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亚龙《遥望敦煌》

作者:朱亚龙 来源:原创

大概身处其中久了,便没有了太过灵敏的嗅觉。在河西的天空下遥望,沙枣甜瓜即已入口,蓝天白云也已入眼,丝绸古道是否也该入心??

从兰州向西北望去,用李白的眼光遥望:青海长云暗雪山,一片孤城玉门关。四下再望,鸣沙山金光照耀。似乎是一种安排,让我长久的生活在祖国的西部,让我离他近一点,好看的清楚一些,但又不要太近,好保持一点距离,好产生一点美。向西北望去,用目光丈量,敦煌不远,三百公里,驱车不到半日,但我却很少去过。仅有的两次敦煌之行,也是行色匆匆。大多与敦煌的情愫,都是想象着那两次的打马而过,那两次的欲语还休中开始的。

我站在三百公里之外的河西古郡,对敦煌久远的追述没有停止。作为河西走廊上的土著居民,与敦煌的交谈,始终保持着必要的距离和姿态:遥望敦煌。

向西北望去,遥远的时空传来英雄无奈的叹息。自秦始皇修长城开始,到汉武帝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唐宋元明清历朝历代,南北方的相互攻伐从未停止过。战争不止,身居中原的统治者面朝西北遥望的决心不止,国家成一统,西出玉门关成了他们不变的志向。中原的老百姓,没有停止过面向西北的遥望,驻守西北边疆的战士中有他们的儿子、丈夫与父亲。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是担忧也是等待,镂刻在老百姓的心中。中原的士大夫们,更没有放下过对西北边塞长久的遥望。苏东坡西北遥望,欲射天狼;辛弃疾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陆游垂死病中惊坐起,铁马冰河入梦来。是的,西北望,望的是君王政客们山河一统的千秋功业;西北望,望的是普通百姓们合家团聚的迫切等待。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遥远的西北辽阔之外只剩苍茫,时空因此而聚集到一个焦点,所有的家国情怀、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英雄意气、所有的离愁别绪,都指向那个苍茫的西北,苍茫的敦煌。遥望敦煌,我看到气脉啸聚,苍茫天地间升腾起大气魄。

面向西北,似乎成了几千年来中国人永恒的身姿。遥望敦煌,遥望本身就成了华夏民族心中持久的牵绊。

我在敦煌毗邻的小城玉门蛰居多年。如实的说,很多次把遥望的目光,都投向了烟花三月下扬州,投向了斜晖脉脉水悠悠,投向了旧时王谢堂前燕,投向了满眼风光北固楼。太多的目光交汇在南方湿漉漉的气息里,交汇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美景里。我遥望着一种自身不曾身处的环境,不能涉足的疆域。作为北方人,向往大海多于大山,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多少年来,却忽视了身后的美景,错过了身边的繁华。

随着成长,踏过了西湖的婉转苏堤,领略了秦淮的桨声灯影,听完金陵的软语轻灵,甚至,感受一遍京华烟云的厚重与动荡。之后,我才忽的回过头,发现,还有一处世界的敦煌,文化的圣殿就在我的身后。我何须跋山涉水踏上远方呢?是啊,那些地方山水俱佳,处处流淌着自然景致与人文景观相互交融的妙趣,然而敦煌,那个吸引了千里之外、他乡异国游客的敦煌,正在我的身后,默默的守望。

似乎是召唤。我寻声向西望去,依然是我熟悉的时空。第一次走向敦煌,仍然被他宏阔的气势折服。我站在鸣沙山脚下,玄黄天地一色,热浪滚滚,沙山连绵而有气韵,完全是身处在了另一个时空维度,这对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人来说实在难得。这不是我所见所闻的日常感受吗?因何还会有一种闯入异邦他域的感觉呢?

