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甲岸》

作者:吴君 来源:原创

我喜欢晚上的时候到各种街上,或是坐在花坛上看来来往往的人。今天我又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路边,向着高尔夫球场的方向走。当然我不是去球场,我甚至连一场球也没有打过。我认为那和我在农村老家劈柴是同一种性质,累,到了晚上浑身上下酸疼得要命。

我经过那里只为到甲岸街会更近一些。

路上我遇见了一个女人把狗弄丢了,她站在十字路口,边哭边东张西望地说,没有了它,我怎么活呢。我从她身边路过,看见了她整张脸,显然她是个广东人,穿得不错,只是眉宇间有两条深刻的纹路,把两只凹陷的眼睛奇怪地纠结在一起,显得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头发显然电过,只是一看便知道很久没有打理,显得分叉太多没有水分,我猜想距离上次的好心情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正像我一样。我并没有停下,甚至她也不会认为我看见了她的脸,及她的眼神,我认为这是对她起码的尊重,免得白天的时候想起这些会尴尬。要知道在这个城市我们夜晚和白天的所作所为并不相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我要去甲岸街。因为那里曾经有一座四層的小楼在我的眼前,而我没有钱买下,我望洋兴叹过。

这是我写的一首诗,也是我青春的证物。当年,我和其他人,还有次要人物薛子淮,我们就在这条街上喝啤酒,爆炒田螺、豆腐乳炒线菜是我们必备的下酒菜。

那里快要拆了,曾经有好一段时间的寂静,甚至是大事来临前的那种窒息。强气压除了把不合时宜的蜻蜓吸引过来,还让那些身体不适的人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眼前那成片的老房子是本地人盖好后租给外省人的,最早的一批租客早已经离开,他们是当年工厂里的管理层,再后来便是发廊、酒店的服务员和其他服务人员。据说早已被万科拍下,而拍下来他们不会马上动手,就像猫捉到老鼠那样,他们有的是时间去等,他们想等那些业主变得不再有耐心,变老或者离世,到时候他们再回收一部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投机分子,只是我们这座城市显得会更多一些。反正他们有大把的老房子等待拆迁,所以一切都无所谓。

等待拆迁后的甲岸街像是为了配合拆迁的气氛,把一条街搞得越发破落,只差个二泉映月之类,可惜的是这街上早见不着乞丐了,除了要不到钱,还会被骂了一句“滚”,小老板们是没有耐心假装慈悲的。再晚些的时候,他们甚至心烦意乱起来,不再慢慢等死,而像那些个不再注意着装的妇女,完全破罐子破摔起来,他们的脾气越来越大,说话的时候再也不会赔着笑脸,如果不是饭菜太热,送菜的时候他们差不多就要空中飞碟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连扫街的人也不知所踪,两栋楼房之间的电线打结成了一条麻花辫,或是扭成一团,上面落着四处找食的麻雀。灯火通明的服装店和化妆品店都已消失,剩下一些趁火打劫的大排档和及时行乐分子,他们把桌子直接摆到了街道中间,故意拦住了行人的路,除了指派一些大胸女孩站在街上拦车,还有一些个子瘦小的青年,在路边向客人们微笑。他们喜欢找一些女的,尤其是中年女性,小姐姐小姐姐地呼唤着,仿佛那个脸上长了色斑的女人们真的是他们的姐姐,而他们的亲姐姐远在故乡,或者在另一个他乡做着有钱人家的保姆,他们并不会关心的,甚至已经失联多年。见到客人放慢了脚步后,青年开始向你敬礼,如果对方稍有迟疑,便在瞬间被拉进了黑暗的路边店,身体已被快乐地按下,眼前放着一张滑腻腻的菜单,而青年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瘦小的臀部藏在肥大的裤管里,兴奋地扭动着,准备着去拉下一个。

