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猎《受害者》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1

有什么了不起?省城姑娘就这么娇贵,这么高人一等?董昊一脚狠狠地将面前的小石头踢进湖面。湖面上旋即传来“扑通”的回声,寂寞而幽深。

整整十个月,他对婧百依百顺,奉献了多少精力和钱物,却换来她一句“爸妈非要我找本地人”的总结语,他岂能甘心?自然要争辩要争取,摆出他在杭州工作,在杭州有房,该算新杭州人吧。可她强调父母就认正宗的,正宗的根基深厚,沟通交往方便。他急了,伸手去抓她的臂膀,而她正侧转身体,欲瞧广场中央刚启动的音乐喷泉,这样,他的手就先碰到了她丰润的乳房,他打了个激灵,手竟不听使唤地停在上面,像被胶水黏牢了似的。

你,竟耍流氓。婧抬起手猛地将他的手打掉,怒目而视道。董昊,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再来烦我,小心告你流氓。

婧丢下这句决绝的话就奔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须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傻愣了半晌,赶紧打电话,均无一例外地被拒接,后来他用公用电话打过去,她果然接了,可一听他的声音,马上挂断。

完了。彻底完了。

其实关于父母的要求,以前婧也提过几次,都被他的执着与慷慨挽回下来,而这次,仿佛她是设好了陷阱,故意穿开口极大的套衫,露出极具诱惑的酥胸,期盼他像个愣头青蛙一样跳进竹篓里,让她逮到连“对不起“都不必敷衍一声的理由。他既恨她又恨自己。

此刻已是晚上十点多,月亮被破旧棉絮般的云层蛮横地遮蔽,只有在经过“破洞”时露一下橙黄的亮色。这里被称为宿舍院的后花园,有一条人工湖,自然还有假山、凉亭,树木繁茂。但暑假的夜晚特别冷清、安静,连白天聒噪得令人心烦的知了都瞌睡了。董昊在一棵粗壮的垂柳下蹲下来,背靠上粗糙的树干,皮肤顿时有种刺痛的感觉,他便将搭在肩上的汗衫披在了光背上,这样靠着树干稍稍好受些。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火狠狠地抽了几口。平时他除了喝茶喝咖啡,没有抽烟喝酒的嗜好,可刚才他喝了半斤白酒,抽掉半包香烟,仍觉得不够醉,他多希望醉上个两三天,醒来后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如此挫败不仅痛心,更伤颜面,他已将“未来省城娇妻”的玉照传给了姐姐和一些同学好友,再经他们广泛传播,起码小半个衢州城的人会知道他董昊的未婚妻是个地道的杭州美女,这是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前一趟回衢州时,他就有了凯旋而归的军人心态。那么下一次回衢州呢,他就该成俘虏营里遣散回家的残兵败将了。

他将抽剩的烟头弹出去,烟头划了道弧线,落在了假山的后面。

湖边有人影过来,他撩开面前稀疏的柳叶,见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宽松的套衫睡裤,趿着拖鞋,显然在房间里睡不着,出来凉快了。她边走边小幅度地扭动腰身,同时双臂左右上下地伸曲,做着随意的肢体运动。这女子他不太面熟,是从未见过还是大脑眩晕一时想不起来?看来真是酒灌多了。在这个教职员工的宿舍院,他待了近四年,没有几个面生的。

女子缓缓地经过唯一的路灯时,董昊的眼睛刹那间瞪大了,血液直往上涌。她侧身的倩影與婧一样曼妙,饱满的胸乳随着身体与手臂的扭摆,忽而单峰挺跃,忽而裸露大片酥胸。他不由得咽了咽喉咙口的唾液,恍惚中,似婧的身体在向他炫耀,他的心口有窒息的感觉,手便松开柳叶,将背后的汗衫抽上来盖住自己的脑袋。他缩在里面,呼吸愈加地粗重,那对高耸丰润的乳房不停地在他面前晃悠,让他浑身躁动难受,恨不得一把抓住它揉碎它,看她还敢娇贵?还敢趾高气扬?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眼前仿佛出现了婧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得意极了。想到头上正好遮着汗衫,谁能认出他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头上的汗衫拿下来,用钥匙狠扎了两个洞眼,然后罩住整个脸孔,袖子和两只衣角在脑后扎上死结。

他应该是迷糊了,再无法管住自己的手脚。他快速地沿女子的方向绕过去。这里他太熟悉了,哪里是草坪,哪里有木椅,哪扇门通向教学区,哪扇门直往街道,闭着眼也能辨清。在女子发觉身后响动扭转头时,他猛地扑了上去,首先就把她的嘴捂住了。眼下他唯一的意识,就是不能让她喊出声音来。

……

2

两个月的暑假转眼过去,教工们纷纷返校上班,看上去每个人的气色都滋润精神,毕竟养花弄草、旅游休闲是怡情是享受,而工作着是美丽的只是一种境界。

惟有董昊的脸膛呈灰暗干涩状。有同事问他是否暑期在老家盖房子累了,他讪讪地笑笑道,女友跟我分手了。同事便安慰般地拍拍他的肩,说没事,如今只要有钱,还愁没有女人?

开学头几天,干后勤行政的最忙碌,董昊是电工,自然不例外。他只有下了班吃饭或回宿舍时,才有暇将目光溜出去,把耳朵竖起来,观察周围的动静,偷听别人的言谈。然而除了一些应酬话官场话,其他的交谈仿佛都神秘兮兮的,不是嘴咬着耳朵就是环顾左右,他连口型都无法获悉。董昊内心隐隐地恐慌,总感到别人这般神秘与自己那晚的事有关。

不久便证实了他的这一猜测。

同宿舍的阿维是本地人,住在城南,上下班路上花去的时间占工作时间的二分之一,更因他在食堂工作,每周总有几天早班,这样就具备了住宿舍的条件。他前两天午班,没过来。

董昊,你知道吗,暑假我们宿舍院发生了一件大事。阿维掏出烟盒,兀自抽出一支点上,笃悠悠地吐出烟圈。他向来就喜好东家长西家短的。

董昊沏上一杯绿茶,他抽屉里有烟,一只缺了柄的茶杯中丢满烟蒂,阿维一定没注意,所以只顾自己抽。他抿了口茶,心脏怦怦乱跳。

市长来解决我们这里的水质问题了?董昊低着头,佯装平静。

阿维摇摇头,略微放低些音量说,何西西遭了强奸。

何……西西?原来是她。董昊心里一惊,眼前跳出了一个女子来。

阿维继续道,你说这事严重吧,一名女教师在自己学院范围内遭到强暴,影响有多坏?

董昊捧茶杯的手有些抖,他赶紧放下,说,那……人抓到了?

阿维耸耸肩又摊摊手。

不会是误传吧?又没人看见?董昊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蹦出这样一句,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事提起来蛮有趣的。阿维将烟屁股扔在地上,一只脚在上面踩了两下。案犯干完后跑了,何西西这时才拼命叫喊流氓,抓流氓,结果喊来了盛医师,就是医务室那个离异的,盛正与一男子转悠到后花园亲热。何西西见有女人过来,匆忙道,我遭了奸污,快抓流氓。盛医师说,黑灯瞎火的怎么抓?还是报110吧,我们去通知前后门,别让任何人出去。

董昊专注地听着,脸上僵硬得像涂了一层油漆。

阿维可能口干了,顺手拿起董昊面前的茶杯,爽爽快快地喝了几大口。他就这德性,不管在食堂在宿舍,只要面前有茶水,想喝了伸手就往嘴里灌。以往董昊也有类似遭遇,但他旋即将整杯茶倒出窗外以示抗议。今天他显然忘了,他怔怔地问了声,公安也来了?

