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林《野营拉练》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一九七四年的腊月初八,也就是腊八那一天,我们某部八连野营拉练宿营到甘肃省岷县普麻公社赵家沟大队,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村子里,在那儿发生了让我终生难忘的故事。

这故事是在她握住我的脚之后发生的。

她的手握住了我的脚,开始给我挑泡。有水泡、血泡,还有化脓泡。

一根大针从镶绣着“红十字”的药箱里取出来,在蓝色火苗的酒精灯上烧过,再用酒精棉球擦拭过。然后,从药箱包裹中拽出一根和女人头发样长短粗细的马尾丝儿,在酒精中湿过,纫进那根大针的针鼻里。像捞地瓜似的从热水盆中把我浸泡透了的脚捞出来,用雪白的毛巾擦干,数数我脚上打的泡数,然后就从脚后跟那个最大的泡开始挑。大针从一端扎进去,从另一端抽出来,留一根两头冒一截的马尾丝儿,泡中的水或血便顺了那马尾丝儿流出来。针往泡中穿,不觉疼,只觉凉丝丝的痒。虽然热水浸泡过,可那穿解放鞋行走了上百里路的脚仍还散发着臭味,随着热水盆里的热气飘进鼻孔里,嗅了直让人恶心。挑完了左脚挑右脚,我两只脚上大大小小共打了23个泡,10个水泡,13个血泡,就是脚面上也被鞋梆子磨起了泡。大针纫着马尾丝儿一个个挑过,被挑过的泡两头各露一根马尾丝儿,23个水泡就露出46根马尾丝儿,那脚丫子简直就像长了毛的马尾巴了。她一边操作着大针纫着马尾丝儿挑扎,一边发着感慨问:“这是咋弄的?”

咋弄的?还用问呀?野营拉练弄的呀。

一床军被叠成长方形的块儿,军被里面放上一个带有一套军装、一套衫衣、一块毛巾等要件的小包袱。把被子用背包带横三竖二捆扎起来,然后,后面掖上两双解放鞋,插上一把小铁锨,两侧捆上一双毛皮鞋,顶上捆一块雨披,雨披里裹四斤半的米袋,最后,再把卷成筒状的皮大衣从上至两侧三面捆定。把这样的背包背在身上后,左边挎一书包,书包里装牙具、毛主席语录、水杯等物件,右边挎着装满水的水壶,腰间扎着带有四颗手榴弹30发子弹的子弹袋,另加一支七斤八两重的半自动步枪。这些东西足有80多斤重,背在身上随在队伍里行走。

足弓一压就压平了,被压平的脚底板踩在地面上就如同没了弹性的木板硬往地上磕,行军不出10公里脚就肿了,肿了脚鞋子就变小了,变小的鞋子把变肥的脚夹在里面,脚踩下去像踩针尖样的疼。只要一觉着疼痛了脚上肯定就是打泡了,那泡先从主要部位上打,脚后跟和脚前掌在先,然后就是脚两侧,最后是脚面。就怕磨破了,一旦磨破,那疼痛就像往伤口上撒盐。还怕重叠泡,一个大泡套一个小泡或几个小泡形成一个大泡,这种连环泡最容易感染,一感染就化脓,脓血汇在一起,脚就成了破脚丫子,废了。

然而,废不了,一是不允许废,铁的纪律不允许废,我们的口号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二是自己不敢废,在行军路上掉了队没人管,部队往前走了,你掉队了,只有自己救自己。全连只有连长和指导员不背背包,他们的背包由炊事班负责,其他副连长、副指导员、排长和战士一样,除了手枪代替了半自动步枪轻省一点儿外,其他和战士一样的负重,谁来管你?

在握脚挑泡故事发生前我就是个掉队的,实在走不动了,除了双脚打满了泡,疼痛难忍之外,再就是胃疼,那种挖心一般的疼,实在支撑不住。胃疼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就没劲儿,没劲儿一走路就犯晕,咬着牙跟着队伍走了一多半的路程,离宿营地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时,我晕倒在山间羊肠小道的路边,死了一样的躺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了。我瞪着茫然的眼睛看着青天,心想这下子完了,说不定来个野狼把我吃了,那就见不到爹、见不到娘、见不到我的那个文清了。一语成谶,这念头刚一闪过,从羊肠小道旁边的草丛里就钻出来一只儿狼,那样子和我们平时见的狼狗一个样,只是尾巴耷拉着,仰起头来冲着天直着嗓子叫,它闻寻着向我靠近,我吓得浑身哆嗦,当它嗅到我的脚时,我发疯地喊叫,同时本能地爬起来拾起一块石头朝它砸去。那石头砸着了它,它猛地往后跳一下,然后略作迟疑又向我闻寻过来。这时,我想到娘跟我说的一句话“狗怕哈腰狼怕棍”,顺便就操起身边一根树棍(你说这树棍是不是为我准备的?怎么好好的就有那么一根树棍呢?)我抡起树棍朝狼挥舞,吓得狼连连后退。可当我一停止挥舞,它就又向前闻寻,于是我又挥舞。正当我和狼如此僵持的时候,班长李步升赶来了,那个壮得像头牛样的已经28岁当了4年兵有老婆孩子连里最年长的班长李步升回来救了我,他挥动着双臂做出像类人猿一样的动作向狼进攻,愣把狼给吓跑了。

他把我背回了宿营地。

我们班7个人宿营在姓赵的一家“干打垒”里。等我卸下背包、放置下枪支、整理好衣物时,班长李步升令战士张胜利端来一盆热水对我说:“班副,你洗一洗,泡泡脚,躺下休息,为老乡扫院子、挑水、劈柴什么的你就别参加了。你们这城里兵呀,骨头软、皮肉嫩、身体虚,不担事儿。”我红着脸对班长说:“我拖班里的后腿了,作为班副没能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谢谢您对我的关照。”班长说:“说那客套话干嘛?老弟呀,这可是考验你的时候,如果在野营拉练路上入不了党,回去可就更不好入了。明白吧?咬咬牙,挺一挺,人这个玩意儿,活得就是一口气。”我点着头回答:“会的会的。”

