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在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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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会有无数个决定,但总会有那么几个决定将你引向难以预知却又充满独特魅力的旅途。

多年之后,我依然会记得自己动身离京前的那些瞬间以及附着的情绪,它们都已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在那些瞬间中,有抉择时的煎熬与焦虑,也有抉择后对远方的渴望,以及时时袭来的不舍与忧愁。我记得那天在我最终决定到甘肃省一个村任职“第一书记”后,我整理完办公室的所有东西,于黄昏中慢慢走回家,途中雨落下来,而我在细雨中走了很久。

当我孤身一人在那个名为冶力关的小镇时,当我不得不面对起初因思维、环境、语言、饮食带来的诸种不适时,我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促使自己最终选择到这个小山村来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在固化的生活轨道中太久,难以忍受循规蹈矩、日复一日的庸常生活从而选择的跳脱吗?是认为作为一个从事文学工作的人,如果不积极融入社会,不去从社会这个大课堂中汲取营养,所以无法做好文学工作吗?还是觉得如果不懂乡村就难以了解中国,所以才会将自己放置于乡野之间,试图在这个群山连绵的角落中,通过乡村来读懂中国。这些原因都曾经在我的脑海闪现过,直到我的《山中岁月》一书出版时,读到李一鸣老师给我写的书评,他在文中引用了这样一段话:

“从影片《第一书记》中,我看到了理想与担当。令人振奋,又引人思量。这种理想,是个人价值实现的理想,是为人民服务的理想,是追求美好、坚守信仰的理想。

人人有理想,理想的实现定要有担当。

我喜欢有担当的人。我为沈浩鼓掌。”

这是我十年前观看影片《第一书记》后写下的一段话,我发在博客上,李一鸣老师有心,翻出来给我。我突然明白我苦苦思索的那个答案是什么了。原来,有些东西始终存在并早已融入于我们的血液中,它会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促使你做出那个必然的选择。

我去任职“第一书记”的地方是甘南藏族自治州临潭县冶力关镇池沟村,地处青藏高原末端,海拔2300—2600米之间,因为海拔较高的缘故,全年气温较低,当地人戏称这里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季,一个是大约在冬季。待到冬日来临,大雪飘飘洒洒落下时,与外界断了交通,这里便成了一个愈发静谧的山村角落。一个当地的年轻朋友曾在大雪中问我有没有种与世隔绝之感,没待我回答,他接着说感觉自己被世界遗弃了。与恶劣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壮美的山水风光,当地有山,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山,但这山并不普通,白石山高耸入云,是我国秦岭山脉的起点,镇中心不远处那条狭长幽深的山谷,其内岩石多姿,洞穴奇特,如大火过处一片赭红,这丹霞地貌在灰石青黛中格外夺目。小镇有水,一是流动的冶木河,从冶木峡深处缓缓而出,最终形成宽阔的水面穿镇而过,终日不息,一是静深的冶海天池,由高山雪水汇聚而成,湛蓝清澈。小镇有林,有国家级森林公园,在山顶观望,大片大片的林,云杉、冷杉、油松、白桦、杜鹃层层叠叠,一如绵厚的地毯将大山铺满,尤其夏日时分,色彩斑斓的东峡,美得令人难以想象,那里鹿群隐现,孤狼逐行。当然还有无限蔓延的高山草场,牛群、羊群漫无目的地随意吃吃停停。

离京前,领导找我谈话叮嘱,还讲述了自己多次奔赴西藏工作的经历,其情殷殷,其言谆谆,他送了我八个字,“量力而行,尽力而为”。我记在了心里。回望两年多的任职生活,虽没有做出什么特别有影响的事情,但也算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我并未愧对自己两年的时光。在这段工作中,留下印象的人与事有很多,他们共同见证了我的山中岁月。我喜欢与村镇的人交流,尤其喜爱与年轻人谈天,而他们也愿意在我空闲的时刻跟我分享他们的喜乐哀愁。许多次,我兴奋于他们成长中的进步与收获,同样我也会陷入跟他们同样的束手无策,每当这时我便会内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也会走访慰问村里的那些老党员,听他们的意见建议,有一次一个老党员卧病在床,我去看他,他跟我聊天时用力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曾松开。

