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激《卤阳湖畔》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你牺牲了,我活下来,要是没有你奋力推我一把,我也活不到今天,我一辈子陪着你,等我以后死了,我也陪着你,我陈健说话是算数的。”

陈健在媒体的出现,激活了这一段尘封的特殊历史,也激活了我心目中一位高大有才气的知青英雄,他已在卤阳湖畔默默地、沉沉地睡去了36年。

我高中毕业后,一没有赶上高考的时代;二没有进入就业的行列,历史让我选择了上山下乡成为知青一族,心中充满委屈和怨气。因为我的志愿是立志高考,选择新闻或中文专业,成为一名顶呱呱的新闻记者。面对全国停止高考招生,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形势,无论如何呱呱叫不起来,只好打起背包,扛上行李当了一名土头土脑的本省插队知青。

没想到我们这些从没有离开过大城市的年轻人,刚一到达这渭北高原的小乡村,立刻被周边的景致吸引了,远处广袤的绿野里寂静无人,间或几只白鹭在这空旷的绿地上空盘旋着,寻觅着,好像在期望着什么;近处家家农舍炊烟缭绕,户户门前鸡儿叫、狗儿跳,一片世俗景象。汽车的喇叭声打破了乡村的岑寂,村子里沸腾了,人欢马叫,老乡们热情地忙前忙后,帮着我们拉运行李,安排到各个住宿点上。在欢迎大会上村支部书记热情洋溢地说道:你们都是省城大学里的子女,为响应国家号召,到我们农村来锻炼,很不容易。对你们来说这里啥、啥都是新鲜的,农活是从来没干过的;吃的粮食是当年地里新产的;吃的蔬菜是队里菜园子里新种的;吃的豆腐是生产队新磨的……村支书嘴里满口的新字,深深地打动了我,心中疑虑渐息,而且慢慢地开始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我们知青大院坐落的村庄是一个较大的自热村,乡村的景色当然谈不上多么优美,但此地也绝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穷乡僻壤,村子的东西两面毗邻村落;南面紧靠着绵延数十里的主干灌溉渠道,水渠两边种上了长长的两排树木,树叶生青碧绿,全都以差不多的调子熏着呵着,托着衬着,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北面三四华里之外便是当地有点名气的卤阳湖,水面平静,湖水不是很深,最深处不过两三米,湖的四周都是半高不高的芦苇荡。每到秋雨时节水声潺潺,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湖边蛙声一片,真有点江南"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味道。

我们刚到这里时,横跨卤阳湖南北的一座大桥正在施工中。傍晚收工之遐,知青们三三两两,经常到湖边远眺夕阳西下,近看修建大桥的工作情形。尤其是那些男同学对此颇感兴趣,边观察边议论应该在多少米之间修建桥墩,如何在各桥墩之间架桥铺路,有时候还上材料船去实地领略一番或帮点小忙。对于如此复杂艰巨的造桥工程,我们这些来此务农的下乡青年,居然能有机会身历其境去感受,确实是非常新鲜和有趣的。

回想起在学校时,男同学大多喜欢讨论物理、数学题目,喜欢谈论军事武器、体育项目等内容,我们女同学则多半爱好诗歌,爱读中外名著。好像男生偏理性一些,女生则感性一些,这也许就是男女之别吧。那时我们女生普遍不喜欢上体育课的大球类,老师也就网开一面,让我们练习乒乓球、羽毛球之类的,甚至允许我们自由活动。有时我们便趁机溜出学校大门,到周边的小商店买点棒棒糖、老菱角等小零食吃吃,然后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回到教室里。来到农村之后,我们这些喜欢吃零食的女生,特别喜欢煮新鲜玉米、豌豆、烤红薯之类的东西,人人都是橡皮肚子,永远胀不破似的。难怪半年之后,老乡们说:"这些知青男的都瘦了,可女的都胖了。"听了这话,男生们打趣地说道:"过去这些女生都是温室里的花朵,有人精心护理、调养,来到广阔天地以后,没人管了,插在野地里乱长开了。"

四月十六那天早上,我乘着卡车离开了故乡,年少的心灵,十分欢畅,来到了广阔的大自然课堂。秋风吹来树叶发黄,天气寒冷我心里冰凉,站在那荒凉的渭北平原,把那故乡啊瞭望……。略带悲情的歌声飞出院墙之外,在渭北高原的小乡村播散开来。今晚我们大院内的所有知青聚集在一起,正在为庆贺下乡周年的日子,举杯畅饮,纵情歌唱。