這么恶劣的事能不来吗?阿维又顾自点上一支烟,公安迅速地进行搜查,后花园连个鬼影也没有,问了两边的门卫,有没可疑男人出入,前门说,现在学校放假,通往教学区的门一到六点便关死了,后门说,他们晚九点关门睡觉,反正住户都有钥匙,当然出去就管不了了。几名公安进行分析,认为十一点案发,案犯不会九点前就跑进来,极有可能是这里的住户,起码与宿舍院的人有牵扯。

阿维见董昊一副呆滞的模样,以为他想睡觉了,便推了推他的肩说,你提点精神好不好,后面还有更噱头的事。

保卫处的胖处和杨大姐都到了,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查问,敲不开的贴上封条。有人在的总共十几户,大多是年轻夫妻,单个男人就我师傅,他有些事待在宿舍。公安进行了一番盘问,又凑近他的嘴嗅了嗅,我师傅还好烟酒不沾,幸运地没被拉去验精。阿维转身将烟蒂扔出窗外。

董昊浑身一颤,心里暗暗庆幸,那晚他绕过假山,毫不迟疑地溜出后门,跳上一辆出租车,直接回了衢州。

后,后来呢?董昊似乎来了兴趣,可舌头不听使唤地打起了结。

只有盛的朋友说不清身份,因为他有妻有女。这晚他俩打算在盛的房间苟合,结果同室的李会计突然回来,两人很扫兴,就去了后花园。公安问他们,既然在后花园,怎么听不到有人施暴?盛本就是个臭脾气,这晚的好事先是被李会计搅了,现在还怀疑到她朋友身上,她恼火地说我们当然听到了,但之前是女人的叫床声,就没往强暴上想,后来才听到抓流氓的喊声。公安听了彼此瞧瞧,摇摇头没辙。阿维说到这,一脸的坏笑。

董昊的脸上蓦地一阵燥热,尴尬得垂下头去,两只手一会儿互相搓着,一会儿捧起茶杯。这时如果有地洞,他必定会找个借口钻下去的。

哟哟哟,到底是小伙子,听到女人叫床竟脸红了。阿维瞟了眼董昊,以老大哥、过来人的口吻笑道。其实他比董昊大不了多少,只是已结婚成家。睡觉喽,但愿做个美梦。阿维伸了伸懒腰道。

3

渐渐地,何西西遭强暴的事有了更新版,别人聊到它也不再咬耳朵不再环顾左右了。

造成如此状况的背后推手是盛医师。保卫处根据院领导指示,悄悄派人去调查了那晚她带来的男子,以致男子跟她断绝了来往,这使她恼羞成怒,就把气撒在了何西西身上。对前来配药打针的教工提到何西西时,她便摘下口罩,一脸不屑地撇撇嘴说,我听到喊声跑过去时,她还露着一只大奶子,我见她连胸罩都没戴,光套着一件宽松的套衫,你说,这不是存心怂恿男人吗?有人会问,她老公呢,不管她?盛更像找到了证据证明此前的推断似的说,那几天她老公出差在外。听者便附和地做出一些恍然大悟或会心一笑的表情。

此番更新版的描述已经不用阿维捎给董昊了,只要在这所电力职业学院任何一处有教工扎堆闲聊的地方,均会像水银泻地一样顽强地渗入他的耳膜,仿佛他在铁路边工作,火车的轰隆声能躲得过吗?他听后有时不置一词,有时真想上去驳斥一下:她开始是拼命抵抗的!当然他不会傻到付诸行动,想是经常这样想的。

有一次他伏在宿舍的窗台上,见到何西西从教学区返回宿舍院,趁着不会彼此对视的机会,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发现她脸色晦暗,神情委顿,完全与初期见到的她换了个人。她在他的印象中总是朝气蓬勃的,容貌不算突出,但身型相当棒,着装也较开放,能恰到妙处地衬托她的健与美。眼下,她已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董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心想她一定听到了别人的那些诽谤话,可她哑巴吃黄连,找谁诉苦呢?

这天董昊突然肚子痛,便去医务室配止痛药,见到阿维的师傅穿着工作服与盛医师聊得正欢。董昊踌躇片刻,决定在门外的候诊室等一会。食堂与医务室毗邻,他们两个俨然是那晚事件中的受害者,常常凑到一起嘀咕何西西。董昊前些日子已经遇到过一回。阿维曾悄悄告诉他,说师傅与盛医师近来有些暧昧。董昊听了并不惊讶,一个老婆在外省,一个离异多年,他们搞在一起别人也能理解,但总拿轻薄何西西作路径,董昊觉得他们着实可恶。

听说是她主动要求的,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这是阿维师傅的话。

她一定是羞于在学生面前了,换了我早请求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还好意思为人师表?这是盛的声音。

阿维师傅发出嘿嘿的笑声,说,学校哪有没人的角落,除了垃圾房。那里又不需要人。

她这种货色就该去垃圾房,领导同意让她去文印室是发了慈悲……

董昊不顾肚子痛,或者他已经忘了肚子痛,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一步上前站在配药房门口,怒吼道,你们俩有完没完?还配不配药了?

里面的两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下,阿维师傅讪讪地起身走了,盛随后僵硬地说,配药还火气这么大,是被女朋友甩了吧。

董昊冷笑了声,说,是我甩了她,因为我知道了她是有老公的。我会这么下贱,看上一个有家室的人?

盛愣了下,脸色立马挂了下来,眸子溜出镜框朝董昊睨了眼,阴冷道,说话别带着刺,有气朝别人发去。你配什么药?

配两瓶治口臭的药。董昊不假思索道。

这下,盛怒了,她猛拍了下桌子说,没有!你是为谁来寻事的?说吧。

董昊听了心里一悚,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好像带有明确意向,这会使盛起疑心的,那不糟了?他赶紧缓和下来,说,我与你无怨无仇,寻什么事?我真是想配治口臭的药,没有我去药店买吧。

董昊走出医务室,发觉肚子真的不痛了,他有些茫然,掐了把自己腿上的肉,痛得他整个人弹跳起来。他喘了几口气,随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支抽起来,抽了几口又扔掉了,转身朝一幢简易的三层楼房走去,那里是学院教务办公楼,文印室在一楼的边上。

董昊果然见到了穿着蓝咔叽工作服的何西西,安静地坐在电脑前,看不出她的具体表情。自然他也不敢滞留,而是装作煞有其事般地对那几间办公室的照明灯进行了一番巡查。

何西西是班级辅导员,尚不算正式授课的教师。假以时日,她必然拿起教鞭走上讲台,此乃这个学院不成文的规律,何况她硕士毕业,估计连进修都免了。可她卻选择了没有发展前景的打字员。董昊感觉头眩晕了下,匆忙用手攀住身旁的一棵桂树,那桂树并不粗壮结实,立马摇晃抖颤起来,他也随着晃动了几下。他想,何西西做出如此决定心里必定万分苦涩、无奈,或许真如盛说的那样羞于在学生面前了。她有什么羞赧的?她本是一个无辜受害者,却还要遭受别人的误解,别人的指指点点,别人的阴阳怪气。这又是多么无情的心灵伤害?

董昊的心如灌了大量的铅一般沉下去,他在心里默默地向老天爷祈祷,但愿她不要崩溃,否则他的罪孽更重了。

4

姐姐托省城的好友给董昊介绍了一个姑娘,是杭州周边余杭城的,按新的行政区域划分,算正式杭州人了。

姑娘长相不错,与高大帅气的董昊可谓天生一对。董昊原本要拒绝的,他提不起谈恋爱的心情,但姐姐严厉地训斥他,说前几天老爸告诉她,暑假期间他整天猫在家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是被女友甩的缘故。眼看岁数愈来愈大,老爸老妈都快急疯了。这次姐姐让好友将弟弟所有情况跟姑娘讲清楚,先让家里认可了身份条件再见面,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姑娘叫晓芬,头次见到董昊有些惊讶,董昊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以为她知道他什么秘密似的。晓芬嘻嘻地笑了笑说,我以为你是个丑八怪。董昊摸了摸自己没有刮净的络腮胡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在晓芬看来,董昊的条件毫不逊色,除了老家及父母在衢州乡下,他本人大学工作,杭州、衢州各有一套房产,更主要是他在姐夫的公司中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每年至少十万以上的红利可得。难怪她会认为他是个丑八怪了。

董昊一点没有与婧恋爱时的激动热情,他清楚并非晓芬不算地道本地人的缘故。每次总是晓芬主动约他,去影院去酒吧,当然还有逛商场,在西湖边看月亮,除在酒吧里他会放开地大口喝酒,其他地方均沉默寡言,把自己当螺蛳一样尽量地缩进壳里。晓芬甚为诧异,时下还有比柳下惠还束缚自己的男人?会不会他的性取向有问题?有一次她用戏谑的口吻道,董昊,你这男人怎么这么规矩?两个月了你都没有捏过我的手,是不是以前硬来遭别人拒绝过?他的脸上蓦地一阵发烫,极不自然地抓抓自己的头皮。晓芬见他这副窘态,得意道,原来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告诉我你是怎么硬来的。董昊的心不由得痉挛起来,他稍稍闭了会眼睛,睁开时发觉晓芬十分警觉地审视着他,他骇了一跳,急急忙忙辩白道,哪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以前女友只是冲动地碰了下她的胸,她便从此不理我了。

晓芬“哦”一声,真正放心了下来,觉得这样的男人才真实、可信。她挺乐意地替他分析道,这表明那女人根本没诚意与你好下去,如果她想跟你发展,决不会连胸都不让碰的。女人只有对自己没感觉的男人才会拒绝得干干净净。

话已经很直露了,可董昊仍规规矩矩的,一点不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状态,而是天生就这个性。

