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榛《抗病年》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引子

谈“癌”色变,又不得不谈。癌症已成为国人的头号杀手,不分男女老少、贫富尊卑。

过去很少听到这个字眼儿,现在可好,像感冒一样,癌症不经意间就发生在你周围人的身上。

“癌症”这两个字就是“绝望”。一是治愈率低,二是药物费用高昂。如果普通家庭摊上个癌患,就像电影《我不是药神》里的悲剧人物,不用渲染。

2017年,李克强总理到武汉协和医院看望白血病患儿,并与肿瘤专家交流攻克癌症等问题。总理说:“癌症是重大民生之痛。包括癌症在内的生命科学与宇宙科学、海洋科学同等重要。你们在生命医学前沿钻研探究,关系到千千万万人的健康,责任重大!”

这是绝望中的希望,就像一群遭遇海难的人,在茫茫大海里看见了一只大船。

2018年,中国政府组织专家和国外厂家历经3个月的谈判,于当年9月30日用官方文件明确,抗癌药物大幅度降价,17种抗癌药纳入国家基本医疗保险。

癌症是世界的难题,中国政府一直在破题。

2014年,一个春天。

医生反复看着X光片,温和地对老韩说:“没大事,挂挂吊瓶吧。”老韩出去后,医生严肃地对我说:“肺癌,晚期,双肺转移。”再问,“或许三个月五个月,或许……”医生的委婉比直接还残酷。一个人突然离天堂这么近了!

感觉是什么?时间停止,世界死寂,大脑空白,瞬间进入一个无风无浪的黑暗海底。

老韩就这样病了。在工作岗位上病了。他还有三个月退休。

明明知道转移点太多,不能手术,我们还是不遗余力地寻求手术,因为手术还是目前治疗肿瘤的最佳办法。

动用各种关系找专家,几家权威医院的专家都断定不能手术,保守治疗。不死心。去了上海,上海的专家也如是说。真的很绝望,陪同我们去上海的四哥泪流满面。

老韩是个咬碎后牙槽都不流泪的犟种,除了我那年做手术给他交代后事时,他掉过眼泪。轮到自己还是挺能装,冷静得特别不真实。我拉住老韩的手说:“没事,回家。”老韩笑笑,眼神散乱。

接到儿子的电话,说转诊办妥马上飞回来。

到外地看病,必须持三甲医院证明,到市医保部门办理转诊手续,方可报销50%的医药费用。转诊多难,哪个权威医院会自己打脸,说这病我们治不了。

老韩的侄女厉害,触天够地地找到关系,儿子留在家跑这些手续。

我和儿子说,明天坐飞机回去了。儿子在电话里哽咽。

这时朋友也来电话了,说也找到转诊的接洽关系了。听了情况,人在电话那头半晌无语,想说点儿安慰的话,刚起头我就哭了,我此刻的心像一块满是裂纹的玻璃,一碰哗啦就碎了。

从哈尔滨到上海,从上海又回哈尔滨,一番折腾,心就像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冰壳。

从此,我陪着老韩住进医院病房。这一年,有伤心和痛苦,有感动和温暖,也记录了内一病房里一些令人痛惜的故事。

2014年的初夏。丁香花刚刚开过,翠绿的叶子大片地生长,满城生机勃勃。

医院是离天堂最近的站台,是离地狱最近的法场,也是生死的决斗场。

挂号的排长队,拍片的排长队,做B超的排长队,做骨扫描的排长队,不管做什么检查都在排长队。这个开往“天堂”的站台,永远是人头攒动。

2014年的住院处,床位和患者的比例是1:3。走廊里的临时加床一个挨一个,像个骡马大车店。大家约定俗成,从不对号入座,有地方先躺下就是了。

你得服气护士长的调度能力,资源充分利用。三个患者一张床,向来没有纷争,尽管病患爆棚,但每个患者上疗时,都有床位。放疗的让给化疗的,轻患让给重患。床头一个床尾一个照样挂点滴。本城化疗的患者,挂完后可以回家,外地的就有床位歇息了。

面对这种情况,患者和家属都没意见,不误事啊,挂号就住院,住院就用药。尤其去外地大医院看过病的人,对这种状况很称赞,起码不用等,多少生命就是在等待中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