第二天上午,趁着天气爽心情舒畅的机会,我和大院同寝室最知己的同学顾小慧到镇上赶集。中午时分,我们刚坐下来准备吃点东西,就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同学走来,在小慧对面坐下说:"顾小慧,桌子不够用了,我和你们一起坐可以吗?"这时,我约略观察一下四周,发现好像还有一两张空桌子。在男同学面前我向来羞怯,没有作答,小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原来这位高个子的男同学也是我们高教系统的子弟马远峰,全校都认识的篮球明星。在公社欢迎知青的大会之后,临时组建的"知青篮球队"与公社组织的青年篮球队,进行一场篮球友谊赛。他身穿白色背心、深蓝色运动短裤担任球队中锋,是我方球队的灵魂人物。他不仅篮球技术过硬,而且弹跳爆发力极好,据说他跳起来双手能抓住蓝环。在球场上他时而运球组织全队进攻;时而抓住时机进行中远距离投篮;在篮板下更是大出风头,抢夺篮板球、补篮、扣篮等一连串的高难动作精彩纷呈,博得阵阵掌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可小慧和我对他的印象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体育好的男生大多自由散漫,流里流气,学习肯定不怎么样。所以,这时对他爱理不理的。吃完了食物,他抢着要付钱,小慧和我的原则是绝不轻易接受男同学的请客,以免惹来闲话。尤其是我家教甚严,与男同学说话都战战兢兢,遇到这种情形,真有点不知所措了。小慧却提高了声音:初次见面,怎么能叫你请客呢?。小慧的父亲是东北人,母亲是苏州人,普通话里带点苏州腔,格外的娇嗔。马远峰只是冲她微笑着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还是硬抢着把钱付了,并礼貌地站在旁边,等我们先走。小慧看他不听劝阻,有点不太高兴半噘着嘴,一扭身子,理也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去,我紧随她后,马远峰就在我们后面亦步亦趋,非常恭谦的样子。看看他这么一位高高大大的男子汉;又想起他篮球比赛时那副生龙活虎的神气,刚才被小慧冷落了,我心里倒有点不忍,却又不好意思理会他。

马远峰插队的地方是我们知青大院东面那个村子,从返回路线上讲是先到他所在的村子,后到我们的村子。将到他们村口时,他指了指说:"我就在这个村子的三队,欢迎你们来玩。小慧根本没答话只身向前走去,只我向他点点头,道声谢谢。本以为他该停步了,没想到他仍跟在后面,一路送我们到知青大院的门口,我再次感谢时,他结结巴巴地说:“过两天,傍晚收工后,我来约你们到卤阳湖边去看建造大桥的情形。”小慧像是听也没听见似的,早已走进大门,向寝室房门快速走去。他的话是在对我说,眼睛却一直停留在小慧的背影上。我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只好说一声:“谢谢,再说吧。”马远峰也许感受出来点什么,斯斯文文地向我说了句:“请你一定转告她,谢谢你!”,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因为我心里知道他是在追求小慧的,反而觉得坦然大方起来。并且凭直觉告诉我:这个男生人品不错。他高大健硕的身材,和妩媚柔弱的小慧在一起,给人一种英雄美人的感觉;也有一种古典式的怜香惜玉的意识。于是,我打定主意成人之美,要尽量撮合他们。

我和小慧的床是并排紧靠在一起的,两人关系很好。农村几乎没有文化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晚上尤其是冷天,我们洗洗簌簌很早就上床了,时常躲在被窝里聊天至深夜,无非是些女孩子家的悄悄话。在学校时小慧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暗地里喜欢背点唐诗宋词,看中外名著小说。我也喜欢中文,特别爱看报告文学、散文之类的,还梦想当新闻记者。我们讲起令人叹息的《红楼梦》;缠绵悱恻的《茶花女》;忠贞不渝的《简爱》来,仿佛自己也成了书中的女主角似的,热泪涔涔而下。我们情趣爱好相同,对生活的看法一致,彼此惺惺相惜,无话不谈。当晚我就悄悄地问她:“今天那个大个子一直跟着我们,总在找机会和你说话。你看两个公社新来了那么多知青,他又不是咱们大队的,可他已经记得你的名字了,好像对你很有意思。”

那有什么稀奇,我们都是一个高校的子弟,他肯定听到过别的女同学喊我的名字。我最讨厌这种人,年纪青青,不求上进,自作多情,就喜欢在女同学面前耍阔。

你的成见太深了,我倒觉得他人品不错,不是那种一味不求上进,喜欢卖弄耍阔的人。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样念念不忘,看来你倒是有点喜欢他啰。

你完全想错了,我才不喜欢以后搞体育这一类的男孩子。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留鬓角、穿翻领镶毛皮夹克的飞行员,英俊魁梧,驾着飞机翱翔在蓝天上,多神气啊!

