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的笔记》陆春祥散文赏析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我读的笔记,只是历代海量笔记中之一粟,但各种碎石和金子,迎面撞击,有时竟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仍然兴奋,因为里面有“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贺知章乞名

秘书监官员贺知章,有大名,八十六岁退休,回浙江老家时,皇帝又重重地嘉奖了他,此前,他得到过皇帝的多次褒奖。

贺大诗人和唐玄宗告别时,一把鼻涕一把泪,伤心至极。

皇帝又问:老人家还有什么愿望吗?

大诗人答:我儿子的大名,到现在也没有定下来,如果陛下能为他取个大名,那我也是荣归故里啊。

皇帝想了想回答道:为人处世,最重要的就是讲信用、诚信,孚,就是这个意思,有信用才能行得远,相信你的儿子也是诚信之人。那就取名孚吧,贺孚,如何?

还能如何?太好了!贺大诗人谢了再谢,拜了再拜,把孚字带回了家。

过了好久,贺大诗人和人叹苦:唉,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我是吴地人,孚字是爪下为子,那不是叫我儿子为孚(谐音无)爪子吗?

贺大诗人,诗歌写得好,官也做得好,至少正部级。他一生荣华,极尽潇洒,从让皇帝取名这个细节就可以窥全豹了。

他是多么有心计啊,请皇帝给儿子取名,这个儿子以后的前程肯定美好,有谁敢不重视皇帝?儿子也不小了,就是不给他取大名,如果随随便便找个理由向皇帝提要求,不合适,很不合适,那只有等,退休了,最后一个要求,顺理成章,皇帝一定答应,而且很热心。

他的目的达到了。

《说文解字》:孚,一曰信也;

《尔雅》:孚,信也。

孚,可作名词,信用、诚信,《诗经·下武》:成王之孚;

孚,可作动词,相信,《曹刿论战》:小信未孚,神弗福也。

这确实是一个好字,哎。

贺大诗人对这些,肯定知道,他却钻牛角尖,偏要从字形上钻。

我特意咨询了搞古文字的博士同学W。

他说,其实,孚这个字,“信”已经是引申义。“孚”本身就是“孵”的意思,一只成年鸟在孵化自己的孩子。甲骨文的“孚”上面确实是两只鸟爪子,下面是一层草,中间是一只鸟蛋,意思是鸟在窝里孵小鸟。

我接着问:那是不是可以说,祝他儿子像鸟儿一样快出壳快快长大成才呢。

当然可以了。

有原义,再加引申义,唐玄宗还是蛮有水平的嘛,我取个名字,要你培养教育出一个诚实守信的孩子,报效国家。

呵,也许他当爪子当怕了,所以,想得特别多吧。

(唐·郑綮 《开天传信记》)

神也管人间事

泉瀑交流。松桂夹道。奇花异草。照烛如昼。

看一个两神相遇的对话片断。

一人驾鹤而来。王母娘娘表示欢迎:我老早就盼望刘先生来我处访问了。

刘先生笑笑:刚刚碰到莲花峰的道士汇报工作,需要立即拍板,所以来迟了些,望见谅。

王母娘娘好奇:那道士汇报什么工作呢?

刘先生答:浮梁县长请求延长他的生命。我一查,这个县长,是因为贿赂而当的官,而且对老百姓一点也不好,工作也不努力,一天到晚只惦记怎么让自己的财产增加,在官场上还阳奉阴违,担心快要死了,就来求命。

王母娘娘很想知道结果:您批准他延长生命了吗?

刘先生答:唉,那道士估计是得了浮梁县长的好处了,拼命说好话,但是,他报告得还是很恳切动人的,态度端正,颇入情理,我特批准,延长浮梁县长寿命五年。

田璆问王母:这个刘先生是谁啊?

王母答:他是汉朝的天子。

对话有趣,是因为它有现实的影子在。

什么样的官是好官?按刘先生的描述,反面推断就是了。

什么样的官是坏官?汉朝的刘天子,判的却是唐朝县官的事,时间在演化,标准却没怎么变,走歪道,不利人,品性差,都让人讨厌。

汉朝的天子,怎么会断唐朝的事?呵呵,神也管得宽嘛,神极忙。

汉朝的天子怎么会妥协呢?人都喜欢拍马屁,神也喜欢拍马屁,尽管他明察秋毫,但也经不起马屁。

(唐·李玫《纂异记·嵩岳嫁女》)

严防老公出轨

李相福的妻子裴氏,性妒忌,他小老婆虽然比较多,但裴氏看得很紧。

有次,李做镇守滑台的长官,有人献上一个漂亮的女奴,李长官想亲近,也没有得逞。

一天,看裴氏还高兴,李长官就将闲话说给裴氏听了:某官员已经做到节度使了,但身边却只有年老的佣人,他老婆对待老公,是不是太刻薄了些啊?

