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治愈》

作者:王一 来源:原创

摘要:结束,或者我早就料到,无论我去不去二院,我爸我妈都会吵起来。自我从南加州大学回来之后,他们貌似吵得更凶了。我在南加州读了不到三个月

结束,或者

我早就料到,无论我去不去二院,我爸我妈都会吵起来。

自我从南加州大学回来之后,他们貌似吵得更凶了。我在南加州读了不到三个月,还没到寒假,就被遣送回来,像个玩笑一般,强行给我买了张机票,把我邮包般地托运回来。对于这事,我没得到任何高能预警,就像看电影没有弹幕似的,没有任何征兆就发生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托运回来,他们更是想不明白。

我的成绩不算太好,不是学霸,但也绝不属于学渣系列。我高三毕业顺利考入南加州大学,我姐李梦也考入欢城大学音乐学院,这给爸妈带来了短暂的惊喜。只是我一个人远离欢城,来到美国,孤独是孤独一些,可心里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远离他们暗无天日的争吵了。

对我来说,学习不是件难事。最初的时候的确有点难,初中因为成绩平平,在我妈钟亚美的建议下,我去学了画画。李梦也因成绩一般学了声乐,打算通过艺考,上个好一点的大学。想不到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我在同学吴文豪的感召下,突然天目大开,成绩跃股似的一路飙升。说起来这事有点偶然,吴文豪一直就是学霸,我们都叫他“呆犬”,难以想象,“呆犬”和“学霸”怎么融合到他一个人身上。上课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学,平常他喜欢去网吧打游戏,中考时,闷声不响地直接考入欢城重点高中,而我和李梦只能就读欢城四中。我问他的时候,他告诉我,根本没有什么诀窍,就是提前预习,上课仔细听。我试了几次,不仅有了效果,而且发现自己也有了学习兴趣。就这样,一路走来,我没费多少劲便考入南加州大学。大学课程并没传说中那么紧张,除了上课,我就宅在宿舍里。我喜欢看电影,早在高二时,我就看原版电影,没有什么障碍,不像有些留学生,话都说不清,遇到一个生词憋出半天解释,还是不知所云。唯一的问题是,我既不喜欢和留学生交流,也不喜欢和本土学生交流,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不愿意被人打扰。

后来,我一直在想,这应该跟初三暑假的那次经历有关。这事说起来有点诡异,那个暑天特别热,热得出奇。一天到晚都得待在空调屋里。欢城人都说再不下雨要出人命了。我当时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燥热,因为热所以烦躁,因为烦躁所以进不了天堂。不过,这是卡夫卡老师说的,我只是转述。我明白他说的道理,只是我看到卡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这事已经出了。话说回来,如果早看到这话,我也不一定遏制得住,就是说,如果我早得到卡老师的预警的话,事情也不一定不发生。

开了一夜空调,起来的时候还是燥热难耐,吃了早饭,李梦照例去学声乐。前两天我妈带我去见美术老师,那是欢城大学美术学院的老师李成方,不想竟是她高中同学,李成方本不想带我,可见到我妈钟亚美,二话没说便收下我。上了两次课,李成方给我布置作业,让我在家画大卫头像。所以,碗一扔,我又躲进屋里,开了空调,戴上耳机,边听歌边画画。刚打好轮廓,杨森打电话约我和吴文豪一起去网吧,等我妈出去之后,我扔下铅笔直奔网吧。网吧里全是学生,杨森说他们找了几个地方,全都爆满。同安路的“缘起网吧”虽然偏僻,还是人满为患。我虽然喜欢玩,可对网游一直没什么兴趣,听说有成夜成夜玩上瘾的,我都不敢想象,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瘾,就像吴文豪,玩起来没命似的。

歡城大大小小的网吧,全都挤满了学生。从早到晚,再从晚到早,一刻都不停歇,就像《传奇》一夜之间风靡欢城。

杨森跟吴文豪玩过几次《传奇》,我也知道,吴文豪玩起来可以一天不吃不喝,有时睡在网吧里。看着他玩《传奇》,我只有眼晕的份儿,不光是令我眼花缭乱的画面,还有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装备,买这买那不说,在我看来,归根结底就一个字——“打”。将近中午的时候,我便有点腻烦,刚想说回家吃饭时,只见旁边一个男生猛地摔下键盘,气势汹汹地跑出去,刚一出门,就被冲过来的一个男孩照着肚子捅了一刀。男生立时倒在血泊中,地上流了一大摊血,网吧老板出来时,那伙人早已逃之夭夭。一时间,网吧乱成一片,杨森拉着我和吴文豪钻出人群,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生,只见他脸色煞白,白得就像血突然被抽空,还隐约透着黄,他的眼睛瞪着我,似乎在向我求救。

我们三个人匆忙逃回各自家里,我一连几天都不敢出门,脑海里总是浮现那个男生看我的眼神,老是做噩梦。后来李梦告诉我,网吧男生死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我妈也以此为例,叫我不要去网吧。别说去网吧,一想起那一幕,我就害怕,不只是男生流出来的鲜血,还有他那驱不走的眼神,所以我既害怕刺眼的红色,又害怕求救的眼神,以致看电影时,对暴力流血场景都有反应。男生的死虽不关我的事,可我再也不敢出门,躺在家里,除了吃就是睡,这导致我的体重直线上升,最高时达到二百斤,从偏胖一下子变成超胖。虽然没有高能预警,但他们都知道,我的体重已经达到警戒线。和比我早半个小时出生的李梦站在一起,没人相信我们是双胞胎。

眼看我的体形充气般地发胖,个体牙医李汉和中学历史老师钟亚美,又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我爸从医学(并不完全从牙医)的角度,详细分析了我肥胖的原因,首先排除了遗传因素,因为他一直不胖,他爸他妈也就是我爷爷奶奶也一直没胖过。说到这里,他还特意举了一个例子,那是我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故事,我听我奶奶讲过不知多少遍。对我来说,那就像传说,不是因为我的想象力不够,而是现实太超常。奶奶说当年她还很年轻,至于有多年轻,我无从考证,也不愿意去考证。那时候缺吃少穿,冬天一到,周庄劳力还要被抽去建欢湖水库。我奶奶的一个表舅去修水库,只有她表姥姥孤身一人在家。她表舅在工地上干活,一心想着她表姥姥,家里没有粮食,怕饿着她,每次吃饭都把干粮留下,只喝稀饭,有时连稀饭也喝不上,就这样,直到饿死在工地上,人们才发现,他攒了满满一大包窝头。我最初听到这件事时,还反复问奶奶,为什么看着窝头还饿死了,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吃的东西,为什么人们都挨饿……我无止无休甚至毫无逻辑的追问,让她无从回答,直到问得她腻烦,才不再去问了。

李汉同志以一个牙医的身份,建议我做心理疏导,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展开讲,钟亚美就压不住火了,她也没以一个历史唯物主义老师的身份反对,而是以再胖连媳妇都找不到的理由,在友情提示我的同时,也暗示李汉同志,不要想我有什么心理问题,也用不着看什么心理医生,要说该看心理医生的是他李汉,不是我李想。于是,二人当我不存在似的,唇枪舌剑地吵了起来。直到她一发飙提起当年那个小护士,李汉同志被揭短似的,立马败下阵来,就不敢再说什么。起先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于他们的争吵,我和李梦早就习惯了。如果追根溯源的话,打从我和李梦在我妈肚子里时就种下了根基。只是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经过十九年五个月零八天的观察,我已大致拼贴出他们的争吵路线图,这也从一个侧面展现了我和李梦的成长之路。

李梦貌似从不放在心上,看上去成熟笃定,根本不像只比我大半个小时。用李梦的话说,他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后来才理解她的话,在钦佩她早熟的同时,更觉得她的话就像老中医:切中病理。

注定,或者

去不去医院,我都没意见,我不说去,也不说不去,这是他们决定的事,貌似与我无关。我就像不能取保的候审之人,等候他们的判决,而且还不能反驳,也无意于反不反驳,反不反驳的结果都会一样,所以没有实在的意义。

他们从前一天中午吃饭,一直吵到深夜。李梦根本没当回事,不理不睬也不干涉,仿佛这事跟她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说到底的确跟她没有关系,是给我看病,又不是给她看。她匆匆吃了饭,贼一般赶去欢城大学。

这事要在以前,我可能会用眼神制止他们,或者“啊啊啊”地叫上两声,以示愤怒。现在,别说用眼瞪他们,就连听都觉得累,赶紧吃了两口饭,戴上耳机回屋了。等躺在床上,我才感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诡异,其实我可以不出自己的房间,连晚饭也可以不吃,为什么要强迫自己硬着头皮听他们的争吵?话说回来,虽然争吵是因我而起,可貌似跟我又没有关系。

他们的这次争吵缘于我有没有抑郁症。对于抑郁,我早就在网上查过,还针对网上的问题做比对,根据所测的结果,我发现自己有时抑郁,有时不抑郁。后来我发现,结果不确定的原因是,里面有很多似是而非的问题,我确定不了答案,也界定不了自己是不是真抑郁,好像我总在抑郁和不抑郁之间徘徊。测得多了,我得出一个让自己都兴奋的结果:没人不抑郁。