你好会想象,那是电影里的英雄人物,现实世界那会碰到呢?你别转移目标,我真的问你对大个子印象如何?我看他人待人诚恳,脾气温厚,你不是说过喜欢性格温厚的人,最讨厌大男子主义重的男人吗?

你又不会看相,你怎么知道他温厚呢?

小时候听我爷爷说的,男人额角高,天庭饱满,眉心略宽,表示心地宽广,鼻头圆圆的,不是鹰钩鼻,嘴巴大一点,嘴唇稍厚一点就表示温厚……我看那个大个子差不多。

你倒真像个看相的,还有呢?

还有就是缺点了。

什么缺点?

他的后脑勺扁了点,一定是小那时候摇篮睡得太多了,他妈妈太忙没工夫抱他。

小慧咯咯地笑起来,说:他头发太短了,以后留长点,就看不出来嘛。他讲话的声音不错,挺有磁性。

好,看来你也很注意他,还喜欢他的声音,说明心中已经有他了。

你别胡说,我才没那么容易喜欢一个人。实话告诉你,有三个体育好的男孩追我,我一个也看不上。

得得得,好神气,把你美死了。也有好几个男生追求我呢,我也一个都瞧不上。

就因为这几个男生里,没有一个是长鬓角的飞行员。

小慧,我看你再说。",我佯装要掀她的被子,小慧求饶地说:好了,好了,不说了,明天还要上工呢。这时,前面床上的女生翻身咳嗽了一下,我们才不吱声了。

大约只隔了一天清早,我和小慧刚要起身上工,帮我们知青大院做饭的老乡,在窗外轻轻敲了两下说:顾小慧同学,有你一封信。

信?我比小慧还急,一跃而起,打开窗户,伸手接过来,忙问:谁来的信。老乡解释道:昨天响午,我碰到东边村子一个大个子男知青,他让我给咱院子的顾小慧带封信,我昨晚回来迟了,今一早送来。

谢谢了!我一看信封上写着:顾小慧同学启,马拜托。我大喊:小慧,大个子开始进攻了。别看他个子大傻乎乎的,心还挺细,寄信慢还怕丢,托做饭的老乡带信,又快又保险。大个子可真下功夫,连我们院帮忙做饭的老乡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你代我拆一下,念给我听听。

不行,第一封情书,一定得自己拆,自己看。

别胡说,什么情书,快拆嘛。

我只好遵命拆信,高声念:"小慧,20号逢十是我们知青的学习日,不上工。我们一同到卤阳湖边去玩,好吗?随你约几个同学,看建造大桥的情景,我对桥梁工程很有兴趣,不知你是否感兴趣,那里有水、有船、有芦苇荡。工程队中有几位工人师傅,我已经认识了,说不定还能让我们上船到湖心去看桥墩的建造情况,站在船上远眺落日余辉也是很有意思的。晚上,到我们队里去,我亲自做几个菜,让咱们小酌一番,我翘首企盼你的回音。"

怎么样,大个子文武全才,不但体育好,还喜欢桥梁工程,可能还知道你爱看落日晚霞,挺雅的。

我才不去呢。

去吧,我陪你,就咱们三人。我情愿当两百瓦的电灯泡,别让他失望了,好不好?

小文,你真没见过世面,哪有姑娘一请就到的?

