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这一辈子》皇甫卫明散文赏析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鸡要获得寿终正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自从鸡的先祖心甘情愿接受人类豢养起,就拱手让出了自己连带子子孙孙对命运的掌控。一只饱食终日的鸡要想长寿,首先不能长得太快,其次要有下蛋的本事。至于公鸡,那就看它的造化了。譬如,有贵宾级不速之客突然登门,农家主人犹豫再三,最终把目光转向还没长足的公鸡们,总有一只倒霉的公鸡率先赴汤蹈火。

鸡蛋能投胎成为鸡是个小概率事件。它们沉睡在混沌的种子状态时,大多糊里糊涂变成了各种花样的菜肴。鸡蛋攒够数了,还得看母鸡有没有孵窝的兴趣。母鸡只会下蛋还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母亲,它真想做母亲的时候,还是会尽职尽责的,抱窝的母鸡比母鸭耐得住寂寞。一窝鸡蛋,未必都能脱胎为鸡仔,莫名其妙地有三五个半途而废,定格在半鸡半蛋的状态。出壳的鸡仔毛茸茸、圆滚滚,在母亲咯咯的骄傲声里,叽叽作声,柔声细气,寸步不离,如母鸡用丝线牵动的一片云。母鸡一个月涅槃式地孵窝,毛蓬骨瘦,都脱了鸡形。二十来只鸡雏,从出壳起早分不清哪些是母鸡的亲生子女了。母鸡不在乎,同样负起监护责任,早早教会孩子自力更生。她不会喂奶,鸡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得无师自通学会走路、啄食。

突然冒出的一群小不点,很容易成为猫狗袭击的目标。听说,夭折的鸡仔舍不得扔掉喂了猫狗,猫狗一旦尝过鲜吃馋了嘴,就开始贼心难改地伺机偷袭。主人在的时候,貌似安分守己,眼光里难以掩饰贪婪和杀气。猫狗很有心机,一开始类似于嬉闹游戏,鸡仔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种种险恶,很快跟猫狗混得熟络,放松警惕,落单的鸡仔悄悄进了猫狗的肚子。每每损失一个鸡仔,主人责备母鸡,或是无端地迁怒到黄鼠狼身上,直到无意间发现猫狗叼着鸡仔溜到树林里。对人,鸡雏更不懂得躲避,相反喜欢绕着人的腿脚叽喳,那么弱嫩,别说踩踏,碰都碰不起。我们这里有一种藤条扎制的斛,把受伤的鸡仔扣在地上,轻拍斛底,据说能唤活鸡仔。有时候也真灵,刚刚像中了蛊一样把头抵在地上打转转的鸡仔,一扣一拍,竟若无其事跑开了。

母鸡沿袭了祖先繁衍的本能,也使它在与同类的生存竞争中获得了优势。它在被人宠坏了的庇护中,无须藏着掖着,相反,它们学会了大张旗鼓地宣扬,绝不错过取悦主人和在同伴前表现的机会。每日一蛋的母鸡能得到主人的犒赏,绝无生命之虞。肚子不争气的母鸡,从主人厚此薄彼的脸面上,意识到潜在的危机。下蛋鸡蹲在产房里它也蹲着,咯咯哒咯咯哒时它也咯咯哒咯咯哒,红着脸它也跟着红脸,主人一时糊涂,竟分不清是谁的功劳。次日,开鸡舍时拉住它们,伸手一摸,全露陷了。这种得不偿失的伪装,只会加剧主人的愤懑。鸡下几个蛋,有些忘乎所以,怕被别的鸡抢了功劳,把蛋下到后院小屋、下到别人家柴房里,害得主人像侦探一样到处窥寻。如果母鸡能颐养天年,它应该还有其它才艺,比如模仿公鸡打鸣,就像女孩模仿男孩站着小便。母鸡的角色反串,不是缘于无邪的童心,而是因为更年期内分泌的紊乱,它会引得主人莫名的恐慌,此时,离磨刀霍霍不远了。

公鸡比母鸡福气多了。鸡属于母系社会,公鸡没地位,却自在舒坦。它们除了食和色,最拿手的就是打鸣。司晨时,尚在逼仄的鸡舍,伸不开腿脚。白天,在自由的空间,它们完全可以完美展示打鸣过程:选一个高出地面一截的树杈或草垛,身子后仰,吸足气,伸直脖子打开声门,“喔喔——”如空谷绝响。它们声线有些单调,尾音因惯有的呃逆显得沙哑而草率,不过无损它凛凛的威风。公鸡的形象无可挑剔,一般不会引起母鸡的反感。它在打鸣中消遣,在打鸣中求偶。它几乎没有恋爱的过程,一有冲动直奔主题。它和一只母鸡在一起觅食,刨着,啄着,忽然动了色心,扑开翼翅斜着身子如醉汉般包抄过去。相比而言,母鸡缺少激情,显得木讷些,在半推半就中成就了好事。母鸡对公鸡的喜新不厌旧,表现出宠辱不惊的泰然,是因了性别比例的严重失调,也是对雄性花心本质的认同。

在人看来,鸡有不少遗憾之处。比如,它们没有牙齿,没有咀嚼,连带味蕾也退化了,任何东西都是囫囵一吞,食物千差万别的滋味,到它口里都是一个味。鸡有没有嗅觉?很难说。它没有像样的鼻子,只有喙根部马马虎虎如针眼大小的鼻孔,它小小的脑袋势必缺乏高密度嗅觉神经系统。以它某些食腐远亲看,嗅觉不乏灵敏之处,但肯定有所偏颇,囿于很狭窄的气味范畴。水稻灌浆的季节,为了阻止鸡的糟蹋,农户将碎米拌上农药洒在田边,还特别安民告示。这招不在吓唬鸡,意在警示鸡的主人。主人会将鸡圈在弄堂里或一片小树林里,秫秸秆和竿稞篱笆不太结实,鸡不安分,偷偷钻出去。主人下工回来,一看鸡圈,惊呼不妙,发疯般在屋后村口寻找。一只只活蹦乱跳的鸡此时一片惨象,有的早断气僵硬了,有的紧闭眼睛趴在地上伸脖子,有的跌跌撞撞翻着白眼。主人呼亲唤邻,给鸡做手术。剪开嗉子,洗尽,缝好。主人叹着气,暗自流泪。一场浩劫,所剩寥寥无几,能活下来的,也已元气大伤。

鸡的一生与季节极其合拍。它们在春天孕育,夏天生长。到秋天,母鸡们下蛋,公鸡们继续长膘。过冬时,农户只留很少几只鸡让它们过年,能吃上年夜饭的鸡都是主人反复甄选的幸运儿。为了报答主人的厚待,母鸡细水长流勤勉不缀。公鸡呢,帮主人接待土地菩萨列祖列宗,它趴坐在大大的食盘里,身上散发出茴香葱姜混合的幽香,仍不失威武之态。

(作者单位:江苏省常熟市练塘中心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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