这样的生活我一点也不陌生,因为在文化公司上班的时候,我就住在这个街区,只是那时候街道上还能见到本地人,他们约了三五个一起去喝茶,到了晚上再打打小麻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而不会像眼下这样的无所适从,仿佛是末日来临前的欢腾。当年我和三个女同事住在401,而对面是住的便是这样的一些小弟。他们普遍身量瘦小枯干,喜欢穿着窄脚而裆很大的黑色裤子,脚上套了双细长的黑色皮鞋,走起路时像是童话故事里踩着月亮船的小朋友。而这些人的年龄普遍不再年轻,反倒有的已经过了三十岁,在某个转业兵或是老大的带领下,负责这一个片区的酒店餐厅歌厅各种夜场的保安及服务保障。他们住在我们的对面,如果没有打开门,并不知道406住了二十多个这样的小矮人们,他们光着上半个满是排骨的身子,下面的花底裤把他们的乡下出身暴露了。那个时候他们的白天是我们的别人的晚上,他们的晚上,是我们的白天。每次他们打开门时,常常会出现浓烟滚滚的景象,而这样景象并不是着火了,而是他们太多人同时在房里吸烟所致。

这样的事情女人们并不会去计较,反正吃就吃了,只轻轻地刷次微信,便有人在夜色里仰着笑脸对着你,当然他们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漫无目的地对着街和云彩,这对于很久没有见到男人笑脸的人来说是一件不错的事情。端上来的是一大盘小龙虾再加个生炒牛河,就是这样的东西也才三十左右,又不是付不起,年龄稍大些的女人们笑笑就把账付了,顺便成全了不远处的小男仔完成了任务。

今晚我想去找高侠,我准备到了她家门口再打电话。等她接了之后我才动手买点香蕉和芒果。这都是我爱吃的水果,我猜她会喜欢,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香蕉可以治疗抑郁的这个知识。她说过合同签到年底,房东就不再续了,因为整个这一片都已经卖给了万科,而她们只能离开。

我问,准备去哪里呢?

高侠说,可能回老家四川。

我问,那里好找工作吗?

我认为高侠此刻眼神应该是躲闪的,她答,不好找吧。

我又追问,那要靠什么生活呢?

高侠说我父母亲在外面打点短工,而且我们吃得很少,应该可以的。

我说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了,要读书了哦。

高侠说,是啊,可能会读吧。她愿意这样不确定地说话。

我说,你也可以慢慢找点活儿的,你还记得我们楼上那间公司吗,原来做声讯的,现在转行也做文化公司,你都可以做点文案,当年,除了薛子淮,你做得最好。这是我一遍遍打的腹稿,我的目的是要完成她父亲交给我的任务,劝劝她走出来见人。离开公司后,她就不出门了,有的同事说她得了抑郁症,无法工作,可是我不敢直接问。后来一次是见到她的父亲,我在商场里看见他在向外拖动一张拆开的纸箱,拉到商店一侧的杂物间里,然后踩平,叠在其他纸皮之上。他每隔十分钟需要把客人带到车场的手推车取回,重新排放好。他并不认识我,而我在高侠的照片里见过他,他的笑容特别灿烂。等他做完了这一切,我走上前与他打了招呼,我说,高老师你好。

只见他身子一颤,像个木头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回过头,看了我也看了其他人,他并不确定这样称呼他的人到底是谁。

我微笑自我介绍,我是高侠的同事,公司解散后,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她还好吗?我没有问出病情的事。曾经听说她吃错了什么药,在医院多留了几天,而我一直认为她是故意的。

对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似乎松弛下来,可还是有些警惕,他并拢了双脚。

我说高侠都好吗,我们是一批过来的,当时都住在甲岸,当年您在老家的时候,她还用我的电话与您通过话。

对方像是缓过来了,却并不知道我的真实用意。

我说我只是关心她,好久没有见了。

这时他才算是放松,声音也平静了许多,只是还是音量很低,与他高大的身体不太和谐。他问了一句,您也离开那个公司了?看来她没撒谎,我以为她不听话,得罪了老板才走的。

我说没有没有,合同到期,人家不签了,我们只能全都走了。

可是我听她说过你们是公司的功臣,创办了一些品牌,赚的钱还帮公司买了地,盖了新楼。

是的是的,我们当年很卖命,每个人都要拉很多广告,男的女的,除了饭堂里的阿姨。

我吃过你们的饭,还不错。

他并不知道我们吃的那些鱼连肠子都不用去除,只是被水煮死了而已。想起来胃还真是不舒服,只是当时都愿意忍,因为台里的领导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他说,到时你们每个人一间办公室,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在一起吵来吵去,让我在你们的隔壁都听得见。他继续说,窗外可以看到海,你们带着泳衣来上班,不忙的时候还可以到附近的西湾红树林边上散散步,这些我绝对不管,因为你们需要换脑子,保持愉快的心情做节目。