裴氏答:是的,但不知您指的是什么。

李长官就说:闹,人家献了个女奴给我,可以当佣人吗?

裴氏答:做佣人完全可以的。但是,只能服侍穿衣吃饭什么的,别的不行!

李长官看着身边这个美人,没有机会,下不了手。

李长官想出一计,他对裴氏的丫鬟们讲:假如夫人洗头发,你们一定要赶紧来报告我!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报告夫人要洗头发。

李长官随即就假装自己肚子疼,立即将漂亮女奴喊来,想行好事。

丫鬟们回去,看着夫人在洗头发,想想洗头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不少时间,于是就向夫人报告说,先生刚刚突然肚子疼,我们还是先报告一下。夫人一听,信以为真,立即披着湿发,赤着脚跑来,问李长官哪儿疼。李摸着肚子,装出极痛苦的样子,裴氏担心极了,她自作主张,将治肚子疼的药倒进童子尿中,要李长官赶紧喝下。

听说长官病了,第二天,一帮下属赶来问候长官。李长官就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大家,说完后自嘲:一事无成,还是守本分算了,只是那一大壶童子尿,味道真苦啊!

众人笑倒。

这个裴氏,虽是妒妇,但还不是极端。

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卷八有:房孺复的妻子崔氏,忌妒心强,对婢女们极苛刻,唯恐她们比自己漂亮,每月只给化妆品胭脂一豆、粉一钱。有次,家里新来一个丫头,打扮得比较漂亮,崔氏妒性大发,她假惺惺地说:“我帮你再好好打扮一下。”于是“刻其眉,以青填之;烧鏁梁;灼其两眼角,皮随手焦卷,以朱傅之。及痂脱,瘢如妆焉”,惨不忍睹。

中国的妒妇之母,应该是刘邦的老婆:吕雉将戚夫人砍断双手双脚,挖掉双眼,弄聋双耳,弄哑喉咙,做成人彘,丢进厕所中。

极端的妒妇还有,生前看牢丈夫,死后变成鬼,阴魂也在看守,不让别的女人接近。

从李长官假装生病可以看出,裴氏虽妒,却是真心关爱老公,不仅立即停止洗头,还积极寻找有效治疗的方法。

一个很容易看穿的现实是,历代笔记中的许多妒妇,无疑是男权社会的牺牲品,女人只能是附属,只能是玩物,怎么能限止男人呢?一定要丑化她们,大大地丑化她们,丑一惩百,男权制度绝对不能动摇!

(唐·阙名《玉泉子》)

桂管布

夏侯孜做左拾遗的时候,常常穿着桂管布衫(桂管,唐朝行政区,全称桂管都防御观察处置等使,领十三州,驻治桂林;桂管布,即木棉布)去上朝。开成年间的一天,唐文宗问夏侯孜:您为什么常穿这种品质比较低劣的衣衫呢?夏答:桂管布是粗布,穿着舒适,冬天比较温暖。

第二天上朝,皇帝对宰相讲:我观察夏侯孜,他一定是个正直可靠的干部。宰相经过秘密调查,向皇帝汇报说:夏侯孜品质真的很不错,是当今的颜回和冉求(孔子著名的学生)。皇帝很感慨,也穿起桂管布衫。于是,满朝干部纷纷效仿,桂管布的价格一下子高起来了。

一个人的穿着,和他的性格有相当大的关系。

夏侯孜看中桂管布,其实是一种境界的体现。衣食的标准和尺度是无限的,而那些所谓的低劣衣物,主要作用是果腹和饱暖。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制作的简陋和粗糙,桂管布就是一例,而恰恰是这种棉布衫,夏天透气功能好,冬天也温暖。

当然,也有装出来的。

杨坚想抢太子的职位,装得很勤俭,天天粗布衣衫,吃得也一点不讲究,还对老爹十二分的孝顺,终于得到了太子位,终于当上了皇帝,于是,他的本性一下子暴露,隋炀帝时代,仅江都的宫女就有数万人。

现时代也有新闻报道,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原副司长魏鹏远,穿衣朴素,上班还骑自行车,家中却搜出上亿现金。执法人员从北京一家银行调去十六台点钞机清点,当场烧坏四台。