在小镇的两年,我深刻体会到乡村教育的重要。教化之本,出自学校。不懂农村,难以了解中国,不注重乡村教育,则难以从根本与长远上发展农村。2019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省光山县考察时再次强调,扶贫同扶智扶志相结合。对乡村孩童而言,他们未来的人生离不开教育的影响,正所谓“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但对冶力关的孩子们而言,乡村教育则具有了另外一重意义,因父母失位而不能给予的亲情,除去长辈的照顾,他们需要学校、老师更多的教育与关爱。于是,除去在村里工作外,我先后多次到过六所村小学与三所村幼儿园。这些学校有些条件好一些,有些则差一些,有些学生多一些,有些则少一些。但这300多个孩子有着许多共同之处:他们多是留守儿童、缺乏真正适合孩子阅读的图书、玩具等等。在走访中,我无数次与师生沟通交流,了解他们的诉求。最后在单位以及全国广大作家的关爱下,我在8个月里为这些学校创建、完善了图书室,送去了大量的教学物资以及学生们用的文具和玩具。当我将一个足球送到一个小男孩的怀中时,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现出快乐的光亮,那光亮从心底瞬间涌出,仿佛带着清脆的声响,以及可以纯净我们灵魂的力量。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项工作很难讲可以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如若有影响,也要待以后才会显现,唯愿所做的这些,如同那个孩子眼神中快乐的光亮,照耀他们的人生之路,愿他们有朝一日走出大山,有更多完成精彩人生的可能,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

我也清晰记得帮高山上的村子安装好太阳能路灯后的那个夜晚,我们在一团漆黑中沿着环绕的盘山路进村,行至拐弯处,抬头就看到远方高高的山腰处有一盏灯,灯光温暖明亮,再一个拐弯,满目光亮,黑暗被彻底甩在了身后。“天上的街灯亮了”,脑海中反复回响这一句。所谓的蛮荒之地,所谓的穷乡僻壤,究其本质,都与黑暗紧紧牵连在一起。如今,光亮洒满了这个高山的村落。抬起头,望向布满星辰的浩瀚夜空,群星明亮硕大,站立于街口,是难以自控的欣喜。

不管是任职中,还是结束任职后,我都常与一些“第一书记”交流,分享彼此的心得与经验,并相互鼓励。2016年4月,在中央组织部与国务院扶贫办主办的七省区“第一书记”示范培训班上,一个同事在台上讲到他有次下村差点连人带车掉入深谷,他把这事告知自己的爱人,当他讲到爱人因为担心而在电话那头责骂他时,一个大男人竟突然红了眼眶。后来中央和国家机关工委编写了一本《中央和国家机关驻村第一书记扶贫典型案例集》,在新书分享会上,我说这既是一本工具书,也是一本并不那么简单的案例集,书中记录了我们这群人在任职“第一书记”的时光中完成了任务,磨砺了品格,提升了能力,获得了成长,同时还承载了我们的青春、理想、收获以及血泪,在这一切的背后,是我们国家在脱贫攻坚过程中所展示出的磅礴力量。

回望这两年的时光,我想我真正把自己融入到了这段生活中,我从来没有如此融入人群,也从未如此贴近自己的内心。从此以后,“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不再是简单的口号与肤浅的认知,是这段岁月让我对生活有了更深层的体悟,我抛弃了那些想象与幻想;我从未像这两年一样努力生活,并在孤独与熬煎中慢慢变得坦然;我终于穿透生活的表面,学会如何在生活的内部去生活,并在深切的体悟中懂得了思考的方向与人生的意义。在这两年当中,我见识到生活带给我们的苦难,但也欣喜看到艰难背后的乐观与阳光。很庆幸在自己的生命中有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淬炼了我的青春与品格,让整个人生充满愈发丰盈、辽阔的可能。我又想起任职结束返京的那个湿漉漉的清晨,镇政府的小院里块块低洼地面雨水仍存,亮晶晶的。村镇的朋友们帮我把行李从二楼的房间拎下来放到车上,我们在车前一一握手、拥抱,空气愈发潮湿了。车载我出镇,山路两侧熟悉的建筑、林木、河流慢慢离去,或者说是我正从它们的躯体中逐渐剥离,我用胳膊靠住车窗,一路无言。但我知道,不管怎样,从此以后的那个远方,以及那些远方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了。

(作者单位:中国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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