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中国海军也门撤侨》

作者:苏毅 来源:原创

引 子

也门告急!如野火般肆虐的剧烈冲突正在全国蔓延爆发着。车站关闭!机场关闭!与外界的通信几近中断!整个也门犹如一座烽火连天的无魂孤岛,困在城中的人插翅难飞!

也门告急!邻国的“决战风暴”军事干涉行动已经开始,上百架战机轰鸣起飞,十多万大军云集边境!一场无法定义的战争正撕扯着这个南亚小国的夜晚!

也门告急!战争漩涡在加速旋转,漩涡中心的中外公民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焦急如焚、命在旦夕、前路未卜。何地是归处?何时是归期?还能否走出这座城?谁能带我们回家?古老清真寺哭嚎般的钟声为谁而鸣?

让我们暂且将目光从恐慌蔓延的2015年春天前移500年,移向1507年的德国——这一天,来自纽伦堡的青年天才画家阿尔布雷特·丢勒,找到两块长方形木板,他在木板前反复徘徊,陷入沉思,很久之后,他果断地拿起画笔,开始在木板上描画一男一女两个形象——健硕的亚当和妖娆的夏娃,而亚当夏娃置身其间的那座天国花园,是那么恬美、宁静、幽深,仿佛过路的风都不会扰动甜睡的树叶……据说,这座花园就是今天的也门亚丁。这座港口城市是连接亚、非、欧三大洲的战略要地,我国古代《瀛涯勝览》《星槎胜览》《明史》等书籍对其都有记载。遥想当年,航海者经过印度洋漫长而艰辛的航程,在疲惫不堪、几近绝望之际,他们猛然抬头,看到了亚丁城手臂般伸向惊涛骇浪的港湾和静静伫立的椰枣树,重生的喜悦从天而降,水手们会在此时放开嗓子,唱起感恩天地与大海的古歌。因此,在古地理学者那里,亚丁被亲切地叫做“阿丹”,意为“快乐之地”。

而今天,“快乐之地”却成了一座等待救赎的死亡之城、灾难之城。

让我们将目光拉回,聚焦2015年3月29日这一天的几个关键镜头:

——博鳌亚洲论坛记者会现场: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部长王毅面色凝重地走上讲席,面对中外记者,他语气沉重地说:“我们非常关心也门局势。在空袭当晚就已启动了外交部的应急机制。在也门大概有500多名同胞,我们牵挂着每一个人!”

——同一时刻的亚丁湾海域,中国海军第十九批赴亚丁湾执行护航任务的护航编队:指挥员姜国平、政委夏平正逐字逐句地阅读发自国内的一份份电报,中国驻也门大使馆的信息也不断传来,被困在也门亚丁的中国公民数字不断更新,身份相继认定,此外,还有来自不同国度、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年龄层次的被困人员名单,100人、300人、500人……看着计算机屏幕上不断拉长的名单,两位编队最高主官的心悬在了半空。

——仍是同一时刻的亚丁湾海域,中国海军临沂舰:舰长高克凝视着舰艏前方风云莫测的亚丁港。埋藏在时间深处的记忆,常常在最特殊的时候复苏,高舰长的脑海里闪过一串字符:亚丁,本是阿拉伯语的一个词根,意为“马鞍”,由于火山爆发,火山熔岩形成了两个酷似马鞍形的火山口伸进印度洋,海水平静温顺地躺在一个近似椭圆形的海湾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和地理位置,使得亚丁港成为一个天然良港。中国海军自承担亚丁湾护航任务以来,曾多次进出这座港口。而这一次,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此时的亚丁城内:混乱和恐慌正在蔓延,三面山区传来的枪声不绝于耳,爆炸的烟雾张牙舞爪。中国建材进出口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材)阿比扬水泥厂项目也门分公司的负责人甄良涛和其他员工们被困危城,连同其他等待撤离的一百多人已集结在亚丁港码头,办理完离境手续。阳光直射的码头上,所有人的脸上除了汗水,还写满了焦虑、焦虑、焦虑……人们窃窃私语或大声争论,议论的话题却只有一个:到底是什么船来接我们撤离?生命之舟的汽笛什么时候才会在港口响起?而死亡的威胁会不会提前降临到头上……

道道急令速如电

也门时间:2015年3月29日10点40分

北京时间:2015年3月29日15点40分

也门亚丁港近海。在编队指挥所指挥下,舰长高克向他指挥的临沂舰发出全速驶入也门领海的命令。

“两进二三!”

“两进四三!”

“两进五四!”

亚丁码头的火光渐渐近了,爆炸声与枪炮声越来越响!

沙特空军的飞机突然临空,开始绕着港口与航道低空盘旋!

中国海军潍坊舰和微山湖舰在也门荷台达港外海域完成部署!隔海相望,凝结着亚非文明精华的古国也门,往日宁静的诵经声与歌咏声,此时已被枪炮声与爆炸声所掩盖!

也门共和国(Yemen Republic)位于阿拉伯半岛南部,南临亚丁湾和阿拉伯海,西濒红海,扼红海与印度洋之间的交通要冲,也门具有三千多年文字记载的历史,是阿拉伯世界古代文明摇篮之一。然而这个国家近年来战火纷飞、动乱不断,2012年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最不发达和动荡的国家之一。特别是2014年9月底,对抗也门政府的反对派胡塞武装占领了首都萨那,也门局势持续恶化,物资短缺,断油断电,民不聊生。

2015年2月底,恶劣的局势每分每秒都在加剧——总统哈迪从胡塞武装的软禁中“神话”般地逃脱至亚丁,随后宣布亚丁为也门临时首都。胡塞武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继续向亚丁攻击碾压。而此时,第三方国家的介入加剧了局势的复杂性——强大的邻国沙特发出警告:如果胡塞武装继续进攻,沙特将挥兵入境,武装干涉。而不肯低头的胡塞武装大部队根本不为所动,加速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塔依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3月26日,沙特等国代号为“决战风暴”的军事行动突然展开,100架战机对胡塞武装进行了猛烈的空袭,并宣布也门全境为禁飞区;与此同时,在沙也边境部署的兵力达到了15万之多,战火,正以燎原之势迅速燃遍也门全国,也门,就此成为被航空炸弹和密集枪声隔绝于和平之外的“恐怖孤岛”。

也门国内战事连连升级,局势持续动荡不安,加之沙特空袭造成大量平民伤亡,我国在也门中资机构工作人员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留学生、医疗队和使领馆人员面临生死考验!

危急时刻,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运筹帷幄,果断决策,3月26日,外交部立即启动应急机制尽快安全有序撤出中国公民!国际船东协会发出了中国海军护航编队停止护航的公示!海军根据中央军委命令,要求第十九批护航编队全力做好赴也门撤侨的任务准备!我国驻也门大使馆迅速与分散在全国十几个地区的20多家中资单位取得了联系,立即统计在也中国公民信息,确保不漏一人!正在护航的临沂舰、潍坊舰和微山湖舰停止护航,迅速向指定海域机动!

从海上撤离中外公民,形势危急!时间紧迫!任务特殊!任务复杂!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动用军舰在战火中撤离中外公民!

1闯进战争狂魔的胸膛

命令就是使命!命令就是生命!也门地缘政治复杂,突发意外情况多,敏感问题多,第十九批护航编队临危受命,在时间急、任务重、部队缺乏经验,以及政策把握难、沟通协调难、组织实施难、安全管控难的实际情况下,编队党委坚持用党中央、中央军委和习主席的决策指示统一思想、统筹任务、统领行动。在撤离时间、地点、人数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准确把握上级意图,正确理解任务背景,主动与我国驻也门使领馆进行沟通,预先掌握情况、预先研判形势、预先筹划部署、预先配置兵力,充分做好思想、组织和物质准备,为撤离行动赢得更多先機和主动权。

指挥员姜国平、政委夏平一接到任务,便连夜在临沂舰驾驶室召开党委会,明确任务分工。临时党委会决定:由编队指挥员姜国平负责兵力行动和舰艇防御,由编队政委夏平负责撤侨工作。会后,编队发布紧急政治动员令,命令各舰立即由护航状态转入临战状态。编队指挥所(简称:编指)从最复杂、最困难局面出发,深入分析交战双方可能对舰船抵达港口后带来的误伤,阿拉伯联军持续空袭可能带来的误击,恐怖分子对靠泊舰艇及撤离人员带来的袭扰,各部门人员同步研究制定了兵力调整、舰艇靠泊、安全警戒、人员安置、对外联络、群众工作、生活保障、特情应对等8类17种方案预案,可以说小到吃饭的碗,大到防御处置原则,编指都想得妥妥的,准备得全面细致。与此同时,编队指挥所广泛收集来自外交部、我国驻也门使馆、被撤机构和人员的资料和要素,对撤离人员所在区域、接护被撤人员能力、撤离兵力行动、撤离区域海况进行认真分析和研判,他们总结这种办法叫“四边”原则,也就是边航渡、边动员、边部署、边准备。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权衡各方面信息和所处海区位置,编队最终报请海军同意后决定,派临沂舰前往执行首批接护被撤人员任务。

3月28日下午,高速航行的临沂舰劈波斩浪,渐渐驶近亚丁港外海。编队撤侨直前准备部署会正在这条舰上召开。编队政委夏平满眼血丝,但精神饱满,他神情庄重地对全体人员说:“我已和姜国平指挥员商定,抵达码头后,编指与临沂舰军事和装备部门的同志们铆在战位上,随时做好战斗准备,确保舰艇安全。编指政工组、后勤组、外事组、行管组同志和临沂舰共90名官兵跟我上码头。20名特战队员和武装舰员最先离舰,迅速建立警戒圈,对不听警告强行闯入的车辆和武装人员,可不经请示立即开火摧毁。其他官兵以最快速度展开安检作业流程,帮助中外公民登舰并搬运行李。”

几乎同一时刻,我国驻也门使馆党支部,也正在使馆地下室召开着一次特殊的党支部大会和撤离行动动员会。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吸纳使馆经商处二秘、撤离行动赴荷台达港先遣组组长李庆生,在火线中成为中共预备党员。地面上是“轰轰轰”、“嘭嘭嘭”的炸弹空袭和枪炮声,地下室天花板不停地震颤,使馆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地围在一起,目光交汇的中心,李庆生面朝鲜红的党旗,高高举起右手,握紧拳头,庄重地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入党誓词就是凝聚意志的集结号,就是为国捐躯的冲锋号,室外的混乱无序与室内的肃穆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场的每个人都正经历着一场忠诚与信仰的洗礼!

3月29日12时,临沂舰驶入也门领海。

雷达屏幕上显示,距离临沂舰西北方向50公里处,数架沙特飞机如鹰隼般在上空盘旋。海面上十来艘胡塞武装部队的小艇正四处快速游弋,望着前方的亚丁港,临沂舰舰长高克心里咯噔了一下,心说,我这靠泊的位置,不会就是2000年美国“科尔”号导弹驱逐舰被恐怖分子快艇袭击过的地方吧!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霎时间,眼前掠过一道光,一条小艇上的胡塞士兵朝天放了三枪,紧接着远处山区密集的枪炮声、爆炸声纷纷响起,硬生生充斥进高克的耳鼓,他嗅了嗅,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些许刺鼻的硝烟味。

“战斗警报!”