桂管布的升值,也不是什么坏事,既能倡导一种作风,也能拉动一个地方的经济,更能让老百姓得到大实惠。

桂管布,无论在什么朝代,都是一面镜子。

(唐·阙名《玉泉子》)

狗头新妇

贾耽做滑州节度使的时候,他辖区的酸枣县,有个新媳妇,对婆婆非常不好。

她婆婆年纪大了,双目失明。早餐时,媳妇将早饭裹着狗粪给婆婆吃,婆婆吃了,觉得有异味。这个时候,儿子回来了,她问儿子:这是什么东西啊,刚刚你老婆给我吃的早餐。儿子一看,仰天大哭,突然,天上打下惊雷,就好像有人将他老婆的头割去,用狗头接上。

贾长官知道这件事后,命令儿子牵着狗头媳妇,在县内游行,用来警告那些对父母不孝顺的人,当时的人,都叫那妇人“狗头新妇”。

“狗头新妇”,从科学角度看,显然不可能,这是人们对惩罚不孝媳妇的美好向往。

恶媳妇一定是有的,对待婆婆百般不好,但不至于将狗粪拌进饭中让婆婆吃,难怪天雷要打。

本书卷八中有“吃便桶饭的媳妇”一节,和这个“狗头新妇”正好成鲜明对比,中国大地上,更多的是任劳任怨、替夫家养儿育女敬老的媳妇,这是传统美德。

(唐·李冗《独异志》卷上)

筷子代表正直

宋璟做宰相时,上下都有好评。

有年春天,御宴举行。唐明皇一高兴,将自己正在用的金筷子,赏给了宋宰相。

虽然接受了赏赐,但宋宰相心里并不踏实,他弄不清,皇帝为什么要赏他一双筷子。所以,在宴会上,宋大人不知道如何感谢皇帝。明皇见此,笑笑说:我赐给你的,并不仅是金子,而是用筷子,代表你的正直。

噢,原来如此,宋宰相愉快地叩头致谢了。

筷子代表正直,估计在唐明皇以前,还没有约定俗成,否则,宋大人一定知道这样的习俗。

筷子本来就是直的,用筷子的直,来代表人的正直,也是恰到好处。

当然,皇帝本来就是习俗或是时尚的创造者,汉武帝用夫人的玉簪搔搔头,于是,玉簪就流行起来,甚至会带动一个产业。

筷子天天要用,正直人人喜欢。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赐箸表直》)

记事珠

开元年间,张说做宰相时,有人送了他一颗记事珠。

从外观上看,此珠没多大特别,红色,发光,但如果人有什么遗忘的事情,摸一摸记事珠,就会觉得心神开悟,事无巨细,非常清晰明了。

张宰相把记事珠当作宝贝,悄悄地藏起来,从来不给人看。

记事珠有这样的功能,肯定是人的想像。

按我的猜测,张宰相的记性特别好,简直超常,办事也非常有条理,别人可能就以为他有这方面的宝贝。或者,某天,张宰相有意识地放了一个风,让人们认为他的记性好,是借助于记事珠。

想像往往是美好的。如果有记事珠,我们做什么不会成功呢?特别是那些日理万机的人,皇帝,宰相,国家大事每天得有多少要处理啊。

前些天,我看到一则新闻,说是三十年后,人们只要吃一颗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英国人已经在研究了。

呵,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忘,会不会带来另一种痛苦呢,因为人类不可能天天都碰到让人幸福而愉快的事啊!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记事珠》)

粉蝶使者

开元末,每到春分这一天,唐明皇都在宫中宴饮,从早到晚。

玩累了,去哪一房休息呢?那就玩个游戏吧:让嫔妃们在头上插满各类鲜花,明皇亲自捉来粉蝶放飞,那蝶飞到谁的头上,就临幸谁。

随蝶所幸的游戏,后来因为专宠杨贵妃才废除。

唐明皇这样玩,应该是无师自通。他还没有得到杨贵妃前,宫中那些想要和他睡的嫔妃,就有以投金钱赌博定人的,谁赢谁陪睡。

风流从细节体现,无需多言。

不过,唐明皇只是其中代表之一罢了。

风流皇帝,要把日子过出味道来,就得要有刺激的方法,而方法往往因人因地而宜,对唐明皇来说,前辈汉皇就用羊车随幸,这样的方法太土,没新意,他自然不会模仿。

敬业勤俭的皇帝,总是出现在王朝初创或者衰败需要中兴时,要指望唐明皇不去玩这些游戏,还真有点难。杨贵妃来了,让唐明皇收心了不少,尽管杨是他的儿媳妇,但他是皇帝,他还顾忌什么呢?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随蝶所幸》;卷下,《投钱赌寝》)

