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方《不过是条狗》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土妮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树顶那个耀眼的圆环。树上没有叶子,一冬的冷风早刮光了大树所有的希望,只有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挥舞着。

树旁是条大路,车飞快地跑着,时不时鸣起欢乐的喇叭。喇叭声是土妮血液中最欢快的声音。她禁不住热血奔涌着在路边奔跑了一阵。然后喘着气又趴在了路边。

太阳好几天没有出来了。久违的阳光清新而愉快地穿过树梢洒了一地。

大路与土妮趴着的地方隔着一条沟,沟里还残留着一些冷的雪。没有太阳照得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融化。

雪融化了是水,要溶入泥土中。这些残雪其实也早被大路上不断扑来的灰尘,混成灰雪了。

在沟里的灰雪中,土妮的邻居大黄正伸着头努力地翻寻着,竟然还真找到了一个鸡骨头。他兴奋地汪汪了两声,叼着骨头来到土妮的面前。灰雪弄脏了他的鼻子和额头。他的眼睛闪着热烈的光。

土妮充满鄙夷地看了一眼大黄。心想,这就是出身吧。就一墙之隔,土妮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天天大鱼大肉地吃着,对这样在泥沟里拱出的烂骨头,那是毫无兴趣的。

是因为自己品种优良吗?她抬起自己的爪子,长长的金黄色的卷毛,优雅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弧线。她很满意自己这样的高贵,更满意大黄对她的讨好和暗恋。但是每当大黄伸出舌头想要舔向自己的脸颊时,土妮总是高傲地将头扭向一旁。

虽然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大黄身上那热乎乎让自己骚动的气味,甚至还有咚咚的心跳。但她知道,她们是两个世界的狗。因为她们是不同的品种。自己不可以同这样的劣质狗做情侣,那是对自己的污辱。

大黄对别的母狗可是一点也不客气,总是一跃而上,也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就将她们压在身子下边,听她们发出满意而痛苦的叫声。这声音土妮也很想,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她不知道大黄对自己也那样了,自己会怎么样。

好在大黄每每看到她的拒绝,总是失落地夹着尾巴走开了。

好容易找到的鸡骨头,土妮竟然不肯品尝。这让大黄很失落,它只好依旧夹着尾巴缩到大路沟里,无味地咀嚼着。土妮竖着耳朵听着它那咯吧咯吧的声音,竟然听出了鸡骨头的香味。这时候路边跑过来一辆车,远远地就鸣了几声喇叭,喇叭声压住了鸡骨头的咯吧声,土妮不悦地向路上望去,一辆车如黑色的闪电般飘了过来。

更让土妮想不到的是,大帅哥竟然从院子里蹿了出来,冲向那辆车,黄色的卷毛在空气中划过,也是快如闪电。两道闪电交织的时候,车子发出了尖锐的吱呀声,猛地立在路上。而大帅哥一声凄厉惨叫,便在路上变成一个血团。土妮吓得浑身哆嗦,正不知如何是好,大黄却在沟里汪汪地叫了起来。

她的主人老实,也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出现在车旁。

他刚才应该就在路边,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呢。可是土妮却没有发现他。这让土妮觉得,自己的警惕性,真的不能当一条合格的狗。

大帅哥和土妮是一起出生的。他们这一窝才下了四个。生下来的时候,老实的脸上满是失望,不过还是很用心地给他们起了名字。大帅哥当然是这四个里面最帅的一条公狗了。土妮最喜欢看他在阳光下奔跑,太阳洒在他的身上,他如同是太阳的孩子。土妮还很羡慕他能缠在主人的脚边,蹭来蹭去,主人抱着他,温暖笑着,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可他只是狗妈妈的孩子。他被撞死了。主人很高兴。

一起出生的另两条也是公狗,已经陆续在路上被撞死了,撞死得早,土妮都忘了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他们每次被撞死,主人都很高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高兴,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从院子里的铁笼子里疯狂冲出来,向大路上的车撞去。

主人满脸是笑地把大帅哥从路上拎回来。大帅哥身上血淋淋的,主人就把他扔在水管子下面冲洗,他在清亮亮的水下还在挣扎着,哀嚎着,眼睛里淌出浑浊的泪。土妮很害怕,紧紧地靠着妈妈。妈妈的身子也在颤抖着,眼睛里也淌出泪来。主人仍然在笑着,拿起一把铁锤,狠狠地击向大帅哥的头部。那铁锤在空气中划过,一如大帅哥昔日里潇洒的跳跃。他惨哼一声,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主人的名字叫老实,女主人自然就是老实媳妇了。

老实媳妇系上围裙,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子,刀子上暗褐色的印迹,让土妮想起了好几条在阳光下跳跃的狗。那把刀子很快就沾上大帅哥的血,那血由鲜红也慢慢转为褐色了。大帅哥被剥下的皮,老实媳妇用几根树棍撑了起来,在阳光下晒着。