就在我把脚浸入热水盆泡的时候,她背着药箱从门外一闪就进来了,二话不说就蹲坐在我的热水盆前,伸手就握住了我的脚。

我惊讶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她。

她戴一顶和我们一样的骆驼毛的金黄色的大帽子,大帽子两片耳羽张开着,像雄鹰展开的翅,帽沿儿压低着盖住了上额,外加戴一只大白口罩,于是除了露着一双大眼睛外,模样啥也看不见。她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羊皮军大衣,敞开着怀露出和我们一样的绿军装。于是,一开始我认为她是团卫生队的军医,也是一个兵,可当我发现她并没有配戴领章帽徽时,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解放军的“粉丝”。在那个“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习解放军”的年代里这种粉丝并不鲜见。当我听到她说“这是咋弄的?”这几个字用的是普通话时,我又判断她可能不是当地人。

当地人是个啥样子?

寒冬里这里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几乎都穿戴着翻毛的羊皮袄,油腻发亮的白皮儿翻在外面,穿戴不起羊皮袄的就穿些破烂的不知是啥东西的遮体物件,还有的干脆赤身裸体地龟缩在家中的火炕上。好多家里火炕上连床棉被都没有,胡乱堆着一些棉套子呀破衣服呀柴草呀什么的作为避寒的物件。大姑娘小媳妇脸都不洗的,脸上除了脸蛋儿那儿用唾液擦拭得有些肉色之外,其他露着的地方大都是厚厚的黑垢,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人的个头大都不高,说不上是个小人国也差不许多。患粗脖子病的人到处可见,又矮又瘦的人儿嘴巴下的脖子鼓起好高。总而言之,这里几乎还是原始部落一般。问他们知道解放了吗?知道解放军吗?知道北京天安门吗?知道拥军爱民、农业学大寨吗?他们一律摇头。这甘肃的深山里着实原始,解放军野营拉练来到这里,这里的人还以为国民党又回来了呢,我们说话他们是听不懂的,只有让当地的翻译给翻译后他们才明白。那个给我挑泡的姑娘说:“就因为这个她才往这儿来的。”

那里是高寒地区,海拔4000多米。“早穿棉,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是作家对那儿夏季的描述。冬季呢,作家是这样描述的:“冻得舌头伸不出,冻得骨头都要酥,大姑娘冻得钻进男人怀,冰窑里抬出干尸来。”由于海拔高,一个小小的山坡爬起来都会气喘吁吁,天上的月亮星星显得特别的低,好像举手就能摘下来似的。那里有成群成群的牦牛,大个小个的都有,它们抵着高木轮的大车,那大车用两根碗粗的树木做杠儿,杠儿的头上安装上两根细木桩,把两根细木桩架在牦牛脖子上,那牦牛抵着头往前拱着走,沿着那只有两道车辙印儿的没有路的路“咕噜咕噜”地往前挪。能称其为土地的土地也就是开垦出来的土地,虽不多,但挺肥沃,踩上去像海绵似的柔软,抓一把湿土里面就有蚯蚓在蠕动,于是茎紫红色、叶三角形、花白色的荞麦便生长得旺盛。再就是,那里盛产当归,药圣李时珍曰:当归本非芹类,特以花叶似芹,故得芹名。古人娶妻为嗣续也,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正与唐诗“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又不归”之旨相通。

那个地方说不清是属于四川省还是属于甘肃省,应该说是两省的交界处。我们的营房坐落在甘肃省武山县洛门公社刘家庄村,野营拉练时我们部队就从那儿出发,直接进了山区,第5天也就是腊八的傍晚就到了这个岷县普麻公社赵家沟大队。

她把我脚上的泡扎穿后,在我双脚的脚底板擦拭上滑石粉,叮咛睡觉时把脚那头垫高些,又处理了其他战友的脚泡,然后就飘似的从我们居住的“干打垒”里闪出去。

“干打垒”是用土作原料建筑的房子。这种房子在这里被普遍采用。这种“干打垒”房子除了门窗和房檩需要少量木材外,墙壁就地取土,把土装入活动木板内,用木夯铁杆分层夯实,房顶用当地的羊草绺成草把子作垫层,上覆泥巴抹光而成,取暖则用火墙或火炕。这种“干打垒”看起来土气,但厚墙厚顶,结构严实,防寒性能好,暑天也不太热,适合居住;且施工简单,操作容易。特别是就地取材,随处可建。

我们班住的这家“干打垒”是姓赵大爷家的,据说是这个大队里较好的一个,赵大爷家有两个这样的“干打垒”,他们为了方便于子弟兵,一家三代五口挤到另一个“干打垒”里去了。

按照赤脚医生的叮咛,我把那作为枕头的小包袱垫到了脚那头,头这边就直接枕在炕沿上。

一个班7名战士,班长睡炕的一头,副班长睡炕的另一头,中间5个兵。那么长那么宽的火炕,7个战士,一条条地竖躺在那儿,一码的头朝外,排列得如同过河用的竹排儿似的。

我是个老兵式的新兵蛋子。所谓老兵,我已经有了5年兵龄,1969年12月入伍至1974年12月,义务兵2年,我已超期服役3年,在我所服役的某军某师183团3营8连算是绝对的老兵了。全连仅有我和我的2排4班班长李步升是老兵。所谓新兵蛋子,我原是师后勤部汽车连炊事班喂猪做饭的炊事员,为了不再喂猪做饭,我向师首长写信要求下连队得到批准,于是,才在同年入伍的兵复员时再次应征入伍,来到这步兵连才短短的2年时间,不是新兵蛋子又是什么呢?刚当兵的新兵蛋子对步兵的5大军事技术哪一样也不通,可为了照顾面子,连队还是给我任命了副班长,俗称班副。

