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墨池记》鉴赏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古文·墨池记

曾巩

临川之城东(1),有地隐然而高(2),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3),曰王羲之之墨池者(4),荀伯子《临川记》云也(5)。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6)?

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7),而尝极东方(8),出沧海(9),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10),岂有徜徉肆恣(11),而又尝自休于此邪(12)?羲之之书晚乃善(13),则其所能(14),盖亦以精力自致者(15),非天成也(16)。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17)?则学固岂可以少哉! 况欲深造道德者邪(18)?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19)。教授王君盛恐其不彰也(20),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21),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22),而因以及乎其迹邪(22) ?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24) ?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25),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26),被于来世者何如哉(27)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28),曾巩记。

〔注释〕 (1)临川:宋代抚州临川郡,今江西临川县。(2)隐然: 突起的样子。(3)洼(wa)然:低深貌。方以长: 方而长。(4)王羲之:(321—379)字逸少,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人,晋穆帝时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故世称王右军。工书法,草书学张芝,正书学锺繇。后吸收民间用笔圆转的书风,发展创造,力去隶意,形成妍美流利的新书体。其书为历代书家所崇尚,并尊之为“书圣”。墨池: 相传为王羲之写字洗笔的水池。(5)荀伯子:南朝宋颖阴(今河南许昌)人,曾任临川内史,著《临川记》六卷。(6)张芝: 字伯英,东汉敦煌酒泉(今甘肃酒泉)人。善章草,后脱旧习,创今草; 魏韦诞称他为“草圣”。王羲之佩服他的书法,在《与人书》中云: “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 (见《晋书》本传)信:真。邪: 同“耶” 。(7)方: 当。强(qiang): 勉强。仕:做官。(8)极:穷尽。东方:指浙东、浙中诸郡。(9)出沧海: 出游东海。(10)娱: 舒展。(11)徜徉(chang yang):徘徊。肆恣:任情放纵。(12)休: 休息。(13)晚乃善: 晚年才趋于精妙。(14)能: 擅长。(15)致: 达到。(16)天成:天然所致。(17)学: 指学习的精神。(18)深造道德:在道德方面达到很高成就。(19)州学舍: 指抚州官学的校舍。(20)教授: 官名。宋朝路、府、州学中主管教育的官员。彰: 显扬。(21)楹:房屋前面的柱子。揭:揭示、悬挂。(22)一能: 一技之长。(23)迹:遗迹。(24)推: 推崇。(25)尚: 尊敬。(26)仁人庄士: 品德高尚学问渊深者。(27)被: 影响。(28)庆历: 宋仁宗年号。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

〔鉴赏〕墨池在江西省临川县,相传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洗笔砚处。曾巩钦慕王羲之的盛名,于庆历八年(1048)九月,专程来临川凭吊墨池遗迹。州学教授(官名)王盛请他为“晋王右军墨池”作记,于是曾巩根据王羲之的轶事,写下了这篇著名散文《墨池记》。名为《墨池记》,着眼点却不在“池”,而在于阐释成就并非天成,要靠刻苦学习的道理,以此勉励学者勤奋学习。文章以论为纲,以记为目,记议交错,纲目统一,写法新颖别致,见解精警,确是难得之佳作。

本文意在写论,但发议之前,又不能不记叙与墨池有关的材料。否则,议论便无所附丽,显得浮泛,失之空洞说教。如记之过详,又会喧宾夺主,湮没题旨。故作者采用了记议结合,略记详论的办法,以突出文章的题旨。开头,大处落笔,以省俭的笔墨,根据荀伯子《临川记》所云,概括了墨池的地理位置、环境和状貌: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同时,又根据王羲之仰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的传说,指出墨池得名的由来。其实,有关墨池的传说,除《临川记》所述之外,还有诸种说法,因本文的目的在于说理,不在于记池,所以皆略而未提。文辞之简约,可谓惜墨如金。对于墨池的记叙,虽要言不繁,却铺设了通向议论的轨道。接着文章由物及人,追述了王羲之退离官场的一段生活经历。据《晋书》记载,骠骑将军王述,少时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述为扬州刺史,羲之成了他的部属。后王述检察会稽郡刑政,羲之以之为耻,遂称病去职,并于父母墓前发誓不再出来做官。对于王羲之的这一段经历,作者只以“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一语带过,略予交代,随之追述了王羲之随意漫游,纵情山水的行踪: “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这一段简略追述,也至关重要。它突出了王羲之傲岸正直、脱尘超俗的思想,这是王羲之学书法的思想基础和良好的精神气质,不能不提。从结构上讲,“又尝自休于此邪”一语,用设问句式肯定了王羲之曾在临川学书,既与上文墨池挂起钩来,又为下文的议论提供了依据。随后,在记的基础上,文章转入了议:“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虞和《论书表》云: “羲之书在始未有奇,殊不胜庾翼、郗愔,迨其末年,乃造其极。尝以章草答庾亮,亮以示翼。翼叹服,因与羲之书云: ‘吾昔有伯英章草书十纸,过江亡失,常痛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这说明王羲之晚年已与 “草圣” 张芝并驾齐驱,可见“羲之之书晚乃成” 之说有事实根据,令人信服。那么,羲之书法所以“善” 的根本原因是什么?那就是专心致志,勤学苦练的结果,而不是天生的。至此,引出正论,托出题旨。继而又从反面申说,指出后人书法不及王羲之的原因,在于缺乏勤奋精神,进一步说明了刻苦学习的重要性。最后,又循意生发,引申到封建士大夫的道德修养上去,指出“深造道德” ,刻苦学习也是不可少的。就这样,正面立论,反面申说,循意生发,一层深似一层地揭示了文章的题旨。然而,作者对题旨的开拓并未就此止步。在简略记叙州学教授王盛向他索文的经过以后,文章再度转入议论: “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 ” 这虽是对王君用心的推测,实则是作者作记的良苦用心。接着,又随物赋意,推而广之,进一步议论道: “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如哉。”作者由王羲之的善书法之技,推及到 “仁人庄士” 的教化、德行,勉励人们不仅要有 “一能” ,更要刻苦学习封建士大夫的道德修养,从而把文意又引深一层。曾巩是 “正统派” 古文家,文章的卫道气息较浓厚,这里也明显地流露了他卫道的传统思想。

在宋代以“记” 为体裁的说理散文中,象《墨池记》这样以记为附,以议为主的写法还是不多见的。《醉翁亭记》的思想意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间也” 。但这种“意” ,不是靠发 “议”表达出来的,而是随着山水相映、朝暮变化、四季变幻的自然景物描写透露出来的; 《岳阳楼记》的重心不在记楼,在于敞露个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的襟怀,在抒情方式上,作者采用的是触景生情的方法,因而文章铺排笔墨,以较多的篇幅写了岳阳楼变幻莫测的景色。而《墨池记》用于记 “池” 的文字较少,议论文字却很多。它不是在记叙之后再发议论,而是记事、议论错杂使用,浑然一体。尽管议多于记,却无断线风筝,游离意脉之弊,读来觉得自然天成。可以说《墨池记》脱尽了他人窠臼,辟出了自家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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