当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不得不佩服我妈钟亚美,她说只要去二院一准儿有病,我想,这可能也是她不愿让我去做检查的原因之一吧。至于有没有别的原因,或者更深层次的原因,我无法想象,就我刚刚成人的思维看来,目前仅限于此,何况,那好像跟我更拉不上一毛钱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便被叫起来,睁眼一看才刚八点。喝了杯牛奶,李汉同志开车拉着我和钟亚美直奔欢城市立二院。

十一月的欢城,就像我的心情蒙上一层雾,雾似乎一不小心也罩到了他们心上。这不仅是因为去医院检查引发的紧张,更多的来自他们内心。对于是不是抑郁,我并不在意。在美国看到一篇关于抑郁的调查文章,由于生活节奏的加快,竞争压力的不断加大,罹患抑郁症的人越来越多,发病率也越来越高,不仅是成年人,抑郁也像瘟疫一样侵蚀着未成年人。在我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让我惊心的是,调查结果显示,因发现和治疗延误,百分之十五的抑郁症患者会选择自杀。我知道自己即使抑郁,也不会自杀,我可没那样的勇气。

高三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魏雨,很瘦,好像从小就营养不良,长得不算漂亮,也不算太丑,和我初中时就是同学,学习一直是中等偏上,不突出,也落不下多少。那时候,我就觉得魏雨抑郁,她不太跟同学交往,平常也不说话,也许正是她的这些表现才引起我的注意,要不然就是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吸引了我,至于是不是青春期,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也弄不清楚。魏雨的父母从欢城化工厂下岗,我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有时候会买些吃的悄悄塞到她抽屉里。她似乎一直都没反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后来,杨森告诉我,魏雨父亲在他爸的建筑公司干活时砸伤右腿,一直养病在家,魏雨除了上课还要照顾她父亲。高三寒假开学没多久,谁都没想到,魏雨留下一封遗书,从四中教学楼跳了下去。遗书我没看过,只听他们说是因为成绩不太好,光补课费用就承担不起,还要学美术,担心连累家里,不想再活下去,于是选择离开。这事让所有人感到震惊,我一连做了几夜噩梦,比亲眼见到网吧男生倒在血泊中还要难受,虽然我没亲眼看到她离去时的样子……就像现在,锁在六七立方米的车子里,因为他们两个没有争吵,车子里出奇地安静,三个人包括我在内,好像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李汉同志看上去有点紧张,连车载音乐都忘记打开了,我不知道他们压不压抑,反正我一时不能适应,压抑难耐。想打开车窗,做一个深呼吸,可外面雾霾笼罩,只能看到车影人影晃动。報道里说,那叫霾,不叫雾,有毒。我怕毒到他们,所以连车窗都不敢开。

我后悔没带来耳机,那样至少可以关闭外面的嘈杂声,还有车内的压抑。欢城市立二院位于市南城郊,我只听说过,从没去过,不知道还要走多远,只得无聊地望着窗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也得装着看。还是李汉同志打破沉寂,他说提前约了曹一民,曹一民是晚他一届的师弟,主修精神卫生专业,现在是二院精神科的专家,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据说有个部门的头头儿也找他看过,还不止一次,后来还住过一段时间的院,听曹一民说,那人没病,就想隔段时间去二院住一下,用那个人的话说,叫有备无患,万一出了事,还能拿精神有问题挡箭。

说到这里,李汉自嘲道,要知道精神卫生现在这么热门,当时他就不选口腔医学了。钟亚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看上去似乎极为不满,好像在说,要是他学精神卫生,我也不至于因为抑郁被遣返回来,更进一步说,他们也不一定认识,也就不会有我和我姐……但这些都是我替钟亚美想的,她似乎没想那么多,只是用这一声来回应李汉,所幸的是,李汉见她一脸不屑没再往下说。我倒希望他们继续争论下去,可等了很久,也没下文,不禁有些失落,呆呆地望着车窗外时浓时稀的雾。

我不在意人们对雾还是霾的辩争,但我喜欢雾。人在雾中穿梭,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影,辨不清方向,甚至会迷失在雾中,就像李汉同志的发小骆家,小时候给他父亲送饭,迷了路,如果不是他父亲吹的芦笛声,骆家可能会连家都找不到。后来,据说骆家的父亲骆之柳就是在这样的雾里走失的,至于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我常想,老家周庄一连串的传奇就像一团迷雾,走都走不出去。由此,我想起塔可夫斯基的乡愁,他把自己藏在薄雾中,随雾一起迷失在乡愁之中。雾裹挟着乡愁,赋予了它更多的诗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想像诗人安德烈一样,在这样的雾里,走去周庄……

车一停,我顿时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来到医院。下车跟着他们,径直来到二楼精神科,一推门,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电脑前看股市。见我们进来,那人赶紧关闭页面,站起身,神情慌张地看着李汉,又像问钟亚美道:“你们——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去接你们,这么大雾,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这是你儿子?”

“李想。”李汉道。

“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心里一愣,眼睛紧盯着中年男人,他个子不高,差不多矮我半头,有点瘦,戴副眼镜,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看上去有点迷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专家”?不知道他不敢相信什么,是怀疑我还是怀疑我爸,其实相不相信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赶紧看完回去。

“约好的怎么会不来?”李汉道。

“这是你曹一民叔叔,精神科专家,让他给你看看。”钟亚美接着说道。

曹一民应着,把我带到诊室,让我坐在他对面,告诉我不用紧张,又自言自语般地复述了李汉向他描述的我的境况,钟亚美点了点头,我只“嗯嗯”地点头,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疑惑地问我最近情绪怎么样,吃饭怎么样,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悲观想法……这一连串无聊的问题,我懒得回答。见我不说话,他突然又问家里人有没有抑郁病史,问过之后,方才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抬头看着我,自嘲道,看李汉不像有遗传史,你妈更不像,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见我依然无动于衷,过了足有三十秒,他才拉着我,让我坐在一台仪器旁边,在我耳朵、额头上贴了个东西,我戴上耳机,作了一番检查之后,他又拿过一份心理测试题让我做,我一看跟网上搜到的差不多,于是随意填了交给他。

“你一直都不想说话吗?”曹一民终于问道,“你不愿意跟你爸妈说,至少可以把我当朋友,在这里,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有什么要求或者想法,都可以跟我说,随便什么都可以……”

“我想回家……”过了一会儿我才说道。

“那至少跟我说一下你在南加州大学的情况吧?”曹一民见我愣在那里,又说道,“根据我的诊断,你是有轻度抑郁,如果不治疗,很快就会转化到中度,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設想了。所以,还是请你配合治疗,争取早一天走出抑郁。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真要检查的话,不抑郁的人不多……”

“你也抑郁?”

“曾经,一度有过,后来自愈了……”

“你怎么了?”我突然对面前的曹一民感到好奇,想起刚来时看到他在看股市,于是问道,“不是因为炒股吧?”

“当然,”曹一民顿了一下说,“我和同事没事时随便看看的,他们中也有大户,至于我嘛,只能赚个零用钱。怎么,你对股票感兴趣?”

“曾经。”

“你不是一直在上学吗?”

“这跟上学有关系吗?”

曹一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我高中就开始了。”

“现在呢?挣了还是折了?”

“从五千到三十万,”说完我便有些后悔,于是赶紧说道,“你千万别告诉我爸!”

“他不知道?”曹一民道,“这是秘密,别人知道就不是秘密了,明天你看好哪支?”

我想了想,随口一说,曹一民便来了兴致。见他喋喋不休,我告诉他,炒股很简单,专家分析得再好,也仅限于分析,只要看好,感觉好,加仓就是,在南加州大学看到美股,跟国内股市一样,本来也想试试,还没注册完,就被遣返回来。他问为什么时,我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本想闭口不语,可在他的反复追问下,还是说了出来。

那天是个周末,班里有个小型聚会,保罗和另外两个室友约好一起参加,他们问我去不去。我正削苹果,本来不想去,就对他们摇了摇头,削好苹果刚想往嘴里放,站在旁边的保罗一把拽住我,我身子一晃,苹果掉在地上,我一急,拿着水果刀对他嚷道:“我不去!就是不想去!”