我这个新兵蛋子班副,可是有愧于这个位置。在步兵连,军事技术好坏是决定你能否受到尊重的主要条件。要是投弹一投60米,射击一打就是10环,队列一走“刷刷刷”,刺杀连续100个动作不变形,捆炸药包2分钟搞定,冬装紧急集合2分钟完毕,夜间找点不用指北针照样摸得准,偷袭敌人摸岗哨一逮一个不言语,木马跳得过,单杠上得去,跨栏跨得上,翻障碍墙一纵就上墙——看看谁还不服你?如果是那样谁还敢把我这班副不当回事?年轻人在一起就是个比,比不过人家就是熊包,我就是属于熊包的那一种。

野营拉练早早地就垮塌下来,打了满脚的泡不说,胃还疼得抱着肚子直不起腰来,身体弱不经风,成了班里的拖累。那个狗熊样的李步升班长就不住地埋怨我:“好好的下什么连队呀,放着福不享,自个儿找罪受,打肿了脸充胖子,早早的复员回家多好呀。”我就说:“我还没入党呢,回家让人看得起?”他就说:“那就咬着牙坚持,表现不好咋入党呢?”“我不是在积极表现吗?”“积极表现就别叫苦,咬碎了牙咽到肚子里。”“我这不是没叫苦吗,再疼我都不叫疼,还不行吗?”“倒是的,好样的,我有你这样的班副也算可以,没听见我在班务会上老是表扬你呀,向排里连里我也是一个劲儿地表扬,为你创造入党条件呢,要记住在这野营路上一定得解决入党问题,不然过了年就该复员了,没机会了。”“那是,就是苦死累死也要坚持,我那颗月亮,我那个对象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求我入党。”

怎么那么热呢?

皮大衣当作褥子铺在下面,上盖一床军被和棉衣,直条条地躺在被窝里,养好的习惯不打滚不翻身,为了应付紧急集合,被子直直地盖在身上,到时抓起来一抖搂就叠起来,棉袄领子朝后盖在身上,到时候一坐起来两只胳膊就伸到袖筒里去,棉裤腰口朝前,方便屁股一抬两腿就伸进裤腿,一双鞋跟朝里头朝外地放在炕头的下面,下炕时一脚就蹬进去,一切都是按备战标准进行。

那热从下往上传,脊背下就觉着越来越烫,睡梦里就梦到着火了,那是一堆柴火,一大堆干透的树枝子或一堆干透的秫秸,也可能是一垛麦秸被点着了,熊熊的大火燃烧,烤得慌。

烤得耐不住了,醒来,恰巧我睡在靠窗边,便爬起来从窗口的一破纸口处往外张望。我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轮明月挂在蓝天上,月光下一位戴着金黄色骆驼毛的大帽子、穿着军大衣、捂着大棉口罩的姑娘,在一把一把地往设在窗外的火炕灶口里加柴。灶口里吐出来的火光镀就了一个月光下的金人儿。

是她?

我悄悄地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下炕,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又猫步来到她的身后,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月光。不知是她听到了声音还是看到了月光下的身影,她缓缓地转过身来,仰起头目光盯在我身上。

“不好好睡觉,出来做啥?”

她的话像久违的朋友,像亲妹妹,像妈妈奶奶般的叮咛。

“烫。”

“啥烫?”

“炕。”

“烧的柴多了?”

“嗯。”

“那我就不烧了,回去好好地睡吧。”

那一会儿我无限的激动,激动到什么程度?怎么形容呢?从语言上激动到不知说什么好,舌头发硬,嘴唇犯僵,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处于一种失语状态,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可又进入了一种语无伦次的状态,支支吾吾,说啥了好像又啥也没说,脑子是空白的,没了思维。从动作上激动到浑身哆嗦,怪不怪?那种控制不住的哆嗦,筛糠似的,像是冻得浑身发冷,上下牙碰撞出“得得”的响声。

她缓缓地站起来,缓缓地举起手来向我敬礼,并轻声地告诉我:“解放军同志。”她呼喊着我说,“我是知青,叫许海洁,是这个大队的赤脚医生,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这里,我是兰州人,17岁,本不够上山下乡年龄的,我偷了家中的户口本,背着父母跑来的。解放军同志,见到你们我就像见到了亲人,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让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我叫徐少林。”哆嗦着的我机械性地从硬舌头僵嘴唇里蹦出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失态了,我知道我无理智了,当“徐少林”三个字说出后,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发呆。

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那小小的胖手像把钢钳样有劲,钢钳般有劲的手握着我的手并抖动着往她的身边拉近,直到把我拉到和她几乎贴到一起的程度。她把她的脸向我的脸前贴近,借着明朗的月光审视着我,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不住地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里抖动。她顺手摘去了口罩,露出真容,啊,天仙般的美呀!月亮银盘般的脸庞,像《卖花姑娘》里的卖花姑娘。

部队驻训在这儿,驻训的项目是“真兵实弹团进攻”。

训练场在离我们宿营的地方30华里,锁龙山后面的郎巴郎都滩,天亮起床徒步赶往训练场,30华里路翻越一座海拔4500米的锁龙山,徒步行进不觉咋样,可翻越那座锁龙山让人累得腿抽筋,主要是喘不动气儿,高寒缺氧,爬一个山坡都要气喘吁吁,气喘吁吁时汗水就湿了棉衣,汗出尽时脸上的汗毛白须须地乍起来浮了一层霜露。郎巴郎都滩从锁龙山脚下延出,东西长40公里,南北长20公里,南面有个军马场,军马场里的马在这滩上放养。那滩如同红军长征时路过的草地,一块一块的草浮在泥浆之上,泥浆上面铺的是草,草下面垫的是泥浆,训练时踏上去必须踏在每一块草上,不小心踏在草块之间就要漏下去,漏下去时千万不能乱动,不然就越陷越深,直到陷下去没了头没了命。早去晚归,来回60华里,外加在滩上的一个40华里的来回,加起来就是100华里。一天一个来回,可想而知是多么的劳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要的就是这个强度。

紧急集合的军号吹响了。两分钟后全连集合起来,连长李洪志站在一个土坎上对全连喊道:“团司令部命令我们天亮前偷袭郎巴郎都滩军马场,二班做尖刀班,出发!”