唔,非得摆摆架子,三请四请才姗姗而去。

他再请我也不去。

干嘛这么绝情呢?小慧,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小慧没有回答,只轻轻咳了口气,好像她不接受大个子的追求另有难言之隐。我们虽为知己,但她不说我还是不愿追根究底地问。那封信,小慧没有回复,马远峰第一次邀请落了空,可是从那以后,他竟短则三五天,长则个把礼拜总有信来,信有时邮寄;多数是通过帮我们做饭的老乡送来,放在窗台外面,轻敲一下玻璃就走了。小慧只要听到敲玻璃的声音,便立刻打开窗户,取进信来,拆开来扫上几眼,然后往枕头或褥子底下一塞。日子长了,信越积越多,有时就掉到床铺下面去了。我看了暗暗发急,连忙找来了一个严实的木盒子,专门用来存放他的来信。有天晚上,小慧来了兴致,她把信全都拿出来让我一封封地看,一封封地念。马远峰引用唐诗宋词和西洋诗都恰到好处,情意深深而绝不肉麻。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引用雪莱的诗秋风啊,冬天既然已经来到了,春天还会遥远吗?至为隽永。看来他也记了不少西洋诗,古诗词方面对苏东坡的词尤为熟悉,读得我也津津有味。这样一位英武挺拔又很儒雅的俊杰,小慧竟会豪不动心吗?真感奇怪。不过我心中暗暗鼓励马远峰,有志者,事竞成。生活体验告诉我们:只有不畏劳苦,踮起脚尖,甚至爬上树去,才能摘到树枝上端最鲜最好的果实;而弯腰就能拾起来的,总是掉在地上已经快烂掉的。爱情更是如此。

繁忙的麦收季节过去之后,相对进入了农闲时间。小慧向我提起想去西岳华山游玩的想法,我稍加考虑觉得这是一个让马远峰参与的大好机会,就对小慧说:我们两个女的爬华山,要带吃的、喝的,山顶上冷还要多带衣服,负担太重体力上吃不消,更重的是还有安全问题。我看叫上马远峰一块去最好,有他在一切不成问题,你说呢?

小慧犹豫了一下,说:要叫你去叫吧,我可没说。

行,为了好朋友,我豁出去了,反正我做定电灯泡了。",说着向小慧做了个鬼脸。小慧羞涩地用双手捂住自己发热的脸颊,突然,她挥舞着手绢打在我的背上,啪,啪,说:我让你再说,再说。

我连忙侧身一躲,叫着:好了,不说了,我这就去找马远峰,小慧,你可别反悔嗷!我带上了门,快速地向东边的村子走去……

火车在宽阔的北方原野上奔驰。大片金黄的油菜间缀在一望无垠的农田里,一排排白杨,从窗前掠过去,远处的山峦迷蒙在淡灰色的云雾里。田野里凉爽宜人的气息灌进敞开的车窗里来了。火车车厢里旅客不多,两排六个人的座位只坐了我们三人,他和小慧面对面靠窗坐着的,我就坐在小慧的旁边。大个子得不到小慧一个字的回音,却豪不在意似的。俩人的目光一经相遇,小慧略一低头,抿嘴一笑,挥挥手。公主一丝甜甜地微笑,对他真是无比的快慰,马上兴奋地说道:

今天的天气真好,能和你们一块游览华山我太高兴了!车到华山后,我们稍稍休息一下,即刻开始登山,晚上爬山人少、凉快,经过百尺峡、千尺幢到北峰,然后到苍龙岭休息,明天一早4:00起身上东峰看日出。华山最高的是西峰海拔近2000米,最险的是南峰蹑蹑桥。华山天下险,黄山天下奇,峨眉天下秀……大个子一口气说了许多,他的肚子里真装了不少东西。我极力赞成他的时间安排,小慧只是细细听着,未置可否。

自古华山一条道,主要是指千尺幢,大约有上千级坡度很陡的台阶,游客只能在一人容身的山道中拾级而上,游人多时自上而下望去真可谓一列长龙。大个子做了周密的安排,他身背食品、水、照相机等物品,拿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当开路先锋,让小慧居中,我走在最后面。他一再嘱咐我们:两两之间距离保持在三四米左右,累了随时招呼一声就地休息,千万不要掉队。在攀爬的过程中,他每上三五个台阶一回头,热心招呼我们。我心里暗想:马远峰啊,马远峰,你好细心啊,你走前来、我走后,两人一前一后呵护着你的心上人——游华山,我真服了你了。

凌晨不到5点我们抵达东峰观日出,我想象着语文教材上描述的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的壮观景象。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红日将出未出时,东边天上一片红晕,平静的地平线上闪跃着瞬息万变的光彩,突然,巨大的火球一跳、一跳地露出来了,太阳冉冉升起,刹那间,整个东峰被清晨的朝霞染成了金黄色,旭日高照,群峰在望,晨曦照在带着露珠的松针上,晶莹耀眼,真美极了。我想起小慧说过,她最喜欢看落日晚霞;还说即将逝去的短暂时刻往往是最美的。她受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影响太深了。她的这种论调,照我爷爷的看法,是不太吉利的。不知为何,我会有这种迷信的想法,无怪乎小慧笑我像个乡下姑娘,脱不了土气。