这是一家知名的肿瘤专科医院,不是缺乏管理机制,而是灵活地面对病满为患的局面。應该说,这是医院的无奈,也是医院的亮点。看似“无序”实则是无序中的有序。

我陪老韩初来不了解内情,握着床号找不着床。左问右问,没人搭理。问到护士长我才明白,虚拟床号啊!护士长很赞成这个叫法,摊摊手说:“不错不错,虚拟的。”

虚拟虚拟,人的生命何尝不是虚拟,忙忙碌碌,不知为何,转过头来,一切成空。

这个病房是个老楼,老内科。一切看起来都是旧的,但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是天使,永远面带微笑。主治医师对患者就是一句话:“没事,没事,我再给你调调哈。”医生的态度就是春天的阳光。

病房川流不息的生命都是匆匆的。

小护士们永远是一路小跑。这边还没挂上点滴,那边就需要换药了。老患者的血管大多是瘪的,扎针进药不仅是对患者的折磨,更考验着护士的技术和责任心。黑白无常也飘走着忙碌着,死神有时是擦肩而过,有时是迎面而来。

病房也不乏浓浓的生活气息。老患者有说有笑,高声大气的,说谁谁谁哪天 “走了”,好像说一个熟人回家了一般。死亡的话题,从不忌讳。

新患听到老患们说死亡如同嗑瓜子,绝望的心被重重捶着,碎得稀里哗啦,然后就没心了。用不了几天,垂头丧气的样子也有改观。

其实,人大病一场,整个世界观都会发生变化。所有的满不在乎,只是为了掩饰对死亡的恐惧和无奈。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在这黑暗的隧道里,每个人都在寻找光亮,哪怕是星星之火。像童话里的小女孩划亮火柴,只要有童话,就会有梦想。只有有梦想,才能走出心隧的晦暗,才能坦然地面对生死。

人类进入无所不能的时代,穿越太空,探索未知,多少神话故事都成了现实,为什么却无法搞定自己,无法搞定这副由细胞组成的臭皮囊?

现在,人类对付癌细胞的办法多了,手术、化疗、放疗,靶向药物也进入了第三代。

靶向药是对人体伤害最小的药,属于免疫性治疗,疗效也好。

凡是好药大多是进口的,价格昂贵,不在医保范围内,大多数患者用不起。

生命走到尽头了,还是不平等。要见上帝时也是要分贫富的。

化疗太霸道,目前,还局限在癌细胞好细胞通吃阶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管多强的汉子,一上“疗”,全都得趴下。

为了挺住化疗,必须要上激素药,还要注射强化神经的针药。这些药一用上,人就像打了鸡血,格外亢奋,平时不爱言语的人也有了夸夸其谈的冲动,那些本来爱说的人就更收不住了,海阔天空,唾沫星子满天飞。这个挤了九张床的病房一时成了舆论场。

一上疗,就是上刑了。昨天还抬杠呢,一上疗就蔫了,有反应强烈的开始呕吐,各种不适接踵而来。

病房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苦难而消停。患者像春潮,一波未去一波又来。上疗的,上激素的,循环交集。肿瘤病房像地狱里的油锅,永远沸腾着痛苦和煎熬。这样一个需要交费的刑场,受刑者趋之若鹜。

老韩挺有韧劲儿,上着疗,还啃着玉米,吃着西瓜。老患者们预言:“别急,明天就趴下了。”

不用到明天,刚离开医院他就哇哇大吐。回家进门后,他一头跌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

我用毯子裹住他,不知所措。想摸摸他的头,他呻吟着呵斥我离开。我不敢出声,蜷跪在沙发旁。

日落了,屋里黑了下来。他缓过一口气,看见我呆呆地垂着头坐着黑暗里,他坐起来,大声说:“好了,没事了,做饭吃。”

他安慰我的唯一办法就是强制自己吃饭,吃不下硬吃,吐了再吃。

化到第三个疗,肿瘤小了一半。在我们欣喜之际,新的磨难降临。老韩的手指甲、脚趾甲白得没有血色,有一天站起来就跌倒了。化驗结果显示,他的红细胞、血小板都已经降到了无法继续化疗的指标。

有恐惧但不惊慌。三个月的化疗,我们见惯了各种危机,有了各种心理准备。

“升血,用最笨的方法升血。”这是一位叫尚书的年轻大夫,他在一档综艺节目中谈到他的患者含着眼泪说的,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升血。