在酒吧,董昊曾遇见过何西西的老公,起初他只觉得那个戴眼镜文绉绉的男人有些面熟,想不起在哪见过。后来他与晓芬离开酒吧,再送她上了公交车,回到宿舍院前的那条街道,他又见到了耷拉着头走在前面的男人,见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才想起在宿舍院见过他的,显然是家属。董昊留了个心眼,悄悄登上一块月光洒不到的石板,目光紧随着男人上了一幢楼的二层,他惊骇地发现何西西靠在其中一户的门框上,橙色的灯光从屋内黯淡地射出来,那男人依然耷拉着头兀自迈了进去。

董昊失魂落魄地走向自己的宿舍。

宿舍院共有三幢四层楼房,以前是学生宿舍,后来学院扩招扩建,这里就成了教工们的临时安置处和宿舍。离后门街道最近的那幢,全归结了婚的小夫妻,所以家属与另两幢楼的教工基本上形同陌路。

董昊记得何西西是今年“五一”结的婚,那天他在后门值班室换灯泡,见到一个女子进来,脸上洋溢着粲然甜美的笑容。她是来给值班的老王送喜糖的,发现他后友好地笑笑,也顺手递上一盒。他在梯子上接住,眼睛无意中瞥见了她饱满的乳房,他赶紧扭转脸,竟忘了说声谢谢。女子离开后老王乐呵呵地跟董昊闲聊:这西西姑娘跟我有缘呐,以前她没结婚时租的房子在我家隔壁,现在又搬进了宿舍院。她老公卤蛋和我儿子又在同家公司上班。你说,这算不算前世结好的缘分?我打算认西西做我干女儿了。董昊便记住了一个叫“西西”的女子。

5

十一月中旬,杭城的气温骤然寒冷起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突如其来的秋风刮得纷纷落下尚未凋谢的叶子。马路上一下子有了深秋时节的萧瑟景象,路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身子手捂脸蛋,都未来得及找出冬装换上。这种现象在以往起码要到十二月初才会出现。

这天回到宿舍,阿维告诉了一条在董昊听来比天气寒冷百倍的消息:何西西离婚了!

阿维一如既往地抽着烟,喝着董昊杯里的茶,兴致盎然地向他叙述从各个渠道收集来,再经他整理完善的过程起因。

起先,是卤蛋要何西西打掉肚子里的胎儿,无实质性理由,无非心里觉得别扭,像眼睛里硌着一粒沙子。何西西认为是老公的阴暗心理作怪,遂不答应。后来谣传渐起,把她形容成通奸、偷汉之类。何西西懒得澄清,也澄清不了。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倘若生下来,那会无辜遭来多少脏水?做母亲的焉能不心痛?冲动之下何西西做了流产手术。

卤蛋也耳闻了些流言蜚语,他是信任妻子的。他和她从大学一年级开始相识相爱,彼此的感情经受了多少风雨暗礁的考验,又经历了多少月色琼浆的滋润。他相信妻子只是一个无辜受害者。然而妻子突然做出流产的决定,引发了他的猜疑:莫不是她心中有愧或者心里有鬼?

裂痕无声地扩大,责任在卤蛋身上。他脾气变得暴躁,喜怒无常,偶尔还会从他嘴里冒出些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词语来。后来更是常去酒吧消遣、发泄。何西西委屈的泪水流尽,感觉到老公心里的疙瘩永远无法化解了,这样的婚姻宛若飘荡在无边无际海洋中的一叶小舟,除了迷茫险峻,看不到一线希望。那就让它沉了吧。

当晚,董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何西西的身影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使他无法进入睡眠状态。听着旁边床上阿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的神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他一把将被子蒙住头,禁不住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董昊借口前女友又来找他,毫无商量余地地与晓芬中止了关系。晓芬哭得泪人似的,幽怨地说,怪不得你不愿碰我一下,原来你心里还恋着她。董昊真诚地道歉:实在对不起,耽误了你许多时间。

作出这般决定,只是为自己有个不受约束的状态,以便迎接冥冥之中狂奔而至的使命。

董昊记住“蓝魂”酒吧,缘由是在这里遇见过卤蛋,那个戴眼镜文绉绉的男人,如今成了何西西的前夫。

每当夜幕降临,董昊就守在“蓝魂”斜对街,等候着戴眼镜文绉绉的身影出现。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他才等来了比之前瘦了一圈的卤蛋。董昊跟随进入酒吧,坐在离卤蛋相邻的位置上,在朦胧的光影闪烁中,一瓶瓶地喝着百威,俨然一个失意的买醉汉。准备结账时他发现自己竟没带钱,摸遍身上所有角落都空空如也。于是当着吧台收银的面他接连打了几通求助电话,未能找到一个雪中送炭的人。这下糟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像个蹭白食的无赖,甚至被抓现行的小偷,周围的人纷纷投以鄙夷的眼神。酒吧保安已将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牢,显然怕他逃跑。他的脸上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插上翅膀回去取钱。正一筹莫展中,他的眼睛余光瞥见了离他不远的卤蛋,一步上前道,你好,请问你,你是住“电职”宿舍院吗?我是“电职”的电工,也住那里。卤蛋抬起头,朝他翻了翻白眼,兀自喝着酒。董昊尴尬地笑笑,继续说,我今天出来忘了带钱,嘿嘿,你能不能借我救急?我回去就还你。对了,值班的老王跟我是朋友。卤蛋的神态缓和下来,认真地朝他打量了下,随后掏出一把钱来。董昊赶紧讪笑道,六百,六百就够了。

董昊通过老王的儿子找到了卤蛋的新住址。离婚的第二天,卤蛋即搬出了宿舍院,租了间小孤套住下。董昊将钱还给他,再三感谢他的慷慨解围。他说没有卤蛋兄的援手,他只能像狗那样爬出“蓝魂”酒吧了。

两人开始交往,友情在交往过程中日益深厚,彼此均有相识恨晚的感叹。董昊渐渐了解到,何西西是因为爱卤蛋才选择离婚,她不想老公永远生活在阴影与猜忌中。这个结论与阿维向他描述的有一点误差,可见阿维的某些推断纯属主观臆测。董昊忍不住数落卤蛋:那你应该拉住她,而不是就坡下驴。卤蛋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头不由得又耷拉下去。他幽幽地说,你没老婆不了解做男人的心情,那是一种像麻雀的喙啄你心一样的感受,毕竟传言不可能全是空穴来风。怎么会有叫床声?出门怎么不穿胸衣?怎么让男人得逞又跑掉?没法释怀啊。我听过这样的声音:何必定是在偷汉,不料正巧盛医师过来,何害怕她告诉老公,才临时演了一出被强暴的戏。

董昊的心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急忙用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在心里他急不可耐地说,卤蛋兄,你怎么能轻信这样荒谬的说辞?等绞痛感慢慢缓解后,他拍了拍卤蛋的肩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相信你老婆绝对是个受害者,没有女人会喜欢披上遭奸污的羞辱外衣。真的,绝对没有!

卤蛋晃了晃头,怪诞地笑笑说,起先我也这样认为,我就让她作些解释,可她不愿解释,只是不停地哭诉,她是被那个世界上最可恶的流氓毁了。

董昊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脸上的表情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归宿。他赶紧掏烟点火,让烟雾遮掩一下自己脸上的窘态。

6

卤蛋依然常去酒吧,他没有其他嗜好,朋友同学大多不在省城,只能靠喝酒买醉,聊度煎熬身心的时光。董昊劝不了他,更难从他身上着手,尝试挽回他们婚姻的有效举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沉。他真有些后悔与卤蛋相识了。

在校园里,董昊也经常见到何西西,有时在她的文印室外面,有时在食堂或通往宿舍院的石板路上。他虽然侧着头,注意力却全集中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部神情除了麻木、忧伤,再寻不到当初她粲然甜美的笑容。她如一朵娇嫩的花朵,被冰雪摧残了一夜,于是花瓣飘落,花容失色。

董昊有一回与老王聊到何西西时,老王的一席话也让董昊悚然一惊。老王凶狠地说,都怪那個挨千刀的流氓,让西西姑娘产生了死的念头。

有,有这么严重?董昊浑身颤栗不已。

老王点点头:我急忙警告她别做傻事。我说既然认了你做干女儿,如果你不想活了,我就陪你去死,不信试试。当然我是吓唬吓唬她,她也不一定真寻短见,不过冒出这样的念头总归使人痛心。

董昊嗫嚅着嘴,说,她不是选择了离婚吗,那,那应该重新开始,没必要总活在阴影中。

老王深深地叹了声道,小两口一直恩恩爱爱的,出了那件事弄得两人别扭起来,像中间悬了道帘子。卤蛋个性又要强固执,两人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分开。唉,西西真冤哪,一个整天挂着笑的姑娘,一夜之间像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董昊的脊背渗出了冷汗,凉飕飕黏糊糊的,脸色更是变得煞白。老王瞧见他的神色不对,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顺水推舟地点点头,一只手捂着肚子,说突然肚子疼得厉害。于是老王劝他赶紧回宿舍休息。