记恶碑

卢奂做过很多地方的官,他任职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好名声,因为管理严格,地方上的官员百姓都畏惧他。

看一个细节:如果有不良行为者,他一定严加处罚,不仅如此,他还将这个人所犯的罪,刻在石头上,并将石头立在此人的家门口,告诫他,如果再犯,就处以极刑。老百姓怕了,再也没有人敢犯罪。

唐明皇为了褒奖卢奂,赐给他五千两金子,还下诏表扬,要求官员向他学习。

卢奂搞的这个记恶碑,确实厉害,效果绝对好。

因为他抓到了人们的软肋,爱面子,谁想弄个记恶碑立在自家门口呢?门前有记恶碑,人家还会和你交往吗?你的孩子从小生活在阴影中,你怎么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

记恶碑,其实就是一种制度,档案挂在门前,公开明白,它就是道德碑、德行碑。

当然,记恶碑也有一个大大的坏处,就是不容许别人改正,一朝犯错,终身罪人,而世上一辈子都不犯一点点错的人有多少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卢奂清楚这个道理,唐明皇更明白这个道理,让百姓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记恶碑》)

唐朝嬉皮士

京城进士郑愚、刘参、郭保衡、王冲、张道隐等,有十来个,不拘小节,生活很随意,做起事来也旁若无人。

每年春天时,他们挑选妖艳的妓女若干,坐上小牛车,到公园里,水池边,借着草地,脱光衣服,一边喝酒,一边大呼小叫,他们管这叫颠饮。

其实,这也就是一群有点个性的文艺青年。

相比那些正人君子,他们这些做法可谓惊世骇俗了,公开嫖妓,还在公共场合,裸身喝酒调戏,还唯恐别人不知道。

他们就是随意生活,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了,不藏在心里,不偷偷摸摸,前提是,警方不干涉不介入。

这也是一种表达方式,他们将苦闷、不满、牢骚,一并发泄,往往才情纵横,意气风发。

当然,这样的文艺青年,一般不会在政治上有什么前途,除非那至高无上的主儿有和他们同样的爱好,就如后世的高俅一般,蹴鞠蹴得好,就会蹴出一片新世界。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颠饮》)

唐皇帝的状元情结

唐宣宗比较喜欢学习,时常和一些学士议论前朝的兴亡,在议论政事时,往往不知疲倦。他也极重视当朝的科举考试,曾经在大殿的柱子上自题:乡贡进士李某。有大臣要外出任职,也时而赋诗赠送,专家客观评论,宣宗的诗,具有相当水准。

他的孙子,唐僖宗,则喜欢踢球、斗鸡、骑射。僖宗还沾沾自乐,认为自己擅长跑步击球,马球技艺高超。他对滑稽演员石野猪说:我如果参加跑步击球的进士选拔,怎么也得个状元。石演员笑着回答:如果碰到尧、舜、禹、汤作宣传部副部长(主考官),那陛下您不免要落第。僖宗哈哈大笑。

唐宣宗李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皇帝。他喜欢读《贞观政要》,勤于政事,史称小唐太宗。他还比较谦虚,自题“乡贡进士李某”,学问肯定在一般的进士之上,有这么一点点科举情结,实在是人之常情。

唐僖宗李儇,继位时还是个孩子,在深宫长大,宫中的生活,带给他的就是肆无忌惮的玩乐。他还想着要弄个状元玩玩,这样高的运动水准,换成平民百姓,怎么也得是个状元吧。

我有时想,那些个皇帝在殿试时,碰到有水平的考生当然高兴,但如果碰到那些水平一般的,一定有苦说不出,不选吧,有失本朝大好形势,选吧,这些真不是好才,所以,有时会想,还不如自己当状元呢。

我料定,一定会有一些皇帝这样想的。

欧洲那些要继位的皇子皇孙们,读书一定要读出名堂,世界名校,总要读个博士出来,否则,将来怎么做君主呢。

即便国内,少数已经很高位置的高官,也要花些精力和时间,去弄个博士帽戴戴,有的还堂而皇之地兼起名牌大学的博导呢。

他们的知识有多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能导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第一,《宣宗称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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