“转二级战斗部署,重机枪手、狙击手就位!”

舰长高克声如洪钟般接连发出两道命令。全体舰员各司其职都在紧张有序地工作着,各雷达、光电、轻武器号手都瞪大了双眼,生怕放过任何一个空中和水面的目标,导弹、舰炮、干扰弹等武器系统全部检测待命,随时准备抗击来犯之敌!

3月29日13点01分,临沂舰驶抵亚丁港。

“右舵十五!”

“靠码头部署!”

一道道指令迅速从舰艇广播里发出!靠码头、撇缆绳、系缆绳、搭舷梯,一系列规定动作干脆利落!身着黑色特战服的10名特战队员和10名全副武装的舰员,犹如一道道闪电,警惕而轻捷地从舷梯上跃然而下,迅速把码头围了一圈,进行持枪警戒,3名特战队员就位舰艇制高点狙击部位和重机枪部位!直升机进入战斗值班,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码头上安检、警戒工作井然有序、忙而不乱地展开!

坐镇驾驶室的舰长高克中等身材,留着舰上最普通不过的小平头,连续三天,他仅睡了3个小时,无框近视镜后隐隐露出黑眼圈,但他目光中那种不怒自威的精悍锋芒却丝毫没有减弱。

撤离行动最关键的是时间紧迫,根据对也门内战各方情报和交火规律的分析,所谓“停火窗口期”十分短暂,且瞬息万变,我们的撤侨行动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完成,这就要求人与舰要配合一致。高克迅速命令:主机不停车,也门引水员不下舰,拖船不解缆。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今天的撤离任务是首场硬仗,能不能打好就在此一搏。引水员须等被救人员都平安上舰后再放走,便于随时应对不可预知的险情。临沂舰官兵的安全,同胞的安全,外国被救人员的安全,以及临沂舰的安全,高克全看在眼里,盘算在心里,倏忽间,对面山后腾空乍起橘色的火舌,16年前电视上看到的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的情景以及晃动的烛光,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1999年初夏,高克刚刚拿到远洋商船二副证书,再有不到两个月,他将以海运工程专业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从天津理工大学海洋船舶驾驶专业毕业,拿着优厚的工资待遇,成为一名驾商船远洋的船员。6月16日那天,刚刚上完课回到宿舍,突然从电视房传来连续的激烈爆炸声,大家纷纷好奇地跑过去看,电视里正在播放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的新闻。炸毁坍塌的大使馆、哭泣无助的同胞、深情哀悼的海外华侨,高克看到这一幕幕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连几天,南联盟大使馆前那一盏盏长明的烛光和洁白的小菊花,总是在他眼前不停摇晃。

过了不到一个月,正赶上海军部队到学校挑选“四加一”优秀学员,高克看着身着海军服的海军军官,内心的激情被點燃,他找到了比当商船船长更重要的人生选择,在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父亲的支持下毅然报了名。从穿上军装的第一天起他就立志,今后要成为一名能够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海军军人,不再让身处海外的中国人流离失所。

在大连舰艇学院学习的这一年,对高克来说可谓是脱胎换骨,由商船改学驾驶军舰,由老百姓转变为军人,这一人生拐点让他对荣誉、责任、使命有了更深体会:“舰艇学院的学习生活,对我人生的改变非常大,我有了更为清晰的奋斗目标,我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军舰舰长!”

被分配到北海舰队某个支队,沿着支队的机关基层交叉任职、大舰小舰交流使用的培养路径,历经多个岗位锻炼,高克快速成长,先后在5艘舰艇任职磨练,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走来,为他铺平通向优秀舰长的道路,也很快有了接新舰的任务。刚到船厂接临沂舰,高克就把自己和临沂舰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临沂舰也成了他如胶似漆的“女朋友”,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临沂舰上,角角落落、根根管线他都要摸清楚,琢磨透彻,在他的心里,整条临沂舰就是透明的。别人接舰,都和船厂上上下下关系处理得很融洽和气。高克则不然,他没少和船厂师傅们“打架”,比如“这个方面会影响作战效率、那个地方不利于应急处置”,虽说也不影响使用,但高克偏偏就是较真。在师傅们眼里,这个“小平头”真是从来没遇到过的“三难”:难搞掂、难通融、难说话。后来很多师傅远远见了高克都躲着走,否则他能拉着你就舰上某个细节说上大半天。不过“小平头”提出的合理化建议都是在接舰标准和大纲范围内的,师傅们也只好按高克说的改进。

临沂舰入列之初,舰员来自18个单位,近90%的人没接触过新装备。已参与2艘该型舰艇接舰任务的高克定下目标:要想铸一柄能打胜仗的海上利剑,必须坚持战斗力标准,坚持依法从严训练。在他的高标准、严要求下,临沂舰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入列9个月顺利通过全训考核;入列第一年,在北海舰队第六届专业技术比武中夺得团体第一,在舰队组织的装备检查中获得第一,并被舰队评为“从严治军一级单位”;同年,在某实弹射击任务中,临沂舰再夺“头彩”——发射导弹5枚,创造了海军同型舰入列时间最短、一次实射导弹最多的纪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飞逝!分分秒秒都意味着生死!

高克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码头上安检和组织撤离的情况,身边的也门引水员不断接打着电话,用英语焦急地催促高克:“你们撤得差不多了吧。快!快!快走吧!”引水员见高克沉着脸不说话,没有驶离的意思,正要愤怒地转身离去,港口老板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另一头显然已经急得火上房了,引水员直接把电话摔给了高克,老板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道:“你们不要命了!现在必须走!立即!马上离开!”

临沂舰驾驶室外的警戒哨位清楚地看到码头外正有一群武装分子压过来,坦克装甲车的声音渐渐响起,两架不明国籍的战机在上空长时间盘旋,海面上七八艘小艇四处游弋,临沂舰各雷达光电系统不停地搜索岸上和水面上的情况,驾驶室与作战室联通的UU电话一批批不停地报情况!

高克稳住心神,快步走到驾驶室外,码头上正在进行安检收尾工作,人越来越少,他立即请示夏平政委,确保人员已经撤收完全。

14点21分,高克迅速下达口令,码头上边收尾、舰上边准备离码头,尽量缩短码头停靠时间,利用最佳时机迅速撤离。从港口引水员上舰、靠码头部署、直到检查核对130名被撤人员证件并陆续登舰仅用了1个小时。

“报告指挥员,14点40分,我舰完成撤离任务,预计于22点30分抵达吉布提港码头。”

“撤离时间掌握得非常好,你辛苦了!”指挥员姜国平向高克回了个军礼。后来,有很多人都说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的军事撤离行动,可以写在教科书上。

临沂舰经过近8个小时的高速航渡后横跨亚丁湾,顺利抵达位于非洲东部的吉布提共和国吉布提港,中外公民得到了我国驻吉布提大使馆的妥善安置。首次撤离行动中,临沂舰共撤离我国被困也门的124名中国公民,其中包括7名妇女和1名儿童。2名来自埃及和罗马尼亚的中国企业聘用的外籍专家一同随舰撤离。

2拼死要把104个工人兄弟带回国

采访甄良涛,是在2015年初秋的京西某咖啡馆里。我特意早到,选了靠窗的座位等他,并发送短信告知桌号。咖啡馆对面是个街边公园,巨大的玻璃窗被绿柳红花所充盈,甚是好看。正当我沉浸于美景,一位头戴临沂舰舰帽,黑脸膛、大眼睛,头发略有卷曲,嘴角微翘带着笑意的三十多岁男子急步走过玻璃窗。直觉告诉我,他就是中建材阿比扬水泥厂项目的负责人甄良涛。果不其然。我们对面而坐,点了一壶水果红茶,轻悠的音乐下,水果的香甜与红茶的微涩相融合,清香袅袅飘散。他将亚丁城的战火,撤离前那难熬的120个小时向我娓娓道来。

中建材国际装备有限公司阿比扬水泥厂是中国和也门的合作项目,在水泥厂建成之初,中建材公司便在也门成立分公司,从国内带去技术专家,并从埃及、罗马尼亚、菲律宾、印度等多国聘请专业人员进行管理,聘用当地400余名技术工人进行生产,可以说是一支“多国部队”。国内技术专家不仅传授先进的生产技术、生产管理方法,还进行技术保障,组织人员培训,为改善当地民众就业以及提高也门水泥行业专业技术水平做出了重要贡献。距离分公司90多公里的生产厂区地处阿比扬山区,周围山上盛产石灰石,平原河滩多黏土,是一座取之不尽的水泥原料园。工厂水泥产量高不说,销售半径也十分广,拉动了当地的国民经济,丰富了也门的经济产业结构,可以说,阿比扬水泥厂的建成投产,是中国对也门诸多经济援助项目的一个缩影,也是“一带一路”建设的一个缩影。

从2008年初修建中建材阿比扬水泥厂时起,甄良涛就开始在也门工作,厂区的一楼一院是在甄良涛们的辛勤汗水中建成的,一砖一瓦都倾注着他的感情。

进入2015年3月,也门的形势出人意料地急剧恶化!“分公司驻地外战火不断,坦克轰隆隆就开过去了,机关枪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爆炸声、嘶叫声、枪鸣声、玻璃爆裂破碎声就在耳旁不断地轰响,冲击着每一个人紧张的神经。更可怕的是,亚丁机场完全关闭,航空这条路算是断了,陆路又危险重重!怎么走?怎么办?亚丁项目部的同事个个人心惶惶,甚至有些第一次经历战火的人产生绝望情绪,我也顿感压力巨大。以前,这个时间我已经出门,去往离亚丁90多公里远的生产现场,但这几天恐怕去不成了,只能待在房间里,全靠电话和使馆、业主以及施工现场的同事们进行联系。好在战火还没有波及阿比扬省巴提斯镇,好在现场的同事都是那么敬业,大家一刻都没有停止工作和生产!”甄良涛在3月26日早上的日记里这样记述。

3月27日凌晨,甄良涛还在睡梦中,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夜空,他抓起电话,没听几句,就兴奋地从床上跳到地上,敲响了隔壁同事的房门说:“亚丁总领馆通知咱们明天就可以坐轮船从亚丁港撤离啦!”大家一夜无眠,甄良涛和大家商议着宁可在码头等轮船,也不能让轮船等人,但是目前当务之急是必须迅速把生产现场的全体工作人员接运回来。也门全境战火纷飞,到处都是砖头路障和关卡,如果得不到业主的大力驰援,别说把近百人的队伍安全护送到亚丁港,就是把人从阿比扬巴提斯镇带回到亚丁市都是件难事。

和业主商谈中方人员撤离现场的方案的时间定在3月28日8点,甄良涛7点多就到了工厂,紧急与各部门车间主任碰头。这些骨干都曾经历过2011年“阿拉伯之春”事件的紧急撤退,组织应急撤离富有经验,为了稳定所有人员的情绪,这些天做了大量思想稳定工作。当天工厂依然正常运行,甄良涛看到所有中方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坚守岗位,没有一个人擅离职守,心算落下了一半。

然而,肆虐的战火正向阿比扬逼近!通宵的轰炸正向巴提斯逼近!

