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兆梅《血脉荆河》

作者:宋兆梅 来源:原创

我的老家是一个叫宋家泊的村子,荆河就像与生俱来的两只手臂,从南和东两个方向呈半环状把村子揽在怀里。六百多年来,村子与荆河骨肉相连在历史长河里,醇厚绵绵,唇齿相依。我家住在庄子南头,晨起没出家门,就能听闻荆河响遏行云的声势。这种触手可及的感觉,长大哪怕嫁为人妇飞离母体落定到另一片土地上,梦里荊河水声淙淙,依然如同天籁。既然天定一方土壤,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把自己从母体中抽离出来,便心无旁骛地把近在咫尺的故乡,当作天涯。

任何一条河都是有源头的,荆河因流经荆山而得名。明万历县志称为“石龙河”。乾隆县志载:“荆水,前志(指万历县志)谓之石龙河,实荆水上流也。”

荆山多荆榛,故名。山巅有凤台石,山西有玉泉。再小的山,增生出凤玉来,也添了风雅。玉泉寺旧址处长有古槐一株,枝干虬曲,树冠相叠,旁逸斜出的枝枝蔓蔓,无不读出千年不腐的风韵来。荆河按图索骥地寻找一种生命的归宿时,经村过山一路颠簸东来,其中的石龙山,有巨石自西北山脚下蜿蜒东南直达山顶,仿佛长龙盘卧。龙头高抬至荆河水边,动则搅起四海云水,驾雾而去。传说西岸有宝台小丘,台下有蜘蛛精,龙随时准备腾云扑之。乾隆县志载:大埠岭西30里有宝台,便是此地。循水声而去,遥望砸车岭似隐介藏形的青龙,传系刘墉为谏阻乾隆来诸城扰民而编造出的危言。

婉转萦回的吴家楼水库不失为一道风景,荆河总算找到一个自我缓冲的地带,缓缓东去。在错落的山间,荆河盘绕百转,在暖阳的光照下,鳞波闪闪。行到荆山前村荆河西折北流,深不过膝。而龙石头河村因村东河中矗立似龙的巨石,河以石名,村以河名,相生相衬。与荆山南北对峙的晏驾山,同系刘墉为谏阻乾隆来诸城扰民的危言。龙石河途经晏驾山流入荆河,就像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家门。

或许一条河也会明白,源于信任,纵横交错,在同一条河道上逶迤同行,才会穿山破壁,气势汹汹奔腾而下,共同踏上要达的归途。我宁愿相信两条河交汇的时候,早有约定,不管前生今世,并且是要成就一段故事的。就像朱龙河来汇,此时的荆河一改以前的性情,变得着急。而位于荆山东麓的刘家庄,真正地诠释了诸城人的血性,抗日战争时期,与日本鬼子和汉奸土匪用大刀长矛土炮及种地的农具展开殊死搏斗,在历史上留下壮烈豪迈的一笔。

一个村庄离不开一条河的庇佑。荆河横穿过石桥子村,正是苏轼知密州,为利交通,遂令在此以巨石数百建大桥于河上。行人走在桥上有神清气爽的感觉,于是以桥命村名——石桥子。村中也有古槐一株,树龄500余年,长势尚好。石桥子历史故事和演绎的传说众多,且名人辈出。

细细解读一条河,有时如身在其中,眼看就摸索到被时光淬炼的温度,顺手一滑,却跌回到远古。就像荆河流入都吉台村,不自然地就被时间的传送带输送回春秋时期。村东的高台,相传为鲁大夫季孙如意与后恶斗鸡之处,名曰“斗鸡台”,村名因台名谐音而得。高台下层为龙山文化,中层为商周文化遗存,上层有汉代遗物和唐宋遗存,内涵丰富。都吉台村,汉平昌县故城。《水经注》云:“潍水又北,经平昌县故城东,汉文帝封齐悼惠王肥子卯为侯国。城之东南角有台,台下有井与荆水通,物坠于井,则取之荆水。昔常有龙出入其中,故世亦谓之龙台称也。”《齐乘》曰:“平昌故城,汉平昌县。城内有台高6丈,台下有井与荆水通,失物于井,或于荆水得之,有神龙出入其中,故曰龙台。”《诸城市志》载,台下“有龙出入”的古井已填塞,荆河经都吉台村北流入渠河,流长约20公里。

