迁,抽不起那种烟。

车改革觉得一包烟要200块,跟金子的价钱差不了多少,自己过去抽的烟都没有超过十块钱。尽管在银行存了420万,也不能这么糟蹋。又特别想抽这种烟,五脏六腑都想抽,连骨子里都滋生出想抽的欲望,身上像有无数的蚂蚁爬,全身发痒,抽了那烟才能把身上的躁动平息下来,就给李石洋说,两百就两百,我买一包。

李石洋从皮包里取出香烟,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抽,这烟是我朋友从厂里偷出来的,要是让公安发现了,就要逮人!

烟太贵了,车改革舍不得抽,但不抽就难受,抽了就不难受,还有从来没有过的享受。几天以后,这包烟抽完,实在忍受不了,就给李石洋打电话,不好意思说想买人家的烟,说还要请他吃羊肉泡馍。还是和前几次一样,要了两个凉菜四瓶啤酒两碗羊肉泡馍,这次他掏了400块钱,买了李石洋两盒烟。这样过了一个月,买过十几盒,花了三千多块钱。越来越离不开这种烟了,还盘算买烟的开销,一个月三千多,一年不到四万,存款的利息都没花完。就是把利息花完了,本金还有四百二十万,够花一百年,自己又不是神仙,哪能再活一百年,变成石头差不多。

他再一次请李石洋吃过羊肉泡馍,掏出钱要买香烟。李石洋没有掏香烟,说,前几天朋友偷烟被厂里抓住了,关了一个星期,罚了一万块,这烟再弄不出来了。

车改革的烟瘾犯了,五脏六腑又躁动起来,骨头里又发痒,身上又有蚂蚁爬,肉像用了几十年的棉花套,一片一片地要撕开,必须抽烟,就是把亲爹亲娘杀了也得抽,抽了以后叫公安枪毙都值。

李石洋看他脸色发黄,眼神散乱,吐沫乱冒,身子抖索,知道他的烟瘾犯了,说,我朋友偷不出香烟,但把做香烟的原料偷出来了,抽起来比香烟更过瘾!

车改革说,快拿出来,我都不行了,再不抽就活不成了!

李石洋朝四周看了,小声说,不能在这里抽,要是叫公安看见了,追问这东西从哪里弄的,我的朋友又要倒霉,说不定我也要跟着倒霉!咱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生生地抽。你没抽过,不知道抽了以后的受活,比抽那种烟受活一万倍。那种东西抽了以后,你想钱了,钱就朝你口袋里飘。想女人了,光着身子的女人就朝你怀里钻。

车改革说,就到我家,我媳妇回娘家了,就我一个人在家!

车改革把李石洋领到家里,李石洋从皮包里取出酒精灯,又取出酒精,给灯里倒了,点着,拿出一张锡纸,给上边放了一点白色的粉面,拿出一个吸管,递给车改革,说,我一会儿把锡纸在灯上烤,你用吸管抽,绝对享受!

车改革猛然惊醒过来,这是吸毒,犯法的事情,要是吸上瘾了,别说银行存有四百二十万,四千万都招不住抽,一把抓住李石洋的头发,说,你驴日的糊弄我吸毒!

李石洋把他的手打开,说,你天天缠着我要烟抽,我把自己舍不得抽的烟都给你抽了,还不记我的好处。你有那么多的钱,不享受干啥?

车改革还想收拾李石洋,但是,他身上的躁动、难受、发痒、欲望,又使骨头发软,肌肉疼痛,皮肤发痒,再不抽就要死去。这些痛苦冲破他的意志,急于抽烟的欲望像大海的波涛将他的理智扑灭,他嘴角流着吐沫说,我不怪罪你,快让我抽,我受不了啦!

李石洋又从皮包里取出一罐可口可乐,打开,说,我把锡纸放在火上烤的时候,你抓紧抽,抽完马上喝几口可乐!

车改革猛力吸了几口,又喝了几口可乐,闭上眼睛,身上的痛苦、难受,全部消失了,又一次充满生机,力气大得能把地举起来,把天拽下来。李石洋说,老同学,你想不想发大财,把银行的钱全弄到你家!他眼前立即出现几十个保安,抬着几十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的全是百元大票,抬进自己家的屋门,所有的房间都堆着钱。李石洋又对他说,想日女人不,想日哪个妇人?随着,说出村里几个漂亮姑娘的名字,她们都涌到他跟前,抢着脱衣服,还替自己脱衣服……

耳畔传来李石洋的声音,受活不?他回答,受活死了,真不知道咋着感谢你,让我享了这么大的福分,以后我天天请你吃羊肉泡馍!

车改革终于惊醒过来,身体也轻了,精神也清了,全身都舒服了,赶忙给电热壶里接了水,说,我给你泡茶!

李石洋问,刚才过瘾不?

车改革说,过瘾死了,跟真的一样!

李石洋说,就是真的也没那样过瘾,我没有害你吧?要不是我,你一辈子都甭想享受这么刺激的事情!以后你想了,就把酒精灯点着吸!

车改革问,一包白粉多少钱?