阳光依旧那么慈爱。大帅哥的毛依旧闪亮。

老实说这条狗皮得给我娘拿去当褥子,她说了几次了。老实媳妇就张嘴骂了起来,骂了老实的娘,然后骂老实,然后开始骂老实的祖宗八辈。

老实就开始用凶狠的眼珠子去瞪土妮。土妮就伤心地跑开了,和她的娘一起躲到门后的旮旯角里颤抖着,颤抖着。

中午里狗肉飘香,香味弥漫过院墙,弥漫过角角落落,鸡瞪着眼猫流着涎。

土妮躲不过扑鼻而来的那死亡的气息,只好来到门外。

大黄躲躲闪闪站在她家门口,摇着尾巴看着她,眼睛里哀哀地浸出泪。她对他忽然生出一种好感。

阳光下的风,一阵冷一阵暖。冷暖不断变换着的风中,土妮和大黄站在路边。她从没有和他站得这么近,要不是因为这份好感。

共同的哀伤也可以拉近两条狗的距离,不管是多么不同的品种。

他们望着路,一条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要去向何处的路。土妮的眼睛里仍然流着哀伤,从心里疼出的哀伤。

大黄却很坚定地说:“土妮,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不离开这里,你也会和大帅哥一样,在这条路上被撞死。”

土妮其实也能猜到一些。她也在想,自己要不要离开这里。毕竟自己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自己的家人都在这里,离开了这里,自己又能去哪里?

太阳慢慢在天上移动,天空不断变幻着颜色。

土妮爬在大黄身边,两条狗沉默着,路上的车不断飞跑着,空气中依然有狗肉的香味。

“离开这里吧,土妮,虽然我会很想你。”大黄悲鸣着说,像是已经看到了土妮也被车撞死了。

太阳慢慢移动到西边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变暗了。土妮听到老实家中,鸣起熟悉的汽笛声,知道该吃饭了。就停止了一切想法,跑了回去。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如常的一顿美味。

有什么能比好吃的更重要呢?

狗终究是为了食物活着的,土妮想。而美食是老实两口子给的,自己不能离开他们。

狗没有选择主人的权利。主人怎么对自己,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土妮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心中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她跑回去的步子轻松而愉快。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陪了她一天的大黄。

但是这次听着笛声回去的土妮,并没有吃到食物,连个馒头渣都没有见到,别说美食了。老实指着一个钢筋焊成的铁笼子让她钻进去。土妮心里很害怕,她想起来,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昨天大帅哥就是从这个笼子里跑出去的。他一定是被关在里面太久了,被饿得疯狂了,才从里面冲出来的。

土妮不愿意钻进去,她真的很害怕钻进这个笼子。

老实掂起一根棍子,朝她身上摔了一下。疼,很疼。

她哀鸣了一声,钻了进去。铁笼就被锁上了。

白天被锁上后,夜空中只有一两个闪闪的小星星。世界被锁上了,只有这几片铁栅栏。土妮在里面挣扎着,哀鸣着。老实媳妇说:“这个狗怪可怜的,要不再养一段时间。”

老实说:“想等它下窝崽,就把老母狗弄了,谁知道她到现在不发春。弄它算了。”

老实媳妇说:“看这窝狗,就它叫得厉害。”

老实说:“叫得欢,撞死得猛,撞到好车上,还能多要点呢。”

土妮哀鸣着,希望主人两口子能放过自己。但是除了夜晚溜过的风,好像没有谁在听她的哭诉。她觉得累了,就绝望地倒在笼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夜。夜里有老鼠的眼睛在晃悠。

然后就是白天了。白天被打开的时候,世界都亮堂了。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人们正常吃饭玩闹,院子里的鸡正常地啄食,打喔喔。有一只还踱着步走到铁笼子前,高傲地瞥了土妮一眼。土妮心想,你们早晚不也是一刀被剁了脑袋的菜。她瞪了那只鸡一眼,凌厉的眼神,马上吓跑了那只鸡。狗妈妈悲怆怆地远远看了土妮一眼,土妮的心都碎了。她呜呜了几声,声音很弱。她觉得自己都没有气力了。

白天又被锁起来的时候,土妮觉得头晕目眩的。空气中的任何一丝香味,都能激起她肠胃的强烈反抗。不过她还能清晰地觉出一个脚步在慢慢靠近。

她本能地睁大眼睛,熟悉的热烘烘的气味越来越近了。

是大黄。他竟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小心地向铁笼子靠过来,嘴里叼着一个馒头。馒头上长着绿毛,大黄的眼睛里噙着泪。

土妮平时候是不愿意吃这种食物的。可是在饥饿的时候,食物是不分好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她只两口就吞下了这个长绿毛的馒头,馒头在肚子里迅速压制了乱叫的肠胃。土妮觉得安静了。