寒假过后,董昊从衢州带来些兔头、鸭头、鱼头和鸭掌,那是当地著名的特产。他拿一半给卤蛋,另一半送给老王,让老王给干女儿拿点过去尝尝。老王说西西还未返校,不知是老家有事还是散心去了。老王十分焦急,学校已正式上班,她岂不是要旷工了?打她的手机始终关着。

听了老王一番话,董昊心里隐隐地不安起来,何西西会不会想不开真的自寻短见?他赶紧将这一情况透露给卤蛋,毕竟他们仍有感情和牵挂,何西西出现状况,他不会无动于衷的。果然,卤蛋紧张起来,马上与董昊一起分析。卤蛋认为何西西不可能待在老家,有急事她会跟学院请假的,唯独外出散心较有可能。

那也不该误了上班吗?董昊仍感到蹊跷,何况还关掉了手机。

卤蛋再寻不出第二种状况来,或者是不愿朝其他方面猜测。在董昊的怂恿下,他翻出了何西西哥哥的电话,冒昧地打过去,她哥哥说西西一星期前就离家返校了。卤蛋不敢告知西西并未回校,怕引起她家人的惊慌。董昊在旁边听了,表面上佯装发呆,内心却恐慌得不得了。

一星期后,何西西才回到学校,却是来办辞职手续的。她没跟所有关心她的人解释之前去了哪里,也不与任何人打声招呼,悄悄办完相应手续便离开了,连老王都不知她的去向。等董昊和卤蛋闻讯,何西西的宿舍已搬进了另一户新婚教师。她的手机号自然也换掉了。

董昊的忧虑并未因何西西的安然无恙有所缓解,他内心依然惶惶不安。如此稳定、安逸的工作单位,还是正式编制内的,比合同制的要多一项福利分房的权利,可她竟不管不顾地丢弃了,她心中的疼痛与绝望可见一斑。今后,她去哪里谋生?那个阴影会不会再对她造成新的伤害?

7

转眼又到了炎热的暑假,董昊不打算回乡下父母那里,决定待在衢州城他买下的房子里,然后去姐夫的公司干些活。繁忙劳累,可以避免自己总沉浸在忧悒与恍惚中。父母那边也有个不去的理由。

这天傍晚,董昊慢腾腾地从公司回住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的眼睛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有些懵懂,晃了晃头,立马意识到什么,赶紧扭身追上去。隔着一条马路,他看清了果真是何西西。她与之前没多大变化,穿得严严实实,连衬衣的风纪扣都扣上了,神态黯然,踽踽独行。他闪到一棵大槐树后,心里琢磨着这就上去打招呼还是悄悄跟踪到她住处。正犹豫间,他见何西西突然一步上前,钻进了一辆刚下乘客的出租车。董昊一个激灵,紧追几步,明显徒劳了。他跺跺脚,眼睛盯住往来的出租车。正值下班高峰,五分钟过去他都未能遇上一辆空车。

接下来几天,董昊都在遇见何西西的路段滞留多时,期盼再次遇到她。他思忖着,只要她现身,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直奔她跟前。

半个月过去,何西西的身影并未再度出现。

董昊决定回一趟省城,他要向卤蛋透露这个信息,然后通过他对何西西亲朋及同学的掌握,或许能寻到何西西的下落。

卤蛋一听董昊在衢州见过西西,立马断定她是投奔了老同学晓璐。他告诉董昊,西西与晓璐在大学里是上下铺关系,闺密般的交情。晓璐是衢州人,大学毕业回了老家,跟西西一直有联系。

你有这个晓璐的电话吗?董昊急忙问道。

卤蛋抓抓自己的头皮,良久说,她大学里谈过一个男友,毕业了也在杭州工作,不过一时半会很难找到他。

董昊觉得不能再催促了,否则卤蛋会起疑心的。他拍拍卤蛋的肩,随意地说,问到何西西的电话告诉我,我在衢州有不少亲戚朋友,有当官的开公司的,或许能给她提供一些实用的帮助。你危急时刻帮过我,我有机会也该回报一下。是不是?

卤蛋点点头,他内心确实希望何西西能有好的生活。

董昊回衢州不久,卤蛋便打电话过来,说问到了西西的手机号,为了这个号码,他被晓璐臭骂了一顿,说他无情寡义,是伪君子,西西现在仍未走出那个阴影,除了上班整天待在租住的房子里。卤蛋恳请董昊代他道个歉,然后多开导开导她。

何西西接到董昊的电话,有些错愕,一时想不起谁是“电职”的电工?董昊提了曾吃过她的喜糖及老王,然后兀自介绍下去,我家就在衢州,这里有我许多当官当老板的朋友,卤蛋知道你在衢州后托我多关心照顾你,还要我转达他对你的深深歉意。

何西西答应与董昊碰个头。两人一坐下她便狐疑地问董昊,我记得在宿舍院,卤蛋根本不认识你,怎么一下子跟你有了交情?董昊早拟好了腹稿,他将酒吧里卤蛋慷慨替自己解围的事绘声绘色地告诉何西西,说那晚幸亏遇到卤蛋兄,不然自己被当作无赖骗子打断腿都有可能。两人后来就成了情同手足的兄弟。何西西默默地听着,完了她幽幽地说,卤蛋是个好人。

董昊听得出,何西西说这句话时,内心极力地压抑着什么,他据此推测,何西西对卤蛋的感情依然未减,正如老王所形容的,那件事就像一道帘子悬在了他们中间,彼此被迫别扭和猜疑起来。董昊心想,帘子已无法摘除,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帘子拽到一边,然后卷起来,使得两人之间恢复以往的透明感情。

返校前,董昊又找借口见了何西西。这次碰面,他便有意无意地提及卤蛋,称他对感情十分专一,有人曾给他介绍不错的姑娘,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這表明他的心早有归属,便心无旁骛了。何西西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惨淡地笑笑道,董师傅,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和他之间的别扭来自无法辨清的真相,我,我难以证明我单纯是个受害者。

董昊身体一凛,脸上却出现了发烫的感觉,而心里更似被无数条虫子噬咬着。他忘了摆些针对性的安慰或道理,借故姐姐让他过去一趟,仓惶离去。

回到省城,董昊尝试再做做卤蛋的工作。他们之间的纠葛,化解的决定权在卤蛋手上,只要卤蛋相信何西西是单纯的受害者,心里的疙瘩解开了,阻碍两人感情的帘子方能拽到一边。

不过挺难的,卤蛋坚信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作为一个充当和事佬的他,能拿得出使卤蛋心悦诚服的事实依据?他唯有做些皮毛分析和重复毫无价值的劝辞。

果然,卤蛋听后,也似何西西那般冷漠,表示两人已破镜难圆,何必再触碰内心的伤疤。当然,他会在心里记得她并祝福她。

董昊的一番努力付诸东流,心里非常沮丧,像个迷失在森林里找不到方向的少年,一会儿心如死灰,一会儿徒劳嘶嚎。

8

九月中旬,董昊五年的合同期满,需要续签一份合同时,他作出了一个让所有认识他的人目瞪口呆的决定:不再续签,放弃一个令人羡慕的稳定职业。

当初董昊便是在这所学院毕业的,通过他姐夫的一番操作,幸运地成为学院新批下来的合同制员工,除了不能分房,其他的与正式编制没多大区别,只要不犯重大错误,可以一直干到退休。

阿维第一个表示怀疑,他嬉皮笑脸地问董昊:老弟,你是否在学校偷窥了某个女教师或女学生,害怕她们认出你才赶紧溜号?

董昊耸耸肩,那晚的事对他而言早没了隐患,他不必听到风便当作雨般惊慌了。他难得地洒脱起来,说道,凭我这样的外表需要偷窥吗?以前的女友,老是扭着身体引诱我,但我手不动眼不瞟,她都急得想自己脱了。

那就让她自己脱嘛,这样很养眼的。阿维色迷迷地说。

问题是我不给她自己脱的机会,我和她待的地方,周围或多或少有些外人,她敢脱吗?董昊点上一支烟抽起来。

看来你真的是正人君子。阿维也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又问道,那这么好的单位,有寒暑假,收入不低,又在省城,干吗辞了?人家何西西是不愿再待这个伤心地了,你呢,难道这里也有你的伤心往事?