观赏完日出,马远峰取出背包里的照相机,硬要为我们拍照,我知道小慧还不会愿意和他合影,就退到一边,让他为她单独拍,让美人玉照,与他长伴。

拍好照,我们摊开塑料布坐在一颗大松树下休憩,马远峰又从背包里拿出大包小包的零食,我也拿出了面包、饼干、汽水等。打开那些零食包,正是小慧最爱吃的瓜子、松子和大白兔奶糖,大个子真是个细致入微的可人儿。

小慧仍不愿多说话,只是吃着糖果、嗑着瓜子,她嗑瓜子的技巧高明,瓜子放进嘴里,用舌尖一舔,咯咯几下,吐出来的壳全都是完整的,我大大地夸她一番。她不由得也得意起来说:我妈妈嗑瓜子的技术才高明呢,嗑吐出来的壳,不但完整还带点小裂纹,就像小梅花瓣似的。无锡有个赏梅胜地叫梅园,坐在亭子里边嗑瓜子、边赏梅花,那真叫个雅趣啊!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马远峰忽然冒出两句林和靖的咏梅佳句来。

看不出你这大个子篮球明星,真的还喜欢文学。"小慧也开腔了。

我父亲学生时代就是一位优秀的篮球运动员,我或许遗传了他的篮球基因,他是学土木工程的。他说我身体强壮,有这本钱应该学习工科技术,将来为国家做点实事。我原籍是浙江绍兴人,小时候父母带我去过杭州,南京等地。钱塘江大桥是我国江面上第一座铁路公路两用桥,第二座是五十年代末修建的武汉长江大桥,第三座就是六十年代末完工的南京长江大桥。这三座大桥我都上去过,每当我看到火车以风驰电掣般的气魄,载着数千吨的物资从大桥上飞驰而过,天堑变通途。我深感桥梁工程对国家、对人类的贡献太大了,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我抱定决心锻炼身体,有机会一定学习桥梁专业。

接着马远峰又告诉我俩,他在卤阳湖上看到桥墩内部的构造,工程技术人员如何趁着退水时打下桥墩的艰巨工程。看得出他对桥梁专业的热爱和向往,以及对工程技术人员的敬佩。使我立刻感觉到,马远峰并不是个公子哥儿型的富家子弟,而是一个对人生意义和价值有执着追求的人,想他将来必定是一个有事业心、有责任心的敬业乐群之人。局外的我都有这种感觉,聪颖敏锐的小慧还会没有认识吗?

那你为什么喜欢文学呢?小慧主动发问。

文学是我的兴趣,用以陶冶性情,这是受我母亲的影响,她是一位语文教师。她在我小时候就教我古诗词,精选了上百首让我背诵,现在大概还记得六七十首。当时只是强迫记忆,现在越读越喜欢,诗词境界深远。不知你们有没有体会,当一个人在寂寞、失望的时候,背读诗词会使人精神振作起来。最奇怪的是愤怒的时候读诗词,会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母亲曾说过:古来大政治家、大文豪到了晚年,诗词愈作愈多,愈作愈好,就是他们不在愤怒了。苏东坡就是好例子,他晚年被官场放逐,在无人理会的寂寥中,完全混同于渔夫樵农之间,中国宋词却聚集到他身上。

他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真没想到一个体育优秀的男生,对文学有如此深度的认识和爱好。小慧问他:那你最喜欢谁的诗词呢?

我没有专门仔细研究,还分不清各家各派的风格,只是挑选自己喜欢的背。我很喜欢陆游的《咏梅》尤其是下阕四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份独自的苍凉,文人的风骨。。我注意到他说话时,浓眉下一对眼神一直注视着小慧。小慧却故意左顾右盼地指着我说:"她最喜欢的是苏东坡的《卜算子》。

那么小慧,你呢?马远峰打断了她的话。小慧两个字像是从他心里流淌出来的,那么温馨、轻柔。

我记得不多,我倒是喜欢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好极了,意境深邃,我也挺喜欢,看来咱俩都欣赏古代文人的风骨。

小慧只微微点头,没有再答话。我倒是愿意他们交谈的愈久愈好,想起身离开到其它地方看看风景,又怕小慧怪我故意离开显得不自然。又觉得机会难得,不走吧,马远峰不能尽情地畅所欲言。左右为难中,却想起“毋欲速,欲速则不达”的古训,索性尽力扮演一个恰当的角色,让气氛显得更为自然和谐。