老韩就用这最笨的方法维持着血象,维持着肝胆肾的最低安全,完成了11个化疗。这其中的磨难,无法言述。最难过的时候,老韩咬着后牙槽,没有趴下。见我慌乱着急,就骂我呵斥我,不许我守在他身旁。

我几乎崩溃,坐在走廊里不知所措。邻床小田打电话安慰我。小田是做粮食运输的,四十出头,看上去健硕英气,不像有病的人。那天他上小学的女儿来看他,看见他强忍泪水握着小女儿的手,我心痛如锥扎。说真的,我看不得这么年轻的生命遭此劫难。后来,经常看见他年轻的爱人站在走廊里对着他的化验单哭泣。他的肝损伤相当严重,一度停止化疗。再后来见到他,已经人如枯槁、走路打晃了。

小田说:“梅姨,你别上火呀,我韩叔是心疼你才那样的。长病的人都心焦,我也经常呵斥我媳妇,是心疼。”

听了小田的话,我特别心酸。恰好主治医生路过,说:“老太太,哭什么?又是我患者欺负人了哈,等着,我给你出气去。”我含着眼泪又笑了。

老韩一战成名。

每个化疗都没垮掉,就连一直等他趴下的老患者们都服了。大家开玩笑说,能抗过化疗的人都不会当叛徒的,尤其君兄。

医院无人不识君。包括大夫护士都称他是“战士”。

有太多的人没有挺过化疗。不是他们不坚强,是药物太烈,在消灭癌细胞的同时 ,也摧毁了身体最后的免疫系统。

有一位老弟,真正的战士,顽强不屈,明知不胜却一直战斗。

他是从农村来的,在市区一个早市炸油条,供着儿子上大学。他是一边帮着老婆出摊,一边化疗和放疗。每天早晨出完摊,就带着满身的油炸味来了。先是化疗,然后放疗。没人陪护,他老婆要在早市收摊的。

一个夏天,他都穿着一个大裤衩子,匆匆来匆匆去。到了秋天,走不动了,造血功能全被摧毁,输血都不管用了。第一次看见他躺在床上 ,第一次看见他老婆来陪护。血气消失,癌细胞疯狂反扑,脑袋、骨头,到处都是。

再后来,一位老患者说,大裤衩子走了。他老婆和我通电话了,一边说一边哭,说他走时挺欣慰,社会保险公司给算了7万多,够儿子读大学的了。大家恍然大悟,他为何一直不出院, 化疗、放疗直到生命终结,因为住院期间,社会保险有补贴,他用命给儿子攒下了学费。

见惯了疾病 ,见惯了生死,心冷木了,很少掉眼泪了。让我几度落泪的是一个小媳妇,一位年轻的母亲。

第一次见她看不出她的年龄,因为她的脸已经浮肿。她歪斜着靠着丈夫,丈夫高个儿,长得很清秀,一手扶着她,一手高举着吊瓶走进厕所。

她如厕的过程很艰难,蹲下起来,又蹲下又起来,她排尿困难了。她丈夫把头抵在厕所的门上,看样子比她还难受。过了好久,她才出来。

我在水池旁洗毛巾。我听她喊我:“大姨你信佛吗?”我说:“信。”她又问:“信上帝吗?”我说:“也信。”她丈夫抱歉地说:“见谁都问。”我说:“要体谅她,这是她苦难唯一的出口。”

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通往珠穆朗玛峰的不同路径,而最好的医者,就是自己。佛医,就是向内寻求,寻求心灵的慰藉。小媳妇是80后,她是在病房里受到宗教启蒙的。或许就是这一点光亮,抚慰着这位年轻母亲的痛苦世界。

她很有悟性,靠着墙和我聊。从信仰谈到自己。丈夫耐不住了,把吊瓶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走了。

她29岁,孩子才10个月大,是个儿子。说到孩子,她满脸生辉。孩子出生后她就一直咳嗽。因为哺乳,什么药也不敢吃,就这样挺着。直到孩子百天,她去医院,知道自己右肺叶有一肿块,怀疑是恶性肿瘤,需要马上住院。为了让孩子多吃几个月的母乳,她拖延着,不肯做化疗,不肯吃药。

