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歆耕《“麻醉药”与“兴奋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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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不胜酒力。有应酬时少量为之,多了则会导致心跳加快。醉酒的感觉倒是从来没有体验过。参加朋友聚会,偶尔也会故作“猛士”状,高举满杯:“我干了,你们随意!”哇,好厉害!大家难免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此人非酒汉子,咋就突然酒力猛增了? 非也。虽说不胜酒力,但一杯两杯不倒,也还可以做到。在酒桌上总不能始终作萎缩状,否则一帮酒友吆五喝六就把你彻底边缘化了。因此一定要偶尔“雄壮”一回。

愚以为,是否真正的酒中人,衡量的标准不是酒量的大小。喝二两与喝一斤,喝一盅与喝一坛子,并无本质的区别。只是数量的递增。看某人是否真正的酒中人,一个重要标志是有无酒“瘾”? 有“瘾”才是酒中人,无“瘾”只算“票友”。就如唱京戏,真正的角儿与“票友”还是有根本的不同。无“瘾”,酒是情人,荷尔蒙分泌是阵发性的,分分合合不长久;有“瘾”,酒是伴侣,没有了激情还有亲情,相伴到地老天荒不离不弃。有的人,在聚会时,酒量惊人,似乎那不是酒,而是凉白开。但一离开酒桌,十天半个月没有酒,也不会主动找酒喝。这一类人,天生肌体有化解酒精的能力;但从心理感觉上,对酒并无特殊的依赖和痴迷。

因此,不要跟我说你多么能喝;请告诉我,没酒喝时是不是想酒喝? 对后者,我是要肃然起敬的!

真正的酒中人,酒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一天闻不到酒气,就六神无主、没精打采。没有酒,毋宁死。

我的已故十多年的老母,就是真正的酒中人。几乎每天离不开酒,而且只喝白酒,不喝啤酒、黄酒、红酒,她认为这些带色的酒不是酒,只能算饮料。母亲一直到辞世时,才停止饮酒;而停酒也则意味着,生命旅程已接近终点了。老家邻居,听说我老母不能饮酒了,就哀叹:老人活不过半个月了!

因此,我常说,我的不胜酒力,也许是因为该我喝的酒,已经让老母提前“透支”了。

母亲去世后,与父亲合葬在苏北老家老屋后面。每年清明前,我都会驾车回老家祭奠。而祭奠父母,供品中是绝对不能缺了酒的。老母一生嗜酒,在天堂里不能没有酒。

今年因疫情的困扰,清明前无法回老家。就到附近寺庙,想通过隔空祭奠的方式,表达对老人的缅怀之情。但寺庙一道铁门紧闭,因防疫禁止所有香客入内。隔着铁栅栏,里面的工作人员表示可以代办祭奠事宜。无奈,在特殊情境下不得已只能如此。我想,父母的在天之灵也是可以理解的。

没有料到,清明后疫情缓解,上海至苏北的道路终于畅通了。于是决定还是要补上未能直接上坟的遗憾。有一份牵挂,就如车窗外故土的景观叠现:细雨似有还无地淅淅沥沥,金色的油菜花瓣尚未完全凋落,正嗖嗖拔节的麦苗散发出清新的气息,绿油油的桑叶上滚动着圆润的水滴……

从离家不远处的一个门市部,买好了各种祭奠的物品。令我感到有些蹊跷的是,离坟前还差两步路,装在塑料拎袋里的一瓶白酒不知为何滑落下来,“啪嗒”碎在地上了。眼看着酒水流淌在坟前,一滴一滴渗透到泥土里去了。迷蒙细雨中,弥漫着丝丝酒气。

我想返回那个门市部重新买一瓶。邻居老人说,不用,不影响你妈喝。

说得也是,以往的酒,除了倒在杯子里,余下的部分,我都会洒在坟包上的。天堂里饮酒的方式,自然是与人世间不同。

邻居老人又说,这次你回来晚了,你妈馋酒等不及了!

我这才想起来,在上海委托寺庙代办祭奠事宜时,忘记了买一瓶酒交给他们。一年才祭奠这么一回,怎么能缺了酒呢? 邻居老人说得有道理,老母是等不及了。

老母从什么时候开始饮酒,说不清楚。似乎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经常是吃中午饭前,母亲从口袋里摸出几角钱,让我去附近某个小杂货店打散装酒,或买一瓶苏北老牌子的粮食酒。喝的都最低档的普通酒。但那时候的酒,应该都是地道的粮食酒,绝对不会有假酒。记忆中,早期母亲每天中午会喝一次酒,每次约二两,一瓶酒会分几次喝。不是酒量只有这么多,而是无钱喝得太多。那时候能够有酒喝,在乡村就已经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了。母亲的酒钱,主要来自于我父亲每月的工资。父亲在上海一家国营帆布厂做工,每月有几十元薪酬,退休后每月也还有四十多元的退休金。这是我们全家赖以活命的主要经济来源。

母亲喝完酒后,絮絮叨叨的话特别多。父亲在外,我就成了她的唯一听众。如果我要表现出稍有不耐烦,母亲就会很生气。听母亲酒后说酒话,是我童年最痛苦的记忆。母亲每次说的话,几乎翻来覆去,没有太多的变化,后来我几乎都可以一字不漏地复述:

她总是说,吃大食堂时,每天早晨喝玉米糁儿粥,那个粥薄得像镜子可以照见人头。每顿凭票限量只有三碗,母亲看我喝完一碗,肚子没饱,自己只喝一碗,让我喝两碗;

母亲说,父亲寄回来的一点钱,全用来买黑市粮了。上个月买了多少,这个月买了多少。还要给我交学费,钱总不够;

母亲说,她从家里带了几十个鸡蛋,去上海找亲戚换粮票回来买粮。有时候还会用粮票再与左邻右舍换鸡蛋。大队干部说母亲违法投机倒把,找她参加学习班;

……

反正母亲酒后絮语,说的都是记忆中的痛苦往事。从来没有听到她说过一件开心的事。听她的酒后絮语,成为我童年生活中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因此,后来我总是快速地把饭吃完,然后找个借口趁她酒还没有喝完就逃窜。有时候这伎俩被母亲拆穿,就一把揪住我,臭骂我一顿,让我一定要听她把话说完。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等到母亲的酒劲过去后,她对酒后说过些什么完全没有记忆。因此,我至今不明白,酒对于母亲在生命中的功效究竟是“麻醉剂”,还是“兴奋剂”? 酒精麻醉,让母亲暂时忘却了现实生活中的痛苦;但酒精又激活了母亲记忆中的那些痛苦的往事。

但由此我理解了,母亲为什么每天离不开酒?

写到这里,我突然心里深感愧疚:不应该每次回老家祭奠时那么匆忙地离开。应该在坟前多坐一会儿,等老母慢慢把酒喝完,再听她说一些酒话。不知道在天堂里,母亲能否找到她酒后絮语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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