我们乐了,却故意嘟着嘴说,我不想再陪酒了。

知道知道,到时候,我们已经大功告成,我们只会坐在那样一个宽敞的院子里喝着法国红酒,吃着福永咸淡水交界处生长的黄油蟹和异国之鹅肝,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之类。

哇,我们真是陶醉了。据说总监当年是个诗人,果然讲得好。

还闲着干吗,要动起来啊,去找大款吧,把他们的钱掏出来,建设我们的美好生活。对了高侠,你不要总是见那些受伤的哭哭啼啼的人好吗。他们能给你什么啊。总监突然见到了高侠,她的业绩总是上不去,每天不是守在录音室,就是听他们诉苦,你的身体也要注意了。

高侠笑了,拘束地站起身。我想起那个时候她的样子。

我们是说前一段时间她病了,没有出去工作,只能在家带孩子,现在是我和她妈妈在外面做事情挣点钱生活。

她丈夫呢,我曾经见过,那个时候总是带着花来公司找他。

高侠的父亲说,走掉了,出过那件事之后他不愿意留在家里。

我说,是担心高侠牵连到他?可是他算什么啊,还丢人。

他的父亲说,也能理解,男人嘛。看见她离开了公司,也没了收入便走了,连孩子也不要。我找他谈了几次都没有效果。

我冷笑,当时他可是信誓旦旦。我脑子里还有那个家伙清晨来到宿舍,站在楼下等我们开门的情景。我记得被高侠拒绝时,他哭得像个女人一样。

高侠的父亲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不再说话了。他在老家的县城里是个教毕业班的老师,记得高侠还曾经把他父亲带到台里做过连线直播,当时的高侠以父亲为骄傲。

看见他的样子,我知道再问什么都不合适了。准备转身的时候,他喊住了我,说你是她同事,如果有时间你约她一下吧,她需要见人的,总是这样,我担心她坚持不了太久,不过你不要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

我说,嗯,高老师你也要保重。

高侠的父亲说,好的。为了孩子们我也坚持。我记得这句话是他在做那期节目时也说过。那一次是高考前。

见面的时候,我以为高侠会隐瞒,想不到她说自己离了,在家带孩子,每天陪孩子们做游戏。她说了两种游戏的名字我没听过。她说对幼儿的成长发育特别好。这是上一次,我见她的时候她说的话,当时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忧愁,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她约到了一个听歌的地方。饭菜上来后,她甚至没有吃,只是偶尔会看一下碗里的东西,只有我递给她的时候,她才会接过来,吃得很快,几乎喉咙只鼓动一下便咽了下去。当年我和她在共同的办公室里,她坐在那里接电话,对着电话的那一方说,如果需要什么就来找我吧。电话那端是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老公把她抛弃了,留下她和一个孩子在出租屋里,她对着话筒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需要钱吗?

她放下电话前,我们办公室里的男人们互相看了眼,低下了头。我知道他们在偷笑,高侠太年轻太没经验,不懂得怎么处理這类事情。每个值班的记者都会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有的男人打通电话后讲自己的创业史,情节设计得特别离奇,比如在大海里游了几个小时后,然后又穿过一片沙漠,仿佛是写小说,而深圳这种地方根本就没有沙漠。还有的就是胡吹一通,他们常常把自己打扮成亿万富豪,诉说自己没有爱情的苦恼。

有个人走到前面倒水,丢出这样的一句,目的是让高侠听见,显然他在保护高侠的自尊心。如果你当真就傻了,都是神经病!