这是宿营后的第二天夜间,下着既不是雨也不是雪的“饭米粒”,一种像米粒大小的冰粒,虽然淋不湿衣服,但粘于衣服后借着身体的温度很快溶化,便也把衣服湿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长一声令下部队就闯进了黑幕中。

茫茫夜色,进了山不久,尖刀班便迷失了方向。

连长从队伍前面用人传人的办法传下令来:“让四班副徐少林带许海洁上来充当向导。”

这事的缘由是许海洁为我和战友们挑泡并烧火炕的消息被班长李步升汇报到了连里,连长请来许海洁当面致谢。说起训练的事,许海洁表示她由于平时常在这一带出诊,对这一带的地理熟悉时,连长便请她做了连队的向导。紧急集合出发后她为了照顾我而没走到队伍的前面去,听到连长的命令后她对我说:“你行吗?脚还肿着,这样下来肯定要感染了。”我说:“让我立功的时候到了,走,一起去当向导,就是脚烂下来我也不能叫一声苦。”

我们来到了连长面前。连长问:“海洁知道怎么走吗?”

“往右走,顺着山坡下,下去就是一条山沟,顺着山沟往左。”许海洁果然对地理熟悉,“我和徐少林在前面你们随在后面。”

连长问:“徐少林怎样?”

我高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许海洁挽住我的胳膊往下一拉蹲在地上,顺势往山坡前一挪,接着就往山坡下溜,两只脚成了滑翔板儿,如同滑雪一般。当滑到山根站起时,立足未稳的我踉跄时被她抱住,不留神让她亲了一下脸蛋儿,亏了黑暗中没人看见,不然还不知让人如何猜测呢。

进了山沟,山沟里流淌着水,那水在夜色中像一条萤火。许海洁问连长:“是从郎巴郎都滩穿行过去,还是顺着山根绕行?”连长问:“哪条路近便?”许海洁说:“当然是滩了。”连长说:“那就走滩。”许海洁说:“要不得,夜间走滩对于你们从没走过滩的人来说容易陷进泥沼,必须经过训练才能走滩的。”连长便问:“从山根绕行远多少?”许海洁说:“最少也得20里。”连长说:“20里就20里吧,安全第一。”于是,许海洁领我们钻进了树林,树林里一条羊肠小道,只容一人行走还时不时被横探出来的树枝阻拦,小树枝一人就折断了,大点儿的就要好几个人去折,小路的路面上铺了厚厚的枯草,上面浮了一层“饭米粒”,走上去有些滑,尤其上坡下坡,便不时有战士滑倒,摔个“老妈妈钻被窝”或“狗爬式”,我就摔了个“老妈妈钻被窝”,许海洁把我抱起来,由于抱的时间长了一点儿,连长便命令“快放下”。

偷袭养马场只是个训练科目,并非真的偷袭。说复杂挺复杂,要求部队在行进中要隐蔽,不能用手电筒,不能用打火机或火柴,一点儿光亮都不允许出现。另外,要求没动静,过村庄狗不叫,鸡不鸣,每个人的脚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喘气都要轻轻地喘。多亏许海洁并没领着过村庄,不然,我觉着不可能做到狗不叫,鸡不鸣。训练要求,路线自寻,部队刚到这地方哪知道养马场的方位在哪儿?这就要求连队自己想办法,连长李洪志靠了脑子快,一下就捕捉到我被当地赤脚医生挑泡的信息,便寻来了许海洁这个向导。再就是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团司令部要求几点几分到达目的地,早了不行,晚了不行。为了保证时间,部队提前出发,一路急赶,待临近目的地时再停下来等时间,不然就完不成任务。偷袭养马场成功的标志是“早上5点钟部队包围养马场,冲场内喊话‘农业学大寨’,有场内人员答应‘工业学大庆’。”然后,团司令部的首长出来接见部队并训话。

就在首长接见部队训话这个环节上连长挨熊了,连长跑步向前立正敬礼:“报告团副,三营八连,请您指示。”那首长高声喝道:“回去重来!“连长退回来,又跑步向前立正敬礼:“报告团副,三营八连,请您指示。”那首长仍是喝道:“回去重来!”这样重复做了三遍,首长就开始熊上了:“李洪志,没当过兵吗?不知道我的大名?不知道怎么报告?混蛋。”连长吓得出了一头冷汗又重新来了一遍报告:“报告副团长刘清华同志,三营八连完成偷袭养马场任务集合完毕,请首长指示。”这才过了关。

我受到了连队通报表扬。

可我的脚却感染了,穿过的泡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加上雪水浸泡破了皮儿化脓流血,两个脚肿得像发面馍,每一个泡都成了一个流脓淌血的点儿,白花花的浓和血水浮在脚上,剧烈地疼痛。为了争取入党我忍着,咬着牙,把嘴唇都咬破了,我求许海洁为我治疗,她说可以向连长为我请假,说你这样的会把脚烂掉的。我坚持不让她去跟连长请假,告诉她我要好好地表现争取入党。她理解我的选择,便为我治疗,她告诉我她要采取刮骨疗法,那样好得快,消炎也彻底,只是疼得厉害,问我能受得了吗?我说只要不影响参加训练,只要能让我好好地表现,多疼我也能忍。她用刀子刮掉那些脓血和烂肉,刮出鲜肉鲜红鲜红的嫩肉,为防止我挣扎,她把我的脚用绳子捆在板櫈上,然后用针吸了氯霉素药水往伤口上喷,哎呀,那真叫个疼呀,杀骨头般的疼,我像被宰杀的猪般地叫唤。用氯霉素消了炎洗净后抹上一种消炎药,然后用纱布缠裹了,特意从一男知青处借来一双雨靴让我穿上。

日后虽然不再像夜里搞偷袭那样了,可每天都要到郎巴郎都滩做一次团进攻的演练,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傍晚天黑透了才回来,每天来回近百里地,另加挖工事、班进攻、捆炸药包、匍匐前进、刺杀投弹等军事训练。班长李步升把我的情况汇报给了连长李洪志,在行进的过程中当我掉队时,连长抱住我的脚脱去雨靴,大颗的眼泪掉下来。他唤来指导员,大声地喊着:“这样的好战士还不能入党吗?”