于是我开始讲些有趣的事情:你们俩都是文学语言爱好者,其实老乡的语言也是非常有趣的。我就听到过农民形容女人相貌丑陋时说:那女人长得不行,画画都不知道从哪里下线呢。

是的,我也听到农民独特的文学语言,有一天干活到正午,阳光温暖,有位老农在树下宽衣解裤抓虱子,我好奇地问,大伯你身上咋会有虱子呢?他笑答:'你这学生娃咋这么傻,人身上不长虱子,就跟地上不长草一样。马远峰讲得段子,把我们逗得大笑一番。

许多文学语言来自于民间,实际上就是把老百姓平常说的话形象化、艺术化。这就叫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小慧做了很好的总结。

两天的华山之旅结束了,我们尽兴而归,马远峰很负责地把我俩送到知青大院的门口。

当晚上,我故意不和小慧谈马远峰,小慧却两次提到华山的事情,我把话题岔开了,让她静静地自己体味。

华山回来后,马远峰来的第一封来信摆在窗外,小慧拆开看了递给我看。华山返回后,我一直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我从来没有这般快乐过。小慧,有个请求能答应我吗?让我陪你到卤阳湖畔散一次步,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满足了。等你回音。

答应他吧,小慧,不要让他老是孤孤单单在卤阳湖边漫步,他的心多热啊!你再不答应,我都不忍心了。

我总不喜欢他打篮球时,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显得傲气十足,根本看不起别人。这和他在华山讲话时的神情不一样。

这很正常嘛,人的性格应当是多方面的,情绪也是变化的。他打篮球时,肯定是嫌弃其他队员球技差,配合不好,才流露不屑的神色。在你面前他是那样的谦和,毕恭毕敬,恰好说明他爱你。

人有天使的一面,也有伪善的一面,性格多方面的人一定是多变的。但真正的天使,内心总该有一点最坚守不变的东西。

什么东西?

爱。

小文,告诉我,你爱过吗?小慧突然问我,我顿感茫然,只期期艾艾地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她咬了咬下嘴唇,可我要是真爱了,我要坚决爱到底,我绝不能容忍我爱的人再爱别人,或为别人所爱。

小慧继续说:"我有个小姨,人长得非常漂亮,也很活泼,学生时代就演过话剧《家》,扮演剧中的角色鸣凤。我那小姨夫也是学校的才子,对我小姨一见钟情,拼命追求,不知写了多少封柔情蜜意的信,结果呢,结了婚生下孩子后,他就起了花心另攀高枝了。

啊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小姨太痛苦了。

是的,所以我牢牢记住我母亲对我的告诫:男人是虚伪的,女人是不幸的。绝不要轻易相信那些才华横溢男子的甜言蜜语和细心体贴。古诗中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也包含了这层意思。

爱情讲缘分,缘分像本书,翻得不经意会错过,读得太认真会流泪。你太刻板了,好像女人只能有一次爱情,否则,就是永恒的创伤,永远不可能幸福了,现在这个时代没那么严重了。

小文,看来你把爱情看得云淡风轻、不经意。而我认为不管旧时代、新社会,真正的爱情就是海枯石烂,忠贞不渝的。你文学作品比我读得多,应该体会更深刻。

那是文学作品,我讲得是现实生活,你在华山上不是说过:文学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吗?

你的爱情观太随意,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缺乏共同语言。

小慧神情严肃,似乎是生气地提高了嗓门,以前她从没这样对我说过话。我心里有点难受,猛地想到文章里的一句话:用一半时间说服别人,另一半时间用来说服自己,前者叫沟通,后者叫修养。为体现修养我只好缄口不言了。但小慧说出了她小姨的事情,我倒觉得不便在苦劝她接受马远峰了。说实话,我又对大个子了解多少呢?