我不是没有告诉过她。有人扯了下男人的衣襟。

男人答,你不能太含蓄,就是要把她骂醒。

她想要交学费,谁也拦不住。这些男记者们摇头,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引得其他同事掩嘴偷笑。后来,高侠接到了一个被家暴妇女的电话。对方带着孩子来找过她,向她倾诉自己的不幸遭遇。

高侠用自己的饭盆在饭堂打了饭,还到楼下多买了两只鸡腿。看着面前的女人和孩子大口地吞咽,她非常开心,比自己吃了还要高兴。可是办公室里的男人们没有人提醒过她应该注意点什么,他们说过,只有吃过亏才会记住,别人说了没用。

女人消失了几天之后,高侠被一个男人堵在新安二路打进了医院,总监安排司机送去了一个红包后没有人再问过这个事情。那是家暴女人的丈夫,他们夫妻已经和好,准备共同声讨这个破坏了人家夫妻感情的高侠。

她又在问人家需要钱吗的时候,男人们再次对了下眼神后各自戴上了耳机,不再理会这个傻女孩,他们要的是耳机里的世界,那是一个美丽新世界,而眼前这个傻妞已无药可救,十条牛也拉不回来。这一次女人在她打饭的时候,把她放在椅子上面的包顺走了。高侠说,那个女人不应该带着孩子做这样的事,会影响孩子的成长和内心。

在歌厅的门口,我提着手机买单的时候,高侠对我说,我来吧,她的手伸向了腰间一只绿色的小包。说话的时候她背后是巨大的银幕,上面放着英文歌,画面上有大片草地和一个美丽的女郎。

我摆着手,说怎么能,我差点说你连工作都没有,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的自尊太强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与她相处,为了免除她的尴尬,我什么也没有讲。可是我一直想见她一面,想把那句话带到,怎么办呢,那句“这个世界很美好,而且还是好人多,你要走出家门,多交朋友,相信自己”应该在什么情景下说呢,我想过很久。

她不争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她举起手要拦的士,结果是一辆摩托车停在了面前。我担心她坐摩托太危险。她没说话,笑着嘴咧了一下,眼睛呆呆的,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是睁着。米白色的裙角差不多飞了起来,而我担心那样的裙子会被绞进轮子,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梦里我总是被这样的事情吓醒。

我远远地望向我的公司,原来的那个巨幅的牌子已经换了,那是我们总监写的,谁都知道他是一个自恋狂,可是总体来说他对我们不错,虽然后来我们被他开了,可是这并不是他的错,媒体都这样了,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呢。现在台里保留了两个节目,其实都是广告,当年拉了人家的钱,节目只得这样做下去,只是为了插播广播。我记得当初那款太太口服液,老板破产了,实在没有钱,只好放了一走廊的药品做抵押,导致我们这些偷吃的女孩子们个个变成了太太,除了鼻子红肿,身体也发福了不少。其他地方已彻底变成了一个酒桶。

眼下的公司上上下下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曾经试着问过一个同事的名字,对方说不知道,提着自己的水桶离开了。我并没有生气,因为他的水桶让我觉得亲切,过去了二十年,原来这里还是经常停水,需要到一楼提水上去做饭或者洗澡。

在甲岸街,我后悔穿了双拖鞋,底子太薄。我的脚走在路上一直被硌着,而我忍着,快到高侠家门口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薛子淮打来的。他还像以往那样用北京话打招呼,其实他是个南方人。只是在北京讀过几年书。这一次他没有叫我大美。平时无论什么场合,他都会这样。这样一来会把我惹得很生气,因为像我这种模样并不出众的女人被这样夸张地称呼挺具有讽刺意味的。当年会惹来节目部那些女主持的偷笑,她们最愿意看见我们这些人出洋相。当然也与我们不爱打扮,收不到一束花有关。因为我们是社会新闻部,接触的东西都是垃圾问题。比如一些不敢上访的年轻人,还有被人骗了想要投诉的中年人。当年的高侠就是这个栏目的主持,她那个丈夫便是这个节目中认识的。

记得我是提醒过她的,不要太上心,这些人最喜欢表演,如果真的有钱他们不会找我们这种小台的小主持。

显然说晚了,在我还没有把之前的各种奇葩怪事讲给高侠之时,她已经光速中招。她眼神迷离,晃着身上可疑的气味对我说,不,他的遭遇太不可思议了。

是破产了吗?我冷笑。

高侠不理我,继续说,他已经很可怜了,我不能再这么问他,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重用,郁郁不得志,这个世界真的欠他一句对不起。