夜跟平常的夜一样安静。

她在铁笼子里跟大黄默默对望着。

“土妮,你逃走吧。”大黄说。土妮点点头。

大黄就立起来,伸出前爪想要打开那把铁锁。锁只是挂在上面,只要取下来,就可以轻松打开铁笼子。铁笼子外面,就是很大的,可以随便奔跑的世界。

但是这对于一条狗来说太难了。就像在笼子前这么大的动静,狗妈妈静静看着,不出声汪汪叫,老实夫妇就无从知晓一样。狗有狗的无奈,人也有人的不能。

大黄偏要较这个劲,他的爪子在铁笼上蹭出血来,也打不开那把悬挂着的锁。

“大黄哥,算了吧。”土妮无奈地说。

她的舌头伸出来,温柔地舔着大黄的脖子。有一条公狗能为自己这样,她很知足了。

她的绝望唤起大黄的勇气,他发狂地用头去拱那把铁锁,头被撞得很疼,头被撞出了血,一下,两下,好几下。

土妮呜呜地抽泣起来。

在抽泣声里。铁锁被大黄用头顶了下来。土妮撞开了铁笼的门。她和大黄抱在一起,他们在院子里的地上欢快地打滚,浑身沾上了菜叶和草棍,彼此都感到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几只被惊醒的鸡咯咯地叫起来。

狗妈妈站了起来,急促地催促道:“快走。”土妮不舍地望了妈妈一眼,就跟着大黄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没跑出多远,就听到了狗妈妈极其复杂的叫声。他们知道,老实夫妇会追出来的。他们也知道,真的要逃跑,老实夫妇是追不上他们的。

但是他们还是跑得很快,夹着尾巴,不分大路小路,不分深沟浅沟,就这样不停地奔跑着。

夜晚跟着他们跑,星星跟着他们跑,很快,夜晚和星星都跑得没有了影子。

天亮的时候,他们一身大汗地跑到一座城市前。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高高的房子,不停奔跑的车,拥挤忙碌的人群。

“大黄哥,这是哪里?”

“这应该就是城市。”

“城市是什么?”

“我听说城市里有很多好吃的,也会有很多不同种类的狗,有的很贵有的很贱,有的能咬人,有的被人吃。”大黄说。

土妮想起了被老实夫妇吃掉的大帅哥,不仅浑身哆嗦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去想这件事情,就问:“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去找吃的。”大黄说。是啊,对于狗来说,再繁华的城市,也都是为了找吃的。

食物在人的脚下,食物在垃圾堆里,食物上散着腐臭爬着蚂蚁。

土妮难掩着一阵阵的恶心,开始跟大黄一起寻找这些食物。还好有大黄,他最把最好的留给土妮,自己吃下最难咽的。

但是土妮仍然忍受不了。她说我们回去吧。

大黄坚决地摇摇头说:“回去你一定会再被关在铁笼子里,然后疯一样冲上大路的。”

“那也比整天吃这样的东西强啊,狗活着,不就为了一口吃的吗?”土妮无奈地说。她闭上眼,都是那些爬着蝇蛆的骨头。不吃这些,就是如雷鸣般响着的肠胃。

她觉得很难受。她软绵绵地爬在大路上,实在不想动了。

流浪已经让她的眼睛如乞丐一般地哀怜,身上的皮毛如乞丐一般肮脏。其实,她连乞丐也不如。乞丐还能乞讨到一些好的食物,而他们只能凭着运气去寻找。

做为一条出身优良的狗,土妮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

天阴沉沉的,再飘下来的就是雨了。

雪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想起雪,土妮就总能想起在路边那些暖洋洋无忧虑的午后。她闭上了眼睛,还真的梦到了那些午后,妈妈就在院子里,食物总是干净而肥厚,总是备足了量等着她。

她梦到这里,闭着眼睛就再也不愿意睁开。直到大黄焦急地把她摇醒。

“土妮,土妮,我们得离开这里,这里找不到吃的。”

“能去哪里呢,到哪里都是一些烂骨头。”土妮闭着眼睛说,“大黄哥,我好想吃鸡腿。”

土妮说着说着,哭泣了起来。

天蒙蒙地飘起雨来。淅沥沥的春雨打在身上酥滑滑的,如同一种抚摸。

街上晃动的人奔跑起来,跑得乱七八糟的。大黄说:“土妮,你等我,我给你找鸡腿。”他说着就冲进乱糟糟的人群中。他努力地伸着鼻子,寻找着鸡腿的味道。

春雨潮润润的,带着泥土的腥味,这味道让大黄也很想家。他的主人只是把他当作一条狗,一条普通的狗,能吃会叫能看门

这是大黄的幸运。他不幸的是偏离狗的生活,带着一条母狗逃离了自己的主人,或者说是自己的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得起主人。他知道自己应该给土妮找一条鸡腿。

他还真闻到了鸡腿的味道。

一棵大树下面,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拎着一个鸡腿在啃着。口水混着鸡腿上的油,让大黄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在大树旁左右徘徊着,看着那个鸡腿。

乞丐看到了他,像看到了老朋友,跟他说:“你是哪来的狗啊,也跟我一样到处流浪吗?”

大黄摇着尾巴走了过去。乞丐竟然让出了手里的鸡腿说:“嗨,伙计,你想吃这个吗?”

