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新《当一滴水恋上大海》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我曾经以为,一滴水能最终汇入大海,是它的幸运,也是它的无奈,不论是河水泉水湖水还是小溪水,不论是来自高山丘陵还是峡谷平原。一滴水在流向大海的途中,不可阻挡地蒸发一部分,被人类和自然界万物作为生命之源吸纳一部分,流入其他地方一部分,能到达入海口的,除了精英就是幸运儿。它们一路向着东方走啊走啊,除了大地的引力,还有外力的推动力,同伴的互拥夹裹,使它不由自主随波逐流。一滴水入海,是在重走祖先走过的路,重复一个古老的故事,它们的祖祖辈辈都是不停地迁徙流动的,向着东方向着大海的方向。当我几次站在黄河入海口,看那黄河里的水们无比欢快地奔向大海头也不回的样子,看到浑黄的河水与碧绿的海水交融生出的奇异彩带,再回过身去看脚下的大地及大地上的一切时,我对以前的思想开始怀疑,并一点点否定了它。当一滴水在奔向大海时,它是春心荡漾的,迫不及待的,甚至是决绝的。因为,一滴水,它恋上了大海。

在这里我说的是黄河里的一滴水与渤海的恋爱。

当我有了这个新奇发现时,很快就找到了证明它的诸多依据。在黄河水进入渤海不远处产生的那条奇异彩带,就是一滴水与大海的深情相拥与激吻,我脚下的大地及大地上的一切,就是它们翻云覆雨,耳鬓厮磨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黄河里的水滴们奔向大海,是任谁也挡不住的事,简直是不可救药。这让我找到了“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缘由;想到怀春少女,冲破家庭、社会藩篱,不管不顾与她心仪的王子私奔的合理性。人和自然是多么的相似啊!这是老天的造化。

爱情的力量真是巨大啊!

且不说黄河入海口这块年轻而美丽富饶的土地,凡黄河流经的地方,都是它繁衍的子孙。站在入海口顺着黄河来时的方向望过去,150公里处就是我的老家。我老家的那块厚土也不算老,在七八千年前,还是一片茫茫浅海,到四千多年前的五帝时期,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黄河,夹带着大量泥沙,如脱缰野马自高原倾泻而下,在与大海的交欢撕扯中,渐渐诞出一块陆地——德州。这里有座历史上有名的寺庙叫海岛金山寺,当时就是坐落在黄河入海岔口的一个孤岛上。

再说脚下这块土地——美丽的东营,东营的河口,河口的孤岛。它比我的家乡更年轻,更有活力,且还在一天天不断壮大着筋骨和肌体。有人做过测量统计,说东营的土地以每年两万亩的速度在递增着。看,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芳菲的四月天,我们一行人站在美丽的东营近海处,被清凉的海风吹着,头上是蔚蓝的天和洁白的云,眼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湿地,湿地里是珍奇水鸟和稀有植物——丹顶鹤、白头鹤、黑嘴鸥、东方白鹳、大天鹅……或扑棱棱飞起又落下,或在浅水里湿地上闲庭信步,或干脆亭亭玉立在显眼的电线杆上。在空旷阔大的湿地里,一眼望过去,一排一排电线杆上都有东方白鹳筑的巢。大白天,它们竟亮相似的站在巢里或是巢外,器宇轩昂,神气活现,有的是一只,有的是两只,两只的当然是夫妻。湿地里的植物,是黄河的水滴们从上游携带而来,陌生又新鲜,在入海口的湿地里安家落户——盐地碱蓬,蒲苇,柽柳,罗布麻……它们撑起了湿地的一片绿。我们的身后,则是十万亩槐林,偌大的梨园,郁金香园,植物园,军博园……还有渤二井,及渤二井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还有它们的主人……

还是听孤岛人讲讲这块年轻土地荒蛮时期的结束与热闹的开始吧,这里面有成就也有血泪,有人文也有自然和科学,是有哲学在里面的。这是黄河里的那一滴滴水,与渤海相恋相爱的结晶。

百年以前,在河口孤岛一带,还没有村庄,这里有的是荒洼野草,兽禽出没,狂风肆虐,晴天碱花一片,雨天蛙声一片。后来,成了逃难人的落脚栖息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几千名团员青年从全国各地开进孤岛,踏上黄河泥沙淤积的这片土地,搞起植树造林大会战。他们披荆斩棘,用汗水和毅力播下了绿的种子,创造了让荒滩变绿洲的神仙佳话。他们是时代的英雄,英雄们不惜用青春作代价。

黄河里的水滴在奔向大海时,是一意孤行的不管不顾的。一路上,鲜花留不住它,树木挡不住它,高山平原城郭乡村,它一一抚摸而去,不作半刻停留。它们在结伴前行时,不惜把两岸的泥沙草木也夹裹带走。这些泥啊沙啊,一部分就沉在河底,永远站不起来了,使黄河沙床渐渐变高,河流渐渐变窄,黄河就成了悬河;悬河里的水滴们实在脚沉拔不动腿时,就逼迫黄河改道,在下游,黄河就有了无数的入海口。一部分就被水滴们夹裹着来到入海口,作为嫁妆献给大海,成了与大海的婚床。为何中华文明的辞海里有黄河母亲一说?黄河流域的土地啊,都是黄河的子孙,是黄河生下它又哺育了它,那土地上的人们,则是土地的子孙,当然也是黄河的子孙。