我填写了入党志愿书。

入党介绍人是我们班长李步升和排长阎志文。

班长李步升帮我起草的志愿书,他写的蝇头小字,一张白稿纸写得满满的,上没天儿,下没地儿,左右没有边儿,就像他的为人一样实实在在没有一点儿虚。我拿给许海洁争求她的修改意见,她看着满满一张纸的字,感慨地说了一句:“太满实了。”

排长阎志文跟我谈心,叫作跟入党积极分子“一帮一,一对红”,排长操着陕西话对我讲:“好得很,饿(我)向你祝贺。以后常找饿(我)浪(玩)呢,互相帮助呢。”我把排长的谈心内容告诉许海洁,她“咯咯”地笑,问她笑得个啥?她说:“那个‘浪’字让人脸红。”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野营拉练要发扬长征精神,宣传队的作用自然重要,当时连里成立有一个“理论学习宣传小组”,指导员的组长,副指导员的副组长,一个排两名组员:一名班长或副班长,一名战士,我们排长本来是派李步升班长参加,因为他是高中生又是老党员,可李步升班长再三请求排长把他换成了我。进了连队“理论学习宣传小组”,我又因为文学创作和上书师部《连队的中庸之道也要批判》的战士来信的缘故成了骨干,这骨干一当就成了理论学习宣传教员。别看我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程度,可论起文学创作来在183团还是有点儿小名气的,我当时创作的小说《峥嵘岁月》虽没有发表,可团里的内部通讯却进行了报道。再说向师部写信也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不是通过向师首长写信才从师后勤部汽车连该复员而没复又下到这183团8连当步兵连战士的吗?下来之后正赶上“批林批孔,批中庸之道”,我就结合连队的一些中庸之道现象向师部写了一封信,结果引起师部重视,师政治部派人来到连队进行调查,我一时成了全团有名的“反潮流”战士。

受指导员的委托,我组织起了和知青的学习联欢活动。

这个大队共有17个下乡知青,有上海的、有西安的、有兰州的,大的26岁,小的17岁,最大的是个男生,叫王海涛,最小的呢?就是许海洁。

学习联欢活动就在我们班住的“干打垒”里,火炕上分三排坐的全部是知青,因为火炕上暖和。我们连队理论宣传小组的7个人在炕下,指导员坐在唯一的板凳上,其他的或站或蹲。学习联欢活动先进行学习,指导员作了精彩的讲话。所谓精彩就是他的大嘴叉子对毛主席语录以及“老三篇”倒背如流,就是他所讲的革命理论激动人心。指导员是河北人,1965年的兵,老家靠近天津,口语和天津话差不多。战士们叫他“弯弯绕”,心眼特别多,大个子,像根扁担,走路大步岔子,一耸达一耸达。他和我不大对脾气,可又很重视我,尤其我向师部写《批林批孔,批中庸之道》的信后,师政治部派人来调查时,更是拿我当成了宝,他为连队出了个反潮流战士而自豪。在我的入党问题上他和连长有不同意见,连长关照我时他总是说“再考验考验”。连长跟我对脾气,性格都属于那种直来直去的实在型,再说,连长和我是老乡,他是山东陵县人,跟我们临清离了百十里地,说话都是河南豫剧那样的腔调。这次发展我火线入党连长向指导员发难:“这样的好战士还不能入党吗?”指导员这才不再说“再考验”之类的话。

指导员发表完精彩的讲话后,就点名让我谈谈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情况,并要求知青可以和我当场交流。

那个年代讲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无非是讲些假话套话,可讲起来还是真心真意的,把假话套话说的比真话都真。我讲的话我记不清具体内容了,大概是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斗私批修,把自己锻炼成无产队级革命战士,接好革命班,摸爬滚打炼红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之类。知青们和我交流很热烈,尤其是许海洁抢着说话不住流,什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应该怎么和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相结合的话题她讲得头头是道。她问我:“徐班长,你小小年纪就入伍当了一名解放军战士,走上革命道路想家不想家?”我回答:“不想,一革命就啥也不想了。”她问我:“改造世界观,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你是如何做到坚强的?”我回答:“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如此种种吧,她充满了对我的崇敬,她的眼神那样地看我,她对我说话那样的动听,她总是想尽办法接近我,她对我流露出无限的仰慕和爱戴,让我完全觉得出她对我特殊的情愫。

学习交流结束后我们进行联欢,那可真叫终生难忘,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想起许海洁演唱的《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响亮极了,响亮到我们听者都捂起了耳朵,那“干打垒”扩音,声音在“干打垒”里显得特别响,响亮到那声音在耳朵里回旋。那声音甜美,甜得就像棒棒糖,美得就像断臂维纳斯。她从火炕上下来,在炕下的空地上边唱边舞,那舞轻盈飘逸,那一会儿,她好看极了,天仙一般的好看,那月亮脸儿粉红着,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闪耀着,她那苗条的身躯扭动着,那样的性感。最让人激动的是,那个年龄最大的王海涛为许海洁配起了乐,他吹起口琴,一把很旧了的口琴,他把口琴捧在手里,两手捧住,把一只瓷碗扣在上面,他坐在火炕上,一边吹奏一边蹲腚,那屁股高高抬起重重坐下,蹲得“啪啪”响。许海洁唱完就高喊起:“解放军来一个,徐少林哥来一个。”大家一起鼓掌,掌声如潮,“哗哗”地响。我唱了,唱那个我最爱唱也是唱得最拿手的《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同样,王海涛也吹起口琴为我伴奏,这时候我觉着他那口琴变成了手风琴,那样的浓厚,许海洁跟着我唱,她把声音压低跟着我唱,这样的男女合唱真是妙极了。四十多年了,那情景还在眼前闪现,我想她呀,想那个叫许海洁的妹妹呀。你如今在哪里?