大黄点点头。乞丐高兴地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说:“真是条好狗,跟我一起流浪吧。”大黄不愿意地摇了摇头,眼睛仍然紧紧盯着鸡腿。

乞丐失落地说:“唉,你要喜欢你就拿去吧。”他将鸡腿递向大黄,大黄伸嘴去接,他却又缩了回去,恋恋不舍地咬了一口,才下定决心递了出去。大黄对着他呜呜了一声,摇着尾巴跑开了。

城市里依然那么拥挤。城市里永远都是那么拥挤。

找到了鸡腿的大黄飞快地奔跑着,他想快点跑到土妮身边,让她吃掉这个美味的鸡腿。这是大黄一生中为土妮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这也是他一生中最为兴奋的时刻。

土妮躺着的路边停了一辆车,车身闪着锃亮的光,看着那么气派,让狗们都不敢近前。

车上走下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叼着香烟。烟头一红一红地闪着,在这绵绵的春雨里,却冒不出白气来。

他抱着土妮说:“小乖乖,走吧,跟我走吧。”大黄冲了过去。那个人却关上了车门。车身如同生病一样抖了一下,四个轮子便开始旋转起来,带起来泥和水,溅了大黄一身。大黄跟着车跑着,喊着:“土妮,土妮。”他看到土妮在窗户上露出美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到她的声音。

这是多么令人伤心的别离。春天的草在滋长着,大黄的心里也像长满了草一样荒芜。

是的,长满了草的土地就是荒芜,但是城市里是不长草的,那样的土地就不是荒芜了吗?

荒芜的连草都不长了。

大黄带着荒芜的心在荒芜的城市里奔跑着。他努力地嗅着土妮的气息,想要知道她究竟在哪里。他能嗅到他在这个城市里的慌乱,他沿着她的慌乱奔跑着。他匆匆跑过的地方,人群躲闪着。车在一片房子前停下来,那房子很高,高得像能碰到云彩。

大黄见惯的云彩是很自由的,慢悠悠的在湛蓝的天空里飘。而这些云彩,皱着眉头在暗褐色的天空里焦急。大黄知道土妮一定在这片高房子里,但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是啊,这小区好几幢几十层的楼,夜晚灯火闪烁的时候,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亮亮的灯火在窗户后面织成了新的夜幕,如同天上的星星那般繁多。这繁多的星星后面都住着一户人家。大黄又能在哪户人家里找到土妮啊。

他就从白天在这里守到夜晚。又从夜晚守到白天。

他看不到土妮的影子。他孤单而绝望。他悲哀地对着高楼嚎叫了几声。

“这条狗咋叫出来这声音。”小区守卫室里,一个穿着制服的瘦高个保安吓了一跳,对另一个胖保安说。

“不是条疯狗吧。我昨天都见它在这里转,想着晚上把他弄吃了呢。要是疯狗可不敢。”胖保安说。

“把它轰走算了。”瘦高个保安说。

“我再看看是疯狗不,不是就打死吃了。看着也还怪肥,像是刚流浪的家伙。”胖保安舔了舔口水说。

大黄瞪了一眼这两个冲着他笑的保安,汪汪地叫了两声。这两个保安就拿着锨拿着棒冲了出来。他一个躲闪不及,身上被铁器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夹着尾巴哀鸣着跑开了,边跑边回头望着那高楼,想努力嗅出土妮的气息。

城市里的雨仍然在下着。下了几天的雨,仍然冲刷不掉道路上的灰尘。那灰尘像是在空气中在雨水里凝固着一样。风吹不走,雨带不走,到处仍然灰蒙蒙的,仍然脏兮兮的。空气中仍然是刺鼻的味道,脚下仍然是脏着的灰水。

灰水在城市里纵横流淌着。人和狗都没有办法躲开。灰水在空气中滴落着,鸟和树也没有办法躲开。

大黄在灰水中不知道转了多久,发现那个流浪汉在灰水中热情地看着他。这是他这么多天来,惟一看到的一个热情的眼神。

“嗨,伙计,你又回来了。”那个流浪汉说,“来,我们认识一下,我叫大黑。”

大黄将夹着的尾巴从屁股中抬了起来,仰起头冲着大黑汪汪叫了两声。大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伤口。大黄就伸出去舌头温顺地舔了舔他的脏手。大黑高兴地笑了起来,他说:“可惜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是黄颜色的狗,我就叫黄小弟吧,以后咱们哥俩一直流浪。”

大黄就欢快地摇起尾巴来。

大黑就高兴地喊起来,:“我终于有伴了,我终于有伴了。”他竟然笑得流出眼泪来。眼泪在这灰天灰地的灰水里,显得是那么清澈。

不过让大黄不高兴的是,大黑竟然给他拴上了一条铁链,细细地闪着亮光,一环一环精巧地扣着,链头上是一个皮圈,软乎乎地套在大黄的脖子上,让大黄觉得勒得慌。他真不想被这样牵着走。可是大黑说城市里的狗都是有主人的,没有主人的狗是会被打死的。他不这样拴着他,他就会被打死吃掉。