中方工作人员准备撤离的同时坚持生产,直到撤离最后一刻才关机停产,力争把工厂的经济损失减小到最低。也门业主被中国人的仁义所感动,为了感谢中方工作人员,特意安排工厂人员全程陪同,确保一旦出现意外可以随时调头返回。路途中除荒漠戈壁外,协调沿路部落每隔五百米有一名武装人员站岗放哨,一百余名武装人员持枪护卫此行平安!

当天下午14点40分,趁着战火减弱的当口,阿比扬水泥厂104名员工分别乘坐4辆贴有中国国旗的大巴车,外加一辆行李车紧急赶赴亚丁市。行驶在亚丁市至亚丁港的公路上,车速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各部落安保人员在道路两旁持枪警戒,激战的火光从远山后面显露出狰狞的面孔。亚丁市内连续两天的激烈交战后,道路上满是砖石和铁丝网搭成的路障,大巴车又身躯庞大,左突右闪来回躲避,险些侧翻,车上的人惊出一身冷汗。原本2个小时的车程,开了近4个小时才抵达临近亚丁港的康克特宾馆。甄良涛立即与使领馆取得联系,报告了人员数量和具体位置。当时,出于保密的原因,使领馆工作人员一直没有明确告知他们接应的船只。

晚间,亚丁市内枪炮声、爆炸声不绝于耳。甄良涛将所有人员按部门分成七个小组集中居住房间,每组安排一名骨干负责本组人员安全。那一夜,听着远处密集连连的枪炮声,几乎所有人都是和衣而卧。“当时,我向大家宣布了一条纪律,晚上谁也不准出门、不准开灯,我每隔两个小时检查一遍所有住室,确保每个人安全的同时,随时等待使领馆的通知,以防事态有变。”甄良涛为了驱赶睡意,在宾馆大堂一根接一根抽完了所有的烟,指甲盖都被熏成了黄褐色。晨光熹微时,甄良涛走出宾馆大门,抬眼望,高空中悬着一轮金黄的满月,这轮明月好像家乡的月亮。

3月29日10点45分,车窗前贴有中国国旗图案的四辆大巴车组成的车队,从康克特宾馆缓缓驶向亚丁港码头,大巴车队路过宣礼塔,已是路障重重,战火满天。车辆行驶时,左躲右闪绕过烧成黑色的坦克车,以及散落各处的炮弹壳,向着大海的方向驶去。车上中建材的工作人员恨不得车开得快点再快点,能够尽早见到蓝色的大海。甄良涛望向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作为中建材阿比扬水泥厂的中方负责人,2011年3月29日,他曾和同事在“阿拉伯之春”事件中坐航班紧急撤离过一次也门。时隔四年,又恰逢3月29日再次和同事们从亚丁港坐船撤离也门,不禁令甄良涛慨叹历史的巧合与岁月的重叠。

车行渐远,人烟渐少,远远望去,亚丁港内停泊着十几艘或大或小的轮船,却没见一艘悬挂着中国国旗的船只,大家的心揪成一团,每个人都翘首企盼,不停地望向大海,湛蓝的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目。

“快看,海面上有一条船!”甄良涛首先喊了起来。

“不是货轮!好像是军舰,上面有五星红旗!”码头上的人群兴奋起来!有的挥舞起手中的小五星红旗,有的高举起国旗,高唱起国歌!现场成了五星红旗的海洋,鲜艳夺目的中国红是码头上最打动人心的风景!

“真的是咱中国海军的军舰!”人们看见军舰先是惊声尖叫,既而相互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呐喊声、鼓掌声、欢呼声响彻码头上空!

“亲人啊,你们可来了!”感情脆弱的女同志,见到临沂舰激动得止不住哭了起来。

临沂舰昂首驶进亚丁港。“热烈欢迎中国同胞登舰”、“祖国派军舰接亲人们回家”,舰舷上悬挂的红色横幅分外夺目,那一抹来自祖国的熠熠鲜红,那一份亲人解放军的鱼水深情,让备受战火煎熬的同胞们禁不住热泪奔涌。看到这两条横幅,好似看到了牵挂他们安危的祖国,看到了母亲盼望自己回家的眼神。

甄良涛是中建材阿比扬水泥厂最后一个登舰的。即将迈步登舰的那一刻,甄良涛忽然回头望向隔离带外送行的业主,业主正微笑着、露出一嘴白牙向他挥手道别。疲惫不堪的甄良濤没多想,立即撂下手中的行李,奔向业主与其紧紧拥抱在一起。业主兴奋地要求和甄良涛以及持枪警戒的舰员合影,隔离带内外生死两重天,难忘的一幕永远定格在了甄良涛的手机中。回国后,每每看到这张照片,甄良涛都会想起全力帮助中国员工撤离的也门业主。

甄良涛至今仍把“中国海军临沂舰”的舰帽摆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当时看到军舰的那一刻,真的特别激动,我终于带着104名工人兄弟走出了战火!这顶舰帽就是纪念,是保护我们生命的见证,现在无论走到世界上哪个国家,我都会把这顶舰帽带在身边,它是我的‘护身符’。”

3牵着我的手,带你回家

2017年10月19日,北京展览馆,《砥砺奋进的五年》第七展区,临沂舰观通部门报务兵、一身戎装的中士郭燕,站在堪称也门撤侨名片的“牵手照”前,从容地向出席党的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的解放军和武警代表们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照片上,身着海洋迷彩服的郭燕与一名中国小女孩手牵手,二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而温暖的笑容。照片伴随着也门撤侨的广泛报道,迅速占领了电视、报纸、杂志、网站、微信、微博的显要位置,二人的笑容温暖了2015年一整年,人们含着热泪不停地转发、点赞,郭燕也因此成为当年的“网红”。2017年,因为工作出色,郭燕被选为党的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

在十九大会议间隙,我到京西宾馆采访了郭燕,郭燕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作为临沂舰人,能够三进也门战区参与接近实战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是幸运的,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却因为一张照片让大家认识了我,是幸运女神太过垂青。其实,编队领导和临沂舰的战友默默无闻奉献更多,真要采访,我就来说说他们吧。”

“当时我和其他女兵被分配在安检组负责身份核实和安检工作。”3月29日临沂舰靠泊亚丁港,郭燕和战友紧随编指领导迅速下到码头上,架设安检门,铺设安检带。远处高山上,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不时端枪瞄准,空气紧张而又凝重。

然而,编队领导的临危不惧、处变不惊,极大地激励了暴露在炮火威胁下为侨民安检的官兵。编队姜国平指挥员、夏平政委快步走到被撤人员身边,把习主席对海外工作人员的关心第一时间传递给码头上所有的人。面對人群,夏平政委一段发自肺腑的话语温暖着在场每名被撤人员的心:“同胞们,你们辛苦了!祖国和人民对身处战乱之中的同胞们非常挂念。今天,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派我们来接大家,我们敬爱的习主席派军舰来接你们回家了!我们海军护航编队庄严承诺:坚决执行习主席和中央军委的命令,迅速安全地把你们撤至指定地点。我们有信心、有决心、有能力圆满完成此次撤离人员任务,绝不让一个同胞身陷险境!”

“夏政委刚讲完,就听见围着他的同胞,还有好多外国人兴奋地鼓掌,很多同胞抑制不住内心激动,高举五星红旗热泪横流,大声喊着,共产党万岁!祖国万岁!解放军万岁!然后就是连绵不绝的欢呼声、呐喊声,现在想起这个情景,仍然让我热血沸腾!”郭燕自豪地对我说。

在夏平政委、文竑煊副政委的带领下,编指政工组韩雪峰组长、后勤组单永田组长、潍坊舰高景新政委以及管理组和外事组的同志迅速指挥各部门展开工作,码头上形成了内外相套的两个警戒区,外围从舰艏到舰艉的一百多米,用隔离带搭建起临时安全区域,由特战队员负责持枪警戒,以免出现当地武装叛乱分子阻碍民众登舰等事情发生。内圈并行排列的三个安检组,分出隔离区、登记区、安检区、登舰区,每组由四名官兵进行安检:一名负责安检人身和查验证件,一名负责行李编号并在相应名单上标注,另外两名战士负责开箱开包检查,以防撤离人员携带枪支弹药和易燃易爆物品上舰,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检查登记好后,由舰员把所有行李搬上军舰后甲板,按照相应编号一列一列整齐排放。此外,万一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儿童,舰员还将负责将其搀扶上窄小的舷梯。

“一个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错!安检看似容易,不就是核对名字和身份信息吗,但远远没那么简单!”郭燕神情凝重地说起了一件事。在核对一名外国公民护照时,安检员朱泽东发现一本护照号码与使领馆事先通报号码有误,护照上的尾数是“1”,而登记号码尾数为“2”。朱泽东立即与使馆人员进行沟通,核对照片、姓名等护照信息,得出护照与本人的确一致的结论后,才给予放行。码头上的安检工作犹如在炮火下绣花,既要细致入微,又要体现人道主义精神,宁可不厌其烦地反复核对,也不能让一名问题人员登舰。

郭燕对一家中国人的六七件行李仔细进行完安检,帮着收拾好箱子,这对年轻夫妇匆忙背起背包、双手拉过行李箱向着舰艏快步跑去,嘴里不断催促身后的女儿快点走。

一个六七岁大、身穿白背心白短裤、背着黑色小书包、头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一手攥着矿泉水瓶,一手举着小国旗,孤零零地跑出六七步远,可能是追赶的脚步太急,被地上的缆绳绊了个趔趄。

郭燕看在眼里,立即撂下安检仪,转身跑到女孩身边,用手背抹了抹她额头上淌下的汗水,轻轻地说:“小妹妹,有没有摔疼你?要不阿姨带你上舰,好吗?”没等说完,一只肉乎乎的小胖手塞进郭燕手掌心,一股热流涌向郭燕心头。

鲜红的小国旗卷好插进小书包侧兜,郭燕和小姑娘就像老朋友重逢,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向舰艏快步走去,活泼的小女孩欢快地蹦跳了几步,小书包便在身后一颠一颠,有节奏地敲打着后背,羊角辫也随之轻巧地甩了起来。她们的从容与自信令周遭的人侧目,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空气中飘散着些许快乐的气味,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就像在跳一首《战地圆舞曲》,踏着由满目疮痍变成花香满径的码头路面,沿路的特战队员手持的冲锋枪变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束,枪炮声、爆炸声仿佛成为《圆舞曲》最华彩的旋律。她们轻捷地向舰艏走去,那背影多像一对要好的姐妹。

“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有解放军牵你踏上回家的路!”一位网友把郭燕的“牵手照”绘成了漫画,并配上了这段滚烫的话,引发全民泪崩。郭燕谦虚地对我说:“人们为之点赞的不是我,而是我穿的这身军装,以及对人民子弟兵的热爱。其实,我们编队类似这样的‘牵手照’有很多张。”

编队夏平政委就有一张牵手巴基斯坦小女孩的照片,当时这家人一两岁的孩子由父母抱着,另一只手还要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五六岁的小女孩便没人照顾,只得独自跟在大人身后。夏政委看到这样的情景心疼不已,跑上去一只手牵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厚而有力的手掌温柔地牵起棕褐色的小手,他们的背影多像慈父爱怜女儿。