李石洋说,不贵,一百五,能吸两次。像你这种情况,一天两次就可以了。

车改革又在心里算账,一天一百五,十天一千五,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还没有花完存款的利息。

这天,车改革花了一千五百,買了十小包白粉。

夜光笼罩的凤城三路

凤城三路是城北最繁华的街道,几乎全是歌舞厅、洗脚房、发廊、按摩店、饭馆。凤城三路周边的农村全拆迁了,家家都赔了四百多万。那些婆娘管不住的男人,揣上几张大票就朝凤城三路跑。到了华灯初亮时分,树影在电灯的光晕里摇曳,成群的小姐蝴蝶样从出租屋里飞出,徘徊在树影下,朝过往的男人抛媚眼。怀里揣钱的男人也出动了,仗着钱胆在花蝴蝶中间穿梭,不是嫌这个胖了,就是嫌那个瘦了,要不就是五官不端正了,脸盘不狐了,腰太粗了,胸脯没鼓起来。他们的理由很充足,我掏钱到饭馆吃饭,人家还拿来菜谱让挑。我花了钱,为啥不挑个中意的?

车文革见了女人比见了老娘都亲。开发商没有给赔偿款的时候,他没钱朝凤城三路跑,就朝隔壁村子的寡妇家跑。他也不白跑,趁婆娘不注意偷麦子面苞谷蓁,背上多半口袋资助人家过日子。老婆就闹,劝盗不劝娼,裤裆里的毛病属痼疾,根深蒂固,劝不过来,老婆就闹离婚,这下他更没人干扰,想什么时候朝隔壁村子跑就什么时候跑。老婆离婚后搬到城里女儿家,他独自享受四百二十万的拆迁费。女儿孝顺,女婿有钱,女儿就劝她妈,钱就让他一个人花吧。咱又不差钱,他也花不完,到时候还是咱的。车文革拿到赔偿款的当天晚上,就跑到凤城三路,找城里的女人,一百块钱一次。以后,隔三差五就朝凤城三路跑。

这天,他吃过晚饭,坐上公共汽车到了凤城三路,手插在裤兜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欣赏树影下的倩影,好饭要慢慢吃,好事要慢慢磨。要是见面就上床,一二三就买单,那有啥意思?他走到一个擦皮鞋的摊子跟前,擦皮鞋的女人三十来岁,花枝招展,香气袭人,离八丈远就能把人熏个跟头,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讲的资产阶级香风毒雾。车文革借着路灯,看到她上衣里没戴奶罩。她也是小姐,用擦皮鞋做掩护。他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问,咋没见过你?

小姐答,我才来一个星期,你也不是天天来,咋能见到我?

车文革说,我也不敢天天来,多大岁数了,要是天天来,迟早会死在你们的肚子上。

小姐问,你来这里,婆娘不管?

车文革说,咋不管,过去朝隔壁村子跑,跑一次闹一次。

小姐说,你偷着跑,她咋知道?

车文革说,咋能不知道,在一块过了一辈子,地是啥地,今年是啥雨水,啥时候上的肥,收成咋样,外人不清楚,人家还能不清楚?

小姐说,你就不要朝这里来了,说到底过日子重要,不能为这事让日子过不下去。

车文革说,我这人啥都好,不喝酒不抽烟不打麻将,就嗜好这一口,控制不住就想来。说完,又问,你原来在啥地方?

小姐说,我原来在咸阳。

车文革说,咋想起到俺这来啦?

小姐说,我在咸阳的时候,接待了一个经济学家。他跟我说现代经济是信息经济,我问啥是信息经济,他说地球上发生的事就是信息,把知道的事变成钱,就是信息经济。我说天下的事多了,咋能把它们变成钱?他说这就需要我们经济学家,我们就是专门研究把事变成钱的学问。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做同样的事情,为啥有的人挣到钱了,有的人没挣到钱?俺有个姐妹,比我的岁数还大,长得比我差远了,我要一百她连八十都不敢张嘴。谁知人家认识了一个台湾老板,把她包养了,一个月3万,还不算买衣服买化妆品的钱,住在台湾老板的别墅里,冬夏都有空调,还不操心电费。那个老板在台湾有老婆,一年来不了大陆几次,你算算她陪人家一次挣多少钱?经济学家说,如果你知道这个台湾老板想在大陆包养二奶,提前下手,人家包养的就是你,这就是你的信息不畅通。

车文革说,经济学家说的对着哩,就拿俺寨子拆迁来说,只要户口在村里,再有一院庄子,都赔四百二十万。要是户口不在村里,补偿不到一百万。一百万跟四百二十万,差距多大。俺村有好几个人,刚把户口迁到城里了,人家就拆迁,少拿三百多万,你说亏不亏?他们要是早知道这个政策,打死都不会把户口迁走!