他们见我发火,便默默离开宿舍赶赴聚会,本以为这是个意外,我也没在意,可几天之后,我因自闭、抑郁和暴力倾向严重等原因,被校方通知退学。

错误,或者

我自以为并不抑郁,至于曹专家用的国标还是他自己的标准得出的结果,我就不得而知了。他给我开了一些药,叮嘱我要多和朋友接触,适当做些户外运动。还约定每周去一次欢城市立二院,找他做心理疏导。李汉和钟亚美一听,千恩万谢地走出来。雾已经散尽,可还是看不到蓝天,眼前朦朦胧胧的,像得了青光眼,我隐约这觉得似乎和二院有关,和曹一民有关,可又说不出哪里有关。回来的路上,二人貌似轻松许多,轻松带来的后果竟然直接转化成争吵,仿佛不需要任何媒介。我这才意识到,这天气原来和他们有关,就像雾霾,悬浮在空气里,把欢城包裹得严严实实,隔断了人和天空的交流,只留下日渐苍白的想象。只有风来时,雾霾才会被吹走,我就像风,就像他们之间的引线,顿时燃起我被遣送回欢城的老话题。这个争论已经不知经过多少次,争论的焦点是我是否还能继续就读南加州大学。钟亚美认为,等我身体恢复之后,可以重新申请入学。李汉同志认为,既然人家遣返,就不会再考虑,就像办签证,如果第一次拒签,以后再签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想等我安定下来,去复读学校,以便参加明年的高考。

一路上,二人各不相让,争执不休。我眼望窗外,只当街道上小商小贩的叫卖,不知不觉心里有种舒畅感,来时的压抑感顿然消失。直到走进家门,他们还没停止。我趁机躲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戴上耳机时,突然想起坐在车里的快感,难道早已习惯了他们的争吵,才有了抑郁?因为听不到他们的争吵,我才感到孤独?

我对欢城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可去过的城市,我都不喜欢。那时候一直渴望长大,渴望离开欢城,没想到离开这么远,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孤独和恐惧总会时不时地钻出来。我常常在醒来之后的懵懂之中,以为是在欢城。清醒之后,不由得生出伤感,我想塔可夫斯基的乡愁正缘于此,南加州的一切似乎都让我无法适应,我不愿意接纳,不想融入,更不想主动迎合那些陌生人,就连三个室友我也不想搭理。

杨森倒是在新泽西的佩迪中学,可我们相距千里,横跨美国东西,别说相聚,就是做梦都难梦到。刚去美国的时候,杨森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去看我。我让他先看看地图,他看后才说自己是个“地理盲”,要是在国内,再偏远的地方他都找得到,也不会害怕。在美国就不同了,不只是“地理盲”,连语言也是障碍。杨森这话说得诚恳,他去佩迪完全是出于无奈。杨森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高一的时候,跟我一起上了几节美术课,后来我去李成方的工作室学画,他在明德画室跟美术老师学,说是学,其实去得很少,直到高三美术统考时,被监考老师发现有替考嫌疑,没等高考,他老爸便把他送去了佩迪中学。

得知我去南加州大学,他很是惊喜,起先聊了很多,热乎劲儿一过,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突然有一天,我在Facebook上意外发现了杨森,更让我意外的是,网页上全是他和一个美国女孩的亲昵照。意外之后,我一气之下,把杨森的Facebook发给李梦,想不到她立马回了我一个笑脸,还特意附加了一句:“我早看到了,他以为他是谁,还给我示威,他早歇菜了。”过了一会儿,又回道:“他从来就不是我的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弄得我一脸茫然,尴尬许久我才回过神来,心里暗暗骂自己:多管闲事遭雷劈!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当然这事跟我毫无关系,我也没有心思关心,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好像只在魏雨身上,可偏偏被我发现了。就像当时画画一样,我和杨森一起在明德画室画画,没待几天,他就溜号了。我知道这是他的秉性,任何事都坚持不了多久。那天晚上,我画完回家,刚拐进小区门口,突然发现杨森的身影一闪而过,莫名其妙地想他不去画室,跑来这里做什么。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纳闷地把自行车放进储藏室时,发现李梦刚进家门,我这才恍然大悟,悄悄问李梦,李梦把眼一瞪,让我少管闲事。我自己都还管不好自己,还能顾得上她这些破事。说是不管,可心里老惦记着,他们成天在我眼皮底下,看似不搭不理,竟然在一起了,至于怎么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浑然不觉,更别说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其间发生了什么,以我一个懵懂少年的思维,好像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

好奇害死人,这不是我说的。害不害死人我不知道,害人我是知道的。那天下午,李梦去江南家里学声乐,我无法摆脱好奇心的驱使,于是谎称去画室,偷偷来到江南老师家的楼下。李梦学完,急匆匆地下楼,搭车来到欢河公园,我远远地跟着,看到杨森早已等在假山脚下了。见李梦来到,他飞身扑上去,两个人顿时拥抱在一起,亲吻着,这样的场景我早就在电影里司空见惯了,只是没有丝毫感觉,也没亲身体验过,就是见到魏雨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慌,好像是心跳,又好像不是,我也说不清。过了一会儿,他们搂抱着,沿着小路向着假山的凉亭走去。我尾随他们来到假山脚下,害怕被他们发现,离开很远,假山上不时传来老票友吊嗓子的唱声,就在他们上去之后,唱声戛然而止。我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没过一会儿,两个老头儿从假山上走下来,从我身边走过时,嘴里嘀嘀咕咕的,一肚子不满似的。只听其中一个老头儿气愤道,成何体统,现在的小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惹到老头儿了,两个人越这样说,我越是好奇。我想一探究竟,于是绕到另一边,磕磕绊绊地爬到半山腰时,一阵急促的亲昵声传来,我立马止住脚步,见鬼一般赶紧原路返回。直到后来,我也不知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怕吓着他们,也或者是怕被他们吓到。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偷窥他们,对李梦更是不屑一顾,仿佛那个沉浸在钢琴声中的完美女孩顿然消失。由此想到,我们虽是双胞胎,但差异那么大,外在形体只是表层,内里的差异才更可怕,这完全是因为她的早熟。从那时起,在李梦早熟的阴影之下,好像我也被一天天催熟。被催熟的表现让我心躁不安,眼前总会浮现出魏雨的身影。再看到她时,心慌得难以自持。那天夜里,第一次在梦里跑了马。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像做了贼似的,破天荒第一次自己洗了床单,偷偷晾起来,可还是被我妈钟亚美发现。她告诉我遗精很正常,至于怎么正常,她没告诉我下文,我也不便多问。这事就像阴影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无法摆脱,虽然她是我妈,可这点隐私也被她窥到,在她面前,我有点儿无地自容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见到魏雨的时候,表现得更为突出。我也说不出魏雨哪里吸引我,就是看到她的时候很兴奋,应该叫冲动可能更贴近,至于是不是冲动,我也说不好。有时候一眼看不到她就担心,会想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也常常在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有种隐隐的恐慌,就像某种“综合征”在我身上发作,让我无以言表。可她总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比如画画,比如听课,虽然学习不见突进,画画也没见飞跃,仿佛她自己就是整个世界。

那天晚上,去明德画室画画,魏雨不知为什么,来得有点晚,已经上课一刻钟了,她才匆忙跑进来。我始终无法静下心来,不时抬头偷偷看她,她脸上毫无表情,看着画板,像在专注地画画,又像走神在想什么。课间休息时,我鼓足勇气写了一张字条,塞进她的铅笔盒。她再进来时,我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只等着她发现字条,可直到下课,她好像都没看到。这让我大失所望,走出画室,准备回家时,我再次鼓足勇气追上她,对她说想送她回家。她看了看我,半天才从兜里掏出字条,扔到我面前,还安慰似的对我说了一句,你有病!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病,就算没有病,我也能从她说话的口气中听出她的意思,只能无奈地看着她骑车远去。即使她对我这么冷漠,我还是想着她,想着有朝一日能跟她在一起,我不知道她身上有着怎样的魔力,这么吸引我。就这样,一直想着那晚如果送她又会发生什么,也许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之后不久,我去欢城大学学画,再也没去过明德,再也没见到魏雨画画。

自慰,或者

周三上午,李汉同志如约带我去二院。曹一民见到我异常兴奋,给我做了心理疏导。与其说是疏导,不如说是他问我答,无非就是这几天怎么样,出去没有,每天都在想什么,做什么。这些问题对我来说太幼稚,太无聊,常常是他问几句,我才回答一句,要么沉默,要么点头,真不敢相信这也叫心理疏导。要不是出于无奈,我才懒得来这里,还得听他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

不过,他问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自从回来欢城之后,我几乎没出过家门,更别说去找同学去了,就像杨森,在我知道他和李梦分手的那一刻,便立即将他拉黑了。吴文豪在我去南加州之后就失联了。唯一记起的是魏雨,可她已经不在了——我把记忆中和魏雨的接触告诉曹一民,至于跑马的事,打死我也不会说出来。曹一民听后给我一个定论,他告诉我,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恋爱。

我不懂真正意义上的恋爱,是不是像李梦和杨森那样,遗憾的是,我连魏雨的手都没摸过,只是我不想把这事告诉他,他说恋爱就恋爱吧,我无心与他争辩。虽然那时候和魏雨不在一个画室,可文化课的学习还是在四中,至少在上課时能看到她。我发现每次中午吃饭时,魏雨只是偶尔去一趟餐厅,她常常自己带饭,独自在教室里吃,有时说不饿,索性不吃。我不明白她怎么会不饿,和她相反,我成天跟吃不饱似的,难道这就是她瘦我胖的原因?后来我才听吴文豪说,她是为了给家里省钱,舍不得花钱,才故意说自己不饿。这让我想起奶奶讲的那个故事,真不敢相信,隔了半个多世纪,竟然真有现实版,果真有饥饿艺术家即视感。从那以后,我开始担心魏雨会不会有一天也被饿死。