我答得漫不经心,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记得说这些的当晚,她又出门了,这一次,快到天亮才回到宿舍,我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她像是喝了酒一样,身子差点撞到了我们衣柜的门。她一脸幸福,坐在床边很久,似乎想找个人说话,可是我不想理她。宿舍的几个人都不愿意和她说话。太嫩了,明显遇上了骗子。她只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黑色镂空的底裤,洗了澡,就这样穿了回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求我与她说句话,她说,拜托了我真的需要倾诉啊,万水千山,我终于找到了爱情。

我以为睡过一觉之后,她会变得清醒,想不到,在刷牙之际,她凑到我的眼前,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他说这辈子都要管着我。

我看着她,问,你怎么了?

高侠咯咯地笑着,他发现我不吃芹菜呀。

我把嘴里含着的泡沫呸到水池里,说,大姐你傻呀,这些话他不知道对多少女人说过。

她已经不再理会我的反应,说,他还给我唱了一些歌,包括英文歌。

我冷冷地说,唱得好吗,估计都会跑调,这些人做什么都不行。英文,只会两句吧。我像是先知一样,一边向脸上涂防晒一边说,是你买的单吧,他一定说下次他买,绝不能让你花钱,他要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你说永远不要与我谈钱。说完这句,我已经把高侠关在门里,下楼了。

总之我是看着这个傻妞走到这一步的。

电话里我对薛子淮说,散步呀。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是他那副浑不令的表情,当年他就是这样冷冷地斜着眼看着我们。

我曾经对着他喊,喂,收起你的鄙夷。

他说,我又没有看你。

现在他在电话里说,好啊,散步怎么不带上我呢。薛子淮又把之前爱调侃的毛病用上了。

我拉长了语调,漫不经心地说,好啊,你来吧,我会在家等着你,之前我经常这样说话。这也是我们部门说话的习惯。台里的前辈告诫过我们,我们全是兄弟姐妹,没有互爱,就没有伤害,所以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调侃和调情,反正我们是不会在一起的。因为有了这个垫底,我们的言语都很大胆。甚至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当他告诉我他就在地铁口的时候,我还是受到了惊吓,停下了脚步,站在马路一侧。当时鞋正踩到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我觉得挺好受的。我说你没事了吗,上次听说你在打官司。我突然想起了一切。

薛子淮的语调里突然间有了少见的诚恳,他说见个面吧,聊聊吧,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像是没有经过大脑,我问,你还没吃吧。

薛子淮又转回当年,要见面,我怎么会吃饭呢,猜你会请我呀。

这回我无话可说了,那好吧。我去那边迎你,是哪个出口?我知道躲不过去的,再说了,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见面,他那么老远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回绝,更主要的是我这个人有心理毛病,于是我选择向回走,这一段路被拆得乱七八糟,我担心两个人走岔了。被公司遣散后,我们各自天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记得上次见的时候是几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饱了之后就开各种黄色玩笑。这便是我们的特点,有时像个斗士,有时又懦弱得一塌糊涂。我看着餐桌下面,他们歪歪扭扭的皮鞋,脸上堆着笑,心里冷得要命。全是一帮破落户。不要装出文人般的潇洒和奔放来。我记得有一个人用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支细烟,兰花指翻翘着,眼神迷离,在男人吹胡子瞪眼之际,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在白白的皮肤上吹一口气,万分爱怜地爱着自己蹦出青筋的细手,像个真女人那般。他们的眼睛没有躲闪直接爬到我的头发上、脸上、胸上和其他地方,最后落在了桌上的剩菜上面。有一个人拎着筷子,又夹起一小段带着白色猪油的扁豆放进嘴里,含着。

见到薛子淮的时候,是地铁的上拨人刚刚走掉之际,他孤单地站在楼梯最后个台阶上,正东张西望,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看见我走了上来,他又欢腾起来。他稀松的裤子没有系紧,把皮鞋的前半部分全部盖住了。他的上半身像是站不稳,贱贱地向前倾着,算是和我打了个招呼。

我沿着他讲话的习惯,什么风啊把你吹到我们乡下了?