小姐说,我觉得那个经济学家说得头头是道,咋就没把自己的经济搞上去?咱不说他能不能包养起明星,起码能到歌舞厅潇洒,找俺这些站马路牙子的农村妇女,啥档次?我把这话给他说了,他不但没生气,还赞同我的观点。说他当初,没有进行资源优化配置,要是进行了资源优化配置,现在就算不是大公司的策划部经理,也是哪家研究单位的研究员。手下的女秘书女职员,争着朝他怀里钻。

车文革问,啥是资源,资源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姐说,我也不知道啥是资源,当时就问人家啥是资源。人家问我是什么文凭,我说是高中毕业。人家说不是研究生就解释不清,只能给你打个比方。就拿咱俩来说,你的身体是你的资源,我的钱是我的资源,你的资源和我的资源进行了优化组合,就形成另一种反应,你得到了钱,我得到了享受,这就叫资源优化配置。那天,我本来要收他一百块钱,只收了他八十。他见我给他打了折,很受感动,临走的时候跟我说,看在你给我打折的情分上,我告诉你一个重要信息。西安北郊凤城三路周围的农村全部拆迁了,开发商和政府要在那里投资两百多个亿,仅拆迁费就赔了五十个亿,钱可以拉动消费。而且以后要盖楼,需要许多农民工,他们都没有带婆娘过来,市场需求大得很。你们这个行业要是占有百分之二的份额,就是一个亿。你有这么好的资源,应该朝最能发挥它能量的地方流动。

车文革听小姐说得云天雾地,新名词一嘟噜一嘟噜地朝外冒,心里就敬佩,觉得这个小姐肚子里有文化,在有文化的肚子上消费,绝对比在榆木疙瘩上摩擦强,说,我看你也成了经济学家,经济名词一串一串地朝外冒!

小姐说,狗屁经济学家,我来了一个多星期,才接了两个客,还打了八折,不打折人家就不做,连房租都顾不住!

车文革朝四下瞅视,防备便衣出现,逮住了罚款五千,还要关十五天。就朝小姐跟前伸长脑袋,用暗语交谈,我想在你这儿擦皮鞋?

小姐说,咱摆摊子就是为了给你们擦皮鞋。

车文革问,擦一次多少錢?

小姐说,咱的要价不高,薄利多销,一百!

车文革说,你还说要价不高,一百块还不高?你们不摊成本,政府不征你们的税,街道不收你们的卫生费,纯收入!

小姐说,大哥看的只是表面现象,没有看到实质问题。谁说俺们不摊成本,这么个大活人,要吃要喝,住宿要房子,身上要洒香水,穿名牌,这不是成本是什么?

车文革又问,连鞋底都擦,多少钱?

小姐一听就知道他是老手,像座山雕跟杨子荣对黑话,答道,一百五十元!

车文革又问,一直擦到天亮多少钱?

小姐说,三百元。

车文革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就是一直擦到天亮,也只能擦一次。不像年轻人,擦一次再擦一次,一夜擦无数次,咱擦完一次就睡觉,早上起来走人,不浪费你的精力!

小姐说,你没站在俺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确实一夜只擦一次,但你占着俺的摊子,俺就不能做旁的生意,就像你这阵儿坐在板凳上,旁人就坐不成。

车文革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小时候听寨里的老人经常教导晚辈:不抢叫花子的钱,不赖婊子的钱,自己咋能做不道德的事情?就说,一百就一百,我擦一次,先体验一下,好了下次连鞋底一块擦,说不定还让你擦到天亮。

这个小姐聪明,加上经济学家的点拨,这个有四百二十万的老农民就是优质资源,操作得当绝对是绩优股。就使尽浑身解数,亲摸搂抱,腾云驾雾,花样玩尽,把车文革折腾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受活得要眩晕过去,搂着小姐说,我把咱俩的口头协议改过来,我要你一直擦到天亮,我付给你擦到天亮的钱!

第二天早上,他还瘫在小姐的床上睡觉,小姐就把油条豆浆打回来了,伺候他洗过脸,像两口子一样吃过早饭,搀着他的肩膀把他送出出租屋,还替他拦了辆出租车,给司机扔了二十块钱,又对他说,这是我的名片,你回去休息几天,再来的时候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在家里等你!

车文革看名片,上边印着中国国际服务公司,姓名是美娇,下边是手机号码。美娇是假名。电话号码是真的,假的就揽不到生意。

一个礼拜后,他觉得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吃过早饭就给美娇打电话,他还没有说话,美娇就在那头说,车大哥,身子歇过来了?

他说,歇过来了,我想去看看你。

美娇说,晌午就在我这吃饭,我给你擀臊子面!

他说,我刚好路过菜市场,割上一块肉,再买几样菜。

车文革走进人家的出租屋,美娇接过猪肉蔬菜,车文革就急不可待地抱人家。美娇推了他一下,说,好馍不吃在篮篮放着哩,迟早都是你的,急啥?

车文革说,我这人就嗜好这一口,见了好女人就想干!

美娇说,俺见的男人多了,有些人成天在台子上给人讲道德,上了俺的床跟畜生差不了多少。千万不要相信哪个男人有道德,不过是他们做的事情没被人抓住!

车文革觉得人家知道资源,还知道优化配置,就问,我老觉得你读过大学?

小姐说,都考上了,没上。

车文革问,大学难考得啥样,考上了咋不上?

小姐说,上大学要交学费、生活费,还要火车票,哪儿来的钱?

车文革不说话了,他知道南山那地方穷,也知道穷人的难处,停了好一会儿,说,今儿个我多给你一百块钱!