一次,我把买来的零食偷偷塞进她的抽屉,没想到她竟知道是我,在说过谢谢之后又说只这一次,下不为例,而且她从不吃零食,也不喜欢吃零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后来又给她买了几次,她只说谢谢,以后再买就生气,但我始终没看到她生气。

那天午饭前,我想再把零食塞她抽屉时,被杨森发现了。他见魏雨抽屉里有一个煎饼,里面卷着咸菜,尖叫一声,惹得几个同学跟着起哄。我一时有点蒙,不敢作声。没想到杨森把煎饼拿出来,去餐厅和几个豬友一起分享起来,我忐忑不安地吃完,提醒他吃了魏雨的饭,他才想起来,于是要了一份套餐带给魏雨。不想,魏雨大发雷霆,拿起套餐从窗户扔了出去。

从那以后,魏雨再没搭理过我,也没正眼看过我一次,连零食也拒绝了。对于此事,曹一民给我详细分析了魏雨当时的极端表现,是因为她的隐私被人发现,即使做再多的努力都难以弥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家境,这会让她觉得在别人面前没有自尊,自尊一旦被侵犯,肯定会歇斯底里。虽然在杨森他们看来,那只是个玩笑,但对魏雨来说,可能是致命的。直到魏雨自杀前,她都处于神经紧绷之中,无法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去,绷紧的神经一旦承受不住,她自己的那个世界就会崩塌。所以,她用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也用这种方式表白她对现实的无奈抗争。曹一民接着劝慰我,魏雨的事,你无须负责,因为你从没伤害过她,因为喜欢,所以不可能伤害她,要说伤害的话,只可能是你自己伤害自己,而你能做的只是用时间去抚平创伤。

突然觉得曹一民说的好像有些道理,自从魏雨自杀后,一连几天,我都恍恍惚惚的,低烧不退,没有一点食欲。烧退后,我吃得越来越少。一个月后,我瘦了一圈儿,变了个人似的,所有的人都惊叹我减肥成功。不想这一减减得有点过,饭量越来越少不说,一天最多吃两顿,常常是一天只吃一顿,有时看到饭就反胃。不得已,李汉同志带我看了医生,说是得了厌食症。从胖到瘦,我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实现了完美蝶变,我爸我妈都说瘦了好看,他们以为我是因为学习紧张,也没往别处去想,谁也没在意,就像魏雨自杀引起轩然大波之后,又在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这事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我那时才突然明白,原来生死这么简单,好像谁都没必要为谁负责。

曹一民安慰我说,魏雨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你只是她同学,就像别的同学一样,不同的只是你喜欢她。即使她已经走了,你还是一样想着她,虽然时间过去那么久,但因为你心思太重,还没从魏雨自杀的阴影里走出来。当然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去修复,至于能不能修复,要经过多久才能完全修复,这中间又会发生什么事,就像分岔的小路,你会因为走过这一条,而错失另外一条路的风景,其间自然有得,也会有失,这是无法避免的,就像人生一样。至于会选哪一条路,每个人都有所不同,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也会不一样,他想说的是,喜欢一个人,尽可能地在心里喜欢,在心里想着她,直至想到心疼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你心疼的只是你自己,甚至跟你想的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曹一民的话多少让我有点吃惊,不是因为他对魏雨自杀的看法,而是他对我好像毫无戒心,一下子对我说了那么多,和第一次见到时完全不同。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他说这些陈年往事。在我看来,他的话好像又不只是对我说,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是说给他自己的。于是,我问曹一民,既然你体会这么深,你肯定也喜欢过别人,我能听出你好像很爱她,貌似她一直在你心里。她是谁?她现在怎么样?

曹一民先是一愣,吃惊地望着我,半天才反应过来,于是坦然道:“当然有。”

“那是出轨,一夜情,还是旧情复燃?”

“都是,也都不是……等到我这个年龄,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的痛苦人生?”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不像你们年轻人,像个愤青般地这么说。”

“反正都一个意思。”

“我也这么安慰自己,不然肯定也得找个心理医生疏导……”

曹一民仿佛回到他的记忆里,在欢城大学的时候,他喜欢上一个师姐,一直没向她表白,因此错过了,毕业后来到二院。结婚生子,生活对他来说四平八稳,上班下班,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不算好也坏不到哪儿去,可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后来他才发现心里始终牵挂着一个人,就是她。他从同学那里知道,她毕业后去中学教书了。曹一民一直对她念念不忘,直到一次同学聚会上,曹一民又一次见到她,借着酒劲,他向她吐露心声。她听后诧异地看了曹一民半天,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曹一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是不相信她自己,还是不相信曹一民,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虽有尴尬,当时也只是把它当成玩笑,开过就开过了,谁也不会在意,于是找个台阶,大家说笑着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没过两天,她给曹一民发短信,问他过得好吗。曹一民原本平静的心又跃动起来,赶紧回复了她,两个人在电话里聊得很投机。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迅速拉近,于是,顺其自然地发生了一些事。他后来才知道,她过得并不如意。她婚后两年,也就是生了孩子之后,偶然发现丈夫出轨,她一下子心灰意冷。闹过之后,为了两个孩子,她还是忍气吞声,一直维持着,直到那次聚会……跨过那道坎儿,不想又让她陷进另一道坎儿。那之后,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不需要跑很远的路,因为同住欢城,但快乐仅仅只在相聚的那一刻,往往也并不快乐,因为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家庭。这种关系没升温也没降温,他们谁都不愿提及以后,也知道不可能有多么美好的未来。直到有一天,这事被曹一民老婆发现……

“又闹了?”

“没有——”曹一民说,“我最终还是屈服了。可怎么也走不出去,那段时间,我情绪低落,知道自己抑郁了。偶然看到同事在炒股,为了减压,也是因为无聊,我每天上网看那些跳动的数字,就像时间从身边流过,让你在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仅仅在那一刻,你才是你自己。这么多年,我就这么煎熬着走过来,猛一回头,才发现自己已被磨得像鹅卵石,再也没有一点棱角。渐渐地,我在那些数字中,找到了仅剩余温的乐趣……”

“难怪第一次看到你时,你还在看——”

“我只是看,后来好像懂得一些,试着买,可总是看不准,从十万到现在的六万,更郁闷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就当消磨时间了。没想到那天遇见你,突然有了转机,一下两个涨停,我没敢再守,直接抛了,又是一个涨停之后开始下跌,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没太贪心。真想不到你这么厉害!下周买什么?”

“你还没说完呢!”

“直到前些天,我又一次见到她,那颗沉睡的心又萌動起来……”

“是啊,冬天好像已经到来——”

挣扎,或者

曹一民又高又瘦,一双小眼一眨一眨的,看上去很是无趣,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好玩,见到我就像遇见救星似的,不问我乐不乐意,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听,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悦耳,话语更没什么逻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仿佛并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起先,我有些烦躁不安,不愿意听他唠叨,觉得他的那些事太无聊,对他的艳遇很厌恶。大概因为听得太多的缘故,似乎都是一个结局,就像电影套路一样,主角不死电影不完。可听着听着,又不禁同情起他来。他的经历在电影里也很常见,一开始都是家庭出现裂痕,在经过诸如灾难、磨难之后,重新修复,情感重新得到修正,当然,这些都是美好结局。可事实上,当面对真正的选择时,并没那么简单,就像曹一民,不知道他的故事是真是假,在他不紧不慢的讲述中,他的投入让我得到短暂的放松。令我不解的是,他这么投入地跟我——一个见过一两次面的陌生人,讲述他的秘密,多少让我有点惊讶。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神父,听曹一民不厌其烦地告解,只是我在听完他的告解之后,没能像神父那样,代上帝转告他“上帝会原谅你的”,也没对他说出一声“阿门”。

我不由得想起保罗,想起离南加州大学不远的那座教堂。每到周日,保罗都会去教堂,后来我发现很多学生都会去,我一直都没去过那里,不知道教堂里面什么样子,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因为好奇,那次我跟他们一起去了一次,可又害怕去那里,不是因为没有信仰,而是因为我怕那么坦诚地向神父告解,害怕将自己的心事抖搂出来,也害怕自己的罪恶。我不知道保罗在做完礼拜之后,会不会去找神父忏悔,也不知道我的遣返是否和他有关,当然,对于我的表现,他不说,也会有别人去汇报,也许这事本来就与他无关,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去想。既然已经回来,我肯定不会再去,只有钟亚美还对我抱有幻想,期待着我尽快好起来,继续原来的学业。

李汉同志倒是现实,让我在家继续复习。对我来说,高中课程即使不复习,直接参加高考,也不至于太渣。可我翻了翻书,怎么也看不下去,连电影也不想再看,脑子里乱哄哄的,又不知道在想什么,老是走神儿。曹一民的故事又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总觉得他还有更多的秘密没说出来,或许对我来说是秘密,对别人来说就不是。可话说回来,现在哪儿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就像李梦所说,李汉和钟亚美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这一点连李梦都看得出来。