再把话题拉回。由于黄河改道和土地的盐碱化,当初人们种下的树木一批一批死掉了,大风卷起黄沙,在毫无遮拦的荒原上狂呼乱叫,横扫千里,出现了“春风扬沙遮人面,秋雨三日又汪洋,种一葫芦收一瓢”的惨象。是军马场的官兵们,积极参与到植树固沙的大战中,人工植树与机械撒播相结合,一年一年,奋战不止,就有了十萬亩槐林及混交林这个绿色屏障。槐林锁住了肆虐的风沙,极大改善了此地生态环境。每年的5月中旬,千树万树槐花盛开,抬望眼,银白无暇或玫红一片;风过处,绿浪浮动百里飘香;丛林间,野草萋萋凤舞鸟鸣。真一个:槐花丛中荡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春水碧波飘落处,浮香一路到天涯。

由槐林又引出了军马场。继青年植树大军开进孤岛后,又一支特殊的人马来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这就是济南军区军马场。六七十年代的军马场,主要是开荒种粮养军马。每年的春夏秋季,成千上万匹军马,在这片只有青草的大地上驰骋,人欢马叫间,直面的,是侵略者,是战场与战争;保卫的,是祖国与人民的安宁;换来的,是祖国的昌盛人民的富足。就是这个荒洼海滩,曾经给国家输送了24600匹战马,成了全军第二军马场。后来的主要任务是搞经营开发,弥补军费不足,如今是济南军区黄河三角洲综合训练基地。三代马场人坚持开荒垦田,兴修水利,造林护林,不断改善着这里的生态环境。

说到兴修水利,有必要说一说神仙沟。在万亩槐林的篝火晚会上,我们的身后就是宽阔秀美的神仙沟。胜利油田的一名诗人为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在东营河口的大地上,有一条有名的河叫神仙沟。它是曾经的黄河流路,源于一个美好传说。晚清年间一天,家住黄河口渔窝棚的小伙子张良和几个渔民出海,见打鱼顺当,收获颇丰,舍不得早早回家。不料天气突变,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恶浪滔天。他们在海水中挣扎着,等待死神的到来。忽然间一盏红灯若隐若现,并时断时续地传来鹿鸣鸡叫之声。张良等人大喜,认为是神仙搭救他们来了,于是奋力摇船,向红灯驶去。走着走着,风浪渐息,还有阵阵仙乐绕耳。翌日破晓时,他们发现渔船驶进了一条小河,水清见底,鱼虾游戏,水鸟翔舞;两岸芦苇没人,鲜花盛开,清幽静谧,好一个神奇仙境!他们便给这条河取名神仙沟。神仙沟或浸润于芦苇湿地中,或掩映在果园树林间,或神游于草滩红地毯,最后汇入渤海。就是这条沟,哺育了后来来此开发搞建设的一代代孤岛人。

荒蛮之地,往往是被遗忘的角落,一旦有个动静就大得惊天动地。在孤岛上打出渤二井,是令天下人振奋的大事件。那一年,一帮人带着家伙什上了岛,这里挖挖那里探探,竟探出了石油。这可是在大孤岛凸起顶部发现的石油啊!还得感谢黄河的水滴们,如若不是它们的忠贞不渝坚忍不拔,大孤岛肯定还躺在水底,那么,渤二井的矗立与辛勤劳作,也许是五十年以后的事情,百年以后也说不准。就在1968年,那口渤二井全副武装开始了井喷。它伸出大红臂膀,面向东方日夜不停地膜拜,它拜的是哪路神仙呢?是财神?是油神?一伸一拉间,一天就提出13.2吨工业油流。石油是什么?是国家经济发展的血脉啊!

下榻在大孤岛的金山宾馆,前面是神仙沟,东面是个植物园,植物园里有座不大的山叫仙山。山门左侧巨石上大书一个红色“一”字,我不清楚它是“天下第一”的一,还是“独一无二”的一。在山顶的小亭子里,遇到一位晨练的老者,问起当年油田开发的事,他竟有些激动,很认真地给我讲起胜利油田的起始。老人今年75岁,德州平原人,是七十年代初部队转业来到孤岛油田的。他说,这里打出渤二井,全国上下兴奋呐!黄河入海口找到石油啦!接着,国家从克拉玛依、玉门等油田调来大批工人,石油大会战开始了。当时这片荒草野地,只养马不种庄稼,除了军马场,没有村庄。这条神仙沟就是当时开挖、疏浚形成的现河道。人们得用水啊。石油的量很大,一个油井一天能出200—300吨石油。起初人们挖地窝子,夏天蚊子多,就点草堆熏蚊子,第二天蚊子死一大堆。工人家属就在岛上开荒种稻,一种就是十来年。在荒草野滩苦海盐边开荒种稻,地下全是齁咸的苦海水,比植树易不到哪里去。夏天的孤岛不光有蚊子,也有好玩的。芦苇里的螃蟹、鱼虾很多,人们晚上提着桶子去抓鱼虾和螃蟹,抬到食堂里煮了当饭吃。