小姐看了他一眼,心里涌出感激,泪水差点从眼窝里溢出来,声音颤颤地说,大哥是好人,以后有空就过来,我不在乎你给多少钱,在乎你这个情义。有些男人觉得他掏了钱,就把俺当畜生折腾,又是掐又是捏,嫌弃俺这个嫌弃俺那个……

车文革觉得身上的邪火消退下去,代之的全是同情,说,你要是家里有钱上了大学,这阵说不定也是个经济学家,咋能做这事情,说不定还要找少爷给你推油?

小姐说,这都是命,俺那地方年年都有娃们考上大学,除了村长支书的娃们,差不多的人家都上不成。

车文革说,我就是学习不行,上到初中一年级就上不下去了,公式记不住,作文写不了,十天记不住一个英语单词。俺爸见我不是上学的材料,再读下去也是浪费粮食,就叫我回生产队。后来出去打工,挣的钱没给爹妈交多少,都用在这上头了。爹妈早早地就把我分出去,政府给了一院庄子,没想到现在一拆迁,补偿了那么多钱,这也是命。

小姐跟他说话的工夫,把面和好了,肉切好了,菜洗好了,就把身子腾出来了,一边脱衣服一边跟车文革说,趁这个工夫,你好好享受享受!

车文革那上边的力气还没有腾升起来,说,刚进门的时候,力气大得跟拖拉机一样,突突地开过来,在你这儿犁一个时辰都不成问题。刚才听你一说,那股劲儿就消下去了。

美娇把他抱在怀里,颤着声音说,哥是善人,妹子这辈子能遇到哥这么好的男人,妹子觉得值了!美娇这一抱,一说,车文革身上又有了冲动,觉得这次的冲动和过去的冲动大不一样,过去的冲动是骚劲发泄,在小姐身上发泄出去,火气消了,人就舒服了。这次觉得是可怜,还有种想亲亲的感觉,就把她搂在怀里,摸她,亲她,爱她……

吃过午饭,美娇对车文革说,再在床上睡一会儿,出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身子歇歇再回去!

车文革说,你还要做生意哩,你靠这个过日子养家,不能耽误了你的生意。

美娇偎在他怀里,说,哥咋能说这话,妹子的生意再重要,也没有哥的身体重要。硬把他拉到床边,把枕头放好,两个人都没脱衣服,搂在一块睡。

车文革临走的时候,拿出四百块钱。美娇接过钱,抽出一张,说,咱们说好的,过夜三百。白天一般没有生意,应该收你两百,最多收你三百。你来的时候还买了肉、菜,花的都是钱,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车文革说,我们这些拆迁户的钱,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说的过日子,咱跟谁过日子?

美娇惊诧,问,嫂子哩?

车文革说,离了!

美娇说,哥这么好的男人,嫂子咋能离开你?

车文革说,我跟你说过了,我这人啥都好,就是管不住褲裆里的家伙,隔不了几天就得出来折腾一次,不折腾就憋得难受!

美娇问,你有嫂子在家,都是女人,有啥不一样?

车文革,说起来也没啥不一样,都是一样的东西,就是心里的感觉不一样。总觉得和别的女人干,味道好。

美娇叹了口气,说,你们男人呀!

车文革走后好长时间,美娇一直坐在床边,思谋事情,一直到天快黑了,才把中午擀好的面条煮了,把剩下的臊子浇到面条上头,吃了,洗澡、化妆、换衣服,拿起装有安全套的皮包,还有擦皮鞋的工具,朝凤城三路走去,边走边想,这个男人那么有钱,对自己那么上心,婆娘又离了,自己要是跟他成了两口子,他的钱就成了自己的钱,自己就不用干活,吃香的喝辣的,哪还用天天夜里擦皮鞋?自己和他过上两年,把孩子接到这里,用他的钱供孩子读大学。想到这里,就掏出手机,给车文革打电话,明天还到我这吃晌午饭,我给你搓麻食子!

车文革说,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哪招得住天天弄那事情?

美娇说,谁让你弄那事情了,叫你来吃饭。

车文革问,光吃饭?

美娇说,光吃饭。

车文革问,不收小费?

美娇说,我请你来的,咋能收你小费?

车文革收了线,心里琢磨,老人都说过,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这个小姐咋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有啥让人家图的?想来想去,最后归结一点,自己有钱。狗日的,小鸡还想给老鸡踏蛋,你脑子的发动机每分钟才转三百圈,我脑子里的发动机每分钟都转到三千六百转,你还给我兜圈圈?话说过来,咱也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人家靠这个养家糊口,该给人家多少就给人家多少,多给一点也应该。就是要把自己的口袋捂紧,不能拿自己的钱养人家的娃。他还是到美娇那里去了,去的时候还是割了八两肉,买上一斤菜,还是和人家一块吃晌午饭,吃过饭还是搂着人家一块午睡。他给钱的时候,美娇不要,他坚决给,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哩,何况你还要养活一大家人哩!美娇实在推辞不过,接下。以后,车文革吃过早饭,都要到菜市场买肉买菜,和美娇一块吃了晌午饭,再搂着美娇睡了午觉,到了半后晌才摇摇晃晃朝家里走去。时间长了,他除了夜里在家里睡觉,白天都囚在美娇屋里,跟两口子过日子没啥区别。美娇也把他看成自己的男人,尽心竭力伺候他。

冬天来了,大西北的冬天寒气入骨,出租屋里没装空调,像个冰窖,车文革和美娇钻进被窝,盖着被子都不暖和,就使劲地朝对方身子上贴,互相取暖。车文革说,咱要装个空调,冷得人受不了!