4月2日,临沂舰第二次赴亚丁港撤离中外侨民,当时天气极为炎热,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穆斯林老年妇女在等待安检时因为中暑突然晕倒。临沂舰政委高景新带领码头应急医疗分队快速诊断处置,4名舰员赶紧找来遮阳布,临时给老人搭了一个遮阳棚。老人渐渐苏醒过来时,看到自己正倚在一位中国女舰员的身上,嘴里止不住地用英语说谢谢,谢谢。女舰员连忙扶她坐起来,蹲下身,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了满满一杯葡萄糖水。老人的眼中满含热泪,嘴里不住地叨念着,双手举起仿佛在祷告什么。老人的中暑反应在女舰员的悉心照顾下,渐渐褪去,女舰员扶着老人站起来,牵着她的手一起上舰,她们的背景多像是孙女在用心地照顾自己的奶奶。

无独有偶。刚处理好老人,安检门外有两名不在通报名单里的外国公民,晕倒在码头上需要紧急救治。其中一名英国籍青年女性,体温高达39摄氏度,心率极快。医护人员结合天气炎热、精神紧张和饮食睡眠不规律等因素,诊断为中暑。舰员迅速将她用担架抬至阴凉区域,降温、补液,女子很快恢复了体力。

另一名加拿大籍中年男性患有糖尿病,近期因为躲避战祸没能按时服用降糖药,现场血糖监测结果2.9mmol/L,医疗队员迅速诊断他为低血糖发作,立刻静脉注射葡萄糖,升高血糖。实时监测一段时间后,这名男子的血糖逐渐恢复正常值。鉴于人道主义原则,编队立即通过领事馆向上级请示,因为二人未在通报名单,上级未同意带其撤离。但是编队夏平政委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破例带其撤离。他对姜国平指挥员说:“老姜,这事是我决定的,以后上面追究下来,我接受处分,与你无关。”

姜指挥员说:“如果要处分,咱俩一起扛!”

计利当计天下利。美国军舰所到之处带去的是战争、掠夺、伤害,中国军舰所到之处带去的是和平、普惠、包容。

2016年末,西班牙智库皇家埃尔卡诺研究所发表了《2016全球存在指數》报告,90个国家的“全球存在”排名榜上,中国在一年之内提升了两位,跃居第二位,仅次于美国。“全球存在指数”是用来衡量各国在全球化进程中地位的综合指数,依据各国的综合国力、政治和经济能力、军事行动能力和科学、社会和文化等外部软实力的地位,衡量各国的全球影响力,是分析国际关系和每个国家国际地位的重要工具。中国地位的不断攀升,不仅是经济的快速增长,还有面向外部的政治和军事能力的发展,更重要的是坚持和平发展,不断构建新型国际关系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道路使然。

4从渔船到军舰我看到了祖国的强盛

突如其来的狂暴战争,给生活在国外的中国人笼罩上一层层恐怖的阴云,一声声的心底扣问,一次次的含泪呼唤,无论在什么年代,无论在哪个国家,希冀的都是平安回到亲爱的祖国。

时间回溯到1911年,在温暖的加勒比海面上,出现了一艘悬挂龙旗的奇特军舰。此时正逢墨西哥、古巴等国发生排华运动,墨西哥更是发生了托雷翁大屠杀,墨西哥反政府武装在弗兰西斯科·马德罗(1873~1913)的领导下,向墨西哥北部城市托雷翁发起进攻,大肆屠杀和洗劫中国商户,在十几个小时之间,300多名华人被当场杀害,造成震惊世界的流血惨案。正在访问英国的中国军舰“海圻”号奉命前往,承担护侨示威任务。

此时距离义和团之乱已经有11年之久,离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灭更有16年之久,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每个见到这艘军舰的华人也好,洋人也好,都既好奇又不胜唏嘘。积贫积弱的清朝政府以微薄之力,彰显着维护海外侨民权益的决心,最终迫使墨西哥政府赔礼道歉,“海圻”舰孤独地承载起千年帝国沉重的负担,也光荣地成为中华民族赴海外保护侨民的第一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出发时军舰桅杆上飘扬的是清王朝的龙旗,而载誉归来时,已变成民国政府的五色旗了。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海外华人身居的是海外,背靠着的永远是华夏大地。

为了更为全面地了解海外撤离中外公民的情况,笔者经过多方协调,采访到了中国原驻也门总领事秦鸿国,秦总对我讲起了他曾经历过的1994年那次撤离,那也是我国第一次动用本国船只撤离在也门的中国人。

“当时,也门南北方爆发内战,北方全线推进,步步紧逼,南方力不从心,节节败退。萨那和亚丁的机场很快被炸毁。咱们国家驻也门主要是援外和承包劳务公司、医疗队,再加上我们使馆人员,以及请求援助的朝鲜、埃及、印度、孟加拉国等国的外国公民共530多人需要进行撤离,这么多人,靠外人不现实,我当时就一个想法,争取坐咱自家的船撤!”

领事馆联系到了中国水产总公司,巧的是,当时正值捕渔旺季,国内有7艘渔船和1艘3000吨位的大型冷藏运输船“海丰301”正在亚丁湾附近捕鱼作业。中水总公司接到指令后,立即停止捕渔,全力救人。前一晚,中水总公司的工作人员为了能多撤离一些人,把船舱内储存的部分海鲜转移到了冷冻仓库,船加好油、备足水,检查好发动机等机器设备,第二天一早迅速奔赴指定海域海区。本着“劳务先撤、使馆后撤;群众先撤、干部后撤;女同志先撤、男同志后撤;领导和少数同志留守,馆长最后撤”的原则,馆里做好了撤离安排。

“我们先乘渔船,再换乘到‘海丰301’船驶向吉布提。领事馆特意让我们几名女同志第一批撤离。”秦鸿国的夫人刘贵贞是我国驻也门领事馆的对外一秘、研究室主任,23年前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渔船吨位不大,甲板下面还有一些前一晚打上来的海产品,船上飘满了海鲜的腥味,苍蝇在耳边嗡嗡直响。大家满头大汗地围坐在晾晒的渔网旁,用手中的草帽当扇子扇风聊天,说这回算是坐上自己家的船撤离了。“劫后余生的我们坐在曾经放满海鲜的甲板上,闻着浓烈的腥咸味,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大家都有种由衷的幸福感和自豪感。”

经过几批撤离,所有在也门的中国人都平安地回到祖国,秦鸿国与其他3位同志继续留守领事馆。随着北方三路大军的紧逼,亚丁周围的炮火声越来越近,特别是夜深人静的傍晚,密集的炮火声就在耳边震荡,有时远程大炮打入市区,随着炮弹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救火车和急救车穿行于街市的声音。整个亚丁城在灯火管制下黑压压一片,让人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1994年5月18日,亚丁的战火不断升级,国内发来急电,考虑到领事馆留守人员的人身安全,要求大家全部撤往吉布提,转乘近班飞机回国。撤离的指令一下达,秦总便带领留守人员立即行动起来,一边联系中水总公司的渔船,一边安顿好使领馆后续事宜。第二天10点40分,仅有90吨位的“远渔20”渔船准时抵达亚丁港,这是7条渔船中最小的一艘,体积小,容量小,但行动快捷,进出港灵活方便,小渔船犹如汪洋中的一页扁舟,载着一百余名中外公民驶向平安祥和的彼岸。

21年后,仍然在这片湛蓝的海面上,4200吨的临沂舰、潍坊舰,23000吨的微山湖舰往来奔袭,向着战火,向着同胞,向着亚丁,向着荷台达驶来!高速航行的军舰身后,不断耕犁出白色的海浪,击荡出千层波涛,犹如一条绵延不绝的生命长河,奔涌向前,奋力向前!

水路陆路皆艰险

执行从也门撤离首批中外公民的任务,让编队指挥组增长了经验。2015年3月29日,在向吉布提航渡的过程中,指挥组接到赴荷台达港撤离中外公民的任务,经过研究,决定派正在荷台达港外海锚泊的潍坊舰前去撤侨。

此时,荷台达港完全由胡塞武装控制,无疑已经成为沙特联军空袭的重要目标之一。中国驻也门大使馆提前协调也门各派武装,打开一个窗口期,同意我军舰和被撤离人员按照约定时间进入港口,并由荷台达港为中国军舰的靠泊提供拖轮和引水。

荷台达港与亚丁港地形地貌有所不同,港内安全航道仅100多米宽,狭长航道内海水浅、港池小,驶入以后极难掉头,要不是执行接护被撤人员任务,军舰等大型船只一般很少在这个港口靠泊,这也是我国军舰首次在也门荷台达港停靠。难上加难的是,此次行动撤离人员多达几百人,直到靠港,要求乘坐中国军舰撤离的中外公民还在不断增加……

按照常规靠泊方式,引水员的上舰、离舰、返舰,军舰的系缆、解缆,都要花去不少时间。为了提高效率,潍坊舰在向荷台达港航渡的过程中反复预研靠泊和撤离方案,决定舰艇靠泊码头后引水员不下舰、拖船不解缆,根据港内潮高和流向,将靠泊位置精确到每米、航向角度精确到每度、安检程序精确到每分……

1没有前人铺路哪来后人撤离

也门境内战火屡屡升级,不断向也门东部和南部城市蔓延。援建也门国家大图书馆项目的南通第三建筑公司驻地,就在萨那两个军火库附近,周边曾一天内连续遭受30多次炸弹袭击!烽火通信集团也门项目团队员工租住在萨那中心区西南Hada街的简易酒店,距离胡塞武装防空火炮阵地仅2公里!胡塞武装组织在塔伊兹省部署重兵,中国援也医疗队塔伊兹分队随时面临战机空袭!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援建的也门巴吉尔水泥厂周边是胡塞武装部队的大本营和弹药库,中国员工达240余人,彻夜空袭声和巨大的防空火炮声持续不断,工厂厂房随时有误炸楼塌的危险!

3月26日,张翔和高斌正在Hada街的简易酒店里,准备31日为客户做技术宣讲的资料,这次宣讲关系到也门国家通信网络建设,他们对此格外用心,文字材料和演示文档改了又改。售前工程师张翔2月份就到也门进行前期市场开拓和招投标工作,3月初完成了项目洽谈,对这次的合作项目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只等产出线的同事到也门后共同完成技术宣讲了。随着一声巨响,整个酒店猛然摇晃起来,门窗“哗哗”作响。紧接着,战机投掷的多颗炮弹在大约两公里外的山头连续爆炸,惹得人头皮发麻,耳朵嗡嗡作响。张翔和高斌赶紧停下手里的工作,站在窗边,可以看到高射炮的子弹在天空中四散开来。

正在这时,为了宣讲会特意从巴林赶来的同事雷剑恰好抵达酒店。张翔、高斌赶紧询问路上的情况,听雷剑说完,大家心里笼罩上了层层恐惧的阴影。后来客户打来电话大家才知道,那一声巨响后,萨那国际机场被炸毁,雷剑乘坐的飞机是机场炸毁前的最后几趟航班之一。机场被炸毁,产出线的同事无法来也门,随着也门战事不断升级,客户决定暂时停止技术宣讲活动并建议他们尽早撤离。

3月27日凌晨,强度更大的空袭铺天盖地而来。防空火炮的声音此起彼伏,爆炸声一次比一次大。“我们租住的旅店一共8层,我们住5层,很多人都担心误炸楼塌,所以楼层住得高的人都是卷着被子在1楼蜷缩了一晚,大多数人一宿没睡。”张翔这样描述当晚的緊张。

机场被轰炸而被迫关闭,回程航班已经没有指望,团队成员在焦急的等待中,期盼着使领馆能传来好点的消息。

3月30日凌晨6点,张翔带着团队所有人抵达萨那大使馆附近的广场上,被撤人员郑重地把印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图案的车标,牢牢地粘贴在车头玻璃上。前一晚,大使馆工作人员彻夜未眠,与政府军和胡塞武装进行了大量沟通协调工作,商定以车头贴中国国旗为标志,从萨那到荷台达沿途的政府军和胡塞武装检查站免检通过。车队前后安排警察装甲车和大使馆的车辆护卫,33辆大小不一的车组成车队浩浩荡荡向着荷台达方向出发,场面十分壮观!

