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蓓《蜿蜒流淌的一条大河》

作者:郭蓓 来源:原创

一道淮水从曹多勇的小说世界中蜿蜒流过,这条活泼又深沉的大河承载了多少复杂的况味,使得曹多勇的小说境界因此美丽、开阔了许多。曹多勇出生在安徽淮南淮河边上的一个普通村落,这个名叫大河湾的村子也成了他文学地图上反复标识的出发点和归宿。

在《淮水谣》里,有一幕场景曾深深地打动了我。主人公韩新云诸事不顺,当他怀着焦躁的心情徒步二十里走回老家时,对着夜色中的河流和对岸已经入睡了的村庄不禁放声痛哭。“韩新云的心情很简单,又很复杂。此时此刻他就是想面对着淮河,面对着淮河对岸的村子,面对着村子里睡熟的父亲、母亲、家人好好地哭一哭,流一流眼泪……”韩新云的眼泪像洒在慈母怀中的委屈的泪水,而这条日夜向东的河流,显然是他(以及曹多勇其他小说主人公)眼里的母亲河。

其实曹多勇的作品合起来就是一曲宏大而平凡的“淮水谣”,他总关注的是像他一样在这条大河边生长的人们的人生命途和情感起伏。把他的一篇篇小说拼接起来,就像是一幅淮水畔的“清明上河图”,他沿着这条温柔的河流一路写去,有村落,有河滩地,有学校,有煤矿……呈现出许许多多生动、活泼的生活图景和人生故事。他不仅工笔一样细致勾勒了故乡的风土人情,更描画出一段淮水人的心灵史。

曹多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熟悉也最眷恋的地方。写起来得心应手,也倾注了最多的情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故乡变成了现代人成长的摇篮,一俟长大,读书、工作、闯世界、做生意……便吸引他们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了。然而在曹多勇的小说中,像韩新云这样的“回乡”可以说是一个常见的情节。虽然已不在老家生活,可是回乡的契机还是很多:逢年遇节,要回去;祭扫上坟,要回去;秋收春种,要回去;家有急事,老父召唤,更要回去……碰上难题,遇到坎坷,也想像韩新云一样哪怕仅仅是走近故乡,看一眼宠辱不惊的淮河水。

《淮水谣》讲述的是韩老头一家两代人的故事,同时也反映着大河湾村的历史和现实。韩老头一家人的根在淮河边这片似乎并不适宜耕种的土地上,它贫瘠常涝,却又实实在在地养育了大河湾人。韩老头的四个子女,每人走着一条路,向着东西南北不同的方向背离了故土,只在给母亲过祭日这一天,才又聚拢在韩老头的身边……《淮水谣》可以看作是曹多勇“大河湾系列”的一个缩写。曹多勇满腔激荡着对故乡的深切情感,想要大赋大歌的正是淮水人平凡而又百味杂陈的生活。那种酸楚而又温柔的情感,正是我们在韩新云面对熟睡中的淮河和村庄痛哭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战栗。

在曹多勇的小说中,多的是永远不会终止的回乡之旅。我们背离故土,可是家乡还有越来越年迈的爹娘,爹娘去世后,那片土地上依然有那曾生养了我们的爹娘的坟茔。在《上年坟》中,操持着给父母上年坟的是四兄弟中的老二李矿章。“天刚走进农历腊月,李矿章就操持着给父母上年坟的事情……”他的想法看起来很简单,一是想赶在腊月天大雪前,否则道路泥泞上山太难了;二是想借着上年坟的机会,兄弟四人好好地聚聚,拉拉家常。然而尽管付出了许多努力,李矿章这个简单的心愿还是没能实现,兄弟几个最终也没有凑齐一块给爹妈上坟。曹多勇的叙事风格特别“家常”。像《淮水谣》一样,兄弟几个排着写,写完老大写老二,写完老二写老三,像唠家常一样有条不紊地讲着一家一家的故事。差不多每篇小说都能描摹出一个完整的家庭图景。由此可以看出曹多勇对家园和亲情的珍视,在他的小说里,亲情绝对是被反复奏响的温暖旋律。

曹多勇写淮水人的过去和现在,有时候是向记忆深处去打捞。这些来自童年的记忆顺其自然地由童年视角结构成篇,像《年馍》《人羊》等。那个顽皮、初懂世事的小男孩,便成了小说的叙述人——“我”。由此带来的童年视角的叙述,在看似轻松、诙谐的氛围中,揭示出复杂的世相。《人羊》和《年馍》一个像一则人性恶的寓言,而另一个显露的是至纯的善,两个都堪称上乘的短篇佳作。写作源起是偶尔浮现出的童年记忆,他坚信,这样的记忆既然一直没有从记忆中忘却,就一定有无法忘怀的理由,于是生发为一个短篇。曹多勇说这样的作品每年会写一两篇,作品浑然天成,不过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曹多勇的一条大河还是一条无始无终的生活之流,那逝者如斯的河水,多像一个接着一个的日子。曹多勇偏爱在“流水日子”的小叙事中展现那看似平淡实际广阔的生活。他的一部中篇小说,干脆题目就叫“流水日子”。他品味着平常时日的酸甜苦辣,记录下乡村的每一点变化。爹娘衰老了,娃娃们长大了,弟弟弟媳搭温室种起了草莓,村里人新开了游戏室……流水般的日子里,有时欢愉,有时烦忧,可是日子向前,还是一刻不停地走过去了。

他的写作总是忠实于现实,忠实于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若说小说技法,他不会翻筋斗,只会老老实实、照生活本来的样子写去。在他的小说里,作者与叙事者常常是重合的,或者作者与其中的一号人物是重合的,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贴心贴肺地去感受生活,表达他们的甜蜜和苦痛的挣扎,也才能掏心掏肺地诉说他们的幸福和痛苦。他珍惜土地的芳香,捡拾着人情的温馨。所以,在他的寻常平淡的微小叙事里其实裹挟着真挚深切的大抒情。读者在与他几乎是“零距离”的阅读中,想象着永不宁静的淮河水连缀起一个又一个并不平静的村庄,和一个又一个朴实无华的日子,触摸到的是一颗平平常常的心,一颗真正樸素而深切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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