还不是想你了嘛。他飞着媚眼说。

怪不得呢,耳根子总是发热,吃什么吧?我看着不远处汽车红红的尾灯说。

薛子淮笑笑说,你的地盘你做主吧。

我们先是找了家客家菜,他说路过再找找吧,反正我们又不急的。

我说那是那是。

又过了几个店,我说好久没有吃鱼了。我突然想要吃一种好久没有吃过的鱼。他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可怜巴巴,说太多人了,还要排队拿号,麻烦啊。说完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其间我们路过一间电影院,似乎门前那种成双入对的氛围影响了我们,当然我们谁都没有表现出来。

我说,看吧,我们这个地方,就是这个样子了,到处都在排队,不过下班的时候,家家都是这么闹也难说。

他说,你喜欢吃鱼,那还是尊重你的意见吧。

我说不是尊重,是无可奈何,你看这条街上的餐厅就是这样,一家比一家差。说完我们不得不调转了头,因为前面已经没有了路,红绿灯在提醒我们再走便是机场了,那已经是另一个区。像是不约而同,我们连商量也没有,回头去找那一家。转身的时候,他的手不经意间在我的腰上扶了一下,我装作不知。但接下来,有一小段路我们没有说话。直到见了招牌和很多人,我们才借着欢天喜地的氛围,再次说话。我说到了,真的快饿死了。

坐下来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我们似乎也安静了许多,我只感觉到脚在鞋里已经有些发胀,像是为了消耗掉过剩的激情,我们走了太多的路。

各种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知道那些人早已与我无关,我只想看着眼前的菜单。我想说句什么的时候,我发现薛子淮正对着我,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显然他想就此说点什么。在此之前我见过一次他的前妻,那也是我的同事。对方不仅抛弃了他,还有了更好的生活。当年,他們在演播厅里手拉着手做节目,是台里唯一的一对恋人。总监曾经痛心疾首地说,这是破坏规矩啊!他差一点就说出这里的女人是给你们用的吗。为了让客户们对主持人抱有幻想,台里坚决反对主持人恋爱、结婚。

女人是在拉广告的时候,开始有的新生活。那时,薛子淮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女人冥想广告词,“美丽看得见”,现在电视广播上面到处都有的那句便是我的同事薛子淮写的。

盯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他一定又在脑子里搜词,想说点不一样的话。当年,他就是用这个方式来打击我的,同样的方式又勾引到了他的前妻,后来也是因为这个把前妻送进了别人的怀里。他喜欢用这种不正经的方式与我们每个人说话。这也是我们在公司的时候延续下来的交流模式。没等他说话,我瞪了他一眼说,看啥,还不抓紧点菜,说完我自己拎起一本,接着把另一本推到他的眼前,说别点太贵了。他笑了,没说话,好像我那句用力过猛的玩笑帮他解了围,我们两个瞬间回到了当年。

鱼上来的时候,被锡纸包着,鼓鼓的,像个氢气球。如果不是服务员拿着一把刀过来,我都想就这样待上一会儿,好好享受眼前的这个包装。

其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远远地斜了下我正在充电的手机。我的钱都在里面,当然没有密码也用不了。可是我为什么呢,过去不会这样。那时候,我们在一间大办公室里上班,每个人的包都扔在桌上或椅子上,是我太久没有见到他了?离开公司后,我们各奔东西。好多时候走的人多,早已经没有人特别关注,就像富士康的跳楼,会传染一样,那一年里台里走了十多位,留下的人反倒日子好过许多,所以我一直怀疑公司会解散会下岗的谣言就是那些留下的贱货们散布的。

等菜的时候,我问,你现在做什么呢?重新成家了吗?

想查户口啊,妈,你怎么开始变得越发八卦。他笑着,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起了我,你又被哪个小白脸迷住了?