邀约散步的信,小慧没回复。马远峰的信还是接二连三的送或寄来,还把华山拍的照片也附来了,小慧的单人照后面,写着"柔情似水"四个字,因为拍照时小慧的眼睛注视着山顶上一条小溪。

进入秋冬季节,我们大院的知青都忙于秋收、冬灌等劳动,天冷了也很少到卤阳湖边去,就不大见到马远峰了。只有在不定期的到公社开会期间,才可以见到他。在公社开会的大礼堂里,彼此点点头,微微一笑,基本不说话。马远峰从来不挤到小慧边上来坐,而且男生普遍懒散,他也经常迟到,就在后排坐下。小慧有时也会朝他多看几眼,奇怪的是他从不前来和我们搭话。仿佛我们没有华山之行,那些情意绵绵的信也不是他写的。我觉得是不是他写信的事被老乡传了出去,小慧又没有回他一个字,很没面子;又觉得他那么一个有才气的人,却由于小慧对他的冷落,甚至漠视,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打击而变得郁郁寡欢起来。我心中实在不忍,不免埋怨小慧薄情。终于在一个夜晚,不由得又劝小慧:无论如何,至少给他一封简单的信,出于礼貌谢谢他拍的照片总可以吧。这次小慧被我说动了,用绢秀的字体写了几句:马远峰:你好,照片技术不错,只是背后题字不甚恰当。天气已冷,我们不去卤阳湖边散步了,就在明天下午公社开完会后,去南边的大渠上走走,看看农田,好吗?

看了信,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因为信上不仅夸他拍照技术好,重要的是邀约他到大渠上散步。功夫不负有心人,马远峰你成功了一半。期待第二天在公社见到他,由我立即转递给他。

翌日,天上飘着雨点。奇怪的是马远峰没有来公社开会,尽管他平时常迟到,但再坏的天气,他也从不旷会的。可直到会议结束,仍未见他的人影。小慧开会时完全心不在焉,不时地向礼堂门口张望,显得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反而暗自高兴,因为我觉得小慧已经开始在意他了。我们离公社有十几华里路,在返回的路上,小慧低着头,不发一言,情绪十分低落,谁说她冷若冰霜,她已经被马远峰的情丝困扰了。

回到大院门口,就看见大家都站在院子里议论。这时,村支书来到了我们的房间里,他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不停地抽着香烟,看着书记想说不想说的样子我心里好紧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昨天夜里卤阳湖的建桥工程出了大事,施工中一艘装原料的船开到湖中央时,推进器叶片被铁丝之类的杂物缠绕住了,怎么也挣脱不开。夜里开始下雨,雨势越来越大,半夜湖水上涨,满载的原料船发生侧翻,所有的工作人员拼死救人救物,挣扎了数个小时,最终有六人不幸罹难。最令人震惊的是溺亡者中竟有我们大院东面村子的知青马远峰。这是不可能的,他为什么深更半夜跑到湖边去?还上了原料船呢?但晴天霹雳的噩耗已得到证实。小慧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嘴里咬了块毛巾,抱着自己的被子呜、呜、呜地大哭起来,那凄厉的哭声震动了院子里的所有知青,众人心慌意乱,一时谁都说不出安慰小慧的话来。我也五内俱焚,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建桥牺牲了几名工作人员已经够悲惨了,竟然还有知青马远峰,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马远峰受到小慧的冷漠而寻了短见,绝对不可能,我断定马远峰绝不是这样的糊涂人。

正当小慧和我处于无比悲恸之际,做饭的老乡送来一封信。顾小慧,真是对不起,这是马远峰的信。他昨晚找到我交了信,就骑着自行车上湖边去了,我还劝他天气冷,去湖边干什么。他说心里烦不舒服,到湖边去转一圈。

那么,他为什么要下到湖里去呢?我急迫地问。

他看见装水泥石子的船在湖心动弹不了,就脱去大衣,跳到湖里去帮忙救船。他水性好,桥墩上的人看到他几次潜下去想解开铁丝,湖水大天又冷,他的身体被冻僵,脚被水草缠住上不来了,天黑看不见救都没法救,真可惜啊!我本该早上把信送来的,可一听说昨晚卤阳湖出了大事就急忙赶到湖边去了,现在才把信送来太晚了,想想我真对不起他呀!

那他的自行车呢?我又问。事情太突然,我总在怀疑。

刚才我看到还好好的停在湖边,上边还挂着他的大衣和外裤。这个马远峰人真不错,每次托我带信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还帮我捎过几次乡里缺的洗衣粉,给钱说啥都不要。昨晚他让捎信时还说,让我不要送的太早,顾小慧她们明天要去公社开会,要走不少的路,让她多睡一会儿。记得当时,我还问他:你明日去公社开会吗?

