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康《花脖子一家》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花脖子是我的小学同学。他因为脖子生癣,变得斑斑驳驳,所以大家都叫他花脖子。花脖子个子比较高,所以通常坐在教室后面。不过老是坐在教室后面,也多少暗示出他在学习上的自甘落后。在花脖子甘当差生的那些日子里,我不幸做了他的对头,因为老师任命我做了班长。

我当然感谢老师的信任,今天我处理一些小事比较有大局意识,与我漫长的班长生涯不无关系。不过以我今日之自由散漫,几乎不能理解那时的我,居然活得那么方正周全。我犹记得每天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常常拿着一根教鞭,在班级里巡视,代替老师行使管理的职责。因为有了花脖子,那根教鞭便常常会落到实处。他似乎故意跟我作对,故意在我维持秩序的时候大声说话。我冲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到他眼里的得意。这还不是过分的,有一天上数学课,他故意捣乱,中年发胖的数学老师火冒三丈,像一辆坦克从讲台上压下来。眼看数学老师压到了跟前,他灵巧地一躲,在教室里绕起圈子来。于是,我们那节课用了至少十分钟,观摩他和数学老师的追逐。后来为了班级集体利益,我果断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小学期间,几乎所有的老师都体罚过他。事实上,他妈妈经常跑到学校,恳求老师狠狠揍他。

花脖子的书本号称“油饼”,上面沾满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污垢。而且这块油饼一天天慢慢变薄,等到期末的时候,油饼也没了。老师问他:“你的书本呢?”同桌替他回答:“当手抓油饼吃啦!”于是大家都笑起来。老师照例敲敲他,他也照例躲一躲。每次考试过后,他很坦然地面对卷子上那颗饱含阅卷老师义愤的红皮大鸭蛋,似乎觉得实至名归。不过考试那天早晨,他也跟大家一样,要求吃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就像旧时考生考前拜拜孔夫子一样。

说到鸡蛋,花脖子当然是很熟悉的。有一阵子,他妈总疑心邻居家偷了他们家的鸡蛋。原来花脖子的大哥那时到了结婚年龄,他妈不舍得吃鸡蛋,把鸡蛋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去卖钱,准备再盖个新房子。花脖子为了吃鸡蛋,就跟他妈斗智斗勇。通常母鸡要下蛋的时候,会咯咯咯地四下跑一阵儿。我猜想有可能是为了炫耀,也有可能是身体憋闷难受。跑一阵儿之后,它会找个地方蹲下来,安静地产它的蛋。花脖子大概掌握了他们家那几只鸡的下蛋时间和地点,所以蛋一出来,便抢在他妈之前得手。时间紧迫,容不得煮熟了吃,于是他便发明了喝生鸡蛋的养生法。因为有一次我遇见刚偷了鸡蛋的他,便有机会现场观摩。刚得手的蛋是热乎乎的,带着母鸡的体温。他熟练地把蛋举起来,先放在眼角处擦了擦,据说这样可以明目。然后轻轻地磕破一个角,扬起头,放到嘴边,呲溜呲溜就下了肚。我看得皱起眉头来,他连忙说,这样对身体可有好处呢。自从被他妈发现打了一顿后,花脖子就不大敢偷自家的鸡蛋喝了。那时村里各家的大门常常开着,有些母鸡不一定把蛋下在自家院子里,于是花脖子开始在街上跟踪母鸡,捡拾那些散落在街头草垛或墙角草丛里的鸡蛋。

花脖子弟兄三个,老大是出名的笨蛋。小学老师教他念“我”,他就念“你”。“我——你”,“我——你”,没办法,为了让他念“我”,老师只好教他念“你”。于是,他得了个绰号叫“一根筋”。老二倒是比较精明,但也不肯读书,学了泥瓦匠的手艺,经常利用农闲外出挣点活钱。眼看老大到了娶亲的年龄,他外出挣钱的频率也加强了。因为如果老大不娶亲,家里也不会考虑他的亲事。一根筋长得粗粗壮壮,打眼一看还可以。但媒婆给他介绍对象时,双方见了面,他一开口就黄了。相親无望,他们家只好花一大笔钱从四川买了一个媳妇儿。我小时候以为四川人都是靠卖女儿讨生活的,因为我们方圆几个村里有不少老光棍儿都是花钱买个四川媳妇儿。长大后第一次去成都开会,我发现四川人过得极其滋润光鲜,不禁大吃一惊。出租车司机告诉我,收工后要赶紧回家做饭给老婆吃。我问他老婆干什么工作?他说老婆每天在朋友家打牌。他自豪地说自己做饭很好吃,这才娶到了老婆,并进一步解释说如果一个男人没有好的厨艺,娶老婆是没有竞争力的。我心下一阵茫然,正准备请教四川卖媳妇儿的事,他老婆打来电话,把他训了一顿,质问他为何还没回家做饭。他唯唯诺诺地赔罪,我只好闭上嘴。

村里买来的四川媳妇儿一般都比较瘦小,嫁过来的时候也很淡定,不哭不闹。通常婚礼都很低调,没有宴请,也没有鞭炮声。等到大家知道的时候,都是结婚好几天的事了。不过四川媳妇儿大都不牢靠,结婚不久常有逃走的,据说是“放鹞子”的。所谓放鹞子,大意就是四川媳妇儿假意嫁过来,待上一段时间,找个机会脱身,跟某个等在外面的人汇合跑掉,再去找下家。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因为买卖人口本来就是不合法的,买家看不住人,没法告官,钱白搭进去也是活该。我们村的老光棍儿被放了好几次鹞子之后,买四川媳妇儿便谨慎了些,但对于老光棍儿来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吧。据说有一天,村东一家买来的四川媳妇儿竟然就是一年前村西某家跑掉的,大家纷纷去看,边看边指指点点,而那四川媳妇儿也不以为意。村东家加强了戒备,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年后还是被她钻空子跑了。

