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巫女阿诗玛》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第一章

谁也没想到,那场大火会突然烧起来,而且会把两条街道烧掉……我想,母亲和大伯之所以决定离开乌龙镇,去往山林里居住,肯定与这场大火有直接的关系。当然,此前乌龙镇就遭受了严重污染,地面也正在下陷,已经不适宜人们居住了,尽管村委会又在旁边建起一个住宅小区,而且是仿照城市里的楼房盖起来的,但我们这些住惯了篱笆院的人,却不愿到那里去。

离开乌龙镇去往山林的那天,母亲和大伯领我来到祖先坟上,给葬在那里的先辈烧过纸后,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背起行囊,慢慢往山林里走去。我们的所谓行囊其实只有几件东西,都是生活中的必备物什,比如锅碗、衣被之类,对于其他“多余”的东西,我们都埋在了乌龙镇的泥土下,因为山林里的生活不可能再用到它们。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去山林居住的仅有我们一家人,后来才发现,跟在我们身后往山林里走的人还有一些,而且逐渐增多,我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孤独状态的担忧,也像空中的云彩一般渐渐飘远了。

爬上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山头,再往前走,就要接近人迹罕至的原始老林了。人们都停下脚,扭回头,从高处往低矮的远方看。我知道,人们看的是我们的出发地乌龙镇,从此以后,我们将住在山林里,曾经的老家乌龙镇便成为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境。我也从母亲身后钻出来,像大人们一样往后看。在我们的眼里,乌龙镇真的只剩下一个影子,而且那里正在腾起一股灰茫的烟尘,我知道,那是乌龙镇在推土机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缕影像,也就是说,乌龙镇真的要在地球上消失了……意识到这一点,我禁不住哭起来。其他许多人也都流出了伤心的眼泪。

再见,乌龙镇——

也就是在去往山林的路上,我第一次知道,我母亲的先辈曾经是山林中的“野人”……我不禁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要重返山林,原来早在许多年前,命运就注定了我会成为一个标准的山林人……

1

发生在乌龙镇的故事,源于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其实,从前一天晚上,大山的父亲栓回就有些不自在,老是没话找话地和他搭讪。“大山,怎么不去河湾里逮鱼呢?”“去河湾里……逮鱼?”“是呀,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如果这时候去河湾里下网,或许你会……”“可我想睡觉,我早就困得不行了。”栓回好像讨了个没趣,手指又在衣角上搓磨一下,没再说什么,便落寞地走出去。

大山望着栓回的背影,心里纳闷得不行,栓回是不是糊涂了?几年前,母亲为了一枚牵牛花蒴果,便在离家出走的路上跌进河湾,从此大山便没有了自己的母亲,悲伤的心情还没真正平复呢,又怎么可能再去那个地方游玩?想到母亲的死,大山没了一点睡意,眼前老是晃动母亲的影子。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死去?是由于慧娘姑姑要回来吗?大山忘不了,那天,母亲和栓回吵得别提多凶,吵闹中,栓回又摸出那枚牵牛花蒴果,母亲说有她无我,有我没她,说完,便趿拉着鞋子跑出门去。栓回只当她是生气回了娘家,可第二天却有人跑来说,母亲的尸体从河湾里浮上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山曾一遍遍地想,母亲那天是跌下河的呢,还是跳了河呢?