董昊闭了闭眼,他其实早有回答这问题的措词,只是阿维提到何西西,他的心又不免沉了沉。睁开眼睛后,他说,我在省城就为找杭州姑娘做老婆,可这里的居民把外地人大多称作民工,根本不放在眼里。而我在衢州,大小也算个老板,娶个公务员老婆不在话下。既然杭州姑娘瞧不上我,我何必待在这里当民工?

阿维频频点头,好像深有同感似的。两天不到,学院所有与董昊有些交往的员工,都了解了他之所以放弃的缘由,其中一半是他自己跟人讲述的,另一半靠的是阿维的传播。而校外有交情的唯卤蛋一人,董昊反复斟酌后,也用了同样的解释。

卤蛋对董昊的解释未加评论,他默默地注视了会儿董昊,随后理解般地拍拍董昊的肩说,方便的话替我照顾照顾西西。

董昊暂且选择姐夫的公司工作,他在里面是个股东,等于是在自己的公司干活,许多方面可以不受制约。当初又老又丑的姐夫为了娶到年轻貌美的姐姐,答应给董昊百分之十的股份。总算姐姐幸运,这么多年过去,姐夫依然对姐姐言听计从,疼爱有加,因此董昊在公司也具有太上皇一般的地位了。

何西西了解了董昊的情况后,稍稍地诧异了下,她也像卤蛋那样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随后寡淡地说,那我在衢州多了个熟人。董昊说,我离开省城时,卤蛋托我替他多照顾你。何西西听了漠然地笑笑。

董昊第二次找何西西,是替老王把送她的西湖藕粉带过来。前几天董昊去了趟省城,办理些人事档案等方面的手续,顺便回了趟学院,将宿舍里的东西清理清理,出来碰到老王时,老王请他给干女儿捎几盒她最喜欢的正宗西湖藕粉。

董昊赶到时,何西西正在整理租住的房子,因为半年的租期到了,房东借机抬高三分之一的租金,她只好走人,另寻他处。

何西西的闺密晓璐也在帮忙,董昊与她第一次碰面。晓璐是个快言快语的直性子,她说既然是臭卤蛋的好友,在衢州城又有许多关系,就替西西找个能久租又合适的房屋。

原来何西西要搬的地方是临时的,离她上班的单位也比较远。董昊立马想到他的住房可以让给西西,自己搬到公司的单人宿舍。既不必顾忌涨价,又无须担忧租不长。她应该会接受。

跟两人一提,晓璐立即跳将起来,说,太好了,西西,那是城中地段啊,离我家和你单位又近。何西西却不赞成,她对董昊说,你两室一厅的房,我一人住太浪费了,但我又不愿与人拼租。董昊一听急忙把意思表达清楚,他说我跟卤蛋是好兄弟,怎么可以收你房租呢?

何西西不屑地剜了眼董昊,说道,我跟他早离婚了,你就是他爹妈也不必损失自己的利益帮我。

董昊有些发窘,脸上微微地红了下,他不自然地笑笑道,我不也一人住嘛,要是你过意不去,就收你一半房租可以吧?

何西西木着脸,没有表态。旁边的晓璐急道,你摆个让我们接受的理由。

一个房间仍归我使用,但只堆放家具杂物。另一间租给你,付整房的一半五百元,合理吧?董昊有些得意起来,仿佛在谈判桌上驳斥得对方哑口无言。房门的锁卧室的锁你都去换掉,这样放心吧?

何西西仍有顾虑,晓璐极力劝她,说,董师傅并不亏,他一屋子的东西摆在那里,自己去公司白吃白住,还能每月赚你五百。就算让你占点便宜,对他而言无非洒了点毛毛雨。

何西西心里较为紊乱,这男人一系列的言行让她愈来愈捉摸不透。仅仅出于感恩卤蛋?应该是个借口。除此之外则是对她有觊觎之心了。好在她不是黄花闺女,又对男人时刻提防着,所以不管他是何居心,先解决住房要紧,以后视情况变化及时调整。于是她点点头,朝董昊淡淡一笑道,那谢谢你了,董师傅。

9

經过搬迁及整理房屋的几次接触,何西西并未察觉到董昊对她有非分之念,他似乎单纯为她着想,为她提供便利,如父母对待子女般无私无悔乐此不疲。只有他对她爱到极致,以这种形式默默地表达才能解释得通。然而她在“电职”的那件事及谣传他不会不闻不问,按常理男人对她躲避还唯恐不及,怎么会对她萌生爱意?简直匪夷所思。

接下来的事更让何西西摸不着头脑了。

董昊在公司结识了负责技术的孔尔豪,大家都称他孔兄,其实只比董昊大了两岁。孔兄也住公司的单人宿舍,与董昊偶尔凑一起喝点小酒,聊聊家常或女人。一段时间下来,董昊对孔兄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他结婚不到一年,老婆因旧恋人回国立马与他离了婚,投入旧恋人的怀抱。孔兄身心遭受重大创伤,此后不近女色,一心扑在技术上,倒也攻克了公司的几项技术难关。

确切地掌握了孔兄的情况后,董昊大脑里旋即跳出了何西西的身影,他慎重地斟酌了一番,觉得可以为他俩牵根红线。

董昊担心何西西走不出那个阴影,会拒绝他的善意,拟找晓璐做帮手。原本这种事女方就该有个高参,晓璐自然最合适不过了。找到晓璐后,董昊将孔兄的情况详尽地介绍了一番,最关键的是男方也有过伤心往事,人品正,没有小孩拖累。

晓璐也觉得孔兄是个理想人选,遂决定搭手试试。以前晓璐常开导西西,劝她重新找个好男人生活。由于缺席具体人选,一个姑妄言之,另一个姑妄听之。眼下不同了,有个合适的男人等在面前,就不能劝劝而已了。

何西西依然冷漠有余,热情不足。晓璐几乎说破了嘴皮子,才使何西西死灰般的心复活过来,四个人终于在一家茶楼会合。何西西就是在这一刻更觉得董昊的不可思议。

没料到事情挺顺的,男女双方分别借方便一下的机会,在卫生间小议了对方的种种优劣,结果两个当事人均给对方打出了六十分。董昊和晓璐总算松了口气,相互击掌庆贺。

董昊这般卖力,有一半是为自己的婚姻着想。离职回衢州,他唯一的目标是替何西西寻到中意的男人,过上相对安逸的生活,之前决不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尽管父母和姐姐威逼恳求了无数回,也给他介绍过多个职业、形象俱佳的姑娘,但他的态度十分坚决,无丝毫通融的余地。他清楚,有了女友再关注何西西显然不妥,还会给姑娘造成误伤。

除了物色好男人董昊也帮不上什么了。何西西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是晓璐的中学同学介绍的。何西西非常满意这份工作,听晓璐说,西西只有上班跟孩子们在一起时,脸上才会露出开怀的笑容。

过完春节,董昊答应姐姐去和一名医院工作的姑娘见面,也许是老天爷垂爱,两个条件均佳的大龄未婚男女一见钟情,彼此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当然最终碰上也是幸运的,董昊内心感慨万千。

董昊能顾及自己的婚姻大事,无疑是孔兄与何西西的关系日趋稳定、渐入佳境的结果。董昊常与晓璐交换所得信息,两人有了进展,晓璐和董昊替他们高兴鼓劲;出现了停顿,董昊与晓璐赶紧协商沟通,各自替当事人消除顾虑或误解。两个当事人在两位好友的保驾护航下,沿着既定目标走走停停,好在从未滑出轨道或出现逆行。以此推断,不用多久他们便能抵达人生最重要的中转站。如此,董昊才有心情与女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劳动节前一天,董昊准备与女友驾车去湖南张家界游玩。出发前,他收到晓璐的短信,是请他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告。董昊犹豫起来,过去的话估计会耽搁许多时间,女友一会儿就去约定地点,让她一个人在马路边翘首以待肯定不妥。回绝晓璐呢?更不行。他清楚晓璐唤他过去必定为何西西与孔兄的事,或者他俩筹备结婚了,需要他提供某些帮助,或者他俩大闹别扭了,晓璐欲与他携手力挽狂澜,将他俩安全护送至港湾。纠结半晌,董昊给女友打了电话,谎称公司有件急事要他回去处理,让她安心在家候着,事情一完他就过来接她。

女友果真安心在家等候,而董昊却未能兑现过来接她的承诺。

10

事情的發展偏离了董昊与晓璐设定的航道,毕竟结婚不仅仅是两个当事人的事。在孔兄把何西西带回家见过父母后,父母不忘儿子上次婚姻失败的教训,偷偷派女儿女婿去调查何西西前次婚姻破裂的缘由及人品作风。

这就糟了。孔兄听了姐姐与姐夫暗中调查来的结果,内心既矛盾又不爽。按理,交往前对方的行为不必在意,何况作为半路夫妻,没有谁会苛求另一半除了婚姻外干干净净。问题恰恰在于强奸,这是一个屈辱的代名词。孔兄便有了殃及池鱼般的羞恼。