联欢结束,许海洁等那些知青恋恋不舍,直到熄灯号吹响,他们才离去。

真兵实弹团进攻演习开始了。

头一天晚上我们就进入了预备进攻阵地。

那预备进攻阵地设在郎巴郎都滩对面的山坡上,从半山腰到山根。进入预备进攻阵地后先是挖掩体,用小锨挖战沟,沿着山坡横着挖,挖膝盖以上那么深,人的身长那么长,人趴下去能掩藏得住。山体表面是土质的,挖起来并不多么费劲,可挖去表面山体就成了石头的了,再挖就挖不动了,连长急中生智决定不往下挖往宽挖,用挖出来的土堆起来堆出半米高的土围子。

小锨只有巴掌大小,短短的柄儿,挖起土来好像用挖耳勺挖耳朵,一阵激烈的挥锨操作下来手掌就打泡了。打泡的情况在激烈的劳作中是没有觉察的,停下来手掌煞疼时才知道,那打泡后磨破的手掌鲜血直流。为了表现坚强我并不吱声,用嘴把流出的血吸了,用唾液作为消炎药吐在上面,然后用土涂了,那土变成红色的泥巴粘在手掌上。

为了伪装,我们要拔草编织草衣,山体上长满了草,半人深,我们四处去拔草,一抱一抱地抱回来,冬天的草是干枯的草,我把草编成绳儿,那绳儿像清朝男人的大辫子,把大辫子横竖结织,横一竖一互相交结,交织成一件像军大衣那么大的披衫,披在身上趴到掩体里,看上去一片草地,整个连队就隐藏在预备进攻阵地里了。远看是一片草,近看是一片兵。

我们趴在掩体里,本来由于行军和挖掩体累出的汗把棉衣已经湿透了,停下来趴在那儿不一会儿就冷了,再过一会儿就开始冻得慌,冻得脚疼后便向全身延伸,腿、胳膊、屁股,包括小鸡鸡都被冻得发疼,感觉除胸部还有点儿热乎气儿外全身几乎快成冰棍儿了。连长这时命令全连起立,原地踏步跑,跑到身上发热抵制了寒冷,然后再命令趴下。一回一回地重复,站起来原地跑出身汗,趴下去后就冻成一个冰棍儿,这样也总比冻伤了好呀。

折腾来折腾去就把人折腾饿了,在那高寒地区馒头蒸不熟,米饭焖不烂,水烧不开,我们只有煮面蛋子吃,顿顿煮面蛋子,没有菜,跟老乡要酸菜,那酸菜不咸只是酸,马尿味的那种酸。不吃咸没有劲,连长就命令卫生员陈炳武来回百十里到岷县城里去买咸菜,每人分一个咸萝卜。折腾饿了连长就命令我们吃点儿咸萝卜喝点儿行军壶里的水。那天我们特有福,许海洁她们那些知青跟我们连一起参加演习训练,知青们带了他们平时到山下海拔低的地方蒸熟的干粮,不是白面馍,也不是玉米饼,而是乔麦面的发糕。那发糕虽没白面馍那么好吃,但也没玉米面饼那么难吃,吃上去像面包,人饿的时候吃啥都好吃。许海洁还偷偷给了我一块熟肉,她悄悄地说:“这是狗肉,把我们养的狗杀了,煮了一锅肉献给解放军。”我问她:“全连都有吗?”她说:“差不多。”就着狗肉吃乔麦面的发糕,这美味一辈子难忘,如今,打个嗝那味道还能回忆起来。

天蒙蒙亮时,随着几十里地外的加农炮打过来的炮弹在前方山头炸响,团进攻演习开始了。第一轮是远方炮火覆盖,那炮弹从头顶上飞过,在远方山头爆炸,炮弹飞过时“呜呜”地响,炮弹爆炸时“轰轰”地响,远方炮火覆盖二十分钟,没有数打过来多少发炮弹,一连串的炮弹映红了蒙蒙亮的天,爆炸腾起的火光和尘烟交织出一副战争的场面。远方的炮火覆盖一停,接着就炸响了对前沿阵地的火力覆盖,八二无后坐力炮(当时听李步升班长说的,是什么炮弄不清)、轻机枪、重机枪一起响起来,“砰砰砰”“哒哒哒”,就在我们趴扑的掩体后面,就在我们的头上,那一条条火线交织着向对面的前沿阵地扑去。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冲锋号响起,听到连长高喊“冲啊”,我们一跃跳出掩体,开始了炮火下运动,向着敌人的前沿阵地冲锋。“冲啊”“趴下”“冲啊”“趴下”,李步升班长命令着我们,我们班承担着尖刀班的任务,冲在连队的最前面。就在冲锋时我一脚踏进了草坪与草坪的间隙中,一条腿陷下去,跟在我身边的许海洁一把拉住我,叫喊着:“快趴下,上身往前,快趴下,别乱动,不然就会陷下去。”我听着她的指挥身子迅速向前扑了趴下,许海洁同样趴下来爬行着抓住我的双手使着劲儿地往前拉,一边拉一边喊:“慢慢着,别陷下去,陷下去就没命了。”她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地将身子往前挪,最后终于挪出了泥陷。要不是许海洁的营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很可能就此跟人们告别了,不堪想象。

