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簌簌《让一艘船活着并说出真相(组章)》

作者:韩簌簌 来源:原创

【序章】:时间的上游

上游,伏羲氏刳木为舟,剡木为楫

独木舟时代启航。

中游,人类入易卦,又急急走出卜辞

船们,正挣扎在自己酿造的羊水里

【上部】:搴舟中流,破冰船时代

Ⅰ.罗盘及其他

你不靠岸,你用缆绳和木桨

用咬合的齿轮,舌尖血

握住一条时间的弦,刻度:1921—2016

95圈年轮,用95个时间的码头

促成一面南湖到汪洋大海的行程

我从嘉兴看见的一线天光

在整个华夏的星云图上,渐次清晰炫目

看不见的领航人

你身后有伏线和明线交替

一个国家雾霭深重

时间之箭穿越昼与夜,伸缩前行

我们很有必要重启一艘船

让她从史册暗沉的显影液里

重回普罗大众

Ⅱ. 渡口:点将台

我们,一支49人的突击队

首长发布战前动员令

我们的目标是急行军占领五市七场馆

我们此行的任务是,打通一条现代史的隧道

在超时空里触摸那些拿枪的、举旗的

或者骑在马背上的陡峭部族

我们的行军策略是,打一枪换一个码头

首长说发射

一行人把心中的马头高高扬起来

我们按下口袋里欲飞的子弹

和腰间蠢蠢欲动的挎枪

隔着实木的合金的镜框和玻璃

我看见春天的潮水

涌动在油菜花和绿女贞的洪流中

一艘航船,早已整合成纪念馆的格式

敬爱的战友:

我真的想与你们一起,御风而行

把凯旋的旗帜插到彼此的船头

Ⅲ. 这扭曲的十字架

水太深。这一幅是用来遗忘的

1901年,我早就来过这里

清廷用跪拜礼换一席之安

勇士用流血验证肥皂泡迟早会破

强盗们到处兜售一个叫上帝的诱饵

一如波拿巴凯旋时头上的花环

而一个顶着金边眼镜的小个子

他接过我的手,在上面划十字

我翻遍这块土地的山野和榛莽

也没有找到那个名叫天主的人

上帝也一直不知所踪

只有满满的一包袱十字架

一个一个地扭曲着身子

挡在我们回家的路上

Ⅳ. 提灯的人

提灯的人

背著一团深不见底的黑

更多的时候,他们手握着镰刀和铁锤

他们收割粮食,又笃定信念把旧秩序捣毁

1921,据说是一间房子

里面有朦胧的灯盏

当外面漆黑一片,13支火把最早上路

就足够把一束光喊回

提灯的人骑马

在一张更大的纸上写下:天亮

他们变成了自带发光体的人

用砖石和生活的下脚料

把一个时代的梦想越磊越高

巷道空阔,更多的人开始把脚伸进来

提灯的人聚敛山河气脉

静待一声进军的号角

Ⅴ. 大青山祭

我们喊着鸢尾和石竹花的名字

我们喊着核桃树火炬树的名字

我们上山

眼下,五月的山杏肚腹微凸

大叶女贞,把自己开成了出嫁时的样子

一切都是平安康宁的消息

75年啦,在焦土和荒山之上

你们假借了青草的身子绿树的身子

我在想,没有兽类的戕害

大青山竟浓成铺向天边的绿水墨

而水呢,清得竟像镶在谷底的镜子

敢问是哪方贼寇

竟舍得,对这宝石翡翠的青屏

痛下黑手!

【注】 大青山突围发生于1941年11月,是山东沂蒙抗日根据地军民反击日军“铁壁合围”大扫荡中的一次著名突围战,我方损失惨重,近千人包括大量领导干部壮烈牺牲。

Ⅵ. 在一张黑白照片前

洗去血和泥

洗去母亲的悲鸣,幼儿腮上泪

今夜,我在一个时代的回收站里

找到了你。半壁坍塌如雪崩

篱笆被邪恶的红毛兽吞噬

大时代荒寒,家国似风中油灯

我已经看见邪恶的红黄色火流

掠过镰刀锄头棉质的刀锋

追到婴儿柔软的襁褓和甜甜的笑靥

火光在左,豺狼在右!