而从封家庄流到我村南边的荆河,更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传说萧何的后人在今封家庄居住,曰“萧家门口”。萧家有一女嫁到宋家泊村,当时尚没有四通八达的道路可走,就由渠河疏通出一条河,仍叫荆河。相州西南丘陵地带的飞得河,也在宋家泊东南汇入荆河,一同北流宋岗、南营,在丁家沙窝后流入潍河。而萧家姑娘则由仆人驾小船怡然自得往返于娘家婆家之间。上年纪的老人时常拉呱这个故事,并说推豆腐的时候(下午四五点钟),在荆河桥上抬头南望,就会见天空中出现线条饱满金光闪闪的手镯,那是萧家姑娘乘船时不慎失落水中,打捞不着,如胎记一样深深地植入河中。

荆河桥西约有100米,从北而来一条宽沟,一年四季流水潺潺,长满香蒲和各种水草,小鱼小虾活蹦乱跳在碧绿的沟水里,堆摞的石头底下,掀开就能捉到蟹子。据宋氏族谱记载,光绪年间村西,有一处四方形的池塘,先祖买下加以治理,种植红莲白莲,改建成“荷花池”。“花时霞雪相兼,灿如舒锦,池上结屋盧艳”,先祖用荷花的品质来勉励自己。试想方塘早就存在的,也绝不会是空闲的,至于萧家姑娘行船到这里,是看到野径埋香还是塘里白鹭用它铁色的长喙嬉戏在香蒲丛中?萧家姑娘定是看到了让自己视觉、嗅觉、听觉彻底透彻饱和的物种,否则她不会高扬玉臂,直至失态把手腕上的金镯掉落水中,而当时的荆河只安分守己地流着,仿佛它是沿岸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一个成员。只是吓黄了脸的仆人再怎么打捞,金镯也没有踪影,只看到河面上反射着苍穹似的金光。

穿过荆河大桥,靠北岸修建一座“大井”,村人称“南大井”,与宋岗界河的“北大井”遥相呼应。曾经奇货可居的大井,彻底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但是硕大的井口和日夜守护大井的人,像无法了断的一段往事,定格在我们这些六七十年代人的脑海里。

南大井东行不远,在南沟和荆河的交汇处有一个水湾,不管多旱的天气,湾中深不见底。我与这个水湾还发生过故事,但是有惊无险。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大姐带着我们三个拾草,觉得南大井不常有人来,收获会多。柴草也确实多,就在我拽动河边一块粗壮的芦根时,可能用劲儿过大,翻身后仰,砰的一声倒在结冰的河面,我立时脚在外,头砸进河里。大姐就是大姐,硬是把我从冰里拖了出来,我吐了几口水,一点事没有。大姐让我穿上她的棉袄,把我的棉袄用火烤干,才敢回家,还一再说:“不要跟娘说啊!”现在想想,还有些头皮发麻。

捞鱼,是荆河的一景。听说“过鱼”了,全村人出动,常拿鱼的捎个“抄网子”,多数人家拿起笊篱,还有用小筐的,无不满载而归。那年我大哥竟然空手抱起一条13斤的大鲤鱼,单剖出的鱼子就满满一碗。

每当捡拾童年里的零碎花絮,荆河必是不可缺少的一个印记。荆河在每个季节都大胆地袒露着银色的肌肤,我们一堆“割兔子食”的顽童,脚步杂乱地穿梭在树行子里,挖着面条菜、婆婆丁、夫子苗,凡是兔子可以入嘴的青草,统统收进筐里。渴了,用两手一拨,沙涡里渗出浑浊的河水,不时便清澈起来。掬水入嘴,喝一肚子,从没有肚子疼之说。女孩子在沙滩上寻找着“沙里狗”,豆似的小眼,只消轻轻一吹,就会出现一个沙色的小东西来,带回家几只,养在装沙子的瓶里,几天之后,竟发现它们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男孩好动,编一个柳帽戴在头上,和对岸小河崖的伙伴比赛打水漂。石头和水擦身而过,在丝绸般的水面上,发出“铮铮”声。若是身边做裁判的伙伴偏心,判个不公,对岸的气不过,挽起裤子下河,几步抄过来,先是打嘴仗,不过瘾时,就在沙滩上“拔骨碌”。起先是一人行为,看到外人来犯,后群而攻之,演变为两村孩子的打斗。在河边洗衣裳的大人上来劝架:“你还得叫他舅舅,怎么外甥打起舅来了?”