美娇说,房子是人家的,花那么多的钱买个空调,不在这儿住了,空调也不能搬走。

车文革说,咱买个电暖器,花不了几个钱。一个多小时后,他扛着一个电暖器回来了,把电源插上,房里有了热乎气。

美娇感慨地说,还是要有钱呢,有了钱就能买电暖器,人就不受冷!

车文革说,你净说老实话,世上哪个人不为钱忙活,当官的贪钱,做生意的挣钱。要是不图挣钱,全世界的人都不想干活!

房子里渐渐烘热起来,他们就脱去棉衣,美娇的身材就显示出来,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鼓的鼓,该收的收,车文革看得眼馋,身上的骚劲儿又鼓动起来,对美娇说,我又想啦!

美娇说,我也想了。

车文革问,你们天天都做那事情,不厌倦?

美娇说,跟喜欢的男人做,越做越喜欢,跟不喜欢的男人做,越做越厌倦!你是我最喜欢的男人,跟你做是受活,天天做都不会厌倦!今天是我也想做,不收你钱!

车文革说,我必须给你钱,你靠这个过日子哩!

事毕,美娇偎在车文革的怀里,抚摸着他的胸脯,车文革在慵倦的舒服中,又享受着美娇的抚摸,受活得闭着眼睛。美娇觉得时机成熟了,该到出牌的时候了,问,哥喜欢妹子不?

车文革说,当然喜欢,不喜欢能天天朝你这儿跑?

美娇说,咱以后能不能天天这样?

车文革说,咋不能,这才花多大一点钱,连利息都花不完!

美娇说,我说的是名分,我们这算个啥,野鸳鸯都算不上。公安要是进来,一个是卖淫女,一个是嫖客男,罚款拘留丢人现眼!

车文革问,你想咋?

美娇说,我想当你的婆娘,伺候你一辈子!

车文革一惊,早就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到来了,说,你有男人,有娃娃,咋能跟我过一家子?

美娇说,我跟那个男人离了,再给你生几个娃娃。

车文革说,我的娃娃都成家了,孙子都快出世了。再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再生的娃娃也是老汉娃,骨血不足,天生不成好材料!

美娇说,你岁数大了,我还年轻,种庄稼讲究好地亩,我这地亩多好,要水有水,要肥有肥,要山有山,要川有川,只要你把种子播进去,绝对长出好苗苗!

车文革说,妹子说的是大事情,我不能胡乱答应,答应了就要负责,负不起责就不能答应。妹子给我一点时间,我好好考虑考虑,再给兄弟姐妹商量一下,咋样?

美娇说,当然要考虑,这么大的事情咋能随便就答应,我候着哥的音信!

车文革离开出租屋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驴日的到底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第二天,美娇打车文革的电话,关机,再打,再关机。隔了一天,又打,还是关机。连着打了半个月,都是关机。她长叹口气,自言自语,不是自己的,再折腾也不是自己的!

二十天后的半夜,美娇从外边回来,打开灯,看见地上扔着一沓子钱,封条都没撕开,整整一万元。她立即明白是谁从门缝塞进来的,把钱捧在怀里,心里一阵感动翻腾,说,好我的哥哥,是我太贪心了,我不该有那个打算。你就是不愿意,也不要离开妹子呀。妹子这辈子把你当最亲的哥哥看哩,你啥时候来,妹子啥时候给你擀臊子面,你迟早要,妹子迟早给你脱衣裳,不要哥哥一分钱!

车文革再没到她的出租屋里了。

香烟缭绕的麻将屋里

褚时全没有亏待老丈人寨子的乡党,老寨子还没有拆除,新楼房就盖好了,三十层高,人站在楼顶,仿佛伸手能撕下一片云彩。车社教把新房的钥匙一拿到手,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儿子把麻将桌搬过去。他不爱抽猴,不爱旅游,不爱找小姐,不爱下馆子,不爱谝闲传,只爱打麻将。他买了机器麻将桌,把电钮一压,自动洗牌,没有声响,不像手搓麻将,哗哗啦啦响彻半个寨子。再把电钮一按,麻将就升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节省了洗牌、码牌的时间,还防止牌德不好的人偷牌。搬到新房的当天后晌,家里的很多东西还没有搬过来,他的麻将桌就开始工作了。婆娘姚玉婷推开门,问,咱家的席梦思都烂了,咋办?他正在揭牌,头都没抬地说,你看着办。

姚玉婷问,买床新的?

他看竖的牌里有四条二条,揭上的刚好是三条,卡张,好牌,还是头都不抬地说,你说买就买!

姚玉婷不高兴了,嘟囔,一天就知道打牌,这个家就不是你的!

他没有搭理她,顺手把不用的九万打出去,对门立即从锅里捞出九万,放在自己的牌旁,说,和!

