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吴哥》梁奕散文赏析

作者:梁奕 来源:原创

喜欢地球最初的样子:林木森森,藤蔓纠结,乱石散落,荒草伏地……

去了柬埔寨的吴哥窟才发现真像原来如此的蓬头垢面,无精打采。褪去装饰后的原形可能会使人难堪,甚至绝望,但你如果还没被彻底毁灭,那你就将获得置之死地的坦然和退到绝路的静对。大美,是走向废墟。

繁华落幕

小吴哥醒得好早。当她在柬埔寨时间凌晨五点的天光下突然立在我面前时,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曾作为柬埔寨国徽图案的三座莲花宝塔就这样出现得不由分辨。实在等不及那天探头探脑、不爽不快的日出,抑或是不堪水池边蜂群拥巢般的热闹,径直朝着森森的小吴哥寺的塔庙走进去。

人很少,没有走大多数游客的路线,跳过了近千米的回廊石壁上的浮雕,人便陡然立在了荒草和乱石蓬勃的后庭中央。金黄的阳光斜着挂在斑驳陡直的石阶和铜锈色的围墙、屋脊上,油画样美得惊心。遥想那些古真腊(今柬埔寨)宫廷女人环佩叮当、裙裾窸窣地行走于雕梁画柱间,似乎还见有人正转身回头说着话,阳光照着的脸,丰润而灿烂。这应该是一个曾经强盛的国力颐养的笑脸,属于天堂的表情。

居东南亚一隅的吴哥王朝雍容而华丽地走过了六个世纪。这期间,中国的唐朝刚刚走过,只留下一个背影,宋、元王朝完整地跨越了吴哥,明王朝探出了前半身,見证了高棉的文明。元代官员周达观来了,奉命“招谕”真腊国,被“金窗”、“金镜”恍花了眼,回国后写成调查报告《真腊风土记》,直恨自己不会写诗作画;元代航海家汪大渊来了,走在“裹金石桥”上,仰望“桑香佛舍”,一路叩拜;明代尹绶也来了,抑制不住冲动地将所见绘图后呈与皇帝,明成祖喜不自禁……

回望四周廊柱上姿态各异的“阿卜沙拉”(仙女)雕像,一律的水腰丰臀、袒乳露脐、纤指柔曼、裙裾轻掀,分分明明媚惑却一滴不沾妖淫,对那个古老王朝的审美陡生敬意。

我想,处于吴哥王朝鼎盛期的苏利耶跋摩二世在建吴哥寺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座他为自己建造的陵寝后来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寺庙,会在九个世纪后跻身世界七大文明奇迹之列。但我还是从那些山一样高傲的塔庙和石书般重叠向上的石阶以及巨大的舰船甲板一样展开在主塔两翼的回廊上读出了这位帝王的霸气和踌躇。他在登上主塔,透过似石风铃装饰的窗棂鸟瞰他的国度时,一定出现了进入天国成为众神之神的刹那间的恍惚。

高棉人崇拜猴子,这在吴哥寺著名的回廊壁画和印度教神话故事中多有体现。那天,在吴哥寺外廊台基上,突然走来一只离群的病猴,脱落的皮毛下闪露着殷红的伤口和惨白的骨头,它步履艰难地低头走着,我们的目光猛地相遇,它自尊地看向别处,没有向我伸手。它的头上是永远的天幕,它的身后是颓败的建筑,我突然想哭,几次差点泪涌,为这只来日不多的猴子,为在时间里匆匆一瞬的天下生灵,为宇宙的亘古无垠,为繁华落尽后的真实。

高棉的微笑

微笑的石脸! 整座山全是巨大的微笑的石脸!这是吴哥巴戎寺的标笺,甚至是吴哥文化的标签。我去过,却被自己混沌的肉眼错过。

一直认为“看见”不仅靠一双肉眼,还有“第三只眼”长在心上。“看”在于眼,而“见”在于心。

一直不认为我与巴戎寺那上百个“高棉的微笑”错过,否则何以一合眼,就见到那个百思莫解的笑容?是深思,是倾听?是洞悉,是深眠?是不屑,是悲悯?是关照,是漠然?