孔兄已然对何西西满意了,非要他挑剔出不遂心意的地方,唯有她过于保守。他们相处近半年,彼此的好感早已写在脸上,可除了拉过手外,他进一步的亲热动作均被她冷静地回绝了。面对她丰盈的身体,已经燃起爱情火花的孔兄每每冲动得欲罢不能,当然最终不得不降下火来。

董昊也耳闻过孔兄这方面的抱怨,那是他们在宿舍喝酒,孔兄大大地赞赏了一番西西后,突然垂头丧气起来,他醉眼迷离地说,可是西西连腰都不让我搂一下。当时董昊接道,这说明她不轻佻,难道你喜欢随便让人乱摸、让人亲热的女人?反正结了婚,她全是你的。

孔兄难以作出决断,父母和姐姐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完全尊重他的选择。毕竟遭遇强暴不是人品作风的问题,也无旧情未了的风险,对孔兄的婚姻稳定不构成隐患或威胁。

然而孔兄很在意,他对何西西的喜爱程度明显降温,却又下不了与她分手的决心。于是男人的劣根性便在孔兄身上体现出来,他觉得自己可以动西西了,完全可以动她了。至于动了以后怎么打算,他还未及去想。

对于暗中所发生的一切,何西西全蒙在鼓里,她像往常一样将孔兄迎进租住的房子,听听音乐看看电视,或聊聊各自的工作家庭。这回孔兄没坐多久,就从自己的木椅上站起来,缓慢地踱到何西西身旁,迟疑片刻,便挨着她的身体坐下。何西西怔了怔,颇觉诧异。她坐的是董昊留在屋里的双人沙发,以往她坐在那里,他连扶手都不会挨一下。何西西本能地起身欲自己离开,但孔兄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又把她按在了沙发里,同时另一只手弯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喷着热气的嘴便朝她的嘴压过来,贴在了她的唇上。这下,何西西紧张了,她猛地推开他的身体,迅速溜出他的手弯,朝侧面一个鱼跃,逃离了沙发。

孔兄,你发什么神经?何西西严厉地责问。

我没发神经,我只想跟你亲热。孔兄也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一点愧色。西西,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早该亲热了,可你像个处女似的,把自己看守得这么紧。

何西西听了苦笑了下,柔声软语道,孔兄,对不起,是我太死板了,可,可我就是要等结婚后才行。

孔兄“嗤”地冷笑一声,说,别的再婚男女,相处三、五次就上床了。只有你的身体特别金贵,让人碰不得。

这下,何西西生气了,她转过身,有些鄙夷地说,那你去找让你碰的女人吧。碰我肯定要等办了手续。

屋内大约静了半分钟,何西西拉开房门,这是两人闹别扭时她的惯常做法,意思他可以走了。这时,孔兄突然扑了上来,伸脚把门踢拢,一下将何西西摁倒在沙发上,手就开始扯她的衬衫,由于用力过大,衬衫的几个纽扣全崩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乳罩。何西西一看急了,用手护住胸部,用哀求的口吻说,孔兄,你怎么可以强迫人呢?快放手。

孔兄已无所顾忌了,他一边拉扯她的裙裤,一边恼怒道,你宁愿让陌生男人强暴,也不肯让真心待你的我碰一下。我想不通,今天我非要碰你。

何西西浑身一个激灵,脸色顷刻涨得通红,她用尽全身力气,飞起脚朝孔兄的大腿根踹去。孔兄未及防备,被何西西一脚踹中,跌坐在地上。何西西迅速地跑进卧室,锁上房门。

晓璐告诉董昊,孔兄的姐姐后来上门向西西道歉,说都怪家里人怕孔兄重蹈覆辙,才出此下策的。没料到孔兄又伤了她的心。姐姐希望西西能原谅孔兄,两人以后好好過日子。

那西西怎么表态?董昊忙问。

晓璐剜了眼董昊,西西原谅他我还会急着叫你来?西西刚跟我大发脾气,说以后不准再给她介绍男人,不然她立马消失。西西的心真是伤透了。

董昊的心也在慢慢地下垂,他耷拉着头,将口袋内不停振动着的手机掏出来,按下了关机键。他喃喃地说,晓璐,我能做什么?

晓璐说,我看你对西西不错,所以请你帮个忙。下午我就要去外地出差几天,我怕西西万一想不开做了傻事,或孔兄又来骚扰她,所以请你上下班和晚上这段时间暗暗盯着她。

董昊干涩地笑笑道,那是一定的。

会不会……有难度?晓璐凝视着他的眼睛问。

董昊怔了下,随后想到她指的可能是他女友的问题,遂摇摇头道,放心。

当晚,董昊在何西西的屋子外待了许久,见她窗户里的灯熄了,他仍不放心地又抽了支烟,然后才快速离开。他憋着一肚子的熊熊烈火,需要像火山一样地喷发。

董昊来到孔兄的宿舍门口,一脚将房门踹开,径直奔向坐于电脑旁的孔兄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同时朝他的脸颊击去。孔兄懵里懵懂的,抚着疼痛的下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董昊的另一拳又直挺挺地朝他鼻子挥来,孔兄下意识地伸手挡开,却遭到了董昊更为猛烈的拳击。孔兄顾不得了,挥舞拳头向董昊回击。自然孔兄不是人高马大的董昊的对手,被董昊打翻了好几次,但他仍坚持爬起来,刚想开口弄个明白,马上又遭来董昊的拳脚。后来孔兄拧住董昊的手臂,在上面狠狠咬了口,董昊才痛得退后了两步。

董昊,你干吗打人,你疯了吗?孔兄忙奔到方桌旁,抽了些面纸,将眼角、鼻孔流出来的血按住。孔兄没考虑报警什么的,毕竟大家是同事,董昊又是老板的小舅子,他除非不想在公司干了才会报警。

你他妈这么馋女人?为什么不去玩鸡?想怎么碰就怎么碰。你去啊。董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压在出血的伤口上。

孔兄翻了下眼皮子,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他怒吼道,这是我与她的事,跟你何干?她可以被人强暴,为什么……还未吼完,他的脸上又遭来重重一拳,他身体一个趔趄,赶紧攀住桌角。可倘未站稳,董昊的拳脚更歇斯底里地朝他的肩上、手臂上、大腿上雨点般地袭来。孔兄跌倒在桌子下,双手抱住头,身体缩成了一团。

我是替受害者惩罚你。董昊停住手脚后,铁青着脸道。记住了,以后别伤害女人。

孔兄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脸上、衣服上全是血,两只手这边擦擦那边揿揿,却一声不吭,俨然一副被打蒙的样子。董昊这才有些回过神来,他望了眼满脸肿伤,出血不止的孔兄,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扔在桌上,瓮声瓮气道,这钱你先拿去治伤,我马上叫李师傅开车送你去医院。明天我给你卡上打三万元,算赔你的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说完快速地离开了。

11

翌日晚上,董昊照例来到何西西住房楼下,靠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上无聊地抽烟,抽到第五支时,他掏出手机给何西西发了条短信:西西,我可以上你家坐坐吗?董昊并不抱太大希望,无非闲得慌,又不能离开,便发一条短信试试,哪怕西西就此与他短信交流几句也有意思些。

一会儿,西西便回复了:可以啊,你是房东,我们又是老同事。

董昊惊喜了下,没料到西西会同意让他进屋坐。他急忙扔掉香烟,整整衣衫,把自己的步子控制得稳稳的上了楼。

何西西穿戴得一丝不苟,不了解的人一定以为她正准备出门。她将沙发留给董昊,自己坐餐桌旁的木椅。

是晓璐要你防着我吧?何西西给董昊递了杯凉水,马上坐回自己的木椅上。昨天我就见你在楼下,刚才下班路上,我回头时又发现了你的身影,我就给晓璐讲了这情况,她笑着说是她托你防我做傻事的。竟是这么回事,我还怀疑过你有什么坏心眼呢。董师傅,不好意思哦。

董昊脸上讪讪的,硬挤出点笑来,算是回应。心中却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感觉。

晓璐曾提过,好像你女友是医生,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一下。说实话,我现在很想懂点小孩突然生病或身体异常时的紧急救护方法。她是哪个科的?

董昊听了略显尴尬地抓抓头皮,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原因是两人的个性不合,也缺乏共同语言。你若想结识医生,我过些日子给你找两个来。

何西西显然吃了一惊,她有些疑惑地觑了眼董昊,不再接他的话茬。她慢慢垂下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嚓嚓”地移动着,董昊却觉得时间凝固了。他已意识到何西西在琢磨他什么,恐慌的心理油然而起。几分钟后,何西西抬起头,佯作闲来无事地说,其实学校工作挺合算的,有近三个月的寒暑假。不过董师傅好像不在意假期,我曾听老王说起过,你每次总要待好多天才回衢州。是想在省城找对象吧?

