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原文、注释、译文、赏析

作者:陶渊明 栏目:陶渊明诗集 2022-03-29 11:32:10

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原文】

君讳嘉[1],字万年,江夏鄳人也。曾祖父宗,以孝行称,仕吴司空。祖父揖[2],元康中为庐陵太守。宗[3]葬武昌新阳县,子孙家焉,遂为县人也。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第十女,闺门孝友,人无能间,乡闾称之。冲默[4]有远量,弱冠,俦类[5]咸[6]敬之。同郡郭逊,以清操知名,时在君右[7]。常叹君温雅平旷,自以为不及。逊从弟立[8],亦有才志,与君同时齐誉,每推服焉。由是名冠州里,声流京邑。太尉颍川庾亮[9],以帝舅[10]民望,受分陕[11]之重,镇武昌,并领江州,辟[12]君部[13]庐陵从事。下郡还,亮引见,问风俗得失,对曰:“嘉不知,还传当问从吏。”亮以麈尾[14]掩口而笑。诸从事既去,唤弟翼语之曰:“孟嘉故[15]是盛德人也。”君既辞出外,自除吏名。便步归家,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怡怡如也。旬有馀日,更版[16]为劝学从事。时亮崇修学校,高选儒官,以君望实,故应尚德之举。太傅河南褚褒[17],简穆[18]有器识,时为豫章太守,出朝宗[19]亮,正旦大会州府人士,率多时彦[20],君坐次甚远。褒问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坐,卿但自觅。”褒历观,遂指君谓亮曰:“将无是耶?”亮欣然而笑,喜褒之得君,奇君为褒之所得。乃益器焉。举秀才[21],又为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再为江州别驾、巴丘令、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22]参军。君色和而正,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游龙山,参佐毕集,四弟二甥咸在坐。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盛,为谘议参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著坐处[23]。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奉使京师,除[24]尚书删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闻其名,赐见东堂。君辞以脚疾,不任拜起,诏使人扶入。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君求赴义[25],路由永兴。高阳许询,有隽才[26],辞荣不仕,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乘船近行,适逢君过,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及归,遂止信宿[27],雅相知得,有若旧交。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在朝隤然[28],仗正顺而已,门无杂宾。常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始自总发,至于知命[29],行不苟合,言无夸衿,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傍若无人。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30],答曰:“渐近自然。”中散大夫桂阳罗含,赋之曰:“孟生善酣,不愆[31]其意。”光禄大夫南阳刘[32],昔与君同在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33]尝问:“君若在,当已作公[34]不?”答云:“此本是三司人[35]。”为时所重如此。渊明先亲,君之第四女也。凯风寒泉之思[36],实钟厥心[37]。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惧或乖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战战兢兢,若履深薄云尔。

赞曰:孔子称:“进德修业,以及时也[38]。”君清蹈衡门,则令闻孔昭[39];振缨公朝,则德音允[40]集。道悠运促,不终远业,惜哉!仁者必寿[41],岂斯言之谬乎!

【注释】

[1]孟嘉:东晋时期名士与官员,三国时期东吴司空孟宗曾孙,陶渊明的外祖父。曾任庐陵从事、江州别驾、征西参军等职,受到了庾亮、褚褒、桓温等上司的器重,曾得到过晋穆帝的亲自接见。五十一岁时去世。

[2]揖:音yī。

[3]宗:曾祖父孟宗。

[4]冲默:淡泊而沉静。

[5]俦类:同辈。

[6]咸:都。

[7]右:上,古时以右为尊。

[8]立:郭立。

[9]庾亮:字元规。东晋时期外戚、名士,丞相军谘祭酒庾琛之子,晋明帝穆皇后庾文君之兄。

[10]帝舅:为晋明帝的妻舅。

[11]分陕:原指周成王时,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后指朝廷对守土重臣的托付。

[12]辟:征召贤才委以重任。

[13]部:部属。

[14]麈(zhǔ)尾:东晋尚清谈,麈尾形似拂尘,可用于驱蚊,魏晋名士常常用以助言谈。

[15]故:原来是。

[16]版:官名册。

[17]褚(chǔ)褒:康帝时国丈,先后任豫章太守,徐州及兖州都督。死后追为太傅。

[18]简穆:清简而庄重。

[19]朝宗:原意诸侯觐见天子,引申为下级觐见上级。

[20]时彦:其时的才俊。

[21]秀才:俊秀之才。

[22]桓温:东晋政治家、军事家、权臣。东汉名儒桓荣之后,宣城内史桓彝长子。桓温是晋明帝的驸马,因溯江而上灭亡成汉政权而声名鹊起,又三次出兵北伐(北伐前秦、羌族姚襄、前燕),战功累累。后独揽朝政十余年,操纵废立,有意夺取帝位,终因第三次北伐失败而令声望受损,且受制于朝中王谢势力而未能如愿。桓温曾在晚年逼迫朝廷加其九锡,但因谢安等人借故拖延,直至去世也未能实现。死后谥号宣武。