早晨快要到来时,大山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又很快醒过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他看见栓回又来到他屋内,正坐在床前,垂头打量自己。“醒了?”栓回说着,腮边的肌肉轻微抽动一下。大山明白,栓回是有要紧话对自己说,随即便断定是说慧娘的事……他已经知道,那个女人这次真的要回乌龙镇了。慧娘曾是这个家里的女儿,是祖父母的养女,在栓回和母亲成亲的那天,慧娘远走他乡,随意嫁給了一个嗜酒成性的家伙。为了这件事,年迈的奶奶把命都搭进去了,一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山,我和你姑姑这事……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很怀念你娘,不希望我再……可能你也知道,你姑姑这半生很不容易,在她那个地方受过许多苦,我不忍心看她……”“爹,我娘可是为她死的。”“大山,过去的那些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我和你姑姑青梅竹马……要说有责任的话,那也是我对她犯下了……”

栓回有些说不下去,站起来,像一匹孤独的狼在屋内转圈子,满眼都是黯淡的哀伤情绪,一点都不像一个即将做新郎的人。“从很早的时候,我就答应非她莫娶,我们的信物就是这枚牵牛花蒴果。”大山看见,栓回手里又托出了那枚已变颜色的牵牛花蒴果。“那您怎么没娶她呢?”“可你爷爷他们却死活不同意……后来,他们便给我定下你娘……”“前几年,姑姑要回来,我娘就是为这事和您闹翻的吗?”“那时,你姑姑的男人刚死,你娘太小心眼儿了……”栓回说着,嗓子里遏制不住发出了悲声,脸上的肌肉又一阵抽搐。大山不想让栓回再说这些事,虽然自己还没真正长大,却知道这件事对栓回的意义,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栓回沉浸在悲伤里。栓回看出他的心思,欣慰地松出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大山躲开了他的手。“您明天真的要娶姑姑进门吗?”“是……而且我们要举行个仪式,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以后,好歹你也有个女人照应,你娘在九泉下也可以放宽心了……”大山的脸颊忽然有些热,不知是为自己,还是替栓回。栓回又有些不自在。“到时候,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到旁边去玩。”“好吧。”

栓回要离开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举行仪式后,你就有一个弟弟了,他叫长河……”“长河?”“是,他和你差不多大,也快满十五岁了。”“我该怎么对待他呢?”“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让我试一下吧。”“放心,你姑姑是个善良的好人,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山没有表示什么。栓回迈着急快的步子走出去。有后母必有后父。望着栓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山忽然想起街那边岫姑的奶奶说过的话,心里又开始担忧起来。

2

大山站在篱笆墙边,望着那些围在栓回身边眉开眼笑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子。栓回把婚事安排在麦季的大忙时节,想必是借用他学校的假期吧。有人在他身后拉一下,原来是岫姑找他来了。“后天就开学了,作业写完了吗?”大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岫姑告诉他,是奶奶让她来陪他玩的。看到院子里的人多起来,岫姑便拉他走出院门,穿过街道,沿着河边走去。鱼人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几个捞蛤蜊的孩子在打水仗,芦苇丛里的野鸭惊飞起来,嘎嘎叫着从他们头上掠过。大山忧郁的目光越过河面,直朝山野间望去。“你见过阿诗玛吗?”岫姑一愣,“阿诗玛?那个巫女吗?”“听说她是山神的女儿……”“莫邪山真有神么?”“当然有,听人说,阿诗玛是掌管愿望的神,谁要是见到了她,谁就能实现自己最美好的愿望。”“真的?”大山使劲点头。看着他不容置疑的表情,岫姑也激动起来。“那咱们去找阿诗玛吧。”两个人加快脚步,沿着弯曲的羊肠小道往山野里走去。

莫邪山拥有八十一座山峰,每座山峰又包括许多道山梁,每道山梁都长满了茂密的树林。他们走下一道山梁,又朝另一道山梁上爬去,走出一片树林,又进到了另一片树林里。每越过一道山梁,或者走出一片树林,他们都停下来,仔细朝四处打量,希望能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神女。日头当顶时,他们已经爬上最近的一座山峰,居高临下巡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腿脚却累得打软。岫姑跌了一跤,小腿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不愿再往前走了。大山也停下脚,却依旧抬高头,目光朝远处眺望,似乎头一回觉到山野的深邃、博大和神秘。他突然明白,凭他和岫姑现在的能力,是不可能走遍整座莫邪山的,既然这样,他们又怎么能找到阿诗玛呢?