一直感觉到有一种神圣在石头上挺拔,有一种幽秘在石洞间游弋。没有遇见,却分明看见;分明迷失,却没有错失。近,未必不惑;远,未必不清。我想,那天我在巴戎寺断石残垣间的迷路是佛的旨意。

说那些微笑的石脸是高棉国最传奇的国王阇耶跋摩七世自己,说他是个低调、洒脱的人。他本是老国王的长子,承继王位符合高棉族的祖制,但他把国家最好的光景让给了他的兄弟,当他年过半百受命于危难时,他有了双重身份——强势的国君和虔诚的佛教徒。抗击外族侵略把他置于无奈的血光战火,还黎民以安宁生活又让他还原了真实的自我。人性?神性?执权者铁一样的责任,佛教徒超然出世的境界,这一切被他纳于一身,搅拌出独特的表情,使他的笑有了神灵的幽深,君主的威严,佛陀的慈悲。

所以巴戎寺著名的回廊浮雕被赋予了很深的意义:战争是奔赴、动乱、抗击,和平是静候、安宁、闲适,两种极端的场景同时在回廊上凸现,不得不佩服高棉人生活哲学里的因果祸福观以及艺术对比手法的表现力。

宏大的浮雕在回廊一侧卷轴般的展开这边是高棉人与入侵的占婆人短兵相接:到处是林立的弓矛和隆起的肌肉。那边是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一妇人临产,捧着肚皮,张嘴叫痛;两男人斗鸡,被按着的公鸡耸毛伸颈,啄了路人的屁股;有的人在躬身制陶,有的人在盘腿下棋……市俗的快乐带着泥腥、带着汗味山风一样刮来,简直就是吴哥版的《清明上河图》,骨头一软,心头一热,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于是看见塔山上的国王走下神坛,他的笑泯灭了世间所有的盈亏、消长、得失、苦乐。“高棉的微笑”成了宗教的仪仗,只为昭示天下:荣辱终将湮灭,是非转头成空。

“林迦”与“优尼”

女王宫长道两旁足有一米高形如男性生殖器的石柱投影,赳赳地挺立,逼真得赫然 。阳具在梵语里叫“林迦”。

女王宫本是阇耶跋摩五世国师的家庙,因寺庙小巧、浮雕精致而得名。女王宫外仪仗般的排列着的“林迦”,多少让人觉出些意味,也让实在太老的女王宫强打起几分精神。

吴哥各个寺庙里有许多的“林迦”和“优尼”(女性生殖器),如果把女王宫门前的“林迦”看成是一种写实,那么在不少塔庙回廊处放置的“林迦”和“优尼”的组合石座应该就是一种写意。作为底座的“优尼”上方有一至三个插洞,上方通常插有直径不少于20厘米的石柱。“优尼”一端开口,酷似中国农村的石磨盘。当听说这个石器组合象征男女间的交媾,无不惊赞古真腊人对生殖和性的朴拙表达,像是一下子被印象派大师的作品带到了艺术美的出发地。可惜不少“林迦”被偷盗者带往世界各地,空留下“优尼”豁开的洞口,在时光中无尽地寂寞。

古高棉人有着非常坦荡和开放的性观念。这从塔庙的石壁和石柱上的女性人体雕像可见一斑。这在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中亦有生动的描述:“番妇多淫,产后一两日即与夫合,若丈夫不中所欲,其妇必曰:我非是鬼,如何孤眠”。这简直就是人性的呐喊。我相信,在听从身体的召唤喊出这声宣言的时候她的眼睛被熊熊的情欲烧着了,她的椎髻高挽在头上,袒露的乳房泛着瓷的光,轻薄的裙带滑落臀部,她像蛰伏的蛇等待着欲火如信子般吐出。

热带之人,天年不长,高棉女人,青春尤短,容不得她们久居深闺,待价而沽。古代高棉人谁家有女儿,最小7岁,最大不过11岁,必命僧道去其童身,名曰“阵毯”。家人选定一个日子,请一僧或一道,热热闹闹将其迎进家门,当晚,这位僧道可入房破了女孩的“处身”,并将处子血涂于家人的额头或置于酒中让亲人喝下。“阵毯”后,女孩被家人“斥于房外,任其所之”,若遇人家要娶她,“也多先奸后娶”。此等风俗,令人瞠目。走在这已难分彼此的“林迦”与“优尼”间,突然听到中国妇女几千年的貞节牌坊下,压抑的人性如厉鬼的号哭,想到高棉女人的青春如空中点亮的烟花,虽是一瞬却绚烂惊心。