李汉考取欢城大学,本来报的是生物工程,谁知招的人少,专业服从调剂,一下子把他调剂到口腔医学专业,就这么读了五年,分到欢城市立医院,做牙医不到三年,就辞职开起了自己的诊所。钟亚美一直没把牙医当回事,因为在她眼里,只有那些做外科手术的医生才算真正的医生,牙医根本算不上。对李汉有看法的还有钟亚美的母亲,也就是我姥姥,她一直对李汉抱有偏见,因为李汉同志来自蒙县周庄的农村,而姥姥是地道的欢城人。在钟亚美眼里,生下我和李梦,一直都是意外,至于怎么个意外法儿,她没说。当然,这是我从他们的争吵中偶然听到的,也许不应该听到,可李汉更加意外地说整个世界都是意外,早知道这样,他就去学妇科了。李汉说完,一摔门,走了出去。没过多久,我听到钟亚美也带上门,上班去了。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来。我拿起一听,又是曹一民打过来的。从欢城二院回来,接到最多的就是曹一民的电话,他发疯般地问我关于股票的事。其实我自己都弄不懂,只是凭自己的感觉。说起来这事和吴文豪有关,初中毕业后,吴文豪考入重点高中,因他父亲吴由东生意惨败,欠了一屁股债,跑路出去不知所向,他爷爷奶奶家成天追债的人不断。我和杨森知道后,杨森一口揽过去,给他拿了两万多的学费。谁知吴文豪不声不响地拿去投入股市,正巧赶上熊市,股票一下子跌了大半,被套了进去。无奈,我和杨森又凑钱给他交了学费。过了一年,再见吴文豪时,没想到他被套了一年的股票迎来牛市,不仅回了成本,还赚了不少。我也是在那时候进到股市的,一周看一次,每周买卖一次,当然也有下跌的时候,最多只占一成,于是滚雪球一般,涨到三十万。

我把我的炒股经历随口一说,想不到曹一民竟奉我为股神,每天打电话问我,先是询问我的想法和表现,最终总会落到股市上。他告诉我,同事见他赚钱,都纷纷加入炒股行列,每天跟随他买入卖出,赚了不少彩头。他几次提到吴文豪,让我多跟他交流。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怎么跟他交流?况且,我也不想联系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加州大学,被遣返回来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没面子不说,让我感到更多的是自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更不想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平常还好,我一个人在家,一到周末,李梦便回家,回来的原因是李汉同志和钟亚美让她来陪我。我不乐意不说,李梦也不乐意,只是无奈,迫于李汉和钟亚美的压力,才不得不回来。那天,我正在家,突然听到门响,知道是李梦回来了,好像不只她自己,我心里一紧,不住地在心里骂她,知道我在家,还带人来。于是,我赶紧躺到床上,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好像是个男生,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李想,快开门,看谁来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心里还在怨恨李梦,没征求我的意见就直接带人回来,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不尊重我不说,还骚扰我,于是赌气不想开门。

“他不在家?”

“肯定在,一天到晚关在屋里,女生都没他宅!”

“我是吴文豪,李想,听说你回来,我专门来看看你——”吴文豪接着说,“请原谅我的冒失,因为激动,一时兴奋就跑过来了,如果不方便,咱们可以另外约个时间……”

我一听是吴文豪,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门,惊讶地说:“呆——”

我刚想说“呆犬”,可转念一想,还是赶紧改口问道:“你怎么会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正巧在餐厅遇见吴文豪,我还纳闷他怎么会在欢城大学,一聊才知道,他只想当个医生。”李梦道,“问起你,我说你刚回来,他当时就想来看你……”

以吴文豪的成绩本来能上个好大学,可他选择留在欢城,一方面可以照顾爷爷奶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省钱。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因为见不到吴由东的影子,母亲也早已嫁人,没人可以商量,他自己也觉得别无选择,所以,直接报了欢城大学医学院心理学。

“有点可惜了,”我说,“以为你肯定考到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去了。”

“那得花多少钱?”吴文豪道,“可惜是可惜,现在不是也挺好?四年之后,我就可以当医生了,能早点挣钱养活自己,还有爷爷奶奶就行了。”

“你的股票怎么样了?”

“还好,挣得不多,足够我用了,”吴文豪道,“主要是我太贪心,不然会更好一点,你呢?”

“什么股票?你们炒股了?”李梦拿着水果进来时,突然问道。

“你不知道?”吴文豪吃惊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梦,支吾道,“我们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了……”

“连咱爸咱妈都不知道,那以后你得堵住我的嘴了,”李梦诡异地说,“不然,我可要告密了——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李梦,对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你挣这么多了?那得分我一点儿!”

“那好,分你三万,以后少惹我就行!”

“真的?那我一下变富婆了!”李梦一听,兴奋得差点没晕过去。

这时,钟亚美下班回来,见有同学来看我,聊得很开心,她非常高兴,忙给李汉打了电话,李汉当即决定请我们吃晚饭。李梦第一个响应,说大学餐厅的菜吃了一周,一点味道都没有,早该换换口味了。吴文豪没拒绝,也没发表意见。没过一会儿,李汉开车回到家里,上车之后才问我们想吃什么。李梦想了一下说去左岸咖啡吃西餐,吴文豪看了看我,用膝盖蹭了一下李梦,李梦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忙改口说还是听李想的吧。我知道李梦想吃西餐,倒是吴文豪的举动让我由衷敬佩,他怕我西餐吃厌了,所以提醒李梦。其实我吃什么都无所谓,在南加州吃过一段时间西餐,算是地道,可实在难吃。在欢城,西餐早不知被欢城人改良了多少次,如果仔细品味,说不定能吃出辣子鸡、羊肉汤的味道。我本来吃得就少,也根本没什么讲究,我担心他们因此再争吵,于是应了一声,去左岸吧。

我的担心有点多余,到了左岸,他们点了西餐,要了红酒,二人在我们面前表现得极为和谐,让我感到有点殷勤过度,总觉得别别扭扭的。不只是对我,他们还对吴文豪照顾有加,我知道他们是想让吴文豪常来家里陪我。李梦胃口大开,边吃边喝,不一会儿,两杯红酒下肚,脸也变得红润起来。她从洗手间回来时,身后竟然跟着我小姨钟亚文,她见到我非常吃惊。钟亚美跟她耳语了一阵之后,她才尴尬地对我点点头,让我有空去骆家的“下午吧”。钟亚美问骆家呢,她说去外地写生了。之后还追加一句,如果李汉赞助,她过年要去北方看雪,可以顺便带上我。

李梦听后,突然说道:“小姨,不用我爸赞助,李想就能赞助你……”

“他?工作都没有,哪儿来的钱?”

李梦借着酒力,把我炒股的事,还有答应给她钱的事统统说了出来。见他们都一脸惊讶我自嘲道:“现在流行做不了富二代,就做富一代……”

自助,或者

从左岸出来,钟亚文去了“下午吧”,临走还让我没事的时候,去“下午吧”,可以在那里看书学习,也可以喝茶画画,别老把自己关在家里。吴文豪要回宿舍,李梦说她还有作业,因为离大学不远,便和吴文豪直接走着回去了。车上又只剩下我们,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谁都不想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就像秘密公开瞬间的崩溃,除了惊讶还是惊讶。我就像被剥光衣服,惊恐地站在人群里。

我知道从美国回来,他们没告诉任何人,这给我的感觉不是遣返,而是潜伏。在他们眼里,我不是载誉而归,所以不可张扬,就連我奶奶、我姥姥姥爷都没说。当初办升学宴,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亲戚朋友来了好几桌,现在却不想让一个人知道,和那时比起来,我就像从飞机上跳下来,还没带降落伞。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钟亚美不说,李汉不说,肯定会有别人去说。当然,他们不说也无可厚非,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毫无关系,我只想一个人在家安静地待着,他们又逼着让我去找同学,好像从没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

这次吃饭给他们带来短暂的轻松,回去的路上,气氛突然沉重起来,凝重的空气锁在车子里,幸好路上没有堵车,很快便回到家里,贼一般各自躲回自己的房间。我也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却觉得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才想起来,他们本来该为此大吵一架的,可是没有。自从我回来之后,他们好像就只争吵了两次,仿佛世界突然进入冷战期,让我无法适应,于是我在微信上问李梦什么情况,李梦没回我。想不到吴文豪在微信里向我道歉,都是因为他才抖落出我炒股的事。我告诉他没关系,这是早晚的事,让他不用在意。他接着告诉我,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利用大学几年的时间,做到一百万,那样就可以偿还他父亲的债务,等毕业之后就不用为生计发愁了。他很感激我和杨森对他的帮助,对于杨森的“Facebook”秀,他感到惊讶,虽然感激杨森,还是为此气愤,为李梦不平。从他们开始到结束,吴文豪是唯一一个见证人,他们分手虽有遗憾,但他认为杨森配不上李梦,分手也在情理之中。我让他好好安慰李梦,他告诉我,不用担心,她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时,李梦回我微信说,自从我们上高中后,就很少听他们争吵了,大学之后,她一两周才回去一趟,吃顿饭就回校,两个人连话都很少说。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要不是你回来,还吵不了架。

那是我给他们机会了?