车社教一边从抽屉里给人家取钱,一边对婆娘说,去,去,烦人,不就是一床席梦思,你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褥子铺到地上也能睡觉!

车社教轰走了婆娘,摁了开关,麻将又排列整齐地升起来,像四行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他一边揭牌一边说,人家给咱补偿了那么多钱,咱咋还打这么小的麻将,不过瘾!

对家的车三骡说,腰里揣着四百二十万,打五块十块的麻将,说出去都丢人!

上家的车四柱说,你们说打多大?

下家的车山树说,打十块二十,输赢也就在千把块钱。再说,谁也不会天天输,打牌二十年,各赢各的钱。

车二驴说,我身上带的钱不够,到楼下银行把钱取了,十来分钟就回来。

车山树也说,我带的钱也不够,我也去取钱!

车社教说,咱们都去取钱,一次把钱取够,省得过几天再去取。

车二驴说,要取就取一万,不要那么小家子气!

二十分钟后,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万块钱回来。码注增加了,打起来就吃力。上家打出一张牌,就要琢磨他为啥要打这张牌,他想和哪张牌?轮到自己打牌,就要思谋下家想吃哪张牌,不能喂他吃牌,盯上家看下家琢磨对家,打一圈比过去打十圈都累。又觉得比过去刺激多了,看着揭了一手臭牌,琢磨着咋着把牌打黄,不朝外掏钱。真没想到,抠一张是卡张子,上家放一张是边张子,两三圈下来,一手臭牌就捋成好牌,最后竟成了自抠牌。有时候把牌揭完,已经叫停,觉得咋着打咋着和,这牌不和婆娘都能变男人。谁知道上家打下来是张废牌,自己揭上来还是张废牌,和三六九餅,一次和三张牌,上家偏偏就打二四七饼,就差一个饼就是和不了牌。自己揭起的却是三六九条,就是不朝饼上靠。转了几圈,揭起一张东风,锅里都有了两张东风,咋打咋安全,谁也不会把仅有的一张东风配将。上家把这张东风一拿,朝自己的牌前一放,说,和,东风配将!这么好的牌没打成,还给人家放了炮,这就是打麻将的刺激,眼看能和的和不了,和不了的却和了。打了一晚上牌,输了一晚上,最后一圈连打几个杠上花,输的钱全都赢回来,还赚了几百块。

一个月后,他们又觉得打十块二十太小,不过瘾不刺激,要打五十一百的。这么大的码注,要是手气不好,一晚上输一两万绝对可能。朝麻将桌前坐的时候,怀里都要揣上两万多块。一两万块和四百二十万比起来,差距大得很哩!到了后半夜,精神疲惫了,体力消竭了,就抽烟解乏。四个人的嘴上都叼着香烟,四根香烟都冒着青烟,房子里就浓烟缭绕,像几十年前熏蚊子的艾草。突然,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就喊,不要打了,都站起来,手抱起后脑勺,蹲到墙根跟前!他们这才看清,进来的人是公安。

是夜,收缴赌资十多万元,抓获赌徒四人。第二天处理结果就出来,没收赌资,每人罚款五千,拘留十天。

十天以后,儿女开车接车社教,人刚走出拘留所,就对儿女说,快到银行给我取两万块钱,这十天没打麻将,把老子的肠子都憋断了!

小区广场上又支起了戏台

车互助和婆娘叶桑桑正在吃晌午饭,车解放敲门进来,叶桑桑赶忙问候车解放,大哥吃了没?车解放说吃了,车互助说再吃一点?

车解放说,吃不下去了。看了他们的碗,面条里只放了几根青菜,就说,拆迁补偿了那么多钱,咋还吃得这么寒酸?

车互助说,这还寒酸,纯麦子面擀的面条,咱小时候过年都吃不上!

车解放说,咱都苦了一辈子,这阵儿又有了钱,该享受就要享受。我跟桃花就想得开,一天一个鸡蛋绝对不能少!说完又问房地产公司的人找你没?

车互助说找了。车解放又问你有啥打算?车互助说,我刚还跟桑桑商量,吃过饭去找你拿个主意。我想把没住的那两套房子卖了,上午来了两个人,愿意出八千块一平方米,咱那两套房子都是一百平方米,能卖一百六十万,加上那四百二十万,一共五百八十万,全投给房地产公司。

车解放说,卖房子可要谨慎,老辈人都说了,卖房子卖地越卖日子越烂包。

车互助说,我跟桑桑把账都算了几十遍,咱一套房子出租一个月才挣八百块钱,一年才九千六。卖成八十万,投给褚时全,百分之十的利息,一年就是八万块,哪个多哪个少,谁都能算过来!

车解放说,我是让你谨慎,我担心褚时全万一赔了!