“大姨,你知道吗,我儿子可帅了,会叫妈妈了。”她凑到我的面前,一脸的幸福。

我用毛巾盖住脸,怕她看见我的泪水。

第二次见她,她很漂亮,浮肿都消去,人也很精神。她在吃靶向药特罗凯,回来复查的。

那是老韩升血的日子,他在医院住了很久。大袋子的补血液要点一天。下午病房腾出床位了,女病房的几位陪护借机过来找个床位歇息。在她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了那位年轻的妈妈又来住院了。她姓李,是大庆人,丈夫是大庆油田的职工。她们说:“这小媳妇嘴太碎了,成天孩子孩子的,烦死了,像个祥林嫂。”正说着,小媳妇来了,还带着挺大的动静,一边唱着歌一边扭着秧歌进来了。有人指指眯着眼睛挂点滴的老韩,她立马捂住嘴。有人见她来了起身就走了,她顺势坐在了那张床上,满屋都在听她一个人呱啦呱啦地说。

她说:“这个药真霸道,吃上就跟好人一样了,可是太贵了,一个月要2万块钱,一分都不报销哇!可是大夫说我不能化疗了 ,再化疗人就没了。我和孩子爸爸说,留着这钱吧,我死了,你再找一个,多给人家点儿钱,人家能好好对待我的孩子。”

病房安静下来。

一个母亲,一个不满30岁的年轻母亲,她表面嘻嘻哈哈,内心却已坠入深渊。

我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半睡半醒,听到她这番话,心直接被戳了个窟窿。

小媳妇见我泪流满面,很诧异:“梅姨,咋了?”

我说:“小李,你让我难过了。”

她跳下床:“不难过,我给你们唱歌。”她边唱边舞,说:“境由心造,相由心生。人一乐呵病就没了。”

她在炼狱里嘻哈,在火盆上舞蹈,眼里噙满了泪水,凝视内心的深渊。

再见这位年轻的妈妈时,已是过了年。春天刚有点儿样子,樹木远远看去有些绿,这位如花一样的小媳妇在春天里枯萎了。太令人心痛了。

四个月是靶向药的分水岭,大多数人是在四个月时药效失效的。老韩也是。有的靶向药服用半年,有的服用四个月,就可以免费用药了。大多数人都跌倒在免费的门口。

昂贵的药物没有留住这个年轻的生命。她出院的时候,腹部插着抽胸水的管子,抱着氧气袋。病友们悲哀地目送她被推出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送她,她不停地向大家招手,向大家微笑。轮椅推进电梯门的那刻,我大声地说:“孩子,你要坚强,要活着,要领着儿子去上学。”

门关上了。

再听到小媳妇的消息时,她走了。她让孩子吃了她10个月的奶水,又乐观地陪着孩子长到18个月,看到孩子扶着床沿会迈步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医生说:“身体哪个部位都有长癌的可能,只有心不长癌。”

在生病的暗夜里,亲人的守护是病人唯一的光亮。只要亲情不散,心就不死。亲情散了比癌细胞扩散还残酷,这时的心也长癌了。

我要说的,是人性灰暗地带的几个故事。

老白会唠嗑,说话不温不火,每段话后都有包袱,给病房平添了不少乐趣。他看大家东拉西扯,杠得满屋冒烟,就举着一本毛主席的《论持久战》大声朗读。

他说用持久战的观点指导抗癌恰如其分。大家不杠了,听他读毛主席的书。病房里突然有了阳光。

主治医生来查房,他问:“主任,你说我那玩意儿都化成一条线了,怎么又出双眼皮了?”主任乐了:“持久战嘛!”

主任看着他新拍的脑X光片说:“老白,你又要转战南北了,那玩意儿转到你脑袋里了。”

老白像听别人的诊断,风轻云淡地说:“你说肺和脑袋离得挺远的,它可真邪乎,跑那儿去了。”

他又说:“主任,我手里就这些钱了,你掂对着用,看我还能走几步,实在走不了,就算了,留点儿钱买装老衣服。”

主任摇摇头走了。

大家问老白有几个儿女,怎么一个没见过。老白叹口气说:“两儿一女,都让我惹毛了。谁让我这老家伙晚节不保,非要找后老伴呢。我还没死,我那两间破房子就都被盯上了。我是想把这个破房子留给后老伴的,毕竟人家跟了我一场。为这事儿子把我都打了,看我脑袋上这包。别说,多亏儿子打我,不然还发现不了脑转移了。”