终于走不动了,他们进入山峰顶端的山洞里歇息。山洞内阴暗湿滑,石缝间淌出一股股清澈的泉水。他们知道,就是这些水流下山去,在沟谷里绕过十几个弯子,最后汇入鱼人河内,才让那条河流一年四季活水不断。两个人找到一块高些的石头,把脚泡在冰凉的水里,背靠背坐下来。洞内凉爽幽静,小鱼儿在泉水中的游动声听得格外清楚。岫姑忽然睁开眼睛。“大山,给我说一下阿诗玛吧。”“你想知道什么呢?”“我想知道,既然阿诗玛是山神的女儿,为什么又变成了巫女呢?”“是呀,这也是最让我纳闷的地方。让我想想,人们是怎么说的。”大山尽量集中思绪,排除所有伤心事的纠缠,进入到一个尽管遥远却纯净无比的世界里。他好像不是用嘴讲述,而是用敏感的心来感受那个忧伤而动人的故事。

“据说,山神有九个美丽的女儿,阿诗玛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为聪颖的一个,自然最受山神的宠爱,山神对待她呀,真是托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按照山神的打算,等阿诗玛长大了,便把她嫁给海神的儿子,也好结上一个门当户对的亲家。但让他没有想到,阿诗玛却来到山外,与一个普通山民的儿子私订了终身,并相互约定,只要海不枯石不烂,两个人就要在一起。山神知道这件事后,大为震怒,神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人的儿子呢?山神命令阿诗玛与那个人断绝关系,并把她关在山洞里,不再让她轻易下山来。阿诗玛不屈服山神的淫威,一连好几年不吃也不喝,打算以死来保持与那个人的约定。山神见无法动摇她的决心,只好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并把她驱逐出了仙界。阿诗玛获得了自由,满怀着对那个人的百般思念走下山来……她满心以为,这次找到那个人后,就能与他喜结连理,白头到老了。让她想不到的是,当她见到那个人后,那个人却已经背叛了她,与一个头人的女儿结合了。阿诗玛含着眼泪质问他说,海还没有枯石还没有烂,你怎么就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呢?那个人卑鄙无耻地说,既然你已经不是山神的女儿了,我又何必非要娶你不可呢?你看我现在做了头人的姑爷,走到哪个山寨都能呼风唤雨,不是很好吗?阿诗玛伤心透了,也愤怒到了极点,当即使用法力杀死了那个人。”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岫姑用手捂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大山强迫自己朝她笑一下,并尽量放缓口气。“阿诗玛虽然又回到仙界,却失去了先前的风采,不仅模样变得丑陋,而且性情十分乖戾,很快便成为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巫女,身上法力无边,她既用来做好事,也用来做坏事……”“原来她那么可怕?既然……我们为什么要来找她呢?”“其实,阿诗玛只伤害像那个人一样的坏人,对于好人,她不但提供帮助,而且有时简直有求必应呢。”“原来是这样。你说人为什么会背叛呢?”“不知道,好像……好像这是他们大人间的事,我们现在还说不清楚。”“听我奶奶说,你爹当年就背叛了你慧娘姑姑……”“什么?你都听说什么了?”大山忽然盯住她。

岫姑仔细想了一下说:“他们说,你爹很早就和慧娘姑姑私订了终身,本来他们会结为两口子的,可你爷爷死活不同意,就像那个顽固的老山神一样,你爹没有办法,才抛弃了慧娘,把你娘娶进了家来。”“真有这事?”“所以你爹并不喜欢你娘,他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直是……”“我爷爷为什么要反对他们在一起呢?”“好像慧娘是寨主家的女儿,而你家却是地道的穷人,你们两家有深仇大恨呢……”“天哪,都把我搞糊涂了,又是寨主又是穷人的,还有什么深仇大恨,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呀,大人间的事太复杂了。”“看来他终于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大山把一块石头狠狠地投进水里,心里又涌起浓郁的忧伤。

