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粑蕾》刘诚龙散文赏析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春夜喜雨。杜甫,你甚意思?春晨不能喜雨么,春午不能喜雨么,春之三点半不能喜雨么?春天的黄昏,我偏偏要喜雨,咋的呢,你奈得我何?春夜喜雨,我春日就不能喜雨啊。

春日真不能喜雨。我们湘辣三人帮美女帮主周湘华,就是不喜欢湖南春天的雨,雨打芭蕉,雨侵西窗,雨湮阡陌,淅淅沥沥,淅淅沥沥,雨,铺天盖地,逢村盖了村,逢街铺了街,你叫小芳如何去打猪草,你叫小芳如何去小巷深处的学校参加诗词大会,小芳打着的油纸伞,也只适宜毛毛雨,不合这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之细雨湿流光。周帮主说,女儿立志出乡关,便是春夜她喜雨,春日不喜雨。

我却爱死了这春日的雨啊。我是春日喜雨,春夜不喜雨。你春夜落什么雨啊,你就不能轮到春日来落?春夜雨绵绵,春日艳阳阳,我踢一脚砾石牛路,踢出一块石子,捡起,捏紧,咬牙,切齿,飙的,向天空掷去:春夜不落雨,春日落什么鬼雨?

女士,喜欢春夜之雨,男汉喜欢春日之雨?喜雨与恨雨,也是有性别的么?没,没,没。雨无男女性别,雨只有勤懒道德。您不晓得啊,春夜雨落尽,白日艳阳天,那是要去砍柴,要去锄麦,要出猪栏,挑牛粪呢;若是夜不落雨,日雨眊眊,便可三不缺一,坐起耍子。唉,这懒人的春天,我连男人的锄头都懒得摸了(坦白从宽。这断章是抄袭现代作家章衣萍的诗句,其原句是:这懒人的春天啊,我连女人的屁股都懒得摸了)。

勤女恼春夜雨,懒汉喜雨春日。春日雨蒙蒙,雨绵绵,我娘放下锄头,拿起针头,她脚踏在纳鞋架子上,麻线拉起交响乐一般响。忽的,不闻机杼声,我娘在喊我:去,去量升糯米,磨粉,蒸水印粑吃。这春日雨啊,你是那样的惹人喜爱——若是春阳艳艳,春日茫茫,我娘哪会兴起美食美意?怕是恶声恶气,语言的鞭子比竹扫把,要狠七八分,抽我在田间地头,团团转。

我家有副石磨,不知年代,是我爷爷遗产,还是我太爷之太爷之祖物?平时静静地躺在碓屋一角,轮到雨日,便多要起用了。磨豆浆在,磨麦子啊,磨糯米啊。磨都是驴推的嘛。我就是那头驴。推糯米做水印粑,兴奋啊。我推得欢快得很。呼呼,呼呼呼,给个漂亮的比喻是,我那劳动动作叫龙卷风;比喻不漂亮呢?我娘叫我这是扯猛风(乡村称羊癫疯的)。

去去去。去扯水印草。石磨,是要细磨的,是要慢磨的,慢工出细活,细磨出碎粉,我那扯猛风也似的磨糯米,糯米便沙子也似地粗,如何蒸出细腻的水印粑来?换工种。我娘便叫我与我姐换岗位,我姐磨粉,我磨出沙子一样的粉,我姐能磨出纳米一样的粉——我干不了细活,只堪去粗活,我提着竹篮子去采撷水印草。

水印生南国,春来发泽地,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宜——最与糯米粑相宜的。水印草啊,多诗意的名字啊——换到古语去,便诗意,换到如今来,可煞风景,其学名叫鼠曲草呢(故地语言独具,老鼠之鼠,跟春水之水,音念一样一样的)。水印草,名称多多,每个名字都是那么好听,惹人思著诗:菠菠草,佛耳草,软雀草,清明菜、水萩、无心草……春来了,雨来了,巴山楚水,冷冰冰的春地,水灵灵起来了,水印草也是园边,田边,塘边,河边,水泽边,一蔸,两蔸,三四五六蔸,或独立,或抱团,或单长,或丛生,凭地起来,凭春出来,凭雨呼啦啦地,钻出来了。