冲过郎巴郎都滩,直向敌人火力点冲锋,尖刀班配有两架喷火枪,喷火枪冲着敌人的火力点喷过去,一片火海。李步升班长喊着“冲”,我们就冲进火里,他又一喊“卧倒”,我们一下子就卧倒在火里,那喷火枪喷出来的火是化学火,粘到哪儿哪儿着,我们立刻就变成了火球。李步升班长就高喊“打滚,快打滚”,我们又冲出火海在地上打滚,像驴一样地打滚,火被滚灭了,可我们的衣服被烧了不少洞,头发眉毛也都烧光了。在后面没进入火海的许海洁背着药箱冲上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笑了,她笑着流下眼泪,为我擦拭着脸说:“毁容了吧。”我笑着对她说:“丑了?”她点点头。

占领了敌人火力点,敌人的前沿阵地被突破,部队向深处纵深,我们顺了一条山沟向着军马场方向前进。

我们在军马场停下来宿营休整。

这天晚上我们在军马场看了电影《渡江侦察记》。

在许海洁所住地的真兵实弹团进攻驻训结束了。

我们又进入了夜行军的训练。

天黑了,连队集合起来了,老乡们为我们送行,许海洁哭成了泪人儿,她抓着我的手,把头扑在我的肩头,我在她耳朵旁边对她说:“别这样,让人家说闲话。”她回答我:“不管。”我对她说:“以后咱们通信。”她说:“这里通讯条件极差,只有岷山县里才有邮局,平信是收不到的。”我说:“那咋办?”她说:“只有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我说:“那还了得?”她说:“这里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只有二牛抬扛的高木轮大车,要想走出这山沟翻山越岭得一星期的时间。”我说:“你想永远待在这里吗?”她说:“当然不想。”我说:“以后咋办?”她咬着我的耳朵说:“如果你喜欢我,以后我去找你。”我捂住了她的嘴。

我听到“以后我去找你”这样的话当时激动得就不好言表了,首先是心跳明显加快,其次是呼吸明显急促。她将一个笔记本塞进我的背包,在暗淡的夜色中我看到那笔记本是红皮的,好像是一颗鲜红的心塞进了我的心里。她说:“笔记本上我该向你说的都说了,千万不要拒绝我,那样我会自杀的。”

“出发。”连长一声令下,部队出发了。部队一出发队列就顺齐了,于是和欢送的老乡就告别了。当然和许海洁也只能告别了。

夜行军训练也就是白天睡觉晚上行走,那可真叫个苦。战士们在山上行进,后面的抵着前面人的背包,一路走来,走着走着犯困了,头抵着前面人的背包一边睡觉一边走路,弄不好扑通摔倒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前进。

那天我们离开赵家沟,从赵家沟的山上下到山底的山沟里,穿过一个村庄又爬上另一个山头,一会儿下山,一会儿上山,一会儿山沟,一会儿山梁,等上到第二个山头,我发现许海洁还跟在我身后的队伍里,因为她穿了和我们一样的军装在夜色中难以辨认而没被发现,这可咋办?我虽然装作没发现,可脑子老是在想这咋办呢?

部队夜色中行进一小时就原地停下休息十分钟,休息时许海洁就尾随到我的身边来,钻到我的背包下面蜷缩成一团儿,她捂住我的嘴,不允许我说话,她也不吭声儿。我心里害怕,这还了得?一个姑娘跟着我这算是咋回事?部队战士是不允许在部队驻地谈对象的呀,这方面我是有过经验的,原来在汽车连炊事班摔断胳膊住院时和那个护士长来晓明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结果被副指导员王理甲好一顿批评,差点儿受纪律处分。这样一个姑娘跟着我一旦被发现我怎么交代?

终于被发现了,在部队行进到一个山头停下来进行夜餐时,许海洁被发现了。发现许海洁的是班长李步升,发现许海洁后班长李步升没惊动许海洁,而是把我叫到一边,问我:“这是咋回事?”我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李步升就威胁我:“你不说我可要向连里汇报了。”“我,我,我真的不清楚。”“那我就向连里汇报了。”这时我只有听天由命了,事实上于我没什么关系,我又没让她跟着,我也没答应她谈对象,我也没有跟她谈对象。她非跟着我有什么办法?

班长李步升把连长领来了。连长又问我:“咋回事?”我仍然像回答李步升班长那样回答连长。于是,连长走到许海洁跟前,先跟她握了握手,然后非常客气地问:“姑娘呀,您怎么跟着我们呢?”你猜许海洁说什么?她说:“咋,不让跟呀?我又不是特务。”她这一说把连长噎了个哏儿,翻着白眼儿说:“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需要向导了,小许,真的,您跟着我们,我们还得把你送回去,多不好呀?”“连长,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是跟着你们离开这山沟到有铁路火车的洛门去,你们部队的营房不是驻甘肃省武山县洛门镇吗?连长你知道,平时我们要离开这里都得麻烦村里派人送我们,这次正好借了你们的光,我要回兰州一趟,探家看望父母。行吗连长?不行的话,我就离开你们自己走,你忍心让一个小女子在这山野里独自一人冒险吗?让狼吃了咋办呢?”连长听后你猜咋说?他提高了嗓门喊着说:“四班副徐少林,这任务交给你了,一定要把许海洁同志安全送到火车站。”我立马应道:“是。”这样一来我名正言顺了,我可以公开地和许海洁一起走了,她一会儿帮我背枪,一会儿帮我背背包。我对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她说:“早告诉你还有好戏看呀?”