李家河、王家山、汤王头、刘集村……

从华南到华北

我们的亲人,我们成千上万的村庄就地成灰

我看见一腔滚雷

点燃了讲解员手中的打火石

并将要掀翻在场每个人手中的定盘星

最后,我看见了——

豺狼在前,钢枪在后!

亲人,我要把你们

从冰冷的柜子里解救出来!

我已经看见你们把红旗升到村口和高高的城楼

我看见你们于历史的蛮荒地带,种植五谷和玫瑰

我看见你们在石头里穿针引线

我看见孩子和母亲面含春风

Ⅶ. 草鞋记

从青纱帐里走出的人

深夜里凿石头的人

今晚他们在一穗包谷皮里会合

为了隔开风,他们就拉下雨的帘子

他们手里攥着的,要么是一点亮光

要么,是苏维埃口音的弹药和口粮

挥着锄头赶狼的人

油灯底下纳鞋底的人

都是些逆着风雪在暗夜里找航线的人

他们从大片草窠里面长出来

他们从一双双草鞋里面走出来

过五岭走乌蒙,飞渡几条江河

一步一步,把自己带到大会师的队伍里来

Ⅷ. 人·鬼·狼

你见过的,两只狼比舞

舞场就是华夏

他们喜欢把奸淫掳掠的犬齿

在刀刃上磨

在这片汉语浇灌的土地上

他们曾杀完“仁义”再杀孔丘

并把一个良善部族的血

泼到全世界报纸的头版头条

你见过的:

人和鬼的撕咬,地狱混进了天堂

上帝之手,有时也是

捉了大盗,放跑小咬

Ⅸ. 当鸦群飞过一千万平方的华夏

白山黑水的底片,映着火光

入室行凶的人,你引燃第一缕狼烟

你把罪恶的尖刀,刺向厚道的

大豆,玉米和高粱

滚滚浊流,沿着渤海

漫过十里洋场的外滩

一直烧到中山陵下

一千万平方的华夏,是一部声光电俱全的书

刽子手们,你们得跪着来读

【下部】:压舱石,与一个民族的吃水线

Ⅰ. 一页扁舟,在时光里轻翻书页

——宣言馆记事

是一粒种子,远离阳光

却努力长成漫山遍野的庄稼

是一束光,携着北欧的冷和十月革命的热流

衍射到这被战火炙烤的亚细亚国家

是操着英法俄日口音的图像和电波

是无影脚,走遍这个星球的每一寸低地和山岗

是一粒燃烧的炭火,被周遭黑暗攫起又放下

那些扶起火苗的,定是船工和舵手

他们是用一生打开那本誓言的人

一场大雨下在了古乐安的宣纸上

一种信念,把自己裸呈给青冥之阔和大荒之远

浩荡长风里,他们抖开自己的皮囊

一本书,长着脚会走路,长着翅膀会飞

这本书里有一所军火库和大马力发射塔

在鲁东大地上,见过这本书的人

手里都有了一根真理的拨火棍

【古乐安】:今东营市广饶县,广饶刘集村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1925年春建立了山东省乃至全国最早的农村党支部之一,使用和保存了我国首版《共产党宣言》中文译本。

Ⅱ. 粟裕:嵌在地图里的将军

他习惯用手指在走

他的手已变成地图上的一条比例尺,一根引擎

他熟知这里的每一个山头和低地

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

他执白子,走险棋

当他安静,那些山体和沟渠

那朝天生长的石蘑菇群,均已接受指令

这绝对和天气无关

蒋氏的飞机大炮,也只是催生婆

他只是用力点了下地图上的孟良崮

国军就成了一帮被原地打劫的人

虎口里拔牙,喊疼的是他们

37年后,你回来了

你终于走出地图,携着自己的骨殖

你把自己掰成一页页片石,一粒粒红土

你在冲天的柱顶种上鸽子

和鸟鸣,你在一方青石的碑文上安坐

坐到最黄的一束小野菊后面

昔日对手今何在?