是啊,敦煌的风来的太酣畅了。这虽然也是西北的风,西北的阳光,却只有身临其境的去感受,才会知道,这风和光只有敦煌才有。如果将西北的风比作塞北秋风的话,那敦煌的风就是天地玄风。怎么说是天地玄风呢?当你赤脚向鸣沙山高处攀登时,这风时而旋急紧迫,掀起女游客长长的裙摆就消失不见;时而丝丝缕缕,如沐春风夏露,惬意凉爽;时而昏天暗地的卷来,像剑客舞剑、张扬肆姿、剑招之间密不透风,这种变换之间毫无转折,切换自如,让人感觉玄而又玄。

而敦煌的光来的坦荡,毫无保留,毫不遮遮掩掩,像君子、像汉子。置身在敦煌的光里,浑身的细胞好像被激活,他热辣的扑向你的全身,内心久积的阴霾瞬间蒸发,恍惚间,神清气爽,整个人都像河西的天空,灿烂透明,也像脚下的黄沙那样灼热洁净。

当你酣畅淋漓的爬上鸣沙山的峰顶,放眼望去,月牙泉正躺在山脚,身姿柔媚、波光涟漪,千年以来,泉水不绝,周身又有绿树环抱,古迹楼阁跷绕其间。你再看看这月牙泉周围连绵的沙山,随风游动,随物赋形,而地处群山环抱的月牙泉,竟能长久的在这里波光缱绻,与鸣沙山千年守望,相互点缀。相携相映,相互成辉,世间恩爱的情侣也无过于此了吧。这真是大自然创造的奇迹。

遥望敦煌,我们再来循着时间的经纬一眼望去。

汉武帝的汉帝国经高祖、文景几代皇帝接力赛一样的精心建造,已初具规模,正走向鼎盛。此时的帝国仍然累受匈奴的骚扰,屈辱地和着亲。每年,照例送去大量的财物和美女。

在汉武帝年幼的记忆里,漂亮的汉朝公主带着幽怨的神情离开长安。远嫁塞北荒蛮之地时,他就已经学会了遥望。长安的宫墙层罗密布,接向天边,而天边的天边,就是敦煌。汉武帝成年独掌权柄后,他第一次看到汉帝国疆域的全图,就发现了敦煌。是的,那是他魂牵梦萦之地。他突然间冒出一个想法,派人穿过这里,打通敦煌之外广阔的西域之地,联合他们共同抗击匈奴。这是宏阔的战略家眼光,历史证明了他此举的英明,不止实现了南北夹击匈奴的目的,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从此打通了中原通往中亚、欧洲、北非的通道,让世界因为这条路连通起来了。

张骞的凿空之举使后来亚非欧大陆互通有无,走出了一条举世瞩目、千年不绝的“丝绸之路”,史书载此盛况曰:“使者相望于道,商旅不绝于途”。如果说孔子的出现让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有了指路明灯的话,丝绸之路的开凿,则彻底打开了中国人的眼界和胸襟,让他们意识到世界的广阔远非之前所理解的那样。

中国人在历经了上千年独立于世界之外自成体系的发展与辉煌之后,与世界的文明联系起来了,中华文明成为了世界文明的一支,并深刻的影响了世界文明。

此时的世界版图中同时树立着几大文明相互辉映的格局。地中海文明、古巴比伦文明?、印度文明以及古罗马文明,这五大文明之间相互走动起来了。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糖、蚕丝、纸张、铜、明矾、金银、丝制品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走廊,出敦煌,走向非洲、欧洲,传向其他几大文明。其他文明经大秦,进西域,到敦煌,将棉花、羊毛及制品、铁、铅锌、钻石、雕像、珊瑚、琥珀、鱼翅、珍珠、米等商品传到长安。于是,五大文明终于在敦煌,交融交汇了。这是前所未有的盛况,敦煌成了当时少有的会万邦使臣于城下的国际大都会。翻遍世界史籍,有此盛况的地方,敦煌之外,再无其他。

遥望敦煌,我知道,在我西望的同时,全世界的目光或向南望,或向北望,但焦点,都是望向敦煌的。距今一千七百年的乐僔和尚不远万里,朝西而来,他像神话传说中的夸父一样,追逐太阳西落的尽头。在古人心中,敦煌算是西境之极了吧。莫非昼伏夜沉的太阳,就在这儿早出晚归,按时起落,主宰人间宇宙、四季昏晨?乐僔和尚终于走到了敦煌的三危山。我猜想正是某个八月的正午,阳光盛极,大地之上黄沙漫卷,天地一色,阳光和沙砾相互投射、反照之下,三危山中一派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如梦似幻之感。接下来不管是海市蜃楼也好,还是万丈佛光也罢,都是可以想见的了。