过了几天,老白的后老伴来了。大家以为她是来伺候老白的。不是。老白说:“跟了我这么多年,哪儿也没去过,带她逛逛哈尔滨。”

老白带着后老伴在哈尔滨周游了一个星期。老伴走时,换了一身新衣服,颜色非常鲜艳。老伴走了,老白也躺下了,脸灰白灰白的。后来就回家了,后来就没信儿了。

病房来了一位沉默的患者,60多岁。一年前胃癌手术,现在肺转移。这位老兄整天不说一句话。大家以为他是个哑巴,就叫他哑兄。陪护的是他的老姐姐。

老姐姐透露,为了这次治病,弟弟和弟媳把住的房子卖了,卖了30万。钱一到手,弟媳就带着钱跑了。姐姐不能不管弟弟。

很惊讶,还有此事!

有啥稀奇的。前段时间,一个陪老婆化疗的男人和一个陪丈夫化疗的女人,一来二去的两人好上了,扔下两个垂死的人私奔了。

说到这儿,不知该是唾骂还是谴责。

病房是亲情厚薄的试验场,也是人性的试金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人性中的灰暗地带一直开通着。

面对这一对逃离者,病房的态度很释然,大家摇摇头说:“逃出一个是一个吧。”

用逃离,很恰当。肿瘤病房是人间炼狱,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炼狱里,患者是整个人架在火上炙烤,亲人是整个心架在火上炙烤。

有一位小伙子,陪在父親身边一个多月,父亲的癌细胞转移到胸椎和腰椎,只要父亲醒着,小伙子的手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为父亲按摩。这样也无法缓解父亲的痛苦。这个父亲脾气很大,疼厉害了,就打儿子,儿子一动不动,把头伏在父亲胸前,任凭父亲捶打。

这就是独生子女,他们独享福气的时代在父母有病的那一刻终结了。独自担当、独自面对、独自背负的时代开启了。如果有经济条件允许可以雇护工,没有条件的只能一人扛了。

有一天,小伙子给父亲喂完饭,走了,一走就是三天,完全失联。父亲自此不喊不叫了,安静地望着天花板,旁人喂他饭也不吃。第四天头上,小伙子回来了,他说回家洗洗澡狠狠睡了三天。

再看到哑兄时,哑兄爱说话了。他已骨转移了。他在走廊里拄着手杖踱步,看见谁都主动打招呼。扶他的是一个很儒雅的年轻人,每每他都向别人这样介绍:“我儿子!”

原来他老婆拐着钱没跑到别处,去深圳找儿子去了。儿子买房老妈帮助交了首付,用他老婆的话说:“要先顾活的。”

儿子懂事,又带回一部分钱给父亲治病,也算皆大欢喜。

人性是复杂的。血脉还是割不断的。只是有人理性了一些,有人感性了一些。对错勿怪。

过去,兜里揣几张毛票,花得小心谨慎,生怕有个闪失叫毛贼顺了。现在呢,钱是纸,万把一捆子,随便往背包里一扔,交到医院几天就没了。

催款催款,每天病房都有催款的声音:“再不续钱,明天就停药了。”多可怕,好多患者就这样黯然离去。

人哪,一息尚存就有求生的欲望。求生就得用药,用药就得用钱。在这里,钱和命一直在绞杀。

唐代文学家张说在《钱本草》中这样说:“钱,味甘,大热,有毒。偏能驻颜,采泽流润,善疗饥,解困厄之患立验。”张老这句话,把钱说到骨子里了。尤其在医院,钱是能解困厄之患的,能控制生死时速的。

大户,大家这样称呼他,因为他是种粮大户,包了千亩大田,有钱。手术、化疗、放疗,天津、北京都有他求生的足迹。

对于癌症,有钱可以缓命不一定能活命,但是没钱肯定是不能活命的。

靶向药物是癌症患者最后的“马奇诺防线”。

靶向药多是进口药。越是贵重的药,越是进口的药,越是一些疗效好的药,都不报销,费用昂贵。2014年,特罗凯吃一个月需要1.8万元人民币,大多数患者家庭难以承受。

但是,靶向药不是有钱就能吃,条件很苛刻。它是针对非小细胞的,需要基因突变和药性比对合适。好多非小细胞患者因为基因比对不行,无缘靶向。

大户要吃靶向药。怎么吃,他是小细胞,根本不在服药范围内。什么叫慌不择路,大户找到他的主治医师。医生说,也有“盲吃”的,效果都不好。既然患者有要求,就盲吃吧。大户吃了一个月,自我感觉不错,又吃一个月,胯骨有了转移点。