这是大黄最害怕的。于是他就这样,成了大黑手中的黄小弟。

黄小弟就这样开始在城市中流浪起来。他遇到过善良的孩子,将手中正吃着的火腿肠递给他。他遇到过慈祥的老人,放了一大盆饭菜让他土妮地吃饱。他也遇到过鄙夷他的人,皱着眉头驱赶他,掂起棍子打他。

每天都经历着这样的喜与恐,他,慢慢习惯了。

他都和大黑在一起,他不想离开他。

他为了土妮离开了第一个主人,他觉得对于狗来说,这是一件极为不道德的事情。狗不能背叛自己的主人。

城市的夜晚还有着丝丝凉意。在钢筋水泥的街头,大黑和黄小弟就这样相拥着睡下。大黑抚摸着他的头,感动地说:“好伙计,有你在真暖和。”

路灯昏黄着。城市的白天和夜晚,从来都没有过黑暗,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是大黄最警惕的时候。黑暗没有了,他也就慢慢忘了,自己在黑暗中应该睁大眼睛。

他就听着大黑自主自语地呢喃,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想起那条路边的小房子,土妮爬在那里,温柔而高贵。黄色的毛柔软发亮,好几条公狗想打她的主意,都被自己的疯狂给吓跑了。

这样的回忆很让大黄得意,他想咧嘴笑,还没笑出呜呜的声音,却听到大黑求饶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路边,大黑被另两个人拖着走。大黑肯定是不愿意的,却是无力反抗,求饶着说:“大爷,你们放过我吧。”

“你在哪讨饭不是讨,跟着爷们混,你吃得好过得好,还想什么。”其中的一个人说。

大黑挣扎着喊:“救命。”路边倒是走过两个,惊慌地躲开了。

路边倒是走过几辆车,轮子转得快,或许没听见。

大黄扑了出去。一个大汉松开了手,手里有一把雪亮的刀。大黄是不怕的,他怕的只是大黑的安危,因为,他是他现在的主人。

他狠狠地扑出去,就迎着那把刀。刀砍在大黄身上的时候,已经无力了,无力地在他身上划了一个小口子。他张开嘴,倒是狠狠地咬着了那个人的胳膊。

“汪。”他怒吼着。他想再次扑出去。那两个人吓得拔腿就跑。大黄追了过去,在另一个人的腿上又咬了一口。他还想再追出去,让他们知道一条狗的尊严。却被大黑唤了回来。

“好伙计,别追了,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大黑说。

大黄摇摇头,这里有土妮,他哪里也不想去。

“我被他们盯上了,不离开这里,很快我就会变成一条没有腿的乞丐,在大街上乞讨,讨来的钱是他们,我只有一口馒头吃,好伙计,倒时候我连你都不如了。也照顾不了你了。”大黑抚摸着大黄身上的伤口,伤心地流出泪来。

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温柔地摇起尾巴。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大黑离开这里,还是为了土妮继续留下来,虽然大黑是他认定的主人。

有时候,爱情是会让一条狗背离自己的狗德的。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为了爱情,也会背离自己的人德。

他们在夜晚里一个样子,在白天立刻又换了样子。若不是他们身上的气味,大黄真的不能认出他们就是昨天晚上的两个大汉。他们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们的皮鞋都是锃亮。大黄一鼻子就闻出来是纯牛皮。他们领着一群人指着大黄和大黑说:“就是这个乞丐,讨钱不给他,就放狗咬我们。这是条疯狗,你们维护城市治安的,怎么能让一个流浪汉牵着一条疯狗在大街上乱晃呢。”

大黄怒盯着他们,他咬得太轻了,他们身上的伤口,看来一点不影响他们作恶。大黑吓得浑身发颤,抱着大黄说:“伙计,我们应该昨天晚上就走,不应该在这里留一夜。都怨我,都怨我。”

“唉,那个乞丐,把你的狗交出来,让我们处置了。”一个人冲着大黑喊道。

“爷们,爷们,听我说,这狗不是疯狗,我这就带他走,我们离开这,行不?”大黑跪在地上哀求道。

人群响起了哄笑声。

“你还是个疯子呢,它能不是条疯狗,打死了,打死了。”人们嚷道。

黑压压的人群逼了过来。像山一样,像水一样,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逼了过来。大黄怒瞪着两只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有愤怒。

大黑紧紧抱着与自己相依偎命的大黄。他对大黄说过,在城市里,没有主人的狗是会被打死的。他以为他能保护自己的狗。

可他是个流浪汉。跟了流浪汉的狗,仍然是一条没有主人的狗。

有人将大黑拖了开。

铁锹和棍子砸在大黄的身上。他闷哼着,他哀叫着。大黑流着眼泪,背过身去,手里紧紧拉着那条链子。链子那头是他的另一个生命,在被摧残,被屠杀。

大黄已经觉不出身上的疼痛。眼睛已经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人群。在黑暗中,他想着土妮,土妮,你在哪里?他还是真是闻到了土妮的味道,甜甜的香香的还有些麻酥酥的。他知道了,土妮还在这里。自己把她带了出来,她还平安着。