本来上学好好的,说送就送回来了,搁谁谁不生气?

我不会。

你不可惜我还觉得可惜呢,换了我,我就是赖着也不回来。

那是你能耍赖的事?

今天要不是因为高兴,他们怕是连话都不说了。

是啊,这些天我发现他们话都不说。不知道怎么了,真是搞不懂。

可能连争吵都没心情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希望天下大乱啊!

怎么会,我就想知道他们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李梦才回道,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听杨森说过,在宾馆见过咱妈。我也问过她,她说是同学聚会,后来我就没再问过。

杨森去宾馆干吗?

我怎么知道?想知道你问他去!

不会是你们在一起才碰到的吧?

再胡说,小心我拉黑你!

给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啊。

我看你就是闲的,没事就知道瞎琢磨,再不然,你就是有意装的,咱妈还想让你回南加州读书……

我哪儿也不想去,要上就去欢大。

不去就老实在家待着,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对了,亲,别忘了把钱转给我,等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夜暴富,那感觉——谢谢先!

钱对我好像没那么大吸引力,也许是因为来得过于容易,可我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把钱转给她,让她偶尔受挫一次也未尝不可。李梦说的貌似有些道理,那的确是他们之间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连自己都没管好,还管得了那么多。可这事又不能不让我去想,偌大的房间,四室两厅里住着三个人,却没有一点人气,连点声响都没有,倒不如在大学宿舍里,现在倒好,虽在一个空间,仿佛隔世一般,这有种韩国电影《空房间》的即视感。

我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分居,也许从我记事的时候,也许更早,或许该从小护士事件开始,我不确定是否有小护士这个人,她长什么样,如果真有其人的话,估计现在也该是个老护士了。可无论是小护士还是老护士,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只露两眼在外面,除非特别熟悉,分都分不清。就像欢城二院见到的诸多护士一样,去过那么多次,如果不摘口罩,我还是以为只一个人来回走动,或是一个护士分演成了很多个……只是不知道李汉同志还记不记得当初那个护士,也不知道别人父母会不会像他们一样分居,没人告诉我这些,正如李梦所说,我就爱瞎琢磨……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之中,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支起耳朵一听是姥姥姥爷。我懒洋洋地起来,跟他们打声招呼,嘴里说着还没睡醒,想回去再睡一会儿,被他们拽住说昨晚一听钟亚文说我回来了,他们一夜都没睡好。我说我好好的,不用他们担心。二人当着我的面,就数落钟亚美和李汉:“李想回来这么长时间,你们也不说,难道你们就这么让他窝在家里?我外孙哪里不好?我看是你们不好!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再说,国外有什么好?想见都见不到,我看还是回来好,咱还不稀罕呢!”

钟亚美看着李汉,解释道:“是怕你们担心,所以就没告诉你们,想等——”

“等到什么时候?”姥姥说,“你以为现在就不担心了?你爸一夜都没合眼,要不是因为太晚,他昨晚就过来了!”

姥姥说完又安慰我,让我明年再考,考哪儿也不怕,就是不去国外。我只想回去睡觉,于是告诉他们明年直接考欢大,他们才放心。躲进屋里,我听到他们还在嘀咕,好像在说我因为抑郁症的原因,但姥姥姥爷坚决不承认。这时,手机一响,是李梦的微信:我以为愚人节到了,没想到一觉醒来,科尔律治鲜花真就来了,谢谢亲……

想不到李梦还知道科尔律治之花的典故,这让我有点诧异,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给她转过钱。打开账号一看,时间是两点三十六分,确实转了三万给她。难道真是在梦里?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抑郁,或者精神分裂,明明想吊吊她的胃口,却直接转了给她。闭上眼睛,仔细去想昨晚的每个细节,从出去吃饭开始,我和李梦、吴文豪一起说笑着来到左岸,后来见到小姨钟亚文,吃完回来,跟吴文豪聊了几句,一切还算清晰,只是忘掉了一个细节,我和吴文豪都喝了一杯红酒。李汉同志说,我们都已成年,可以喝一点酒,但不能多喝,其实以前跟杨森一起喝过啤酒,那是在KTV唱歌的时候,歌唱得一塌糊涂不说,头晕了两天,所以对酒心存敬畏。要不是红酒,李梦也许不会說出我炒股的事……我好像晕晕乎乎地看了一个电影,现在也不记得看了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转的账,这让我想起亚利桑那梦游,那个被拴着绳子还在梦中游荡的男孩,真不敢相信,有一天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真不敢相信人究竟会在酒的影响下做出什么,我越想越害怕,于是赶紧查看一遍手机,幸好没再发现有别的任何记录。

或者,或者

中午吃饭的时候,姥姥特意给钟亚文打电话,让她来家一起吃饭。姥爷做了一桌子菜,可没吃下多少,原因是一家人都把目标对准钟亚文,说她跟骆家在一起好几年,却不提结婚的事,钟亚文说还没想好。说起来我小姨钟亚文也是奇葩,她自小就不愿意待在家里,大学毕业应聘去了欢城彩印厂,做了平面设计师,没做多久就去欢城传媒做了记者。钟亚文没别的爱好,只喜欢旅游,说走背起包一个人就上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她和骆家相识也充满传奇,据钟亚文说,她在大三的时候,去巴马旅游,没找到住的地方,老板把骆家租的房子暂时让她借住,谁知那天晚上骆家回来了,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共居一室,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骆家出去写生,钟亚文即兴画了一幅速写,之后又去旅行,二人就此错过。几年后,钟亚文在“下午吧”看见了她画的速写,却不知道他们已经相识多年,而骆家一直都在寻找她,虽然两个人都在同一个欢城。骆家也并不比钟亚文差,原先和我妈一起在城郊中学教学,后来接手欢城大街的一处故居,辞职开了一家书吧,起了个名字叫“下午吧”,一楼是书吧,二楼是工作室兼卧室,他也成了职业画家。跟钟亚文相似的是,骆家一外出画画就是几个月,连手机也不拿,用钟亚文的话说,他喜欢玩失踪。

饭间不只姥姥姥爷说钟亚文,连钟亚美也跟着一起数落,催她赶紧结婚,一顿饭吃成了批斗会,连我也有点听不下去了。钟亚文匆匆吃了几口饭,问我去不去“下午吧”,我看了看钟亚美,她连声说去吧。于是,我跟着钟亚文,贼一般逃了出来。走出家门的时候,钟亚文叹息道:“一见面就没别的事,躲都躲不掉,都什么年代了还逼婚,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他们给逼疯……”

我上车后说:“那你结婚不就没事了?”

“我还没想好……”

“是没想好结婚,还是没想好跟谁结婚?”

“你小小年纪脑子里都想些啥!”

“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钟亚文边开车边说,“也就是你还能忍,换了我,早就疯了。”

“怪不得你总往‘下午吧’跑,”我想了想又说,“你跟我妈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完全变了。”

“那倒是,钱老师说过,城外的人想进到城里去,城里的人想走出城去。一旦结了婚,就把人圈住,围堵在城里,让你无法改变,除非离婚,可那性质又变了。最初结婚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唯一的也是最本质的就是,两个人想一直终老,可谁又能保证终老?谁又能保证谁不出轨?就像你爸你妈。”钟亚文突然改口道,“当然,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维持,直到维持不下去就会自然崩溃,然后可能还会按部就班地再找,再进围城,如果安全度过危险期,不还像你姥姥姥爷一样?我可不想把自己过早埋进坟墓里……”

“那你现在是进到城里了还是在城外徘徊?”

“心在城外,身在城里——”

“我看你这是患了婚姻综合征吧,不过——还是你看得透,快成大神了!”

钟亚文忍不住笑道:“还是外甥理解我。”

于是她跟我说起一件我小时候的事,她带我去沿河公园,看到很多情侣在恋爱,我问她他们在干吗,她说他们在恋爱,我突然问她可不可以和她恋爱,她当时笑到流泪,连说可以……

“现在想起来还直想笑!”

“那算不算早恋?”

“算,当然算啊!”

“可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她现在呢?也在上大学?”

“高中的时候就自杀了。”

“你说的是魏雨?”

我惊讶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钟亚文安慰我说,这事闹这么大,欢城人尽皆知,网上也闹得沸沸扬扬,是她自己压力太大,还有一些社会因素,比如家庭贫困,补课费用太高等。可事情已经过去,你就别再想了,她应该也有抑郁的原因,不然怎么会想不开。说完,钟亚文才突然想起来,问我:“你不会那时候就开始抑郁了吧?”

“我抑郁吗?”

钟亚文连忙摇头说:“就你,还抑郁?听他们扯淡,我看要真说抑郁的话,骆家的抑郁值更高,别把自己整得像疑似一样,要较起真儿来,谁不抑郁?连我这么开朗的人都是疑似患者,如果天天跟你姥姥姥爷在一起,早晚得把我整二院去……”

“小姨,我觉得你要不出去放风,早疯了——”

“我没别的爱好,只有旅游,放飞一下自己,”钟亚文突然转过话头说,“你要不说,我还真忘了,赞助的事你可别忘了,有你赞助,我想走远一点,我打算利用过年的时间,来个欧洲十日游,你看怎么样?”