车队很快躲开战火区,为了能尽快到达荷台达港,车队驶上了萨那—荷台达公路。这个全长231.46公里的宏伟工程,是新中国在西亚北非地区修建的第一条公路,也是也门境内第一条等级公路,为也门推翻旧王朝,建立共和国起了重要作用。这条路是中也友谊的重要象征,更是一座时代的丰碑,一段凝固的历史。

1958年,中也两国签订协定,由中国提供勘测、设计和施工,修建萨那通往北边最大的港口城市荷台达的公路。这条路全线回旋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之间,数十里荒无人烟,白天头顶烈日暴晒,夜晚耳畔狂风呼啸,与人相伴的只有寸草不生的巨石和风化的沙砾。施工过程中,中国工程技术人员遇到一个又一个困难,发扬吃大苦、耐大劳的精神,愣是化解难关,用3年时间,在荒山僻岭间建成了一条人间通途。

从高空中遥望车队行驶通过的这条路,你会被它的壮观所折服,它就像一条巨龙蜿蜒在也门东部的崇山峻岭之间,大小弯道有九百多个,公路两边高山奇绝,地势险要,悬崖万仞,怪石嶙峋,前行的车队每每到拐弯处,车上人员都会被险要的“胳膊肘弯儿”惊出一身冷汗,不难想象当年在此地施工的中国人的艰难和辛勤劳动。因此,友好的也门人民也称其为“合作之路”、“友谊之路”。正所谓“前人铺路、后人撤离”,50多年前的援也中国人怎么也不会想到,用他们的汗水乃至生命换来的萨那—荷台达公路,会成为一条同胞的“生死之路”、“救命之路”。

在当时的援也工作人员中,有不少人将生命留在了萨那的座座群山之中,为缅怀这些中国人,当地人在萨那城外的半山坡上修建了一座中国人的陵园。在陵园里安息的第一个人,是1959年来这里修建公路的张姓工程师,同事们都亲切地叫他张工,久而久之,无论这里埋葬的人姓李还是姓王,也门当地人都习惯性地称整座陵园为“张工墓”。陵园就守候在公路旁,园中最显著的建筑就是一个五角飞檐的小亭子,可能是觉得中国人都喜欢红色,小亭子由红色的支柱和围栏组成,亭子后面便是一座座整齐的坟茔,还有高耸的英雄纪念碑。

车队经过此地时放慢了车速,小亭子里正有几名也门人在乘凉聊天,他们高举着双手,微笑着向中国车队挥手致意。车上的人们深情凝望着再也回不了祖国的骨肉同胞和援也前辈,在心中默默地祈愿此行平安、同胞安息。

崇山峻岭,云海茫茫。长达5小时的山区路程,无论是蓝天上展翅高飞的巨雕,还是极具特色的也门建筑,都让被撤人员难得地远离战火、带着一份轻松心情沉浸在独特高原地貌的风景中。车行渐近荷台达,这座位于也门西海岸中部卡希布湾内,濒临红海东南侧的城市是也门主要商港所在地。近几年,荷台达建设突飞猛进,港口设施不断完善,并修建了大型国际机场,逐渐从小渔村一跃成为现代化城市。曾有人感怀于荷台达的自然美景,称其为“红海上的神女”、“红海新娘”,而如今,“神女”正被毫无征兆的空袭和战火肆意蹂躏。战火掠城,荷台达多了一片片废墟、一群群伤亡的民众和无家可归的儿童,少了一片纯净的天空和碧绿的草地,以及穆斯林人民宁静的内心。

“但愿战争能早日结束,我们还能回来继续帮助也门人民,把这个极具古老文明的国度建设得更好,让全世界的人们都能去领略它精彩的自然与人文景观。”张翔对笔者讲起这一路跋涉的感触时说。

“如果战争结束,你们还会回去吗?”我问道。

“只要条件允许,我们就一定按照公司安排去,打开一个国际市场难上加难,丢掉却轻而易举,为了这几个项目,我们在也门前期做了特别多的筹备工作,我们希望战乱早点结束把市场关系保持下去。”武汉人张翔说话快人快语言,没有停顿地说道。正是有了更多的张翔们、高斌们,才有了一带一路的不断发展,才有了沿线国家的经济与文化的融合与融通。

经过230公里的路途,9个检查站,中方的车队一路畅通,直接开到码头!

一路上,无论是政府军还是何塞武装的检查站,每每看到贴着五星红旗的车辆,都不会要求停车检查,全部直接放行,被撤人员深刻地体会到了作为中国人的自豪感和荣誉感!驻也门大使馆大使田琦曾在采访中说,沿途安保工作由军方、内政部、警察部门全力配合,只要中方提出请求,最高领导人一声令下,就一定要为中国公民的撤离提供保障和便利。也门人曾跟他开玩笑说,你们(中国人)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全体也门人都是你们的保镖。

2住下四百多人的护卫舰

陆上蜿蜒盘旋,海上高速突击!

潍坊舰四台主机全开,以最快速度驶向荷台达。

3月30日下午12时19分,潍坊舰准时靠泊荷台达港。抵达码头前,潍坊舰与码头上的使领馆人员进行沟通,请其将已经集结完毕的待撤离人员进行预分组,按组排队集结,并对人身和行李进行初步安检。

此次撤侨涉及16个欧亚非和北美洲国家,穆斯林约占40%,文化传统和宗教信仰不同,风俗禁忌多,人们生活习惯差别大。不少侨民刚刚从炮火硝烟中逃难出来,吃不上饭,睡不好觉,饮食和睡眠需求强。侨民中共有32名老人、60名婴儿和小孩、175名妇女(含10名孕妇),突发病号多,特殊照顾对象多,工作量大;随身行李多达2567件,甚至有一人带了4个老婆、9个孩子、24件行李。全面细致安检与快速登舰撤离是任务能否顺利完成面临的最大挑战。现场开设了6个安检通道,挑选英语流利的舰员,负责引导通过安检的人员分批次登舰,仅用71分钟,潍坊舰便满载着撤离人员离开了码头,是单批撤离人员最多、航程最远的一次。

编队夏政委是个“老机关”,有着豐富的实践经验,他带领政工组、后勤组和外事组,认真分析每批侨民的文化背景、成分特点等,创造性地开展群众民事工作,把我军宗旨和优良传统带到远海大洋。

组织群众、依靠群众是政治工作的优良传统,中国侨民中党员比较多,他们提前将571名中国公民编成42个行政小组,成立1个临时党委和7个临时党支部、42个党小组,明确党委(支部)书记和小组长,通知使领馆按此组织编组,登舰后立即召开党组织会议,宣布党组织组成,督促其加强自身管理。有了党组织和行政分组,侨民的需求按级反映,内部问题有人协调,登舰离舰秩序井然,军民关系更加和谐,未发生一起随意拍照、进入涉密场所等违规违纪问题。

针对多数侨民恐慌焦虑、惊魂未定、安全需求强烈的实际,编队政委每次都在码头向侨民喊话,宣示来意,安定人心,并对确保其人身安全做出庄重承诺;每个官兵都笑脸相迎,热情和蔼,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消除了侨民们的思想顾虑、拉近了感情距离。

被撤人员刚登上潍坊舰,率先听到的就是唱出了潍坊舰人共同心声的潍坊舰舰歌《海疆利剑》。通道内的电子显示屏打出了“亲人辛苦了,祖国欢迎你”、“祖国是你坚强后盾,战舰为你安全护航”的温馨话语。老百姓是天,老百姓是地,“情系人民”是人民军队的光荣传统,无论是在国内的大灾大难面前还是赴外维和维稳,解放军永远把民众的生命高举在手上,托举在肩上。也门撤离任务中,面对远远大于舰艇乘员载荷的被救各国民众,海军官兵秉承着全心全意为人民的优良传统,秉承着国际人道主义救援精神,不遗余力地再多接护一些中外公民,再多挽救一些生命。

纪律就是生命。他们认真学习侨民所在国家的文化传统和风俗禁忌,制作《撤侨任务10项要求》卡片、《撤侨行为规范手册》,明确“视侨民为亲人”、“不收受侨民礼物”等要求,人人随身携带。行李组和引导组50名官兵,为尊重穆斯林“不用左手待人接物”习俗,每天坚持练习用右手接物,有3个左撇子每天晚上都要练习2个小时。

“任务期间,官兵主动谢绝侨民赠送的22件礼物;临沂舰士官张亚飞捡到斯里兰卡侨民装有600元美金、8张银行卡和各种证件的钱包,主动上交舰领导。编队通过我驻外使馆、记者等多种渠道积极寻找失主,赢得了各方高度赞誉。”海军潍坊舰政治委员范冠卿说。

“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千万别这么说,保护你们的生命安全是我们军人应该做的!”

被撤人员上舰后,天南地北各种方言、各国语言从各层甲板传来,从没住过这么多人的潍坊舰简直像过年一样热闹,舱室间,走廊里,饭堂内,到处洋溢着欢笑与温暖,幸福与感动。撤离人员上舰后,预备指挥组和潍坊舰领导挨个舱室看望同胞,给大家送去书籍、杂志和扑克牌等,在餐厅布设免费卫星电话方便侨民联系家人,全程开放活动室、会议室供同胞们休息娱乐。女兵们得知有小朋友上舰与家长同住,就将自己心爱的毛绒玩具摆放在军被上。大家都花尽了心思为被撤人员提供最舒适的生活环境,营造家一般的温馨氛围。不分国籍,不分人种,潍坊舰仿佛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国际大家庭。

“你们舰上做的饭菜真香,还是‘家’里饭好吃啊!”

“只要你们喜欢,吃多少碗我们舰都管够!”