“土妮。”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一棍子打在头上。他再也站不起来。他嗅着那股味道,轻轻唤着:“土妮。”然后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大黑转过身去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滩血。

大黄在这个城市里就只留下了一滩血。

城市里人车如流水,快速地卷裹着路上的一切,也卷裹走了大黑。他紧握着手里的链子,在这大流中缩着身子奔跑,来来回回折返着,像是寻找黄小弟。以至于跑了半个上午,视线里还有那滩血。最后他还是在一个警亭前站下了。他紧抱着链子,在阳光下仰起一脸的胡须和黑尘,伸出颤巍巍的手,敲响那扇轻轻晃着的玻璃门。

大黄嗅到了土妮的味道,他当时候并没有看到土妮,而土妮却是真切地看见了他,而且身边还有一条公狗。他要真见到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了。

土妮松散的毛被精心地修剪一番,然后染得更加金黄,还卷成了卷发。穿上了红色的小马甲,眼圈染成了重重的黑色。她还有一个新名字,叫玛拉。

他们分开的那天,土妮躺在路边,想像着鸡腿的香美。路边忽然一辆车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另一个戴着更厚的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都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更厚眼镜的人恭敬地说:“李局长,我看就把这条狗抱回去吧。看着也是条上档次的狗。”

戴着薄眼镜的李局长说:“狗我还真不太懂。不过看着有点像刘局长家的松狮,张秘书你看像不像。”

更厚眼镜的张秘书就说:“我也不太懂,不过我猛一看觉得像博美犬,只不过毛色不太纯。你这一说,我看真还有点像松狮。”

土妮不知道自己像谁。只是听这两个人,都说不太懂,偏又都好像什么都知道。

李局长说:“管他像什么呢?就这个吧,不去买了,捡个现成的,他不会咬你吧?”张秘书说:“咬了算是公伤不?”说着,上前抱起土妮就走。土妮都来不及挣扎,就被放进了车里。

她看到了大黄沿着车追赶。心里反倒还有一丝轻快。她有种直觉,她要摆脱这种流浪的日子了。这种直觉,让她进了电梯这样的铁笼子都不再觉得恐惧。

电梯在高楼中穿越。

刚才还是平地,眨眼间就已经到了很高的地方。这是土妮从未有爬过的高度。城市的车和人在瞬间变成了一群小蚂蚁。

只有来到的新家是大的,大的鱼缸里几条大鱼在游泳,大的客厅里挂着一幅大的山水画。土妮自然是不懂这些的,她只觉得地面闪着亮光,让她好想在上面奔跑。

一个女子尖叫着:“张秘书,别让它把我家的地弄脏了。”

这个女人四十多岁,披散的发与土妮的毛有些近似,说话很用力,这样尖叫的时候,身上的肥肉都颤动着。

这让土妮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在张秘书的怀中,不敢下地了。

张秘书嘿嘿笑着说:“不会的,嫂子。我给它洗过澡再走。”他这话让土妮觉得很开心,她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主人,至少,是一个好人。那满身的尘垢掩盖了她的美丽,她需要一场清洗去掉自己的自惭形秽,能在这个新家里安居。只是洗澡用的水太热了,她吱吱地尖叫着,在盆子中躲闪着,一抬头,却发现张秘书一脸的冷笑。那笑容很诡异。诡异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不过他给土妮洗好吹干,一走出卫生间,马上就收起了这种笑容。脸上仍然是那很谦虚很小心谨慎的笑容。

胖女人又一声尖叫,说:“这条狗还有点模样,张秘书,它有名字没?”

张秘书打开冰箱取出一块肉,放在一个盘子中。土妮凑上前去闻了闻,很香很浓的肉味,从鼻尖上一下子钻入肠胃,在肠胃里荡起波浪。土妮不知道是什么肉。她似乎以前曾见闻到过,但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能吃到。她一口叼起来,钻入卫生间的角落里吃起来。

这时候张秘书才笑咪咪地凑近了胖女人的脸,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说:“它叫玛拉。”

“这名字不错,很洋气。像外国狗的名字。”胖女人大笑着说。然后静静地看了一阵金鱼吐泡,忽然又声喊道:“玛拉,过来。”

土妮很是不能适应这个名字。紧张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胖女人就拿起一只高跟鞋向她扔了过去。她吓得夹着尾巴又钻入卫生间那个角落里。

胖女人忽然又和蔼可亲地取了一块肉给她,说:“玛拉,要听话,明天我带你去见蒂莎,把他哄高兴了,回来给你好多肉吃。”

土妮站在晃动的窗帘下面,望着落地窗外的灯光。窗户外面灯光一片一片的。成片的灯光还带着不同的颜色,在安静的夜空里,任凉风吹着,却并不晃动。

蒂莎会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呢,她是被捡回来取悦这条狗的。她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情。

天亮的时候,土妮又美餐一顿,吃到了好多从没吃过到香美的食物,她感到幸福极了。

胖女人抱着她去了一家宠物店。店里有很多长得很奇怪的狗在那里。他们看见土妮,都说:“看啊,又一条农村的野狗来做美容了。”