[23]著:放在。全句是说放在孟嘉的位置。

[24]除:封。

[25]义:道义。全句指前去吊丧。

[26]隽(jùn)才:俊才。

[27]信宿:两宿。

[28]隤(tuí):原意疲惫,引申为柔和的样子。《诗经·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29]知命:孔子云,五十而知天命。

[30]肉:歌喉。

[31]愆(qiān):过失。

[32]刘:晋南阳人,字敬道。桓玄岳丈。博学,明习《诗》《礼》三史。历度支尚书,加散骑常侍。及玄辅政,以为尚书令,加侍中,不拜。改授特进、金紫光禄大夫。

[33]从父:在这里指叔父。夔(kuí):陶夔,曾举荐陶渊明为彭泽令。

[34]公:三公。

[35]三司人:即三公。

[36]化用《诗经·邶风·凯风》:“爰有寒泉,在浚之下。”这句是说母亲劳苦。

[37]是句犹言:实在充溢我心。

[38]此句是孔子对于乾卦的注解。

[39]是句是说美名广为流传。

[40]允:确实。

[41]化用《论语》:“智者乐,仁者寿。”

【译文】

孟嘉先生,字万年,江夏郡鄳(méng)县人。曾祖父孟宗因为孝行而闻名于世,孟宗在吴国做官,官至司空。祖父孟揖在晋惠帝元康年间做过庐陵太守。孟宗往生后葬在武昌郡新阳县,子孙也在那里安了家,于是成为了该县人氏。先生年少丧父,奉养母亲,同两个弟弟住在一起。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的第十女作为妻子,他带领全家孝敬长辈友爱兄弟,人没有能使他们相互疏远的,乡里人都称许他。他生性淡泊恬静有气量,二十岁时,同辈人就都敬佩他。同郡的郭逊,以清高有节操而闻名,当时的名气在先生之上。常常赞叹先生温文儒雅,平易近人,心胸旷达,自己认为比不上先生。郭逊的堂弟郭立,也有才华有志向,他与先生年龄相仿而且名声相当,常常对先生推崇佩服。因此,先生名冠乡里,名气传到京城和其他郡邑。太尉庾亮是颖川郡人,凭皇帝妻舅的身份和在民间的威望,如周公、召公辅佐周成王一般,辅佐皇帝,坐镇于武昌,兼任江州刺史,他征召先生为其所属的庐陵郡的从事。一次,先生从郡里工作回来,庾亮召见他,问他下面民俗和郡里情况。先生回答说:“我不知道,待我回旅舍时问问随从的小吏。”庾亮拿着拂尘掩口而笑。从事们离开后,庾亮叫来弟弟庾翼并对他说:“孟嘉到底是有盛德之人啊。”先生告辞出来后,自己辞去了官职,就步行回到了家中。他的母亲还健在,兄弟见面共同欢乐,一家人高高兴兴和悦欢快。过了十多天,孟嘉被改任为劝学从事的官职。庾亮当时十分重视修建学校,选拔德高望重者担任儒官,因为先生的名望和实际才能,所以胜任这一类重视道德修养的职务。太傅褚褒,是河南人,他果敢而温和,很有度量且有才华,当时他担任豫章太守。一次他离开豫章来拜见庾亮,适逢正月初一庾亮大规模招待州府人士,其中大多是贤俊名流,孟嘉被安排的座位离主座很远。诸褒问庾亮道:“听说江州有位孟嘉,他在哪里?”庾亮说:“他就在这里,你自己找吧。”褚褒一一看过,最后指着孟嘉对庾亮说:“难道不是这个人吗?”庾亮高兴地笑了,笑的是褚褒居然能认出孟嘉来,同时也为孟嘉能被褚褒指认出来而感到惊奇。于是愈发器重孟嘉。先生被推举为俊秀之才,又做过安西将军庾翼府的功曹,后来又做过江州的别驾、巴丘的县令、征西大将军谯国人桓温的参军。先生为人和气而正派,桓温非常看重他。九月九日,桓温游历龙山,部下参佐官吏全都到齐,他的四个弟弟和两个外甥也都跟在身边。当时下属官员都穿戴着军装。一阵大风将先生的帽子吹落在地,桓温以目示意左右及宾客都不要讲话,以观察先生接下来的举动。先生开始并没显得在意,过了好一阵子,起身上厕所。桓温叫人把帽子捡起还给先生。廷尉孙盛是太原人,担任咨议参军,当时在场,桓温派人拿来纸笔,让他写文章来嘲笑先生。文章写好后拿给桓温看,桓温把它放在孟嘉的座位上。先生返回座位,看见嘲笑自己的文章,便请求拿来纸笔作答,完全不加琢磨一挥而就,文辞出众卓越,四周在座的人都为之赞叹。奉命出使京城,被封为尚书删定郎,他没有接受。孝宗穆皇帝听说了他的声名,要在东堂亲自召见先生。先生以脚疾为借口而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拜见的礼节,皇帝下诏命人扶着他进入东堂相见。先生曾经担任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会稽人,死了,先生按照道义前去吊丧。高阳人许询,有出众的才华,放弃荣耀不去做官,常常随心所欲独自去游历。客居邻县边界,曾经乘船靠近船舷而走,正好遇到先生经过,许询感叹说:“城市乡里的才俊我全认识他们了,单单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州里有个叫孟嘉的,不是这一位吗?然而他是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派人问先生的随从。先生对来问的人说:“本来应当去拜访,现在我去奔丧,不久回来去拜访先生。”等到回来,于是停下来住了两夜,彼此志趣相投,引为知己,像相交了很久的老朋友。回来任上,专任从事中郎,不久升为长史。在州府里随顺和气,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正直与谦和来待人接物,家中没有闲杂的客人来来往往。遇到内心有所感悟,就超然地驾车,径直去龙山和影子痛饮,到傍晚才会回来。桓温平静地对先生说:“人不可以没有势力,我竟然能让你为我驱使!”后来孟嘉因病在家里去世,终年仅五十一岁。从孩提时代直到五十岁,孟嘉君行事从不苟且求同,言辞之中从不曾自我吹嘘,从未有过明显的喜怒哀乐的表情。喜欢酣畅地饮酒,即使过量但仍言行不乱。至于放纵情怀、得享意趣之时,就心寄于世外、恬适自在安然随意,旁若无人。桓温曾经问孟嘉:“酒有什么好处,而你会如此嗜好它?”孟嘉笑着答道:“明公您只是没有得到酒中的意趣罢了。”桓温又问关于歌妓弹唱的事,为什么听起来弦乐比不上管乐,管乐比不上歌喉声乐呢?孟嘉回答说:“那是因为它们逐渐接近自然的缘故。”中散大夫桂阳人罗含曾为孟嘉赋诗说:“孟嘉善于饮酒,不失其本心。”光禄大夫南阳人刘过去与孟嘉一同在桓温府中供职,我的叔父太常卿陶夔曾问刘:“孟嘉如果还在世,能否做到三公的职位?”刘回答说:“他本来就应该是三公中的人物。”孟嘉就是这样的被当时人们所推重啊。我已故的母亲是孟嘉公的第四个女儿。如同《诗经·邶风·凯风》的诗中所言:“寒泉的水很清凉,源头就在浚土。儿子纵然有许多,母亲仍旧是很劳苦的。”对母亲的怀念充满我的内心。我谨慎地采录和她相关的人或物,考察孟嘉君生平的行踪事迹,写成这一篇传记。只恐怕有错误之处,会有损于大雅君子的德行。所以我战战兢兢,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赞说:孔子说:“提高道德水平,增进业务能力,来为时世所使用。”先生以高洁的情操隐居乡里时,就美名远扬;出仕做官时,则道德声誉更云集在他的身上。天道悠远命运短促,没有成就大业,可惜啊!仁德的人必定长寿,难道这话不是谬误的吗!”