在著名的印度史诗《罗摩衍那》里,“林迦”被说成是印度三大主神之一湿婆的化身。我在吴哥寺石壁浮雕上见到了湿婆的像:坚硬的五官、强壮的四肢、健硕的肌肉,很男人。《罗摩衍那》描述他不仅孔武而且多情,说他是生殖之神,他与妻子一次交媾时间长达100年,从天而降的恒河水是他的精液。如此滔天的洪流,不知什么样的妻子可以消受。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因不堪父亲对丈夫的侮辱,自焚而死。从此,他玩世不恭,大闹神界和人间,他幻化成男根落在哪里哪里就灾难不断。后来,他的妻子转世为喜马拉雅山神的女儿,经过三千年的修行,化作了“优尼”,她来到恒河边,柔顺地匍匐在湿婆的男根下。“优尼”像扇贝一样张开了,“林迦”如一道闪电落下来,撕裂、照亮、融化……世界静寂,天地同声。

在圣剑寺——吴哥窟唯一的“林迦”与“优尼”的合体石座前,在光天众目下,我双手合十,跪拜。因为这首印度史诗中人性的绝唱,因为这段吴哥文明里烛火般的性觉醒。

谁是地球的主人?

白光惨惨的树根像魔怪的巨舌,舔噬着豁开的门洞,到处是植物的藤蔓扭歪了脸的雕花的窗棂,绿苔斑斑的石壁闪着古陶的颜色。在这里,张扬的植物争抢着人们的眼球,名扬四方的古建筑成了十足的背景。

曾经是《古墓丽影》拍摄地的塔布茏寺正回放着一部关于时间的电影。

时间来到公元十三世纪初的某一天,古真腊吴哥朝国王阇耶跋摩七世为祭祀母亲所修的这座“母庙”落成。庭院庙堂内,烛火熠熠,仙乐袅袅;人来人往处,金冠颤颤,裙裾飘飘。耸立的中心庙塔如国王的皇冠庄重而威严,雕花的庙墙如波斯的织毯华贵而绚烂。与其说这是一次宗教的祭祀活动,还不如说是一场盛世的庆典。

然而,月太圆,离月缺就已不远。后来,掠夺来了,战争来了,真腊国王无力抗击更强大的暹罗(今泰国)人的进犯,丢弃了这里的繁华富贵,绝然离去。再后来,光阴来了,岁月来了,将地老天荒的身体压在了这块生长莲花蓓蕾的土地上,丰饶的肉体被一天天消蚀、侵淫。

时间很老,他什么都看到了。他说,当地球上还没有生命的时候,植物王国里的侵犯和霸占就开始了,他们是地球最早的主人。

时间又说,人类取代动植物霸主地位并且无视自然王国的规律那是后来的事。越来越众多的后代,越来越精密的大脑,让他们的欲念越来越肿胀,总有一天,人类将会被自己聪明的大脑彻底出卖,总有一天,人类将会从地球上全体退场,那时候地球的原主人就会大踏步地回来,就像我们今天在塔布茏寺看到的,它们将疯狂地把人类的“家装”掀翻,粗野地推拥,无孔不入地进入,再一次傲慢地发表自己“绿色”的宣言。

有科学家预测,人类离席后一百至三百年间,地球将是一个坍塌的时代:法国的埃菲尔铁塔、美国的西雅图太空针塔统统轰然倒下,那时,植物赫然立于依稀的街道,它们的手脚胡乱地伸进废弃的高楼的门窗。再过几万年,那些石质的建筑,如中国的万里长城、埃及的金字塔、美国的胡佛水坝也会被强势的植物压在如章鱼触须般的根系下面,嘎嘎地呻吟,张着大嘴喘息……

将绿意和安静归还地球是人类的宿命。到那时,一切都寂静了,没有了PM2.5,没有了躁音;没有了沙漠化,没有了温室效应;没有了空难,没有了核泄漏;没有了三聚氰胺,没有了转基因大豆……地球恢复了一脸的干净、一脸的乖萌……

历史的场景有时会惊人地重复,若干年后,会不会有人也如今天的我一样看着那些被大自然吞噬的人类建筑胡思乱想、神经质地感叹?

还是觉得古真腊人睿智,知道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应该归还原主。他们的离去总带着几分神秘,还有几分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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