土妮愤怒了,冲着他们怒吼了道:“你们才是野狗呢,你们长得都跟怪物一样。”那些长得奇怪的狗的胆子都很小,竟然立刻止住了声音。

不过,马上土妮就知道他们为什么嘲笑自己了。宠物店的人说她有些地方的毛色杂,眼睛不够漂亮,问要不要美容。胖女人说:“现在哪还不美容的狗啊,做。该做的地方都做。”

染毛的药水味道很呛鼻,涂在身上的时候,土妮睁不开眼睛,感觉浑身火烧一样难受。她想挣扎,被几根带子牢牢地捆在案板上。她知道那些奇怪的狗为什么笑了,因为他们这个时候也正在笑。

因为她被这样痛苦地修理一番以后,也变得跟他们一样奇怪了。她从宠物店出来以后,也变得畏缩了,她都不敢抬头看人,甚至胖女人。

胖女人倒是很高兴。一进陈处长的家,就高兴地说:“漂亮的蒂莎呢。看看我们家的玛拉来了。”陈处长的女人果然很漂亮,不过经过刚才的事情,土妮已经有经验了,没准,她也整过容。

那条叫蒂莎的狗正躺在沙发上。看见来了一条新狗就跳了下来。是条公狗,长得很吓人的公狗,吊着两只大耳朵跟女人的头发一样披散着,圆睁着两只眼睛。

“你好,蒂沙。”土妮说。

“你叫玛拉?”蒂莎傲慢地说。土妮想说自己叫土妮,可是忽然发现羞于提这个名字,就说:“是的,我是玛拉。”

“你是条不错的小母狗,来,让我亲亲你。”蒂莎说着就扑了过来。土妮想了一晚上,绝对想不到蒂莎是条这样的色狗。他扑了过来,咬住土妮的耳朵,就骑了上去。土妮嘶声叫着,准备跑开,却看到胖女人和蒂莎的女主人都在看着他们笑着,像是很期待一场精彩的表演。

胖女人笑着说:“蒂莎还是一条猛狗呢。”

漂亮女人笑着说:“唉,蒂莎,你不要对客人这么没礼貌。”蒂莎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热乎乎的东西已经进到了土妮的身体内。

这个时候两个女人已经开始谈论衣服和化妆品了。土妮就在她们的笑谈中,被蒂莎强暴了。蒂莎离开她身体的时候,一阵撕裂的疼痛,让她惨叫一声。蒂莎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就又跳回沙发上,恢复了高傲的表情。

土妮委屈地缩在一个角落里吱咛了半天,发现都没有人搭理她。就缓缓地走近蒂莎,挤出一个笑容说:“嗨,蒂莎,你怎么可以这样?”

蒂莎冷冷地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我是处长家的狗,你只不过是局长家的狗。”

他又哪里知道,土妮在昨天,还是一条流浪街头的野狗。这让土妮很庆幸。她不再委屈了,就说:“蒂莎,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蒂莎想了想,说:“好吧,你跟我认识的狗也还有些不一样。她们被我弄了以后,连点羞耻感都没有。我给你一根骨头吃吃吧。”

蒂莎说完就去自己小房子里叼出一根鸡骨头给土妮。这骨头其实跟大黄费尽心力找出的骨头也没有区别,土妮却如获至宝地接受了。漂亮女人就尖叫起来:“唉呀,蒂莎还是很喜欢玛拉的,我从来没有见它跟别的狗分享自己的食物哩。”

胖女人就哈哈笑着说:“玛拉是条小乖狗,真是条小乖狗。”

胖女人此后就经常带着土妮去和蒂沙玩。虽然时不时还要被蒂沙强暴,但是土妮感觉了从未有过的开心。她吃得好住得好了,无忧无虑。而且蒂莎对她也越来越好起来。她摸着他那头发一样吊着的耳朵,也不再感到害怕了。

她看见大黄就是在去蒂沙家的路上。她看见大黄一身是血,挣扎着哀鸣着。她吓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把玛拉吓成这个样子。”胖女人问开车的张秘书。

“前面在打流浪狗呢。”张秘书说。土妮很伤心,大黄是因为他开始流浪的,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下场。所以她看见蒂沙的时候,再也笑不出来了。

蒂莎问她怎么了,她说看见一只流浪狗被打死了。蒂莎笑着说:“怎么可能,狗都是有主人,怎么会去流浪。主人那么爱护我们,又怎么会让人把我们打死。”土妮更加伤心了。蒂莎就安慰她说:“狗都是有不同命运的,他们的命不好罢了。你不要再伤心了。”

土妮好想找条狗倾诉,告诉狗们,大黄死了,土妮的大黄死了。但是对蒂莎,她还不能说出这些。毕竟,他是一条不知人间疾苦的狗。她只能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大黄死了,一身是血的被打死了。

土妮在蒂莎那里受宠,李局长夫妇就更加喜欢她了。有的时候出去吃饭也带着她。那天他们酒足饭饱了,土妮也跟着吃得打饱嗝。她从来也想不到,会有那么多美味被装进盘子然后倒进垃圾堆里。她都不用去垃圾堆里捡食物,盘子里拨出的,她都吃不完了。

原来食物在忽然间可以这么丰盛,吃好吃饱变得这么容易。只是换了一个主人而已。土妮都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虽然她的位置一直就在卫生间那个仅供蜷缩的角落里,但她真的很高兴。直到有一天她在那个角落里看见张秘书如平常一样地走进胖主人的卧室,却不如平常那样平静地离开。而是两个人又唱又跳地蹦了出来。

“这个狗娘养的,这个狗日的熊东西。”胖女人大笑着说。

土妮好奇地望着他们。

张秘书却问:“这条狗咋办?”