孩子就是孩子,尽管当时脸红脖子粗,下次割草遇到,还会隔河打招呼,还会比赛,还会把上次的打斗演练一次。两村孩子之间的感情很多是打出来的。逢年过节,剧团在小河崖唱茂腔,宋家泊的孩子正愁个儿矮看不到台上的演出,一只手捅过来,跟我来吧,早给你占好地方了。孩子们牵着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我去小河崖的时候最多,因为从小照顾父亲的七舅爷就生活在这个村里。舅爷清爽,脸型分明,不苟言笑。父亲和他神似。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从哪个角度看,父亲都成了另一个舅爷。父亲小时候,舅爷每天给他买一个烧饼,而比父亲小几岁的表叔却干瞪着眼看。每当我早晨醒来,就见舅爷风尘仆仆地站在我家天井里,背个粪篮子,脚上带着潮湿的河沙,一看就是刚涉河而来。而舅爷每次都不空手,好吃的,家用的,走时总不忘嘱咐父亲一番过家之道和为人之理。潍河东的李家庄子,还有父亲最亲的一个人——我年龄最小的姨妈。生就俏丽的姨妈尽管长着一双小脚,却要过两条河频繁地来往我家,有时送点吃的,有时帮着母亲拆洗缝制被褥,更多的时候是来照顾幼小的我们。我从小羡慕有爷爷奶奶的人,可是舅爷姨妈接过本不该他们承担的责任,给我们温情呵护,实际上他们是可怜我那年少丧父母亲改嫁的父亲,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父亲就是他们的儿子,甚至更亲。我从不知道爷爷奶奶的样子,每次想起来都泪眼婆娑。除了我的高个子姥娘,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有一位可敬的老人,就是嫁到辛庄子的母亲的姑姑,我们喊她姑姥娘。姑姥娘一生没有生育,拾了一个表叔,却视为己出。姑姥娘长得清秀,整天笑眯眯的,来我家也要趟过荆河,她来住的时间比我姥娘都长,每次都住十天半个月的。手巧的姑姥娘为我们做鞋,挂袜子,一边做活,一边给我们讲故事。想起姑姥娘那双总是会笑的眼睛,我终于明白上苍对谁都是公平的,我们没有见过爷爷奶奶,没有享受到隔代的亲情,可是舅爷和姨妈以及姑姥娘不仅充当了他们的角色,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小河崖东侧,荆河与飞得河交汇处的夹角区内,有一个长宽近百米坍塌的圩子墙,村人习惯称为“荆河南岸圩子”,坐南朝北,里面雜草丛生,上年纪的人都记得。据宋氏族谱记载,咸丰十一年,为防御东路捻军宋家泊人共同构筑堡垒土围子,修建诸室于其中,内置水和粮食,南匪围土堡久攻不克,退却。其他村庄纷纷效仿宋家泊建土围子,抵御南匪的入侵。

此交汇处,水质清冽,岸边长满芦苇。麦收前后,水流细小,沙面上的米蛤蜊吐着黄色的小舌,用大脚板子在河里出溜一圈,等水变清,就会拾半汤罐。回家待一个晚上,过开水,拣出蛤蜊肉,加两个鸡蛋,韭菜段,做“蛤蜊汤”喝,那叫一个鲜!

有淤泥的地方,都长满香蒲,蒲根处多数藏着“扫蛤蜊”,一条若隐若现的“扫痕”,就暴露了它的藏身之处,向着线最粗的地方挖下去,就是一个半斤多沉的扫蛤蜊,做汤同样好喝。初秋,孩童相约采摘蒲棒,一是玩,二是用作炝蚊子。

晚上,月亮落下去,荆河传来苇叶簌簌的风声。到五月端午,那些勤快的妇女都来荆河采摘苇叶,回家包粽子吃。手笨的,就把苇叶洗净,直接扔进米锅里,也能吃出粽子的味道来。

如今,荆河变成了沉睡的河流,被纸厂污染的墨黑的肌体上,只看到干涸的沙砾,再不见以前清澈的河水,更闻不到香蒲的气息。但是,站在荆河桥上,分明一线金色的光芒出现在天空上。我的脑海里,红肚皮鲤鱼跳跃着,是打开记忆闸门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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