片刻清醒,阳光西斜,红彤彤一片火烧云挂在西空又西。乐僔和尚如有所悟,双手合十,闭眼默诵,当即发下宏愿,要在这里开凿佛窟。在修行的和尚看来,这是佛的暗示,这里盛产了一种大光明,这是佛陀永恒的国度。

神话往往不乏后人传诵。经历代不断的开凿修建,洞窟不断增多,到七世纪唐朝时,莫高窟已有一千多个佛洞了。“千佛洞”在唐朝时就已经形成了。唐朝,正是这三危山上正午的太阳,一种宏大文明的形成,正赶上了一个最鼎盛的王朝,这似乎是历史的呼应。

后世因一部《西游记》家喻户晓的玄奘法师在长安的夜空中遥望。他一定将目光长久的停留在敦煌上空的月亮上。这是中原版图最后的驿站,也是西来东土的前哨。他在这月亮的倒影中看到了将要踏上的西行路途。这路途的凶险,但凡心中有一丝游移不定,都行不通。他甚至看到了鸣沙山上死神的光顾,在极度的干渴中,望着周边无迹的沙漠,绝望漫顶。恍惚中他看到佛光闪烁之处雨露瓢泼而下,绝处逢生后定然如有所悟。这一份西行的执着与普度众生的悲悯之心定然能得佛祖庇护吧,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万里的求佛之路呢?玄奘不那么怕了,如果说他曾经对此行还有犹疑和怯懦的话,想到这些,他就变得坚定无比了。

于是,他辞别了孟郊一日看尽的长安花,辞别了故土。从此八千里路云和月,寂寞西途十七载。就这样,上路吧!

东来西往、起点终点、商旅驼队、烈车战马、将军文士、贬官逐臣,他们的脚印与敦煌的驼印逐渐重合,他们的灵魂在敦煌上空的皓月上互诉衷肠。王维说西出阳关无故人。无故人又何妨呢,且把他乡当故乡,同是天涯沦落人。分什么故人他人、故乡他乡呢?在敦煌、在塞外,有缘相见即是亲人,擦肩而过都是邻里。天涯若比邻,说的不正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吗?包罗万象、兼容并收,这是敦煌容纳吸收的精华所在。

千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敦煌的辉煌与苦难在一次次的兴佛灭佛中经历波折。终于,敦煌隐匿了自身巨大的文化气象,暗藏在一个叫王圆箓道士褴褛的道袍中。古老的敦煌神情黯然、疲态尽显。在八国联军洗劫了中华民族的国都北京城,毁坏了圆明园后,终于,一个叫斯坦因的匈牙利考古学者造访了敦煌。大厦将倾,独夫何为?斯坦因连哄带骗的从王道士手中窃取了大量莫高窟中的经卷、壁画、佛像……。

有人说,是王道士发现了莫高窟,也毁了莫高窟。是的,有“人类文化史上的珠穆朗玛峰”之称的莫高窟,区区一个穷道士说毁就能毁掉?也有人说敦煌壁画与唐经正是由于斯坦因在欧洲的研究、出版、传播、弘扬,才让它的光芒照耀世界的?

塞翁失马,焉知福祸。敦煌学散布全世界,吸引了无数才华横溢的头脑为其奉献一生,真是因祸得福呀。

“住手!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只见王道士转过脸来,满眼困惑不解。”余秋雨先生愤怒的站在莫高窟的门口,仇视着王道士和列强的无耻。“断臂的维纳斯才是最美的维纳斯,因为其残缺。失盗的敦煌才是完美的敦煌,因为她是人类的敦煌。”徐兆寿先生则不住的摇头,若有所思。

遥望敦煌,不管历史如何喧嚣,围绕世界文化圣地敦煌的讨论将永无休止。今天,在中华民族重提复兴,重铸中国梦的时刻,敦煌已经做好了准备,拾起了往日的荣光与辉煌。遥望敦煌,世界遥望的目光,将重新汇聚于古老的敦煌、新生的敦煌、未来的敦煌、人类的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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