胖女人说:“扔了吧,以后也不用去陈处长家了,要它没用了。”土妮真心的不想做一条赖在主人家的狗,可是她真的很害怕那种流浪的生活。她摇尾乞怜着,眼巴巴地望着张秘书和胖女人。

他们两个人这会很高兴,身子挨着身子手拉着手。张秘书问:“把它扔哪儿啊。”

胖女人想了想说:“从楼上扔下去吧,看能摔死不?”

张秘书笑着说:“26层啊,还能摔不死。”

胖女人嗲着声音说:“看人家就想试试嘛,张局长。”

张秘书笑着说:“这还没当上呢,可就急着喊了。试试就试试吧。”他说着,抱起了土妮就走到楼梯旁的窗户口。风呼呼地刮着,刮起了土妮的毛发和张秘书的头发。土妮愤怒了。这是什么样的禽兽啊,狗命也是一条命。

她怒吼一声,朝着张秘书的胳膊就咬了一口。张秘书一疼,松开了手,骂道:“这条破狗,它咬我。”

胖女人咯咯笑着说:“我以为你啥都不怕呢。”

张秘书怒吼道:“它咬我,我打死它。”他就去找棍子。土妮沿着26楼的台阶,惊慌地滚下。她一身是汗,伸着舌头喘着气。望着她高高的楼中那个小窗户,她知道该告别了,要告别那些好吃的肉,那个温暖的窝。她能去哪里,她该去哪里?她想起了蒂莎。在这个时候,她也只能想起蒂莎了。

她逃蹿到大街上,不停着嗅着。蒂莎,蒂莎,她在心里默默呼唤着。她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她想他能帮到她。

她还终于是见到了蒂莎了。在公园里的小路上。蒂莎的漂亮主人牵着他。他悠闲地左顾右盼。

“蒂莎。”土妮站在那里喊道。她一身是灰,已经流浪了好几天了。现在公园里的垃圾,又成了她的食物。

“玛拉。”蒂莎惊呼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蒂莎,我没有可以去的别的地方了,你要帮帮我。”土妮说。

蒂莎伸伸爪子挠挠头说:“可我也只是条狗啊,我也是跟着主人吃饭的,我怎么能帮到你。”漂亮女人也看见了土妮,却没有想到土妮就是玛拉。她不屑地说:“蒂莎,你怎么跟这样的小野狗也搭讪起来了。”蒂莎就高傲地昂着头跟着漂亮女人走了。

土妮在他后面跟着,他竟回过头来怒吼道:“你不要再跟着我,滚开。会影响主人对我的印象的。”他垂下的耳朵差点都要竖起来了,样子很是可怕。

土妮站在路边哭泣了。可是又有会听她的哭泣呢?

她想了大黄。原来,在世上,只有他对她才是最好的。他为了她离开了自己的主人,在城市里被打死。最后的皮毛和肉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土妮在城市里找了好久,才找到大黄被打死的地方,那滩血早不见了,那地方人来人往。她躲在一旁的角落里,一直到夜深,再也没有人了。她伏在大黄流血的地方,哭喊道:“大黄,大黄,你在哪里?”

一条狗是不会明白狗死后去了哪里的,因为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不明白自己该去哪里?

所以我们一定要明白自己该怎么活。要不然就活得还不如一只狗。

就如土妮,最终还是回到了老实家里。她一身的肮脏和疲惫,却让老实夫妇高兴地喊道:“土妮回来了。”狗妈妈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土妮默默地走到她和身边,说道:“妈妈,我回来了。”

狗妈妈说:“傻孩子,你回来了。”说着,流出泪来。

土妮也流出泪来。她觉得自己走得再远,也不过是条狗而已。如今,只是回归了自己的宿命。

老实夫妇破天荒地给土妮洗了澡,犒赏了她半只鸡。土妮默默地享受着回家的温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独自一个,站在路边,望着那呼啸而过的一辆又一辆车。有一辆车又远远地鸣起了笛声,土妮盯着,近了,更近了。

她冲了过去。车轮撞着她的身体,砰地一声。她惨烈地呼叫着,老实夫妇都跑了出来,喊道:“土妮,土妮。”她看见他们走近了,她看见老实把她抱在怀里了,她看见老实竟然流了泪。

她开心地笑了,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鱼无

本名王清海,在《奔流》《今古传奇》《躬耕》等杂志上发表有小说,出版有长篇小说《魔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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