大户这个人特别好,豪爽大度。别看有钱,还是农民本色。他一直挂床,每次都把床让给重患和年龄大的,自己和别人挤坐在一起挂吊瓶。听说猪手能升白细胞,每顿饭他都啃上两个猪蹄子。

后来,他吃靶向药失败,造血功能被彻底破坏了,血小板无法再生。

最后一次见到大户是在医院的广场上。我们没看见他,他老远就喊:“老韩大哥,我要回家了。”他媳妇手里提了一旅行包中药。

如果医生告诉患者回家吃中药,就是医生没辙了,也就是说患者没救了。

老韩握着他的手,心里很难过:“兄弟,保重啊!”

大户是个豁达的人,听说他买了一辆房车,带着老婆孩子旅游去了。再听到他的消息,说他在河北一家中医院走了。

有钱不一定能活命,但可以延续生命,遇上各种治疗方法,可以把生命放在第一位,让生命最大化,在人生最后一程,不会因为钱让家人有痛彻骨髓的遗憾。

没钱,对生命个体而言太残酷,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眼巴巴看着一碗饭饿死了。

深秋的时候,天很冷了,早晨有霜冻了。医院患者明显见多。护士说:“要上人了,庄稼地里的活忙完了,手里又攒够钱了。”

听了这一番话,我心里很酸,庆幸老韩还没因为钱耽搁治病。虽然倾尽所有,一年没离开医院,但只要老韩还好,家徒四壁心里也妥当。

那天来了一位患者,家是双城的,脸和手脚都浮肿。医生问:“你怎么化了一个疗就没影儿了。”他憨憨地笑着:“忙那几亩地来。”

护士没处下针,找来护士长,好歹在他脚腕上扎上静点。

他躺的床是一位快80岁的老爷子用的。老爷子来得晚,一看床上有人不高兴了。地中间有张加床还空着 ,老爷子执意不肯。

双城兄很听话,举着脚要挪窝。我看不下去了。我说:“老弟你别动了,滚针了就麻烦了。”老韩正在打盹儿,我把他叫醒,叫老韩挪到加床上,把床让给了老爷子。

中午大家都在吃饭。双城兄闭着嘴。

“不吃饭吗?”

“点完回家吃。”

“真有你的,还回家,人都成这样了。”

他憨憨地笑着:“地里还有点儿活没弄利索。”

我出去买饭顺便给他买了一个盒饭。他看样子真饿了,狼吞虎咽的。我又给他打了一杯热水。他挺高兴,问:“大姐,盒饭多少钱哪?”我说:“10块。”“这么贵呀!”他含着饭,看样子很后悔吃这盒饭。我说:“不贵,我请你,吃吧。”他才又吃了起来。

一个病房里的病友,病有轻重的差别,待遇因社保不同也有差别。省职工医保比市职工医保报销比例高;城市职工比新农合报销比例高;有些进口靶向药只进入了省医保(公务员、事业单位)的范围。2014年时的新农合,是要先期自己全额垫付,出院后拿着票据报销,报销比例比城镇职工低。

在医院,别看同样身上插着管子针头,因社会身份有别,待遇就有别。

双城老兄点完药,还坚持回家收拾他地里那点活儿去。他费劲地把鞋套上,鞋带无法扣上,趿拉着。出门时,他趁我不在,把一张皱巴巴的10元钱放在老韩的床上。

下次来医院,没看见他。我问护士,护士说他手里就够化一个疗的钱,说借到钱再来。看样子没借到。

屋里的气氛有点凝固,好久大家都没说话。

后记

2014,好像是昨天。昨天病房的故事很多,写起来很痛。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世界在治疗癌症方面已有突破。虽然手术和化疗还是首选,但在中国,精准治疗已被时时提及。在希望的曙光里再次触摸那些暗夜里的故事,是想告诉大家,有那么一群“战士”在绝望中看见了“曙光”,在希望的光中完成了生命的历程,不屈不挠,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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