车互助说,这个我也考虑了,人家把咱这几十个村子的地都买了,屁股大了坐着就稳。这个项目赔了,那个项目赚了,平均下来能赚就行。

这些日子,曙光房地产公司的人天天都在小区里宣传,公司扩大项目需要资金,投资者年息百分之十,第一年先付利息。

三天后,车互助把两套房子都卖了。

入冬的一天早上,褚时全在小区广场上搭了台子,台子下边摆着茶桌,每个茶桌都有一个茶道小姐,穿着旗袍,旗袍衩开得很高,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大腿上冻满鸡皮疙瘩,吸引着男人的眼珠子。茶是好茶,品种齐全,正山小种、铁观音、龙井、大红袍、紫阳富硒茶,想喝什么茶道小姐泡什么。车家寨一百多户的当家人,都坐在茶桌旁,品尝茶的美味,等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车家弟兄们围着一个茶桌,车解放端起茶盅,抿了一下茶就没了,说,褚时全也真是的,拿这么小的茶盅让咱喝,糊弄人哩!

车文革说,哥你这就土气了,人家有文化的人喝茶就讲究用小盅子,叫品。咱农村人喝茶用大碗,说难听点是饮驴!

车抗美问车文革,你还是老朝凤城三路跑?

车文革说,不朝凤城三路跑朝哪里跑,小姐到处都有,凤城三路离咱这儿最近,省车票钱。

车解放说,你也不能老朝凤城三路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再蹦跶几年,老了还得靠自家婆娘自家儿女!

车文革说,哥还是老观念,咱有钱就指望钱,老得蹦跶不动了,就住养老院,住到死钱都花不完。趁现在还能蹦跶,多蹦跶几下,到时候蹦跶不动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车社教问,文革,你老朝凤城三路跑,就没被公安逮住过?百花村的拴牛,头一回就叫人家逮住了,罚了五千块钱,拘留了十五天。

车文革说,那是他没经验,咱是啥,咱是老油子了!

车社教说,弄那事还要有经验?

车文革说,还不是一般的经验,要掌握公安扫黄的规律。他们出动了,咱们不去了,他们不出动了,咱们出动了!

车社教说,你咋知道人家啥时候出动,啥时候不出动?

车文革说,这个很简单,你啥时候见街道上的小姐少了,就是他们要出动了。街上的小姐跟往常一样多,就是他们不出动。

车社教说,人家出动就是为了逮小姐,小姐咋能知道?

车文革说,这个就不能说了,要是说了传出去,公安就说是造谣,关我的拘留。你要是想去,我带你去,绝对不会被公安逮住!

车社教说,我不去,要是染上艾滋病,这么多钱还没享受就呜呼了!过了一会儿,又说,褚时全对咱村真是没啥说的,咱这一片拆迁了那么多村子,就给咱村的补偿款高,就是有些细节问题没处理好!

车文革揶揄,社教哥,你还能讲出细节这个名词,细节是啥东西,黑的白的,粗的长的,方的圆的,你说说人家哪个细节没处理好?

车社教就反击车文革,你上到小学六年级就不上了,给你讲细节你也听不懂,这就像物理博士给幼儿园的娃娃讲欧姆定律。

车解放就笑,说车社教,要是物理博士只会讲欧姆定律,我复习上一个月,就能当物理博士了。说完,也问车社教,你说人家啥细节没处理好?

车社教说,你们看,桌子也摆上了,茶也摆上了,小姐也招来了,就是麻将没拿来。要是把麻将也搬过来,喝着好茶,抽着高烟,打着麻将,神仙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刘桃花就说他们,看看你们弟兄几个,有几个成材料的,老大成天囚在家里,怕跟人交往要花钱。老二成天喝酒,喝出毛病就找医生。老三就知道节省,这么有钱了,一个月还吃不上一斤肉。老四就知道打麻将,打得天塌下来都不管。老五有点力气就逛窑子,跟媳妇离婚了还要找小姐!

车文革嘻嘻笑,说,这就是人生,百人百性,用文化人的话说,这是社会的复杂性。

他们胡说乱谝的时候,褚时全走上台子,朝台子下边巡视了一遍,说,各位乡党,我的公司要扩大经营……

褚时全在上边讲,人们在下边商量,车解放问下边的弟兄,你们转不转账?

车抗美说,我跟荷花早就商量好了,转,放着这么便宜的事情不做才是瓜(傻)子。

车互助接着说,我把房子都卖了,就图这么高的利息!

车社教说,我不转!

车文革说,我也不转!

车解放迷惑,问,这么好的事情,咋不转?

车社教说,我怕不保险!

车抗美说,人家是咱村的女婿,还能坑咱村的乡党?

车社教说,现在这社会,亲兄弟还反把哩,甭说女婿不女婿,人把钱看得比亲爹亲娘都亲,啥事做不出来!

三个月前,褚时全把秦晓明约到西安饭庄,喝得不多,吃得也不多,褚时全把老板当到这个份上,秦晓明把官当到这个份上,当然不会缺酒少饭,吃饭喝酒只是由头,商量事情才是真实目的。褚时全跟秦晓明说,公司缺少资金,很多项目无法运作,我想高息揽资,把拆迁补偿费再吸收回来。

秦晓明说,这事违法,我不好公开支持。

褚时全说:我咋能让你公开支持,我只要你不阻挡,或者你不真心阻挡,给上头做个样子就行!