天不早了,阿诗玛或许找不到了,他们只好走出山洞,越过一道道山梁和树林,循着来路下山去。来到山脚边一个崖坡上,他们碰到了放羊的孩子乔木。乔木正赶着羊群朝坡上走。“咦?大山,你爹娶媳妇了,你不去看热闹,怎么还在山里转悠?”乔木心直口快的话,像一把利刃朝大山心里扎去。大山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倒是岫姑替他做出了回应。“是吗?”岫姑的声音拖得很长,好像受到侮辱的人不是大山而是她自己。“乔木,莫非你忘了,那次你妹妹掉进河里,要不是大山救她,你家坟上怕是又添一个新包了。”“说什么呢岫姑?我是听见鞭炮才去看热闹的,我爹说过,早些年,慧娘是自己跑出去找男人的,如今却又……”岫姑发出一声叫,直朝乔木扑过去。“你还说?你这个挨千刀的。”“干什么?哎哟,你揪疼了我的头发……”“叫你嘴贱,叫你嘴贱。”“你下手真狠,看你就是个小野人……”“好呀,你的嘴还没贱够?”“我知道,你一心护着大山,怪不得人家说,你和大山你们两个……”乔木没说完,便撒开腿,领着他的羊群连滚带爬往远处跑去。“野人,野人——”乔木边跑边喊。

两个人继续朝山下走。一层层田野在麦季里变得光秃了,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脚前夺路而过,也不断有受惊的山鸡从身边飞起,鸟儿和昆虫的叫声起伏一阵,山野似乎又歸入寂静,间或有一两只鸟儿在树林里啼叫,不知什么地方也有农人隐约的交谈声传来。天快黑时,他们才回到村子里。但望着不远处自己家的篱笆院,大山却停下脚来。此时,篱笆院已完全沉寂下来,似乎早间婚礼的热闹景象只是一个梦境。“岫姑,你回去吧。”“你呢?”“我、我再待一会儿……”“那你等我。”岫姑没等他回答,便一溜小跑进了自己家去。大山傍着一个麦秸垛坐下,一时感到疲惫交加,身子一歪打起了瞌睡。在短暂的睡眠中,大山似乎梦到了许多年后,岫姑和一个男人举行婚礼的场景,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个娶了岫姑的男人就是即将成为自己弟弟的长河……

大山被推醒了,看见岫姑已经跑回来,手里捧着两个白白的馒头。大山被飘着香气的馒头吸引住,竟然忘记了梦中的景象。两个人坐在麦秸垛下,大口吃着馒头。“你说,以后我爹还会对我好吗?”“没关系,就算……不是还有我吗?”说着,岫姑偷偷地瞅他一眼。大山从馒头上抬起头,似乎还沉浸在心事里,没有流露出她期待的表情。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在黑暗里呆呆地望着远山,望远山上阔大的天空,望天空里闪烁的星光。“岫姑,你、你也会送我一枚牵牛花蒴果吗?”“牵牛花蒴果?可我、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阿诗玛……”大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呀,在人们的传说中,只有阿诗玛赠送的牵牛花种子才有神奇的效力……“不要什么阿诗玛,我只要你送我的牵牛花……”“可是大山,没有阿诗玛的法力,牵牛花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呢?”大山没再说什么。在他看来,岫姑这是对自己的拒绝了。这一刻,他忽然又感到浓郁的忧伤,也越发相信了岫姑奶奶的话,是的,他一定是被包括栓回在内的所有人抛弃了,不然,他又怎能体会到如此深切的孤独。