尽管有些预感,但董昊仍被惊吓了,没料到她会从这方面查找线索。只要证实那天傍晚他在宿舍院,他的嫌疑会非常大,还好他傍晚离开时值班的老王走开了,否则他早被公安列入了嫌疑对象。如今快两年过去了,倘若面对的是公安,他不会有任何惧色。恰恰是可怜的何西西,他内心的愧疚感已懒得使他振振有词了。

头几年放假,我是常赖在宿舍院。确实是想找对象,也交往过几个,不过后来都没成。董昊坦承道。

何西西听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她不可能因此追问董昊那天是否待在宿舍院,公安不都查过吗?再说了,假如他躲在某个角落,他也不会承认了。她无非冒出这样的猜疑,就忍不住想套套他。

远处工地上的灯光在窗外朦胧地闪动着,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梧桐树静悄悄的,仿佛在偷窥屋内的动静。昨晚他就是站在繁茂的树叶下抽烟,后来天空飘起了小雨,而他在树叶下却一点没有被淋着。不过时间长了或雨量大了,那肯定会被雨水浇湿的。

两人都沉默了,董昊担忧何西西仍在搜寻疑点,他的心力已承受不起这样的“闲聊”,得尽快转换话题,不然他自己会一点点露馅的。他咳嗽了两声,恢复了往常的语调,说,其实,孔兄人也不坏,我了解他。

何西西茫然地望着董昊。

我可以保證。董昊自顾自地点了下头。他就是太鲁莽了。

我,我……何西西垂下眼帘,后来想想,也理解了他,现在许多再婚女人是不在乎什么了。而且之前他都尊重我的固执,直到了解了那件事后才变的。

那你?董昊急忙追问。

何西西苦涩地笑了下,摇摇头:我只是不责怪他了,但决不会与他再交往。任何男人都一样。我一个人过挺好的。

董昊怀疑状地盯着她,她仿佛为证实一个人过真挺好的,脸上又弄出些惬意的笑容来,可董昊感觉那笑容实在太牵强了。

西西,我,我又想提我卤蛋兄了。董昊壮着胆,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卤蛋,他其实也一样。但你们为什么不能……不能敞开心扉呢?

何西西一个激灵,眼神怔怔地朝向董昊,但董昊看得出来,她此刻的眼中空洞无物。他有些忐忑,不敢再说可能刺激到她的话了,只好赔着笑脸引开她的注意力。

已经来不及了,何西西的脸色开始泛青,嘴唇微微地颤抖着。终于,她像憋足了气的气球般爆炸了:董师傅,你不知道,我已经被那个世界上最可恶的流氓毁了,彻底地毁了,我和卤蛋再不可能有未来了。

眼泪瞬间从她的眼窝溢出,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关不紧的自来水龙头。稍一会工夫,她胸前的衣衫便濡湿了一大片。

董昊面前也朦胧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潮热。这没什么,要紧的是他的心再次被重重地挤压下去,挤压到他的呼吸愈来愈艰难,他想站起身,以便呼吸顺畅些,然而两条腿好像得了软骨病,此刻非得起立的话,双膝必然会朝前瘫下去。有个念头不经意间闪过:不如就这样跪下去,向她坦承他的罪过,使她得以证明自己单纯是个受害者,或许她就能与卤蛋破镜重圆了。而他也从此如释重负……他的额头迅即冒出粒粒汗珠,显然是被自己这闪念吓的。于是他急忙挺了挺身体,腿软了,头和身体还可以仰起来,他尽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挤压感果真缓解不少。稍许他又试了试腿力,觉得可以支撑身体了,便迅速站立,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上前递给何西西。

谢谢。何西西接过面巾纸擦了擦眼眶,身体还在抽搐着,脸上的神情已趋于常态。她瓮声瓮气道,我,我实在控制不住,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们是老同事嘛。董昊极力将语调控制得轻松些,而且他的老同事之说,也可以让她减轻方才言行的唐突感。

何西西完全平复下来,她为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下几大口,像自言自语地说,有时想想,一个人过真是不错的选择,自由随意,不受拘束。打个比方,就说现在,我知道你抽烟,可有人在旁便不好意思抽了,得忍着,而一个人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但人总要有伴的,特别是遇上生病或急事什么的。董昊小心地劝着,不敢再触及情感归宿或养育后代之类敏感的话题。

好姐妹好朋友也一样会相互帮扶,况且现在看病和家政服务多便利。以后独身的人会越来越多。停了下,何西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看人家韩国的朴槿惠,也是单身女人,她生活得不好吗?

董昊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晃了晃头道,何西西同志,人家年轻时是总统女儿,现在是总统,怎么可以随便跟人比呢?

何西西听了并不责怪,反而手掩着嘴,像是自嘲般地笑了。

12

按晓璐的吩咐,董昊不折不扣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直到晓璐出差返回,使得晓璐好一番赞叹。她在电话里连说西西能找到你这样的男人我就放心了。

过了两天,晓璐给董昊带了些从陕西捎回的红枣,然后与他闲聊起来。晓璐告诉董昊,她大学里的旧相好昨天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卤蛋在杭州已处了女友,他曾见过他俩在吴山广场买小吃。董昊听了只说应该的。

你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我和西西?晓璐问他。

我真不知道。董昊摇摇头说。

你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有了女友也不通报一声,算什么兄弟。晓璐快人快语道。

董昊确与卤蛋保持着电话、短信联系。出于种种考虑,他从未问及个人问题,想必卤蛋也懒得提了,况且尚未敲定,一旦分手又得解说一番。他们除聊些各自的工作或房价外,大多是他向卤蛋透露西西的近况,譬如她在幼儿园工作得很开心,与晓璐的关系比大学时还亲密,后来提到了西西与一个工程师在交往,那工程师他了解,人不错,也在乎西西,两人成的概率极大,他请卤蛋放心。董昊猜测卤蛋可能听到西西有了工程师男友后才决定找女友的。

本来各自都有了归属,对他而言,是个值得欣慰的事。然而天不遂人愿,何西西仿佛又拐进了另一条死胡同,再没有谁能将她拉出来,晓璐似乎也无能为力了。想到这,董昊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晓璐靠近一步,随意地拍了下董昊的肩,董昊略感讶异地抬起头,发现晓璐正笑模笑样地盯着他。

听西西说,你与那个医生女友分手了,真的假的?晓璐仍笑眯眯道。

董昊耸了耸肩,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分就分了。我们相处三个月不到,等有了更多了解,就觉得许多地方不合适,不般配。

那倒也是。晓璐收敛起笑容。

怎么,你也想认识医生?董昊半开玩笑地问。

晓璐默默地摇摇头,似乎进入了沉思状。片刻,她又抬眼迎视董昊,说,我,我早有个想法,憋在心里许久了,董昊,你要对我讲实话。

董昊先是一头雾水,向来快人快语的晓璐也变得吞吞吐吐,更使他莫名其妙了。稍后才恍然悟到或许她察觉了他的某些异常,产生了怀疑,所以要他讲实话。所谓旁观者清嘛。他的心刹那间不安起来,眼神闪烁不定,幸好他已经历了几次类似的恐慌,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暗暗地做了几下深呼吸,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晓璐,什么想法你说吧,我肯定讲实话。

你,是不是喜欢何西西?晓璐满脸严肃状。

董昊一怔,未料她问的不是那件事,他的思维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在那里。

你对西西好得特别,不要借口是卤蛋托你照顾她的。我早看出你全是发自内心真情,你属于那种闷骚型,对女人的爱喜欢埋在心底。否则,你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晓璐又恢复了直爽性格。

董昊的大脑有些迷糊了,晓璐讲得有板有眼,俨然铁证如山一般。其实对西西是否萌生爱意他从未想过,面对可怜的何西西,他仅是个戴罪之躯,有什么资格喜欢她?他下意识地反驳,晓璐,按你的说法,我还会把孔兄介绍给西西?

晓璐兀自点点头,道,从你让房给西西住,我就有所察觉,可你撮合西西和孔兄,我又迷茫了,感觉自己的观察错了。现在孔兄离开,你对西西表现出来的关爱愈发明显。我猜啊,之所以介绍孔兄,可能你另有隐情。对不对?