“那得花多少钱?”

“这就嫌多了啊?总共花销才不到两万,你赞助我一半就可以了……”

“我昨天就赔了五千多,也不知道曹一民会不会骂我——”

“曹一民是谁?”

“精神科专家,我爸的师弟,给我看抑郁,知道我炒股,追着问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少,万一赔了还不是我的错?”

“投资有风险,后果请自负,这谁不知道?”

“那好吧,下周挣的钱全给你。”

“这话说得有点不像我外甥,下周万一行情不好,我去欧洲的事不就泡汤了?”

我还想说什么,车已经停在“下午吧”门口,钟亚文让我随便看看,她有篇稿子要赶出来。女店员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翻了一会儿书,想起钟亚文关于婚姻的论述,发现那并不是没有道理,不仅仅是我爸我妈,还有曹一民。在我的印象中,曹一民似乎什么事都跟我说,不知道他讲不讲给他朋友,虽然我们算不上朋友,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也许人们都乐意把秘密告诉陌生人吧,那样更容易被人接受。他说起话来没有一点逻辑,至于什么时间,在哪里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交待,而我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去重新排列、整合。我怀疑他说的一些事并没有发生,而是出于他的臆想,也可能出自我的想象,因为他在述说的时候,已经打乱了我的思维。他有时候希望他老婆出轨,喜欢戴“绿帽子”纯属个人爱好,谁都管不了,我想象不出他说这话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怎么开得了口,更想象不出他老婆会怎么想,他只当是玩笑。话重复得多了,没人会在乎。这样,他们就可以等到儿子上大学之后,平静地分开了。我后来才想明白,曹一民说这话的意思,他是想先安置好他老婆,再和他同学叙旧。至于曹一民说的是真是假,他老婆出没出轨,他儿子上没上大学,这些事他都只字未提。让我纳闷的是,难道他老婆就没想过他说这话的原因?当奇葩遇上奇葩,或许就见怪不怪了。

“发什么神经?”这时,钟亚文从楼上走下来。

“我在想你说的围城,你说从围城出去,再走进去,还会不会再出来?如果真这样的话,会不会也是一种病?”

“你还没进城就想出城,谁还敢跟着你?”

“你不是也一樣?”

“我到这个年龄段了,你还在上大学,不该是你想的事,小心走火入魔!”钟亚文伸了个懒腰,“我刚给李梦打了电话,让她过来,为了感谢你的赞助,我要拿出我的态度,请你们吃辣子鸡。”

“那好吧,虽然我没胃口,但还是准备接受你的诚意……”

钟亚文对我撇了撇嘴,拉着我去看骆家的工作室。骆家正在创作的《印象·巴马》系列作品,的确让我震撼。他笔下的巴马已经不再是现实中的巴马,更多地融入他对巴马的感觉,我想这要归功于钟亚文,于是忍不住拿起炭棒,在纸上乱涂了一张,画完之后才发现竟然是一幅魏雨的头像……

正准备下楼时,李梦和吴文豪走了上来,我想把画收起来,已经被他们看到,吴文豪边看边赞叹,说画得真像。李梦接过来说,你怎么还画她?我说我就随手一画,一不小心就画得像她了。想把画折起来扔掉时,吴文豪赶紧从我手里夺过去,对我说:“这么好的画,你不要,我收着,说不定N年之后,凭这幅画,我一下子成富翁了……”

吴文豪把画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我这才想起他怎么来了,李梦说是她叫过来的。这时,钟亚文提着菜回来,吃完聊了一会儿,吴文豪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没那么多要求,只想参加明年的春季高考,能上欢大读数学系就可以。李梦、吴文豪陪我走到欢城大街,他们打车回欢大。我独自顺着沿河路,一路走回家里,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又跑马了……

治愈,或者

一开始去二院,都是李汉同志开车拉我,钟亚美只跟着去过一次,后来就没再去过。钟亚美从不催我去二院,当初她就不同意让我去,她一直不相信我抑郁,又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才去看了医生。见我日渐好转,也跟同学取得了联系,钟亚美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不提去二院的事,更不提去南加州大学的事,只是时不时地催问一下我的复习,在征求我的意见之后,给我报了欢大的春季招生,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让我有点无法接受。我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否跟我有关,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像怪味豆说不出的滋味。那天洗澡之前,我去阳台拿内裤,发现衣服早已被收拾干净,转身去卧室,看到床头柜里的衣服叠放整齐,我洗的蓝色内裤放在最上面,仿佛在向我有意提示什么。我的心就像抑郁的欢城,立马感到不适。因为我从不洗衣服,便把洗内裤的事忘到脑后了,不想被她发现,我一时间羞愧难耐。

那天晚上的梦却总浮现在脑海里,在堆满落叶的路边行走,灯光忽明忽暗,地上留下斑驳的树影,一对情侣搂抱在一起,好像在相互取暖。这一场景我梦到过不止一次,冥冥中似乎在寻找什么,至于在找什么,我又说不上来;不止是在梦里,即便醒来时,我也说不出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就在我漫无目的游荡之时,眼前突然闪过一个身穿白色斑点裙的女孩,转眼便不见了。我赶紧看了看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连刚才看到的情侣都不见了。我有点茫然若失,心里一紧,说不出是恐惧还是失落,于是加快步伐。走了不知多久,一抬头,看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坡,白裙女孩坐在一棵树下,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好像是吴文豪,但又不太像。走近之后才发现女孩是魏雨,她还是原来的样子,长发齐肩,低头安静地坐在那里。男孩看到我有意避开般地走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还是不能确定是不是吴文豪。这时,魏雨抬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很意外。但她马上拉住我的手,我的心一动,一下子扑倒在她身上……就像我看到的很多电影一样,在没有任何前奏和征兆的情况下,很多事情就不太合理地发生了——我害怕被他们发现,所以偷偷洗了内裤,竟然忘记收起来。那几天,我都不敢看钟亚美,她也好像感觉到什么似的有意避开。

李汉同志不厌其烦地催我去二院,还嘱咐我按时吃药。我答应吃,可拿回的药一次都没吃过,只是遵照他的意思按时扔掉。李汉同志带我去过几次之后,有时脱不开身,让我自己去,我坐公交去过几次,虽不愿意,可曹一民每次都催我,有时电话打起来没完,让我觉得自己不像个病人,更像他的倾听者。

曹一民得知我和同学接触,又出去吃饭、散心,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总之没把自己封閉在家里就是进步,连说治疗效果远超预期,因为我他的从医生涯增添了不少光彩。在曹一民的治疗下,我的抑郁终于大有好转,这让他非常高兴,激动得不能自已。为了掩饰自己,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手捻胡须,其实他脸上胡茬儿都没有,在治疗室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像在思索什么。这让我想起思想者雕像。其实我并不担心我的病,心里想着他的股票,因为上周大盘走低,很多股友都在留言大骂主力砸盘、垃圾狗庄,我也小亏一点,曹一民真要听我的,不知会亏多少。于是问他,他说上周三个涨停出货之后,有点忘乎所以,跟老婆说炒股挣了两万的事,因为之前一直没跟她说过,她一听立马跟他急眼,说他私自存钱,经她这么一搅和,这周没有一点心情,所以也没跟进,想不到这周一下跌这么狠。

我一听,这才放下心来,对他笑道:“幸亏你老婆,不然折大了……”

曹一民长叹一声道:“挣钱也烦,没钱也烦,就没好的时候,我真是有点够了,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这一次真让我有点……”

曹一民仿佛又一次陷入他的回忆之中,他还是跟他老婆开玩笑说,说不定自己哪天会突然消失,那就不用找他,就像很多人净身出户一样,她说那样最好,还嘲笑自己,当年要不是脑子短路,怎么会看上他。末了还说一句,如果真想的话,让他给三百万,她可以考虑。虽是气话,他也知道他老婆不值这个身价,不过,他还是心动了一下,为这三百万他未必不可以尝试一下。他一直在想,在我的帮助下,如果真能炒到三百万,他老婆肯定会答应他。

“你真以为我是股神啊?”

“那可不?现在很多同事都跟我一起炒,不管原来挣着钱还是没挣着钱的,都看着我进出……”

“万一要折了呢?”

“怎么会?”

“跳楼的那么多,不差你一个!”