一根筋买来的四川媳妇儿,倒是没有跑掉。一年过去了,她没有露出任何要跑的迹象,还随着下地干活,于是大家都称赞一根筋有办法,降得住。一年半过去了,有一天,她居然大腹便便地站在门口晒太阳。村里轰动了,要知道,这还是第一个愿意落地生根的四川媳妇儿呢。一根筋似乎为全村的老光棍儿赢得了声誉,甚至为我们整个村赢得了声誉。但忽然有一天,一根筋拿着刀在街上追杀老二。邻居二哥是个包打听,人送外号“无线电”。只要村里有个风吹草动,很快他便可以知晓。果然,当晚邻居二哥便发布最新可靠消息,原来老二鸠占鹊巢!大家于是被这爆炸性的新闻惊呆了,村子里好几天都在热烈讨论这件事。不过新闻总是很快变成旧闻,因为有更新的新闻出现了。邻居二哥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跑到花脖子家打探消息。我长大后才知道,邻居二哥是个多么杰出的新闻人才,那种对新闻的敏感度和对真实的渴求度,如果得到恰如其分的发挥,他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有一天我放学后亲眼看到,因为花脖子家大门紧闭,他无法进入,只好踮起脚尖儿,耳朵紧贴在花脖子家的墙上,艰难地辨别院子里的嘈杂声音。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后,邻居二哥面对聚在他家的一群热心此事的人,郑重宣布:一根筋出于家族利益,作出了让步,不再追究老二偷吃偷占一事;老二出于家族利益,也做出让步,以后不再偷吃偷占。大家纷纷点点头,说着“肉烂在锅里”之类的话,心满意足地散了,毕竟娶四川媳妇儿是一大笔钱哪。于是,几个月后,那四川媳妇儿顺利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一根筋照例分送红皮鸡蛋,大家也照例回礼,说着祝贺的话。

满月之后,四川媳妇儿抱着儿子出来,大家纷纷上前围观,似乎要辨认出什么,人人神态间都有了一点包公断案的气质。四川媳妇儿处在漩涡的中心,不为所动,我不禁佩服她的气定神闲,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超然境界。但谁能想到,她风平浪静的下面,依然不断酝酿着阴谋呢?又过了一个月,正当大家开始转移话题时,她突然又回到了新闻的中心。花脖子全家出动,往周围的村子里搜寻。这次她不但自己跑了,连新生的儿子也卷走了!为了抓捕她,花脖子家甚至拿重金去后街的老瞎子家,算算她逃跑的方向和位置。老瞎子收下卦金,郑重其事地算了好几个时辰,说是往东南方向跑了。东南方向是镇上汽车站的方向,等到花脖子全家跑过去,最晚的一班车也开走了。花脖子的妈妈放声大哭,主要是哭她的大胖孙子。为了孙子,她可是天天煮鸡蛋给那四川媳妇儿吃啊。为了孙子,月子里她给那四川媳妇儿煮了三只金贵的老母鸡啊!

那逃走的四川媳妇儿也成了全村的公敌。大家纷纷去安慰花脖子的妈妈,说只要看到那四川媳妇儿的影子,一定帮忙给揪回来。有些人注定是不平凡的,到了年底,那四川媳妇儿竟然抱着孩子回来了。邻居二哥带着大家的重托,千方百计挤进花脖子家,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花脖子的二哥在出事之后,四处打探哪家新娶了四川媳妇儿,终于在临县某村找到了她。她当时刚刚嫁给一个五十多歲的老光棍儿,花脖子的二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成功说服了她。

这个爆炸性新闻的魅力,甚至掩盖了过年的鞭炮声。过完年,花脖子的二哥便和那四川媳妇儿以及他们的儿子搬进了早先为一根筋准备的新房。这件事再次证明了至少在我们村里,家族利益大过个人利益。一根筋作为大哥,选择隐忍退让责无旁贷。但从此,他老光棍儿的身份变得晦暗不明。就像一个喝过一碗粥的穷汉,便不能说自己从没吃过饭。但他从此更加一根筋了,甚至有些痴痴呆呆起来。于是大家渐渐不再追究了,那四川媳妇儿也真正安心生活下来了。

不得不承认,那四川媳妇儿是很能干的,里里外外是把好手,很快成了花脖子一家的主心骨。在大多数人靠种地吃饭的时候,她凭借自己多年闯荡江湖的经验,鼓动花脖子二哥买了一辆二手车,出门做起了生意。不到几年,花脖子家便发达了。他们盖起了崭新的大瓦房,上梁那天宴请了全村的人,一根筋也得以住进了原本属于他的房子里。花脖子也不再读书了,跟着二哥二嫂走南闯北做生意。难得过年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他,他大大方方地喊我一声:“班长好!”倒显得我过去落在他身上的那些教鞭,颇有些不厚道了。

前几年我回老家,听说花脖子早就当上了三爷爷,连他自己也都快当爷爷了。那四川媳妇儿有时回娘家去,穿金戴银,吸引娘家人也来我们村,慢慢竟然走动起亲戚来。这在以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她算得上是一个王昭君式的大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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