《品汇精要》云:“佛耳草(水印草),春生苗,高尺馀,茎叶颇类旋覆,而遍有白毛,拆之有绵如艾,且柔韧,茎端分歧者小黄花,十数作朵,瓣极茸细。”多漂亮的一种草啊,“原野间甚多,二月生苗,茎叶柔软,叶长寸许,白茸如鼠耳之毛,开小黄花成穗,结细子”,水印草妙处是,细细的茸毛,毛软软的,白嫩嫩的,拉拉她扯扯她,水印草有橡皮质地,弹性得很呐,韧韧如绵;从中截断,见细细的汁,汩汩地渗。想想啊,这般汁液与糯米交融,合一,粘合,成粑,多得宜。本草李时珍,发现其中真意与美意:“时珍曰∶曲,言其花黄如曲色,又可和米粉食也。” 《荆楚岁时记》说得更诱人:“三月三日,取鼠曲汁蜜和为粉,谓之龙舌,以厌时气。”各位,看到没?“取鼠曲汁蜜”,鼠曲汁者,蜜也——如蜜一样甜呐。扯,扯,扯,扯多了水印草了,那手也是蜜汁流淌,小手含嘴中,丝丝甜甜,甜丝丝的,甜甜蜜蜜,蜜甜甜的。

前两年,央视4套来我老家坪上镇清水村,采访长寿老人,但见好多百岁老人,老手里卷持一块几块水印粑,时不时吧嗒吧嗒,拿出一块来嚼。这也是长寿之基因。糯米是上火的,我老家春节期间爱做糍粑,每日换水与浸,可以吃到五月五。糍粑我是不能多吃的,吃了上火啊。水印粑却是,日啖粑粑三百颗,不辞常做湖南人。水印草与糯米粑二合一,糯米把草花之水粘合,草花把糯米之火分解。多吃水印粑,不上火的。《日华子本草》云:调中益气,止泄,除痰,压时气,去热嗽。《本草正》云:大温肺气,止寒嗽,散痰气,解风寒寒热,亦止泄泻。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你是蝉啊,饮木兰之坠露,喝露水也能活的?夕餐秋菊之落英,花,倒是可以入馔的,多漂亮的花蕊,却被你碎嚼碎嚼,给吃了,也煞风景,吃花与焚琴,嚼蕊与煮鹤,煞不煞风景?自个不曾花馔,自然气恨他人吃花嚼蕊,一日水印草,连同那碎碎的黄花,不切,不揉,不折,不剖,连根带茎,连枝带叶,入了糯米粑,屈原是蝉,我是馋,馋此花馔不再惜花。

“蕙肴蒸兮兰藉”,蕙草与兰花,都入了蒸笼啊,这些吃货啊,想象力出奇,馋痨心惊人。嘿,吃货哪分古今?兰花草入古笼,水印粑也曾入《楚辞》的吧,《招魂》唱曰:“粔籹蜜饵,有餦餭些。”后人释粔籹,以为是如今湘地糍粑,糍粑固是粑,糍粑亦糯米,哥哥,糍粑里面哪有蜜饵?这所谓粔籹,怕是水印粑吧。汨罗江畔,资水岸边,星星开着的,是一摊摊一丛丛的水印草,背着背篓,我一回眸,水印花便都笑了,我从《诗经》里采撷,我从《楚辞》里拾籃,然后呢?“蕙肴蒸兮兰藉”,便成了“粔籹蜜饵,有餦餭些”,便成了湘楚美食之水印粑。

春阳艳艳,春耕茫茫,男人挥锄头,女人挥镰刀,那是劳动时间,春日雨绵绵呢?我最喜欢春雨啦,家人歇出一处,制美食,馔佳肴。美食佳肴之一,便是制作水印粑,淅淅沥沥之春雨,正是美食时间呢。水印粑,热乎乎吃,好吃;冷了,兜在袋里,去山头打柴,去田间插禾,去园里种麦,饿了,袋里掏出一块来,坐土坑,坐石头,大啖几块,味死个人哪。

糯米粑韧,水印草韧,牙齿与舌头,与水印粑吊扯,吊扯,扯得好长,吃牛皮糖样。有牛皮糖韧,有牛皮糖甜,而牛皮糖所没有的,是水印粑里,舌与粑吊扯,吊扯,时不时可以扯出水印粑里那碎碎的黄花来,也是花馔哪,其粑长出花蕾,多烂漫。大啖水印粑,呵呵,那是乡亲们舌头上,美食在跳春天的芭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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