我回望这片大地,眼前的大地像大海,万舰齐发,百舸争流。以渤二井为首的数万台提油机,就是航海的舰;那些挥舞着的红色臂膀,就是船上的帆,是旗帜。老人说,如今孤岛80岁以上的老人都是从外地调来的老石油工人,他们一代一代把青春都奉献在了这里。

百余年前,一批批难民,为了躲避战乱,养家糊口,还有不便明说的难言之隐,来这里屯居开荒,渔耕生息,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移民。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了植树的团员青年,因了军马场,因了渤二井及成千上万的油田儿女,孤岛热闹起来了,河口热闹起来了。他们扎根荒原,挖地窝,立井架,牧军马,筑新港,筚路蓝缕,艰苦创业。到八十年代,这里升起了一颗新星——一座美丽富饶现代生态的新城市——东营市,从此,中国的版图上,在黄河入海的地方就多出了一个红圆圈。

如今的东营,河口,孤岛,合着时代的拍节,走出了集现代工业、高效农业、特色产业、生态旅游业多元发展的成功之路;形成了以石油文化、军垦文化、湿地文化、生态文化为特色的文化体系。且不说大孤岛的万亩槐林、万亩梨园、郁金香园、植物园、军博园、采摘园、公园,我们看一看这里的晨阳菌业,仙河澳亚牧场,沙画艺术品,品一品这里的罗布麻茶,喝一口军马场特有的黄河王酒或者是欣马酒,就知道东营人河口人孤岛人的眼界有多宽,品味有多高。

晨阳菌业,一个现代高效农业产业化基地,主要进行白玉菇、蟹味菇、杏鲍菇、灰树花等中、高档食用菌的原种培育、标准化养殖和产品深加工。这在以前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事。走进这个基地,我们在一片惊呼声赞美声中,相机手机里就留下了各种珍菌图片。来自西藏的作家史映红,反复端详相机里他的得意之作,说,这白玉菇,就像刚刚洗完澡的胖娃娃。仙河澳亚牧场,存栏奶牛1.46万头,有世界最先进的转盘式挤奶机及奶牛全自动识别系统,全自动清粪、全自动挤奶。这些澳洲奶牛,采用散栏式饲养、全混合日粮饲喂技术,一頭日产牛奶达39公斤。鲜奶的品质超过欧盟标准,是伊利雀巢等乳业的重要合作伙伴和高端奶牛基地。这里的湿地沙画也享誉内外。产品采用天然芦苇、彩沙、藤草,经剪、刻、烙、编制等三十多道工序精心设计制作而成,绿色、环保、工艺独特,做工优美,堪称传统工艺美术制品一绝。

这次东营之行,第一眼见到蜿蜒的黄河时,河里的水并不多,哪有滚滚波涛入海的景象?眼前是一片荒沙滩伸向天边,有几条窄窄的水,沙滩把黄河切成了几块。它们无声无息,没有一丝丝的波澜。东营市作协主席陈谨之告诉我们,这是枯水期,即便是入海的情景也并不壮观。再问如今东营每年增地有多少,这位生于斯长于斯的作家,一脸的为难:如今的黄河水越来越少,它能淤积多少土地啊!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黄河上游的水越来越少,中途的流失越来越大,母亲河成了枯水河,我们的娘成了干娘!纵然是水滴们抱着天大愿望去与渤海相会,形不成吞云吐雾之势,想大面积造地也是白日春梦啊!

我们的母亲河啊,几千年来,汹涌澎湃也好,风平浪静也好,就这样日夜不停地向前奔着流着。流着流着,她就老了,老得让人心疼。以前一看到黄河,脑子里常闪出壶口瀑布的波澜壮阔,仔细想想,那只是一个虚假的麻痹人的小热闹啊!整个黄河流域,植树造林防风固沙,退耕退牧休养生息,涵养水源节约用水,防止水土污染流失,是当务之急,丝毫马虎不得。这是如何对待母亲回报母亲的大事,也是怎样对待子孙后代的大事。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首先应当是一种生命维系的关系,其生命状态与自然生态的生命状态不可分割,自然生态的死亡必然导致人类生命的衰竭。

写到此,想起一位肿瘤患者留下的一段话:所谓癌症,原本是我们身体上的正常细胞,但它变异了,想要寄托于身体营养的同时谋求自身的发展,其结果就可能毁了原本滋养它的身体。当我们想要离开滋养我们的家庭、社会谋求自身的发展与享受时,其结果也是一样的。因为这种贪欲本身就像肿瘤细胞一样,是罪恶的。说到底,是对本体的背叛。一滴水奔向大海时,虽然它消弱了母亲的肌体,但也创造了不朽的辉煌。如果有一天,那一滴水再也流不动了,本来就强势的大海很可能会急,会疯,为了找回它那持续了几千年澎湃激荡的爱情,向着水滴奔来的方向来一个疯狂反扑也不是没有可能。果真如此,它们曾经的爱情杰作,就有可能葬入海底。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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