真是越扯越远了,董昊心里叹道。稍许他恹恹地说,晓璐,哪有什么隐情,撮合孔兄和西西,我是觉得他们般配,想做件成人之美自己又能……积德的事。

看来晓璐相信了董昊的话,她狡黠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道,董昊,我现在也想做件成人之美自己又能积德的事。

需要我搭手吗?董昊想轻松一下。

晓璐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算不算冒犯你,我,我想撮合你和西西。

董昊暗暗吃惊。事实上,西西与孔兄分手后,他也曾考虑过假如自己成为她的男人,她是否能找回些幸福?倘若不能,对她必然又是一次身心伤害。还有,若被卤蛋及“电职”阿维、盛医师那幫人知道,会不会让他们惊讶从而导致旧案复查,引火烧身。更可怕的顾虑,万一他们交往及后面共同生活中,他暴露了自己或她认出了他,那他们的天无疑会塌陷下来。所以他没敢往这方面冒险。

你未婚,小西西一岁。条件上听起来你亏了,但你喜欢她,喜欢是最重要的条件。电视相亲上,不是常能见到某个帅小伙喜欢一老大姐吗?晓璐摆出一副以理服人的架势。

董昊暗自思忖,拒绝晓璐的撮合,极易导致她的猜疑。既然这般默默地关照西西,缘何不直截了当地喜欢她?除非做下亏心事才用关照的形式偷偷弥补。眼下两人均无牵挂,年龄又老大不小了,谈婚论嫁是理所当然的。还有,若晓璐将他的拒绝透露给西西,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尤其西西,肯定在心中猜疑过他几次了。如此,他会像金箍棒下的白骨精那样现出原形。

晓璐见董昊沉默,更是穷追不舍。她说,如今西西对婚姻已心灰意冷,除了对你有些好感,其他的谁介绍她都不睬,而幼儿园又没男老师。这样下去怎么办?其实,西西有哪点不好,无非有过一段婚姻。董昊,你是不是在意这方面?

那倒没有。我以前与女朋友相处,也……有过。董昊像小偷被当场抓住一般垂下头。

理解,理解。晓璐反像捡到宝贝似的开心道。那我去找西西,不知她能不能被我说服。

董昊盲目地点了下头,他只能将自己命运的裁定权交予西西。前面的路,仿佛是一条用几根铁丝焊接起来的索道吊桥,又晃,又滑,又窄,随时可能摔下去,而下面不是急流漩涡便是悬崖深渊。他的身心愈来愈疲惫了。

13

翌日傍晚,董昊接到晓璐的电话,以为是她把西西的意思反馈过来了,他握着手机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晓璐说,我老公今天升职了,他要请我好好撮一顿,我想叫上西西和你,一起分享我们的喜悦。西西已经答应了,你不会扫我们兴吧。

那……好吧。董昊勉强应道。

十几分钟后,一辆福特轿车停在了董昊面前,晓璐在副驾驶座向他招手,董昊于是上前几步钻进后座,何西西果然也在。

他们来到位于郊区的一家农家餐馆。表面看上去极普通的餐馆,一进入里面,马上能感受到豪华酒店的气派。晓璐老公称这里是他们公司定点招待贵宾的餐馆,除了豪华气派,主要还是菜肴吸引人,餐馆的素菜全是土生野长,荤菜更绝,一律天上飞的,河中游的,山里跑的。

他们选了间雅致的包房,其三面墙上悬挂着字画,墙角摆放着植物花卉,边上备有沙发茶几,还有柔曼的背景音乐,淡雅的花香氤氲。关上门令人感到格外温馨惬意。晓璐的老公兴致极高,他要了两瓶解百纳干红葡萄酒,说今晚大家一定得一醉方休,不能扫兴。他已叫好了代驾,大家回家没问题。

原来晓璐老公今天终于被正式任命为部门经理,这是他五六年玩命工作的回报,更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位。除了不需要赴一线的辛苦,年薪及福利也翻了一番。这确实是值得庆贺的事,应邀上更多的人分享。不过今晚的安排是晓璐的意思,她等老公一番敬酒后,向两位好友宣布,他们拟近段时间开始造人工程。以前老公太忙,别说造人,做爱都是任务式的。晓璐说得有些露骨,旁边的老公用手肘碰碰她,晓璐马上在他的肩上拧了把,说,不是这样吗?每次快快完事,事后呼呼大睡。

董昊与何西西僵硬地笑笑,尤其董昊,更显出尴尬羞涩的模样。一方面他是未婚,不表现出窘态似乎不能证明他是纯小伙,另一方面,何西西就在身旁,他的尴尬是由里及外,极难掩饰得了的。幸好晓璐又扯开去了,她两根手指钳住老公的鼻子,扮出母老虎的威严道,今天灌趴下都行,从明天开始滴酒不沾,直到怀上孕,听见没有。老公趁机在她的脸颊上亲了口,说,一定听老婆大人的指示。然后又开始一个个地敬酒。晓璐老公的确太兴奋了,在他盛情又死缠烂磨的劝诱下,何西西和董昊均喝下不少酒。

晓璐没有提及撮合两人的事,董昊心里甚觉诧异,本来这是绝佳的机会,两个当事人都在场,若想拒绝都不好意思出口。或许她要等气氛更适宜时再抛出这个成人之美的话题。

董昊与何西西都很少说话,反正晓璐一直在唠唠叨叨的,而她老公也闲不住要插上几句,有些话说得没头没脑,晓璐便佯嗔地给他头上来几个“笃栗子”。

这顿开心热闹的晚餐,因为晓璐母亲的一个电话被中断。晓璐母亲心脏感到不适,估计老毛病犯了,只得求助女儿。放下手机,晓璐的酒也醒了一半,她吩咐老公,马上打电话找代驾来,他俩必须立即赶到母亲家。老公打完电话,攥紧晓璐的手便步出包房,这时,晓璐抽回身,迅速地对西西和董昊说,等会儿代驾送完我们后马上过来接你们,到这里吃饭的都开自家车,的士很少过来。说完牵起一旁老公的手,匆匆离开。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起身跟着离开还是继续喝酒,等待福特车返回。加上酒精的作用,头晕乎乎的,已很难做出果断的决定,只能随遇而安了。

他们真是快乐的一对。董昊咂咂嘴,望着走廊尽头两人的背影,不由得羡慕道。

何西西的脸颊绯红,她提起汤匙舀了点紫菜汤过来,听董昊这般说,她轻轻地叹息一声道,读大学时晓璐还羡慕我呢,說我遇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男人。而她可能要下辈子遇上了。

董昊不知所措地瞧她一眼,赶紧将目光挪开。

何西西捧起酒杯,喝干了杯底的葡萄酒,她用手抹了抹嘴角,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晓璐也没夸张,卤蛋真的待我很好。记得有个星期日,我得了重感冒,晓璐也被我传染到了,其他两个室友逃得远远的,只有卤蛋陪着我去看病打针,为我打水洗脸擦脚,为我跑上跑下地买馄饨下面条,直忙到宿舍管理员把他撵出楼外。可他一直守在楼下,不时发个短信给我,问退没退烧,肚子饿不饿,他说会一直待在楼下,有事立马叫他。次日清早,室友回宿舍取东西,果然见卤蛋坐在台阶上睡熟了。

董昊又瞧了眼何西西,发现她的眼眶里噙着些许泪花。他想,她或许早从晓璐伉俪情深的影子里叠印出自己曾经的幸福,于是心潮起伏,波涛暗涌,恰好他对晓璐夫妻的羡慕犹如替她拉开了一道水闸,使她的情感之泉一泻而出。由此看来,她此刻眼中的泪花,并非伤痛所致,而是情感的流露。董昊默然,捧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何西西抓过酒瓶,将自己的空杯子斟满,一口气灌下了小半杯。

董昊想转移话题,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也许头昏脑涨,也许担忧顾忌,竟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包房的悦耳音乐与清香淡了,幽雅惬意的氛围散了,他唯独感到的是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他机械地端起酒杯,喝酒。

可我被那个世界上最可恶的流氓毁了,从此再不会有幸福。何西西喃喃道,似梦呓又似自言自语。她抓起酒杯胡乱地喝了几口,他为什么要毁我?为什么不去找“鸡”呢……

何西西如祥林嫂般反复地絮叨这两句话,眼神是空洞的。董昊整个人恍惚了,只觉得心在缓慢下坠,目标或急流漩涡或悬崖深渊。看来,心要比他的躯体先行一步了。

那流氓是谁?我要把他揪出来。我就问一句,为什么要毁了我?何西西的眼眶里浸泡着一汪清泪,一滴滴地沿脸颊流入嘴中。我不想对他怎样,只问一句,为什么要毁了我?毁了我的幸福?毁了我的一生?

她此刻的声音简直似幽魂般飘浮于空间,他的意识仿佛被这亦真亦幻的声音蛊了进去,当她再次神经质地嘶嚎,那流氓为什么要毁了我,他究竟是谁时,董昊如被施了魔法般脱口而出,是我,我就是那个浑蛋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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