官兵拿出“压箱底”的存货,400个餐盘、250个碗、400双筷子都拿出来使用,这一顿饭有6种炒菜、4种主食、4种小配菜。炒菜有特色红烧肉、咖喱牛肉、西芹土豆条、蒜蓉油麦菜、醋熘土豆丝、炸花生米,主食有馒头、花卷、杂粮米饭和清汤面,外加若干道美味的自制小咸菜、豆腐乳、老干妈和咸鸭蛋做配菜。这不是酒店里的宴席,而是一个执行护航任务30天、即将靠码头补给,并且平常只保障200多人就餐,而此时突然增加到700多人就餐的潍坊舰的美食菜单。

“头一次在潍坊舰上做流水席!”炊事班长李正在舰上掌了十多年大勺,可谓是大风大浪里也能炒出色香味俱全饭菜的星级大厨,可谈起这次经历,他却说是最难忘的人生头一遭。当时被撤人员分六批就餐,就餐区域餐盘里的菜要随时补上,潍坊舰还未靠码头时,李班长便开始煎炒烹炸,一开始没觉得什么,炒到第十八锅菜的时候,颠大勺的一侧肩膀完全僵住了,汗水顺着脖子直往下流,海魂衫早已被汗浸得湿了又湿,李班长赶紧叫来别的同志继续炒。人民子弟兵,来自人民,服务人民。在危急时刻,海军官兵为了人民的利益可以放弃一切。“我们的战士都觉得,军民鱼水情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在实际行动上体现出来的,大家做这些事都是应该的。”李班长憨憨地笑着说。

“我睡你的铺,姑娘,这一晚你睡哪儿?”

“没事,我和其他战友在走廊里挤挤。”

平常住200余人的护卫舰此时要容纳700多人住宿,这是此次撤离行动最严峻的挑战。潍坊舰在尚未抵达荷台达港的前一天,就在范政委的带领下开始了“腾房大行动”。党员主动带头,各部门领导首先把铺位腾出,19名师团职干部主动带头腾出38个房间、251个床位,根据名单,按男女、单位、国籍、家庭情况划分居住区域,所有官兵騰房间睡通道。全舰只给舰长张在歌留下了一张床铺,而整个任务期间,张在歌没有在床上休息一分钟。腾出来的床位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套和毛毯,有的还在床头挂上了红红的中国结,所有官兵紧跟着立即行动起来,房间整理得干净清洁不说,心细的舰员还拿出自己私藏的饮料、小零食放在床边,以备侨民取用。这与某国军舰将侨民安置于烈日暴晒下的飞行甲板形成鲜明对比,许多侨民感动得落下泪来。

通道里,舰员们人挨人、肩挨肩席地而卧,听着被撤人员鼾声四起,舰员们开心地笑了,放心地和衣而眠。半夜上厕所一打开舱室门,高斌看到官兵们穿着迷彩服,迷彩帽盖在脸上,或平躺或侧卧在过道里休息,而范冠卿政委整夜未眠,仍然带领执勤人员到处嘘寒问暖,他不禁啧啧感叹:“真是像歌里唱的‘亲人解放军’呀!这活生生的一幕让我永生难忘。”

“那一晚可苦了舰上的官兵了,他们把床都让给我们,自己就在潮湿的过道上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跟我弟弟一般大小,十八九岁的年龄,看到他们,让我们想起当年解放上海的解放军,子弟兵的宗旨没丢,传统还在!”烽火科技技术服务公司的邢烨说起这件事时仍热泪盈眶。

为了给6名外籍人员提供周到的服务,编队专门安排翻译人员全程陪同,临走前,来自华为公司的三位罗马尼亚技术人员在房间的小白板上留言:We thank you for your excellent organization and hospitality!(我们感谢你们的周到组织和款待!)这块小白板作为见证,直到今天仍然被保留在潍坊舰上。

当晚曼德海峡风大浪高,潍坊舰刚离港就陆续有人晕船,舰上主治医师李祥文和卫生员王大龙挨个舱室进行巡诊,及时将晕船药,以及清凉油、仁丹、藿香正气水等防暑降温药品送到被撤人员手中。巡诊时,女兵班长薛舒文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说,一名3岁维吾尔族小男孩突发高烧。李军医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怕什么来什么吧?这些侨民多年生活在非洲地区,如果感染了疫情,整个军舰上的人都会受影响。李军医心急火燎地穿过最近通道,跑到女兵舱室,万幸的是小男孩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吃了退烧和消炎的药第二天就欢蹦乱跳的了。

江苏南通三建一名技术工人是被担架抬上舰的。五天前,他因操作不当,不小心让电锯把左手手指连着骨头切开了一道,白花花的骨头立马露了出来,几名同事赶紧把他送往附近诊所治疗。处于空隙恐怖中的也门医生给他缝了四针,但伤口并未完全缝合好,一个缝合处还“张着嘴”。也门医生承诺第二天再给他处理,可第二天,炮火已将诊所炸毁,也门医生更是不知生死。这名员工上舰时已四天没换过药,手指全部溃烂,缝合处几乎严重感染,整个人也虚脱发烧。巡诊时,第二军医大学长征医院骨外科军医付奇伟为他重新做了伤口处理和紧急处置,王大龙当晚一直陪护在病人左右,总算让他度过了危险期。航渡期间,潍坊舰组织医护人员开展巡诊11次,有效诊治200余人次,对6名重病号进行了紧急救治,使其脱离生命危险。

潍坊舰抵达吉布提港已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半,一百余名战士接起长龙,将1600多件行李安全传递到码头,并逐人发放护照和行李,做到了一件不乱、一件不损、一件不少,确保了被救人员快速平安下舰。

把被撤人员平安送走后回到住舱,政委范冠卿心绪难平,想起刚刚过去的13个多小时生死营救,他随手铺开一张纸,怀着激动的心情写道:

浩浩荡荡千帆竟,一马当先舍谁行?

华夏儿女多壮志,“四有”一身海疆平。

3死神摸了摸我的黑头盔

头顶上空,沙特军方的飞机在盘旋!

对面山腰,胡塞武装人员时刻警戒!

远山远城,震耳的爆炸声不断响起!

附近海面,也门的小艇在四处游弋!

战争是帝王的游戏,一触即发!

刚刚执行完撤离首批中国公民任务不到48小时的临沂舰,接到了再次赴亚丁港撤离中外公民的任务,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调转船头重赴也门。当地时间2015年4月2日15点15分,临沂舰正靠泊亚丁港马拉多功能码头1号泊位,在其前方不远处便接连不断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密集激烈,炮火像节日的礼花四散开放,交战双方正展开着一场场机场争夺战。

抛缆绳、系缆绳、搭舷梯,跟随特战队员,编队政委夏平率先疾步走到码头上等待安检的中外公民面前,夏平的双手与被撤人员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面对大家高声说道:“遵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习近平主席的命令,中国海军舰艇前来执行国际人道主义撤离行动。我们将用军舰把你们送到吉布提,帮助你们踏上回乡之旅。”

“中国有句古话,叫同舟共济,”夏平满怀激情地说道,“你们即将乘坐的军舰,就是你们值得信赖的‘诺亚方舟’!”

很多外国公民都热泪盈眶,高举双手竖起大拇指尽情欢呼着:“谢谢中国!中国万岁!”

本着前两次撤离“上午快速进港,中午快速登舰,日落前快速离港”的经验,这次也准备速战速决。可是不断被战火血洗的亚丁港基本处于停摆状态,更困难的是,码头上等待的人群,特别是外国公民显然超出了之前使馆通报的人数,不在通报名单内的各国公民与名单内人员混在一起在码头集结,大大增加了人员身份甄别的工作量和难度。编队赶紧调整了部署,将安检时人员身份核对级别增设至3项,并采取快速甄别、人物分离等措施组织上舰,尽全力提高人员核查力度和登舰速度。

码头上,随着安检设施的快速搭建,中外公民主动排队等候安检。安检区域外围,特战队员设立警戒哨位,划定警戒圈,竖立警示牌,严密组织观察警戒,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中外公民被护卫在军舰一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张拍摄于此的照片在网上引起了热议,照片上,两名持枪的特战队员分站在警示牌两边,警示牌上用阿拉伯语和英语赫然写着:Chinese Navy Security Area. Keep Clear!(中国海军警戒区域,闲人勿近!)它体现了一个大国维护自身利益和公民安全的力量。

正待一切有序進行之时,位于临沂舰右舷60度方向一股爆炸浓烟腾空而起,继而一阵紧似一阵的激烈枪炮声和坦克轰鸣声向港口方向铺天盖地而来。恰在此时,“嗖!”一枚疑似坦克并列机枪弹,擦过特战队员王振威的黑色头盔,他正站在离舰首仅20米远的码头塔吊第二层警戒,“当”的一声巨响,子弹打中了他头顶上方的塔吊钢架,塔吊不禁为之一震,瞬间,黑色硝烟随风四散开来,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咣!”一枚弹片擦着舰舷飞过!在驾驶室时刻等待指挥离港的舰长高克感觉到了弹片的速度与力度,他快速安排舰员检查舰体情况,幸好当时前甲板上没有舰员作业。高克立即联系引水员提供周边战事情况。码头上的引水员连忙通报,港口附近正发生战斗,部分武装人员就快进入港口了,情况紧急!必须当机立断赶紧走!

“炮弹打过来是什么感觉?”采访时我问王振威。

“就是与一枚高速飞行的炮弹亲密接触呗,炮弹不长眼,但作为特战队员得时刻擦亮双眼。”

“有没有害怕过?”

“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话,心里的确是有一点点怕。但是我心一横,心想怕有什么用,如果不在战争中学会打仗,就总也学不会打仗。”

那一声巨响仿佛有人拿大棒打了一下王振威的头,王振威赶紧摇晃摇晃脑袋,定了定神,迅速观察自己的警戒范围。只见浓烟下,码头上的战友们仿佛没有听到枪炮声,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有的负责引导,有的负责安检,依然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地组织撤离人员安检登舰。王振威始终坚守岗位,直到人员全部安全登舰后,才最后一个撤离危险区。

然而,被撤中外公民乱作一团,有的催促着前面的人赶紧安检,有的则毫无目标地四散乱撞,仿佛在找寻着周围的掩体,战友们不断耐心地对侨民进行安抚。人群中,编队和舰上领导穿插其中,指挥各部门仔细检查。“各级领导的身先士卒就好比是船上的‘压舱铁’,看到他们让我立即振作精神,集中精力投入到警戒工作中。”王振威说道。

临沂舰载着中外公民对回家的渴望,离开硝烟弥漫的也门,驶向和平的彼岸。75分钟内完成了对来自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亚、新加坡、意大利、爱尔兰、波兰、德国、加拿大、英国、也门等11个国家225名中外国公民(其中包括97名女性、66名少年儿童)的撤离任务。黑眼睛、蓝眼睛、灰眼睛……曾经充满了焦急的225双眼睛里,此时都充满了喜悦。

海军第十九批护航编队指挥员姜国平在接受中央电视台军事记者采访时说:这次撤离行动时间紧迫,情况复杂,被撤离人员来自多个国家,是一次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行动,我们立足最困难最复杂的局面做了精心准备。在组织登舰时,把撤离人员编成11个组,在警戒区内设置6个安检通道,有效确保了这次撤离行动安全高效。

执行也门撤侨任务之初,编队指挥员姜国平和政委夏平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批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青年军人,以前没有闻过战争硝烟的味道,能否经受住战场的生死考验完成任务?

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撤侨行动,两位编队最高主官心里越来越踏实,我们的舰员能够在炮火的洗礼中表现出优良的军人职业素养,临危不乱,临阵不慌,临敌敢拼。很多年轻舰员都把这一天记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他们写道,当兵生来上战场,能为国而战,在关键时刻为国家做大事,是我们的骄傲,是我们的荣誉!