他回答:我也要去的。

现在想想,昨晚天气这么冷,我应该劝住他不让他去湖边就好了,现在说啥都太晚了。

听着老乡喃喃地叙述完毕,我禁不住泪如雨下,小慧则倒在床上捶胸顿足,泣不成声。想必她内心对马远峰的歉疚抱憾之深,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等到所有的人离开后,小慧把马远峰最后的这封信递给我,轻轻地说了句:你先看吧,我不忍心看了。,说完又倒在床上止不住地抽泣。

我一时也无法劝慰小慧,只好无言地把信拆开,他的信里写道:小慧,最近常常觉得,不能得到你的爱,我的生活都失去了意义。我想起了孔夫子的教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今晚再骑车到湖边去转一转,看看建设中的大桥,看看平静的湖水,也许水能给我一点智慧。因为我对你是有情的,你也是柔情似水的。什么时候能得到你的允许,让我陪你到卤阳湖边散一次步呢?真的一次就够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明天公社开会的时候,能得到你肯定的答复吗?

读了信我泪眼朦胧,百感交集,原本是一朵绚烂的爱情之花,未开放便已萎谢了。我想起小慧最喜欢傍晚湖边的晚霞,她说即将逝去的短暂时光最美,这是不是不祥的预兆呢?她要是稍为早一点答应他的这份感情,或许他就不会被卤阳湖水吞没了。那也不一定,马远峰爱他心中的公主,也爱他以后将要为之奋斗的事业,大爱无疆,遇到紧急情况时,他也会自恃水性好、身体强壮而奋不顾身的。我心里乱极了,不知怎么安慰小慧才好。

当晚,我把这最后的信折好交给小慧。她从盒子里拿出马远峰的所有来信,坐在灯下,用毛巾捂着嘴,一封封地细读,一封封折叠,一声声饮泣,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笺上。谁说"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呢?对小慧来说,马远峰这些纯真温厚的、情意款款的信,将会使她流一辈子的泪。这时我翻开《徐迟散文集》,取出夹在里面小慧给马远峰的信,这是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无法转交的信,放在盒子里与马远峰所有的信合一起,轻轻对小慧说:"以后别再看了。",小慧声音哽咽但很坚定地说道:"这些信永远在我心上,到任何地方我都会带上这个盒子,它将伴我一生。"。我完全相信这是小慧的真心话,以她轻易不动情却又情深似海的个性,马远峰赢得她的眼泪,也就赢得了她的爱情,她一辈子都会把他爱在心里。

卤阳湖出了大事故后,我和小慧不敢、也不想到湖边去,不愿意看到那貌似平静的湖水却一下子吞没了六个好人。多少日子过去了,只要有人提到马远峰的名字,小慧就会马上背过身去,凄然泪下。后来,做饭的老乡告诉我,有人从马远峰挂在自行车上的大衣口袋中,发现一张小慧的照片,背面写着"柔情似水"四个字,这事我没敢转告小慧。我心中永远纪念这位以生命去爱的高大有才气的好人。

高考制度恢复后,小慧和我都考上了大学,小慧考上的是外语学院的英语专业,我上的是师范大学的中文系。离开乡村之前,正值雨季,天似乎被谁砸了个缺口,大雨急促下着,我们撑着雨伞,来到了卤阳湖畔马远峰的墓前,空气显得湿蒙,略感凉意的雨点不断地打在我们脸上,我们的心头就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似的,无比沉重。小慧默默地站在他的碑前,用轻轻的,轻得差不多听不见声音似的,喃喃自语:

“马远峰,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今天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你对我是一片真心,你的封封来信都铭刻在我心里。你对人生意义的理解、对事业的追求;你诗一般的才情,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炽热的爱我接受了,我也爱你。遗憾的是我的回信仅一天之差,你却永远看不到了。只怨我回信太晚了,我真后悔啊!我万分地对不起你!以后每年的清明节、中秋节我一定来看望你、安慰你、陪伴你,与你叙说,我顾小慧说话是算数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掉在地上碎了。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故事,卤阳湖大桥早已建成了,湖水依然平静如镜。然而,三十多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陆激

西北工业大学 继续教育学院副研究员(副教授)。曾参与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方案策划工作,向北京"奥 组委"提交24000余字的开幕式策划方案,其中有两项创意火花被"奥组委" 采纳。近6年来,在《北方作家》、《延河》、《百花》、《海韵》等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十多篇;并在全国核心期刊:《西北工业大学学报》\《西北师范大学学报》、《湖州师范学院学报》报纸发表教育、文学类研究论文及散文、随笔等上述各类文章共计50余篇。其中《鲁迅先生为什么最爱〈孔乙己〉》(中国教育改革研究会评审),《发展成人高等教育面临的困难与对策》(教师教育杂志评审)两篇论文均获得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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