【赏析】

本文作于公元402年,陶渊明三十八岁,丧母的次年。全文哀而不伤,以白描的方式回忆了自己已故的外祖父的嘉言懿行。陶渊明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叙述的,使之愈发有说服力。

孟嘉是世家子弟,他的曾祖父曾官拜吴国司空,后家道中落。在交代孟氏家族定居新阳的原因后,文章描述了孟嘉少年丧父(注意到渊明亦少年丧父)与卓尔不群的名士风范。

到了弱冠之年,孟嘉因为德行和风度闻名乡里。到了都城建康,孟嘉得到了当时朝廷重臣也是皇亲国戚的庾亮的认可与推许。此后孟嘉做了一段时间庾翼幕下的功曹,后调任到征西大将军桓温的麾下,任长史一职。被晋穆帝要求觐见,孟嘉辞以腿疾,穆帝特许他在东堂相见。

终其一生,孟嘉从不喜怒形于色,这也是魏晋风度的一种,如王戎曾说:“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世说新语·德行》);而王戎本人:“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世说新语·雅量》)。

孟嘉的同事刘和陶渊明叔父陶夔一致认为,(假以时日)孟嘉必当尊享三公的殊荣。

之所以如此详细地考证并撰写自己的外公,是因为自己的母亲,“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结尾感慨道:孔子所言的仁者寿,这一说法似有偏差,孟嘉就是一例。一般说来,慧极必伤,早夭在任何时代,对于贤德之人都是一种宿命式的戕害。

作者不经意间开创了从宏观整体叙事到微观抒发感情的一种文章风格。之后的明清散文,如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袁枚的《祭妹文》等,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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