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

1五星红旗护佑平安回家

2011年2月27日利比亚撤侨时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在撤离利比亚过程中,距离边境大约3公里的地方有几辆大巴车被扣在一个检查站,几十名中国建工的劳务工人因在撤离途中丢失了护照,被当地检查站扣留。使领馆人员不断向检查站人员亮明身份,并一遍遍解释,但无论怎么说,他们就是不放人。值守人员的理由是:你怎么证明他们是中国人?

没有了护照,如何才能证明这几十名工人的中国公民身份?就在工人们情绪几近崩溃时,有人灵机一动,对着队伍高声喊道:“全体都有:集合,立正,唱国歌!”一时间,原本绝望的工人兄弟们全都“唰”地站了起来,唱起:“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庄严嘹亮的国歌声,飘荡在检查站上空,当时的情景震撼了现场所有人。国歌没唱完,检查人员就打开关卡放行了。后来虽然离开了检查站,但工人们的歌声并没有停止,几十名中国工人就这么一路唱着《义勇军进行曲》走了3公里的路,赶到边境与大部队会合,顺利撤离利比亚。后来有人总结,全世界的华人无论你在哪儿,持哪国护照,请保证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因为有时候,国歌可能就意味着生命。

无独有偶,在也门撤侨的整个过程中,不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上到80多岁的老人,下到二三岁的孩童,大家都自觉自愿地形成了一个共识:手持五星红旗保平安。你看!在战火纷飞的码头,中外公民雀跃地挥舞它,自豪地高举它;在温馨如家的舱室,中外公民爱恋般地拥抱它,激动地亲吻它;在饭菜飘香的餐厅,中外公民深情地抚摸它,不舍地握紧它;五星红旗是中国人民的精神图腾,也是外国公民的和平象征!

第一批撤离中外公民时,埃塞俄比亚妇女萨蒂亚正准备在临沂舰餐厅和丈夫、孩子一起享用美味的咖喱饭和土豆烧牛肉,10岁的孩子却偏偏不自己吃饭,闹着要妈妈喂。萨蒂亚正要为儿子的反常而发火,儿子望着她,示威般地举起双手,潜台词是他不愿意放下一只手抱着的熊猫玩具和另一只手攥紧的五星红旗。码头上高扬的五星红旗在他幼小心灵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萨蒂亚的丈夫说:“中国总是在尽最大努力帮助别的国家。在我们看来,中国人就是我们的兄弟。这次在中国军舰上,我们得到了非常非常好的照顾,有食物,有水,还有睡觉的地方,你们真的是太友好了,我们就像回到了家一样。”说话间,顽皮的儿子瞪大眼睛望着记者,把手中拿着的五星红旗贴在自己胸口前,小家伙低头看了看,发现把旗子拿反了,立即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马上正了过来。在一个10岁孩子心中,鲜艳的五星红旗已经深深地扎下了根。

临沂舰第三批撤离中外公民靠泊吉布提港10号泊位时,巴基斯坦小伙子扎夫走下临沂舰舷梯后,没有急着和前来迎接的同胞握手,而是庄重地手握五星红旗,挨个儿与身边送行的中国舰员紧紧拥抱。他眼含热泪,不断地说:“中国是巴基斯坦最好的朋友,撤离的过程非常棒!中国海军军舰组织得太好了,謝谢你,我的中国兄弟!”走出码头时,尽管扎夫行李很多,他也依然手握五星红旗,鲜艳夺目的五星红旗一直跟随着扎夫,跃动在吉布提的街头。

仁不异远,义不辞难。4月5日凌晨4时45分,刚刚执行完第三批撤侨任务的临沂舰,接到执行第四批撤侨的命令后,二话不说,未及休整,立即解缆起航,穿越曼德海峡沿红海北上,舰上大部分官兵已是连续四五天工作,每天席地而卧只休息两三个小时,高负荷的工作强度之下大家没一句怨言,依然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4月6日上午12时33分,临沂舰按约定时间抵达荷台达港。码头上,我驻也门大使馆两名工作人员向着临沂舰自豪地展开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这面五星红旗曾在也门的战火中高高飘扬,工作人员高擎着它就有了无尽的力量。第四批撤侨行动共撤离83名中外公民,其中斯里兰卡公民45人,中国驻也门大使馆人员以及中资机构员工38人。

印度洋西部阿拉伯海与亚丁湾交界处海面上,横卧着一座与也门外形相近的小岛—索科特拉岛,它是也门的一个省,也被称为索科特拉省。主岛面积约3600平方公里,1800万年前,它兀自从非洲大陆断裂下来,漂到印度洋,经过长期的地理隔绝,自己进化出一套极为别致的动植物系统,被誉为“最像外星的岛”,也因此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由于轰炸导致萨那机场毁坏以及沙特的航空制裁,索科特拉省通往也门的所有航班停飞,岛上物资匮乏,补给困难,7名中国援助也门医疗队员以及张阿美、和文波2名中国游客无法出岛。此外,日本请求协助撤离其1名在岛公民上鹤久幸。经多方协调,索科特拉省省长同意中国军舰随时赴岛接人,并允许中方舰船免办入港许可。编队指挥组决定派出正位于该海区的微山湖舰前去撤离。

微山湖舰指挥员陶新阶亲自坐到电话前,与援助也门医疗队队长秦拓进行通话,了解被救人员情况,将军舰的经纬点告诉秦拓,再三交代一定要保持手机畅通,并要了一部备用手机。为了便于识别,陶新阶通过电话问秦拓:“你们身边是否有国旗之类的可识别的东西?”当得知对方身边有一面国旗时,陶新阶十分高兴,并要求他们在靠近军舰时进行展示,以便于识别身份,约定好联络信号,陶新阶一脸轻松。

在索科特拉省省长签发了离境许可证后,三名也门海警带领秦拓等人坐上了一艘海警船,向着微山湖舰驶去。

孤寂的小船在茫茫阿拉伯海上颠簸飘摇,没有GPS导航,全凭船长用望远镜在海面上找军舰,秦拓等人的心里凉凉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艘巨大的舰船隐约出现在远远的海平面上,坐在船头的上鹤久幸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真是太厉害了。”

秦队长立即掏出一面五星红旗,与其他三个人用身体将红旗展开铺平,通过电话与舰上联络,红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被救人员的眼眶湿润了。15时10分,微山湖舰派出一艘高速快艇,载着2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和4名水兵,以五星红旗作为接应信号,前去接应也门边防海警船。

大海上,两艘小船很快迎头相遇,简短地进行身份甄别和初步安检后,微山湖舰的小艇引导着对方,朝军舰开去。1000米、800米、500米……秦拓等人渐渐看清了军舰上悬挂的红色横幅——“祖国派军舰接亲人回家”。

“得救了,终于得救了!”大家忍不住泪流满面,大声地朝军舰挥舞双手,似乎在宣泄着多日低沉的情绪,又似乎在表达着此时此刻难掩的激动。

登上微山湖舰的一刹那,张阿美觉得恍如隔世,热情的官兵和舰上整洁的环境都让人有种回家的感觉。张阿美手里紧紧攥着微山湖舰政委李思伟递给他的五星红旗,嘴里止不住地说:“谢谢!谢谢!”李思伟笑着对张阿美说:“哪怕岛上只有1名中国人,我们也要把他安全接回家!”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张阿美注意到,日本人上鹤久幸上舰后没有急着和别人握手寒暄,而是站在舰舷楼梯口立定站好,脚跟并齐,双臂下垂,五指并拢,朝着军舰上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郑重地鞠了一躬。那一躬,时间很长很长,他的背压得很低很低,上身几乎与甲板呈平行线。

上鹤久幸后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在岛上困了11天,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感到很担心,这个时候中国政府救了我。我是第一次乘军舰,开始的时候我有些紧张,但是大家对我很亲切很友善,让我感到很安心!十分感谢!”尽管少数官兵对日本人有些抵触,但大家深知,侵华日军的罪责在少数军国主义分子身上而不在日本人民身上,我们不应该仇视日本人民。在国际人道主义面前,我们展示了最大的尊重和友善,也展示了中国海军良好的国际人文素养。

当天,日本内阁官房长客菅义伟在记者会上表示,对于中国军舰协助一名日本游客撤离也门一事,向中国政府表示感谢。在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中国的这一举动,无疑具有深远的意义。

微山湖舰的航海手册上,至今仍然保留着被撤人员登舰时写上的几段话:

祖国永远是我们的坚强后盾,一路走来,我们感受到了祖国的温暖。回家的感觉真好!我们为有强大的祖国感到自豪和骄傲!

——抚顺援也门医疗队队长、抚顺市第三医院主任医师秦拓

我们从索科特拉岛乘当地小船登上中国的微山湖舰,刚上军舰就感受到了官兵的热情,如家人般的温暖,使我终生难忘。在这里让我发自肺腑地说一声:感谢军舰的全体官兵,感谢祖国让我们平安到家!

——抚顺市第三医院金维艳

登上军舰的那一刻,像回到家一样,温暖,贴心。感谢祖国,感谢军舰上的所有官兵。永远铭记这一经历。为祖国的日益强大而骄傲,为身为一名中国人而骄傲。

——抚顺市第三医院孙璞

作为90后的我,生活了25年,今天是我最有意义并难忘的一天。在也门的炮火中,我们作为最后一批从也门撤离的中国公民,在微山湖舰的帮助下成功撤离。舰上的战士提供了家一般的温暖和照顾,五星红旗是我们的骄傲。

——抚顺市第三医院崔露凡

今天终于回家了。当我坐着小艇去军舰的时候,当我看见军舰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作为一名中国人的骄傲和自豪。看见军舰的那一刻,心里突然响起‘五星紅旗,我为你自豪’的歌声,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哼唱了起来。上到军舰后,得到了部队指战员的热情接待,一时间就有了回家的感觉。我的祖国,强大!

——抚顺市第三医院宫影

4月7日早晨9时,微山湖舰将9名中国公民和1名日本公民安全运至阿曼塞拉莱港。9名我国公民受到驻阿曼大使馆的热烈欢迎。秦拓等7名医疗队员在这里拿到了他们放置在也门大使馆的护照。游客张阿美、和文波简单休整后由塞拉莱飞往迪拜,然后再飞往北京。日本游客上鹤久幸头戴一顶微山湖舰舰帽,在码头上等了一会儿被一辆面包车接走。

“回家了!”9名从索科特拉岛上撤离的中国公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这种幸福,源自我的祖国叫中国!