褚时全大张旗鼓转账这天,秦晓明让手下人到小区的拐角挂了条横幅,上边写着:非法集资政府不买单。

车解放看着横幅,琢磨车文革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万一褚时全赔了,政府明确表态不管。又想,百分之十的利息,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一辈子都会后悔。一会儿觉得车文革分析的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人家给的利息太诱人。像两个人打架,一会儿这个占了上风,一会儿那个占了上风。打斗到最后,车文革只有招架的功夫,没有进攻的力气。思来想去,车解放决定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车解放对弟兄们说:你们都考虑好,转账不转账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谁也不好替谁拿主意,我转账去了!

车互助和叶桑桑也站起来,朝台子上走去。

车解放和刘桃花揣着存单,走上台子,立即有小姐搀住他们,接过他们手里的存单,帮他们办理转存手续。他们转存了四百二十万,人家当时就返还他们四十二万。车解放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再把这些钱存进去,还能得四万多块钱的利息,用他们的钱赚他们的利息,多么能划来,就问,我这些钱还能不能再存?

小姐说,当然可以。于是,人家又给他开了一张四十二万人民币的收据,给他返还了四万两千元现金。

车解放看着四万两千元现金,又问,这四万两千块钱还能存不?人家说,当然能存。于是,人家又给他填了一张四万两千元的收据,给他返还四千两百元的利息。他又把四千两百元存给人家,人家又给他开了一张收据,返还给他了四百二十元利息。于是,他的四百二十万换来了四张收据,还拿到四百二十元利息,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笑眯眯地走下台子。在小姐的引导下,朝停在广场外边的轿车走去。褚时全把西安饭庄包了,转过账的乡党立即用轿车送到那里,好酒好肉招待,乡党们只管海吃海喝,吃饱喝足了就打麻将,打饿了再吃再喝。

车社教、车文革找到银行行长,说,我们在你们银行存了那么多钱,你们也得给我们优惠?要是不优惠,我们就把钱转到别的银行。

行长问,你们要求什么优惠?

车社教说,我们要求定期十年!

行长说,时间越长我们越支持,这个不用研究,我就可以答复你们!

车文革说,我们要把十年的定期利息,划分到每个月,我们按月取!

他俩早就研究好了,四百二十万存上十年定期,利息是百分之五点多,一年是二十一万,平均一个月是一万七千五。车社教想,一个月一万七千五,打麻将绰绰有余,还不影响家里的生活质量。车文革也琢磨,一个月一万七千五,绝对够到凤城三路的费用,还能给美娇资助几个。

行长说,你们一旦每个月都取了利息,就不能转存,必须在我们银行存十年。

他俩就说,这个俺都懂,咱拿的是十年的定期利息,肯定要存够十年。俺农民没旁的本事,就是不赖账!

没有搭台子的小区广场

两年以后,还是黑雾汹涌的冬天,黑雾似乎比往年更厉害。车家寨小区的广场上,聚满了愤怒的人们,小区上空弥荡着绝望和无奈。早过了房地产公司发利息的时间,还不见老板。早在一个月前,车家寨的乡党就发现,褚时全老丈人一家不在小区住了,不知道搬到啥地方了。最近十天,有人传出,褚时全的公司破产了,褚时全揣着集资的几十个亿,跑路了。

车解放咋都想不通,咋弄成了这个样子,以后的日子咋过?自己省吃俭用,把钱全给了褚时全,结果全搭进去了。人家老四天天打麻将,老五隔几天就逛凤城三路,赌的赌了,嫖的嫖了,银行的存款一分都不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情办得窝囊,越想越不想活,越想越想跳楼,又觉得不能白白跳楼,要用跳楼逼着有人替自己讨回这笔钱。于是,就出現了小说开头的一幕。

当时,车抗美正在喝酒,差不多都喝到量了,有人打电话说,你家老大要跳楼,快去劝劝!他心里一惊,酒醒了大半,嘟囔,跳啥楼哩,叫人连酒都喝不畅快!

当时,车社教正在打麻将,手机响铃,乡党跟他说,你家老大爬到三十层的楼顶了,要跳楼!他这一把连着揭了两个暗杠,已经停牌,和三张,咋能舍得离开,就说,我太知道俺家老大了,你给他一千万让他去死,他都不会死,等我把这把牌打完,就去!

当时,有人给车文革打电话,他正在小姐的肚子上做体操运动,手机响铃,不接,还埋怨打电话的人,这时候哪儿有闲工夫接电话。他不接,手机响一阵又响一阵,等运动结束了他才接电话,听了一半就骂,驴日你先人,咋不早点说!人家说,你就不接电话,我咋着给你说!他放下电话就穿衣服,开门就朝出跑,被小姐拉住,你还没给小费!他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甩给小姐,说,不到半年工夫,都涨到两百块钱了。小姐嘟囔,现在啥不涨价,过去一斤猪肉不到十块钱,现在二十块钱还买不到纯瘦肉!小姐的嘟囔还没结束,他已经冲出房子。

公安把车解放刘桃花关了十几天放出来,他们再也不敢跳楼了。危险解除,实际问题并没有解决,集资款没有了,肚子还在,要吃要喝;房子还在,要交电费水费物业费,少交一样都不行,拿啥交?

车家寨还是把事情闹大了,闹的结果:已经当上区长的秦晓明、银行行长史商览被双规,还抓了几十个官员,都和褚时全有瓜葛。

责任编辑 李青风

让更多人喜爱诗词

更多信息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