我说,关心一下你还不行啊,看你混得好,为娘的我也就不费心了。我的脑子里一直是他被抛弃后的结局。

他不说话,把腿伸过来,过去的时候,我喜欢把腿搭在他的腿上,那时候我们男男女女都这样,有时总监见了,会摇着头叹着气出去,我们喜欢看见他那样子,因为有成就感,然后我们开始大笑,觉得世界是我们的。当然世界从来不是我们的,而我们并不知道。

我们这么做只是以示放浪和不保守、不正经。另一个目的,是为了气对面那间大办公室的人们。那里到处都是美人和一些像妖一样的男主持。

你知道我们台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什么我们台?我说,榨干了我们的青春,剩下一堆没用的肥肉。

对对对,那该死的地方。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浮现着,很多粉丝站在台阶下等人的情景。男的女的,各自领走一批,十九区才能安静啊。这是总监对别人吹牛时说的话。

千万不要出去啊亲爱的们,人家会失望的!我们部门的人躲在办公室狂笑,那些粉丝买了花和公仔,小心翼翼地等着,就是为了见一下这些主持人,可是谁都知道会失望的,除了声音,他们的相貌可想而知。

出门的时候,我走得比较急,薛子淮跟在后面。第二次路过洗脚店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觉得累,像是什么东西强烈地吸了进去,然后,我失去了理智。

然后,还没有走进门,他便抱住了我,嘴也盖住了我的。

像是讨还了血债,等我们做完了这一切,身体才算是安静下来,然后是漫长的黑。

我知道他对着墙并没有睡,而我仰着脸对着黑暗,看着一望无际的天花板,听着远处的汽车的声音,偶尔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是附近的初中生,他们是甲岸街头最不安分的存在。不远处便是我空旷的房间。那里面有我养着的一盆淋了太多水而命不久矣的花。

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我记得我们折腾的时候,他故意装出很粗暴的样子,而我配合着他,装作享受,中间的时候他问过我,你过得好吗?

我装作开心,说,当然了,你看,这是他给我买的手表,黑暗中只有它在发着光。

看到自己什么也做不成的时候他哭了,我装作不在意,可是已找不着话,我也不想安慰他,他哭咧咧地说这个年龄已经找不到活干了,谁都欺负我啊。

我闷闷地说,那也不能等饿死呀。

那倒也不至于,他像是恢复了元气,这期间他接过一个男人的电话,像是被点了穴,他点头,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回去就做,明天早晨交给您。随后便躲到了窗口去接。像是要与我隔开,他用一个脏旧的窗帘遮住了自己的脸,那肮脏的绒布后面是他谨慎的表情。

我把脸扭向一侧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我知道公司解散后他只能这样四处去接活。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见了薛子淮轻轻地打起了鼾,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我知道他真的睡熟了,他已经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不快。

我们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的呢,似乎忘记了我们说过彼此不伤害,因为我們是最亲的亲人,如果需要,我们要一致对外,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维护自己的兄弟姐妹,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所以我们无论如何投缘,我们都不会相亲也永远不能相爱,为了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我们要忍痛互相成全。为了留在这个城市,有更好的发展,这是我们的约定。

离开前我把房费交了,押金留给了他,至少,他还有回去的路费,我不能连尊严都不留给他,要知道我喜欢他那种潇洒的样子。

路上没有什么人,只能看见远处的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我看见高侠住的那栋楼正在拆,那是她父亲给我的地址。

黄色推土机上面有个巨大的铁铲,被推到楼前的时间是上午8点零7分。显然我错过了她。我猜想此刻的高侠正带着女儿走在回乡的路上。

原来只铲了两下,便升腾起蘑菇云。只是很快,甲岸街的上空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变出了一大片蔚蓝。

我忘记电话是怎么拨出去的,只响了一声,便听见薛子淮的声音,他像是在赶路时,人却突然停下来,身后是地铁车站特有的回声。

我壮了胆子问,我们一起创业吧。这是我们做的那个节目的片头语。这个嘛,你懂的。

我害怕电话那头沉默,也担心他以为我是在调侃,因为只有我不仅脾虚心也不踏实了,我知道那个虚伪的家伙,等我这一句应该有半个世纪了,而此刻我还犹豫什么呢。

我说,你不是说过我们在一起才会成功吗,不许占了便宜还想耍赖然后溜之大吉。

说完这句,我放下了电话,我努力地想象着他脸上的惊喜。

我知道,他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站到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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