我们钻进了麦秸垛。

部队一夜的行军后,天亮时就地宿营了。

落日行,出日停,夜行军要求天亮日出时部队到哪儿就在哪儿宿营,宿营就是露营,一般选择较宽敞的地方,大都是农村的场院,场院里大都有麦秸垛,于是麦秸垛也就成了部队取暖避寒的好东西。把麦秸铺开做地铺,把麦秸盖上当被子,我和许海洁更是取巧,干脆钻进麦秸垛。因为,我接受了连长的特殊命令,我和许海洁的行动就自由,在自由的前提下许海洁领着我找到一个像小山一样的老麦秸垛,她说:“这种麦秸垛一般都有几年了,一年一堆,相对牢固。”她熟练地扒出一个麦秸洞,然后我们钻进去,就在我们钻进去的一瞬间,班长李步升赶过来,毫不客地把背包塞进了麦秸洞,他说:“这样就不会出事了。”许海洁问他:“出啥事?”他说:“小姑娘你不懂。”我没有问也不敢问,但我清楚班长李步升的意思。

在麦秸洞里三个人交叉着躺,班长李步升横在我和许海洁中间。一倒下,李步升的呼噜就响起来,那个响呀。可再响也不影响我入睡,因为太累太困了。

一觉醒来,我拿出了许海洁送给我的笔记本,那个红色的像心一样红的笔记本。

“林哥哥,我爱您。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要伴着春风去找您。”

秀丽端庄的钢笔字写在笔记本的首页上。

许海洁真地来找我了。

部队野营拉练结束后进入了正常的训练。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越热越要练队列,练队列从立正稍息练起。立正要求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夹紧,收腹,挺胸,挺颈,收下巴,目视前方,就这样的一套动作练起来是很要工夫的。背靠墙练站直,一站就是一上午,夏天最热的时候,气温40℃以上,背着墙站一上午,好多兵就晕倒了。我本来身段不歪斜,但为了规范也得背墙站立,那真叫受罪,大汗珠子直个劲地往鞋面上掉,坚持不到两小时就晕倒了。人晕倒后就昏迷,昏迷得不省人事,死过去一样。如果说练齐步走和跑步走相对好些的话,练正步那可真是让人受罪。我们叫“踢正步”,把脚踢起来,“啪啪”地摔,直到把脚摔肿了把腿踢肿了,腿肿得打不了弯,上床就站在床边往后躺倒,不然就上不了床。在烈日下练队列,太阳悬在头上,军装被汗湿得只剩四个衣角。晕倒成了家常便饭,连长的名言是:“没有晕倒过的兵不是好兵。”

冬练三九,越冷越练射击,第一练习练的是100米胸环靶,第二练习练的是100米的立姿,150米的跪姿,200米的卧姿,第三练习练的是夜间射击,靶子中心点一个手电灯泡,100米外卧姿射击。练习射击不只是打枪还要练瞄准,大部分时间练瞄准,趴在地上练,两个胳膊肘都硌破流血,那个小兄弟硌得麻木了和没有了一样。为了减轻些痛苦,胳膊肘那儿挖个坑,把坑里弄上些棉絮,小鸡那个部位也是挖个坑儿弄上些棉絮,那棉絮是从自己军被里撕下来,偷偷地装在口装里的,不能让班长排长看见,其实他们看见也装作没看见。练射击最难受的还有冷,冬天零下二十度的气温,趴在冰冷的地上,好多时候是趴在雪地里,趴在雪地里一会儿就冻得浑身发木,脸颊冻得发疼,手脚冻得发疼,实在受不了就爬起来围着场地跑,跑到身上发热再趴下练。瞄准的做法是,把枪稳定在一个土堆上,让枪口对向靶,三点成一线,把缺口与准星平起,平起的平线与靶的下沿冲齐,这样才能打到靶心上。

许海洁来找我的那一天,我们练的是第三练习,即夜间射击。夜间射击白天练,练什么?练冲着靶卧倒,面朝靶,左腿向左前方踢出,顺势卧倒,先是空手练卧倒,后是练带枪卧倒,带枪卧倒,在卧倒的同时将枪伸出,趴下去一看那枪口必须冲着靶子,然后略一调整就瞄住靶心。这是最基本的动作,上千次上万次地练,练到一声卧倒出枪就板上钉钉那样准确。练好这一关就开始练操枪,半自动步枪,先把枪托抵于肩窝,右手握紧枪柄,左手扶于枪身,抬头挺胸,往下压,腮贴枪,往下压的枪就觉着有人往外揪。卧倒、起立、卧倒,反复地练。白天练好这些,夜间才开始练瞄准,在白天练好的基础上卧倒,腮贴于枪身,左眼闭,右眼睁,用准星去找那个手电筒的灯泡,夜间百米外的手电筒灯泡的亮光像一个枣核儿,用准星找到了枣核儿亮光,套住了,然后去平缺口,把准星上的亮点和缺口平起来,这就算瞄准了。这样练上一个多月才进入实弹射击,射击时停止住呼吸,轻扣板机,动作要死,身体要稳固,轻扣板机扣三下,第一下扣半个,第二下扣到底,第三下扣的时候略微一扣枪就响了。

我趴那儿练瞄准在准星圈里看到一个人,那个人从山那边的小路上走来,当越走越近看清是她时,我蒙了,这咋办?她来做什么?

我想爬起来跑过去迎接她,可被班长李步升按下了,他说:“不能去,马上就要入党了,你填了入党志愿书,马上就批下来了。”

我趴在那儿不敢动了。静静地看着她从山梁上走下去,走到我们连队的营房,那坐落在山坡上的窑洞,延安式的那种窑洞。

等收操回到营房时,我六神无主,只想听到她的消息,可所有的人都不对我说。中午我抢着去打饭,端着饭盆在食堂排队故意跟连部的号兵套近乎,想问问他是否在连部见到了许海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就一天一天的被折磨着,直到我站在党旗下向党宣誓,正式入党后,直到我被批准复员,连队宣布了复员名单后,连长李洪志才告诉我:“许海洁来连队找你了,为了你的进步我让她走了。许海洁被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了。原来不告诉你是怕影响你进步,现在告诉你但愿你们今后相逢,走到一起去。连长大哥在这儿预祝你们幸福。”

可惜的是,连长没有给我她的联系地址。

我也不曾给她留下我复员后的联系地址。

就这样我们永远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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