“那是什么心理素质?我们是什么素质,能一样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无语了,回到家里,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虽然股市有风险,后果需自负,而且他炒股本来跟我无关,可我没想到,曹一民对股票这么痴迷,炒股的目的也让我感到震惊。以前只是无聊当画看,现在突然想用它翻到三百万,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炒到这个数,也不知道他投入多少,更不知道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但越想越感到后悔,早知道这样,真不该告诉他炒股的事,可是当初也不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能炒到三百万当然是好事,可他和他老婆又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结果……这样越想越乱,不想再掺和他的事,更不想听他的什么艳遇故事,只想尽快摆脱他。想不到曹一民瘟神一般,一连打了几次电话,最后一次接听电话时,他很担心,说再不接听就去找我爸了,我只得再次去他那里。也是那一次,我和他彻底闹掰,说起来这事有些蹊跷。就像以前一样,我来到他的治疗室,他先程序般地问了一下我的情况,说到股票时,我连忙让他打住,告诉他以后别再问我,我已经把股票全部清仓,只想集中精力复习,参加明年的高考。

曹一民有些吃惊:“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再做了,怕把本儿都赔进去,现在还要集中精力复习,”我想了一下又说,“再说,我的病经过你的治疗,已经渐好,所以,我不想再耽误学习……”

“以前也没耽误过你的学习啊!”

“那是以前,全靠运气,现在专家都看不懂股市,我一个学生,又不专门研究,能碰上好运就不错了,万一赔了,就当玩游戏,你又不是玩儿,赚了怎么都好说,万一因为我赔了,我可不想抑郁……”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是想你能给我指点一下……”

“那你还是找专家吧,我肯定不行……”

“好吧,我再想想,”曹一民应着,面露难色道,“其实抑郁很难根治,很多病人都是因为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更难治疗,你能好这么快,我也为你高兴,只是——对了,遗精很正常,你完全不必感到不好意思,搞得心事重重的,不利于康复……”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气愤,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曹一民一愣,对我微笑了一下说:“青春期我也有过,有时还……这很正常,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你——你怎么知道的?”

曹一民呆呆地望着我,过了足有十几秒,才支吾道:“那天……你就在这里告诉我的……”

“我?我没说过!”

“别不好意思,”曹一民顿了一下说,“我是医生,而且,我也是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这不足为怪……”

我顿时有点蒙,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上周和他一起时的情景。我记得他总是在说他和他老婆的事,还因为炒股的事和他老婆吵了一架,因为他喜欢跟他老婆当真不假地说离家出走,等他儿子一上大学就离婚,因为同学聚会遇到初恋重修旧好,致使多人无从选择……可这跟他儿子有什么关系?和上不上大学又有毛关系?真是乱糟糟的成人世界,没有一点逻辑的成人思维,至于那些不可思议的成人童话,我一直都不想听,也没心思听,越听越感到失望,更充满恐惧,让我越发压抑,不愿长大……还是我小姨钟亚文和骆家那样最好,好像有点波伏娃与萨特的即视感,他们一生都没结婚,但一直都是最亲密的朋友……我站在那里,看着曹一民,心里在想那天究竟说没说过这件事,可越想越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说没说。按照逻辑推理来说,我肯定不会把自己的隐私告诉别人,这无疑是把自己脱光了给人看。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会说,何况他还是个我不太相信的陌生人。那时候只觉得好玩,说了一些私密的事,可这性质完全变了,如果我没说,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钟亚美?只有她知道,可她怎么会说这事,还跟一个陌生男人说我的隐私……

开始,或者

曹一民一口咬定是我自己说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他说漏了嘴,还是我没记那么清,僵持了一会儿,我也有些动摇了,怀疑是自己说走嘴讲出来的。至于是不是钟亚美告诉他的,我一时找不到可以解释的理由,况且,这么隐私的事,她为什么要说?难道真要把我剥光,扔在大街上?我和曹一民对望了大半天,谁都没有一句话。之后,我转身离开,他也没来追我。走出二院的时候,我的心才放松下来,还是我小姨说得对,我真是有病,非去什么二院,没病也整出病来了……我拿出手机,立即把他拉黑,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去二院。

我只想赶回家里,躺到床上睡上一觉,忘掉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如梦幻一般,让我觉得整个欢城都变得越来越像梦境。相反,在南加州大学的几个月变得越来越真实。公交车停停走走,乘客上上下下,车站上好像总有拉不完的人。我虽然知道将要回家,可总觉得自己像个游离之人,真想这样一直坐下去,哪怕不知道终点也好。可气归气,毕竟我不能确定自己说没说过,也不知道李汉同志和钟亚美会怎么想,我又该如何面对……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心理年齡和生理年龄相差太大,这不是因为我不想长大,即使不愿意,也不可避免,就像我跟李梦的不同一样,李梦曾经说过,如果想要一个人成熟,就让他去谈次恋爱。我欣赏她的成熟,可我不喜欢她那样的方式。在我心里,似乎害怕那个世界,可在他们的世界里,你又不得不按照他们的思维方式行事,至于这是不是规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是潜规则。就像那鸡汤一样的话:无论错不错,都会错过,无论对不对,总要面对。反正无论怎样,都要走下去,即使你拒绝,明天照样会来。

回到家里,钟亚美已经做好饭,李汉同志照例问了情况,我也照例回答了他。唯一不同的是,医生说不用再治疗了,已经痊愈。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灵光一现,说了这样的话,说完之后又担心被戳穿,不敢抬头看他们,没想到李汉同志听后,立即给曹一民打电话表示感谢。想不到我在宣布痊愈之后,抑郁就这么被治好了。我不知道他们在电话里聊了什么,但从李汉同志的话语中,我知道自己彻底解放了。

我心里暗自庆幸,偷偷看了一眼钟亚美,刚才她一脸严肃,听到李汉同志的笑声,好像舒缓很多。她似乎没有任何吃惊,也没有特别兴奋,仿佛这事与她无关似的,平静得让我有些诧异,仿佛她知道这一切,又不愿说穿似的。我出神地望着她,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忙将视线移开,假装夹菜却把筷子伸进鸡蛋汤盆里,于是尴尬地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盛了一勺汤添到我碗里。我本来就不喜欢喝,可看着她神不守舍的样子,也没拒绝,只是她的举动让我一时无法理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总感觉怪怪的。事情仿佛就在我的一句玩笑之中结束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钟亚美那天的表现始终让我难以理解,似乎跟以前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一时难以理清。也许真是她把我的隐私告诉了曹一民,也许是我说出来的,也许是曹一民臆想出来的,但那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直到寒假来临,曹一民都没再打扰我,仿佛一块心病,终于摆脱了。那天我请“呆犬”吃饭,没想到李梦和他相拥而来,惊讶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李梦问道:“小姨怎么没来?”

“她去欧洲了……”过了半晌,我才反应过来,“你们——怎么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从左岸咖啡回学校的时候,”李梦眼一翻,问道,“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当我不存在就是——看来是我错了,老把你当‘呆犬’,”我依然不敢相信,“难怪每次都一起来去,原来——你们早就开始了……”

“以后不许这么叫了!”李梦道,“我看你才像个‘呆犬’!”

“其实中学的时候,我就——”吴文豪边吃边说道,“那时候就喜欢,只是没机会说,也不敢说。”

“现在机会来了,你可要抓住……”

“真让我意外,这个世界真是疯了,要不就是我疯了!”

“怎么说话呢你?啥意思?”

“太——意外,我得先缓一下,不然下载太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接着说道,“要說——人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遇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开始,这里面好像包含概率的问题,我得仔细研究一下,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能弄出个课题……”

“等你进了数学系再研究吧!”

李梦说完,突然一阵恶心,赶紧离开座位,跑去洗手间。后来我才知道李梦偷偷去医院做了流产。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能走多远,但“呆犬”的名号已经成为过去,留在记忆里,取而代之的是吴文豪。

一晃到了春节,李汉同志把我奶奶从蒙县接来。奶奶见了我就说外面再好,也不比自己的狗窝好。她说蒙县有一个退休老师,儿子在美国,娶了个洋老婆,一年到头都不回来,还想把他接去美国,他一直都没同意,老两口自己待在县城。说到这里,奶奶转向李汉,说道:“养儿干吗,不就是为了养老,能在跟前尽尽孝心?那老师说,他那儿子是白养了。”

奶奶说到这里,又把她表舅为省吃饿死的故事讲了一遍,我以为钟亚美会跟我奶奶理论,没想到她一声没吭。

我如愿考入欢大数学系,大一结束时,我的股票虽然经过半年多的低迷,但已经涨到近五十万。让我想不到的是,李梦和吴文豪没走多远就分手了,我问李梦怎么了,她没告诉我。问了吴文豪,他只说你姐是个好女孩。从那以后,吴文豪好像又变成“呆犬”了。

早在我读欢大之前,我爸我妈就已经悄悄办理了离婚,这事也是李梦告诉我的,当然,我很平静地接受,毕竟那是他们的事,因为他们早已是成人,跟我毫无关系。

日子就像成人的脾气,经过文火慢炖之后,滋味全在汤里。又一个秋天来临,看不出跟别的秋天有什么区别,就在这个跟别的秋天没有区别的秋天里,突然有一天,我爸告诉我,曹一民因重度抑郁住进二院了。我听后一惊,但马上想到他曾经是个医生,好像还给我看过抑郁,只是没想到给我看过抑郁的医生竟然成了病人,从病人变成医生,好像有“久病成医”的说法,那从医生变成病人也貌似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我一时想不明白,医生和病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不知道曹一民抑郁是因为股市大跌被套,还是他一直游离在城里城外,或者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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