如今,他在那厢洞边种菜

你在这厢坡上养花

大风止息。乌云飞过

你看这春天,多少响马与流寇

多少未竟之王

都被这风,吹得干净又辽阔

Ⅲ. 母性的雕像

在石头里掏火种的人

一定是众人之上的神

她们本该与朝天生长的山崮一起

与倔强挺立的松柏杨柳一起

与迎着枪林弹雨铺设的人桥一起

与待哺的婴孩口中冒血的指尖一起

与铁鏖子上香喷喷的黄金和白玉的镜面一起

与前方将士脚上千万双量天尺一起

她们,是纪念碑的基石

她们,又是纪念碑本身

Ⅳ. 面对一张嗜血的地图

——读日本《新东亚资源开发地图》

假如一张地图会说话

他一定会告诉你

一群腦袋里上了罪恶发条的狼

是如何把嗜血的长喙伸向柔弱和善良

故事的开头应该是这样:

一只公鸡精心喂养了一条虫

他用五千年的精华食粮

用文字、习俗、典章喂它,教它人话

却不设防,一只斜躺在东海岸的菜青虫

茶足饭饱之后

开始用善良的青草和花朵磨牙

越陷进一个事件内部

就越是深感无力——

我有多少支笔,才能写尽这些鲜血、暴虐:

一条虫,渡水翻山之后

有了大象的胃口和鹰的爪

黄土里涌出黄绿的星辰也是耳朵

我们看见了。青草的嘴巴不是不说话

是把种子留到土里,备来年新发!

Ⅴ. 一座纪念碑,是平地长出的新山

——孟良崮战役纪念碑散记

在沂蒙,我在想,花岗岩汉白玉里

粗粝和硬骨铮铮的你们

松树和柏树丛里不间断绿着的你们

数不清的大理石序列里

一级高过一级的你们

到底把山崮,抬高了几寸

在沂蒙,一座纪念碑

就是平地长出的新山

在沂蒙,我听见镰刀和锄头的混响

我看见猎猎的红旗长进石头

千万双草鞋在雨里行走

我看见一种叫做小米的粗粮越长越壮

我看见千万辆小推车推出一场战争黄金的匾额

你们看,云雾蒸腾的蒙山七十二崮

多像土地老爷头上大大小小的绿疖子

不远处,湖水是牧虎山上奔下来的

汶河和牧马池依然是朴实宁静的样子

他们身后,依然是整个民族的大后方:

上帝撒下一溜棋子

英雄插上一面旗帜

三把钢刀,直插进青天白日

Ⅵ. 北张村·活着

如果东洋鬼子的梳篦不那么密实

战士孙长岭、连长王普安还会活着

清河区这艘战船也会活着

北张村就或许是另一个样子

现在,英雄们站成整齐的18排,四个一列

大小一致的水泥坟头,互相看着

五千岁的华夏向满坡的儿郎看着

不竭的长风也面向亲爱的草籽们

久久地看着

一只瓦罐不会说话

但他们身下的泥土会

东洋那厮,却要让腐烂的军国冤孽

自骨灰里长芽

Ⅶ. 石头总动员

这一天石坡上长出青纱帐的密林

从早到晚,我们转动探照灯样的眼睛

为的就是拔掉张灵甫们

这些最大的萝卜

这一天

全天下的蒙山沂水,以谷之宽和

水之多皱如绸

迎着朝阳,挺直了脖颈

这一天作为山间的一块块石头

我们的职责就是等

等粟大将军,那一纸进军的号令

【尾章】:我们的航母家园

我又看见了那些英武的門板

那两根华夏躯体上多出来的骨头

架在头顶你是硬硬的天灵盖啊

长在腰间就是后方的担架

靠在肩头就是通天的渡轮和桥梁

——你们和他们

才是维系我们命脉的航母家园

假如一条河流

被一座城市的记忆搁浅

一艘船,就该用纤绳拽着,在肩膀上挑着

在独轮车上推着,在怀里抱着

她的人民,有的是最实用的阵地战策略

所以,我宁愿给这个国家增设更多的尾音

唯独拖着长烟的噩梦不可留

因为啊,有一种信念

一旦生根发芽

便牢牢扎根进皮肤,血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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