2蓝色的爱蓝色的情

护航编队前方护航有组织,后方家庭也有组织。

打开手机微信,点开由潍坊舰家属组建的微信群“我们的幸福是蓝色”,一百余位军嫂正在里面七嘴八舌、畅快淋漓地聊着老公、聊着孩子、聊着美食。在这里既分享开心快乐,也分担不快苦痛,这里既是集群策群力的“议事堂”,也是解决家庭困难的“百事通”。军嫂们每月组织不同主题的聚会活动,不管认识熟悉,还是未曾谋面,有了这个姐妹群,一个人的快乐放大百倍,一个人的忧伤化零为百分之一。一个人的困难能有上百人帮,丈夫护航的日子,妻子不再孤单守候,而是变得充实而快乐。

刘向华,潍坊舰政委范冠卿的爱人,“我们的爱是蓝色”微信群群主。刘群主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多点,有着典型山东姑娘的圆脸庞,一双眼睛大大圆圆的,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扬着,不笑时,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坚定和执着劲儿。

在军嫂群里,刘向华是大家的“政委”和主心骨,谁家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都愿意向她倾诉,她都能耐心地把事情入理入情地讲通讲透,让军嫂们心服口服。“我们家老范临出海时交代我,要把军嫂们的工作做好,我就想舰上的军嫂天南地北住在哪里的都有,不如在微信上建个群,大家可以有个及时交流的平台。”

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百余位军嫂的微信群别提多热闹了,特别是80后、90后的军嫂或准军嫂们喜欢变着样儿搜罗好吃好玩的,每周在群里张罗着聚会,要不就聊家庭琐事和老公们的奇闻趣事。不过,军嫂们最关心的还是老公在海上的生活,但,这又是她们最不敢在群里讨论的话题。大家似乎形成了默契,生怕讨论部队里的事会泄密,只有新闻广泛报道后,才纷纷转发相关链接,通过新闻追踪爱人最新的位置和动向。“各大网站、媒体的消息我们都是一个不落地第一时间转发,群里简直成了海军护航编队新闻发布中心,有了这些及时的信息,缓解了军嫂们对老公的牵挂和担心。”刘向华感慨地说道。

说起护航编队赴也门撤离中外公民的事,刘向华说那段时间有一件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事,那就是军嫂裴洪翠家发生的那件生死大事。

“叭”的一声脆响,烧纸的瓦盆被摔得粉身碎骨、火星四溅,震耳的鼓乐声随之喧天而起。摔盆的要么是死者长子,要么是长孙,曲阜尼山镇小湖村的乡亲们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子给死者摔阴阳盆,围拢在周围窃窃私语着。裴洪翠顾不得理会旁人,感觉浑身的劲儿都被刚才那一摔耗尽了。3岁的儿子飞飞惊慌失措地拽了拽她的孝衣。裴洪翠望着飞飞定了定神,蹲下身,用脸轻轻蹭了蹭那惨白的小脸蛋,一把抱起儿子,想到自己是在替老公高祥尽孝,便坚定地迈着大步紧跟着出殡队伍向坟地走去。

2015年3月的一天,裴洪翠在医院陪床时,无意中看到电视里播放着中国海军第十九批护航编队停止护航的消息,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别是出啥意外了,赶紧拿出手机,点开“我们的爱是蓝色”潍坊舰军嫂微信群,早已有姐妹把这条链接发上去了。平时在护航家属群里,大家很少聊老公工作上的事,只是新闻上播了才会转发相关链接。这几天似乎有些异样,大概是军嫂们都感到事态严重,凭着多年被老公培养出的敏感性,裴洪翠觉得这是遇到比护航更重要的任务了。

公公连续几声咳嗽把裴洪翠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赶紧放下手机,轻轻搀扶起浑身绵软的老人,连续手术,让这位食管癌晚期患者的身体越来越衰弱。“翠,咱要不要给高祥去个电话?”还不知病情的婆婆在病床旁担心地轻声问道。裴洪翠心头一悸,回想刚才大夫说起下午手术有风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高祥交代?可转念一想,高祥现在在什么位置,电话能不能打通,都是未知数,更何况让他知道帮不上忙不说,还会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一边是生命垂危的老人,一边是出海在外的家中独子,裴洪翠真有些左右为难了,在病房里转了三圈也没想出好办法。干脆给潍坊舰政委的爱人刘向华打电话和她拉一拉。刘向华回忆说:“春节期间看望老人时,他身体恢复得不错,没想到病情会恶化那么快,我一听心里也有些慌了,马上就给老公范冠卿打电话,可怎么打也打不通,他们肯定在海上了。”

此时此刻,潍坊舰正向也门荷台达港高速航行,副机电长高祥已是十几个小时没合眼,和机电部门的兄弟们坚守在主机旁,大家都铆足了一股劲儿,为了455名中外公民的人身安全,为了确保潍坊舰安全顺利抵达荷台达!机电长付书强走过来拍拍高祥的肩说:“该我值班了,你快去眯会儿吧,看你这眼睛都快成熊猫眼了。”高祥是被机电长推搡着赶回了舱室,头刚一沾枕头就昏沉沉地睡着了。梦里父亲长久地凝望着他,像是要永远地印到心里,那双长满厚茧的粗糙双手轻轻拂着他的脸,很久很久,直到高祥醒来依稀还能感觉得到。

第二次手术比想象的要成功,裴洪翠算是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术后护理对于患者家人来说格外重要。裴洪翠谢绝了军嫂们要求轮流陪护的好意,又催促着婆婆赶紧回家休息,当晚由于术后反应大,呕吐物随时会从公公嘴里喷出,甚至喷溅到裴洪翠脸上、身上,她顾不上清洗自己,先给公公擦脸擦身,处理干净呕吐物,折腾到了凌晨两三点,老人家才算是安安静静合眼休息。裴洪翠蜷缩在公公身边本想眯会儿,没承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深蓝色大海中一艘军舰正缓缓向她驶来,她身穿最喜爱的那件白色连衣纱裙,兴奋地向着军舰挥舞双手,可军舰忽然调转航向渐行渐远。梦醒了,裴洪翠发现自己泪洇湿了洁白的床单。

儿女尽孝也许有千万种方式,但唯有军人妻子的孝最深沉最无私。直到老人生命的最后,裴洪翠都没有让公公受一点苦,他的病床永远最干净,他的身边时常有孙儿的欢笑,他的面前永远有利于恢复的可口饭菜。裴洪翠总觉得,高祥出海远航,作为军人的妻子更要替他尽好孝,既要尽儿媳对公公的孝,更要尽儿子对父亲的孝。

4月1日早上,裴洪翠正在给公公铺床,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播出了潍坊舰成功解救455名中外公民的消息,成为单批次解救中外公民最多的一次,裴洪翠忍住激动的热泪,赶紧俯身贴在公公耳边讲,是高祥他们军舰去救人了,公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其后的几天,全家人在病房内锁定新闻频道,中国海军第十九批护航编队多次成功解救中外公民的消息不断滚动播出。每每看到中国海军军人,公公都会笑得阳光灿烂,仿佛看到了儿子高祥。裴洪翠看在眼里,转回头默默地流下热泪,这热泪里包含着对爱人的思念,更是对老人爱子之情的深深体会。高祥父亲临终前唯一的心愿是:我走了,请不要告诉高祥,不要打扰他,他在为国尽忠。

四天后,中国海军第十九批护航编队恢复了护航行动,这一天,高祥的父亲平静地离开了人间。全家人按照习俗和老人意愿,当天从青岛赶回了曲阜小湖村。初春的鲁西南萧瑟而阴冷,加上出殡当天浓云密布,远近的农田铅灰般沉寂,更显凄惶。出殡的队伍中,飞飞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望着满天飘飞的白色纸钱,听着震耳欲聋的乐声和哭灵声,泪珠不断在眼眶里打转,几次想流下来,可他都坚强地没让眼泪滴落。但当看到爷爷下葬时,飞飞终于忍不住,“哗”的一声哭了起来。裴洪翠赶紧抱起飞飞走到一边,边哄边对他说:“爷爷太累要睡觉了,他要去天堂好好休息了。”飞飞赶紧止住哭声说:“那爷爷还会回来看我吗?爷爷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们?他在天堂能给我打电话吗?”裴洪翠听到这里,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悲,泪如雨下。

7月10日,第十九批护航编队官兵载誉凯旋,返回青岛某军港码头。未等休整,高祥连夜就返回了老家曲阜,第二天正赶上了父亲的百天坟。坐在父亲的坟茔前,高祥为父亲带去了护航时用矿泉水瓶子装的不同海域的海水。默默無言相对饮,仿佛一切的思念、悲伤和遗憾都浸在了清冽的“酒”中。

一钩月牙弯在远方的山脊上。裴洪翠哄睡飞飞正想去院子里洗衣服,高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扭转身进了屋,裴洪翠也跟着走了进去,人还没站稳,高祥猛回过身一把抱住媳妇,嚎啕大哭了起来。裴洪翠理解高祥,白天在父亲的坟茔前,他有千言万语想对父亲说,可就是吐露不出来,只能憋闷在心里,唯有到了晚上,才一股脑儿向裴洪翠倾诉而出。

这一晚,月亮无眠,星星无眠,直到小湖村迎来和煦的晨曦和一轮崭新的太阳,这对夫妻仍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

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为了这次相聚

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

言语从来没能

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

《漂洋过海来看你》是军嫂们最喜爱的一首歌,经常有军嫂把自己唱的这首歌分享到群里或朋友圈。聚会唱歌时,这首歌更是堪称金曲,大家必定要集体唱一回才过瘾,唱着唱着就失声跑调了,唱着唱着笑容变成了哭泣,唱着唱着泪水涟涟止不住地流,唱着唱着姐妹们抱在了一起,心中压抑着的无尽思念与牵挂,无人可诉的辛劳与心事,都随着深情而高亢的歌声飘飞到了遥远的亚丁湾……

并非尾声

19世纪,马汉在《海权论》中阐述,当美利坚的商船驶向世界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利益就驶向了世界。

国家利益所至,舰艇航迹必达。

2015年3月29日至4月6日,临沂舰、潍坊舰、微山湖舰劈波斩浪,往来奔袭,全速航行转战3国4港1岛,靠离码头9次(夜间4次),与我驻也门、吉布提、阿曼等国使领馆人员联系达117次,临沂舰快速完成2次亚丁、1次荷台达撤离任务,潍坊舰完成1次荷台达撤离任务,微山湖舰完成1次索科特拉岛撤离任务。10天内分5批次撤出中国同胞621人,同时协助来自15个国家的276名外国公民,共897人安全撤离,恢复并完成2批护航任务。被救人员无论国籍、肤色、种族,在军舰上一律被待如上宾,人们称中国军舰为“诺亚方舟”,称中国海军为“大救星”。这是一次实战背景下的国际人道主义援救行动,创造了我国首次动用军舰直接靠泊外国港口执行撤离任务、首次执行外国公民撤离任务、首次在交战区域炮火威胁下组织撤离行动的3项纪录。

2017年12月3日上午,潍坊舰作为第二十八批护航编队成员,与盐城舰、太湖舰一起从青岛某军港解缆起航,再次奔赴亞丁湾、索马里海域执行护航任务。自2008年以来,海军已连续派出28批护航编队圆满完成6400多艘中外船舶护航任务,以及利比亚撤侨护航、叙利亚化武海运护航、马航失联客机搜救、马尔代夫紧急供水、也门撤离中外人员等急难险重任务,全面提升了海军有效应对多种安全威胁、完成多样化军事任务的能力。

潍坊舰政委范冠卿参加完码头告别仪式后回到熟悉的住舱,第一次出征亚丁湾时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范政委再次展开笔记本,挥笔写下了一副对联:

胶州湾亚丁湾湾湾相连是通途

太平洋印度洋洋洋一体得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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