月亮从山头上慢慢升起来,照亮了前面的河水,也照明了他们置身其中的打麦场。河水颤动的光斑中传来鱼儿跳动的声音,时而飞过的鸟儿翅膀上闪烁着月光。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疾快地落到山那面去了。天地间似乎充满了朦胧的诗意。岫姑敏感的心突然感动起来,从身边干枯的牵牛花藤蔓上摘下一枚蒴果,掰开大山的手掌,小心而神秘地放进去。大山愣了愣,很快便欣喜不已,一下将那枚蒴果接到手里,捻开包在外面的白皮,几粒黑黑的种子裸露出来。大山心里一阵颤动,脑海中不断闪过栓回捧着牵牛花蒴果的样子。“大山——你在哪里?大山——”栓回的喊声在村庄的上空飘荡开来。

3

尽管门角里挂着一盏灯,院落里的光线还是不太明亮,但大山依旧看清了栓回脸上阴郁的表情。屋门里传出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别站在外头了,进来说话吧。”大山惊诧地抬起头。在这个院落里,已很久没有女人发出的声音了,乍一听到,他还以为是母亲回来了。等隐约看到站在屋门口的人影时,他才明白,那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栓回刚娶进家门的那个女人,那个本来他应该称作姑姑的女人。大山对慧娘算不上熟悉,一方面是因为她回来的次数太少,他只见过她有限的几次面,另一方面是由于她自己的缘故,在大山看来,这是个看不清的女人,虽然她来到了自己面前,但还是没给他留下明确的印象,好像一转眼就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进屋吧。”栓回接上说。大山随在栓回身后走进屋内。慧娘朝他走过来,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直处在灯影里,大山虽然没看清她的样子,却感觉到她浮动在脸上的笑容。在这个对她来说欢天喜地的日子里,她果然打扮得神清气爽,满身都透出幸福的气息。大山还没做出反应,便看到栓回有所期待的眼神。“这是你娘……从今后,不要再叫姑姑了。”大山惊骇地瞪大眼,尽管这事早就想到了,可此时依旧倍感诧异,便本能地低下头,嘴里说不出什么,身子也停住不动。看到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栓回显然急躁起来。但慧娘朝他摆摆手,更近地走过来:“别逼他了。”听见她这样说,大山稍稍松出口气。而栓回却有些尴尬,“这孩子好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嘛。”慧娘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晃晃地要朝他头上放。大山本能地想躲避,可还没把动作完成,她的手已放在他头上,而且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他似的。慧娘的手虽然比母亲的手柔软,却要寒凉得多,就像沾满了冰水,如果不是处在夏季,或许他会有些受不住。

慧娘又把他朝跟前拉一下,凑到灯光里上下打量他。“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大山抬起头,想把她的样子看明白,却又没勇气真的去看,就急忙掉开眼去。慧娘回过身,把桌上的几盘菜重新摆好。“出去一天了,饿了吧?快来吃吧。”大山走到桌前,大口吞咽着温热好吃的饭菜。饭饱之后,也并没觉到身边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长河呢?”大山朝四处看看,也没见到另外一个人。慧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栓回走过来,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看他的眼神也温和多了。“他正等着长河来呢。”慧娘有些感动,鼻子吸溜了一下,抬起手,又从大山的脸边抚摸过去。“长河今天睡在亲戚家了,大山,你真能接受他吗?”大山知道慧娘期待他表示什么,但他却没再说下去,便做出朝外走的姿势。“我睡觉去了。”来到院子里,他把手捂在胸口,长长地吐出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

大山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篱笆院外,正朝他挥动一只手。那是岫姑。“没什么问题吧?”岫姑不放心地问他。“没有……”“那就好,对了,我给你的牵牛花蒴果,你怎么说剥开就剥开了?”“我、我想知道他们的秘密。”“谁的秘密?”“我爹我娘,当然还有姑姑……”“你怎么还叫她姑姑,从今以后,她可是你娘了。”“这个……我要好好地想一想。”“那些牵牛花种子呢?”“我在衣兜里装着呢。”“我们把它种到地下怎么样?”“种到地下?”“对,这样你就不用老想这件事了。”尽管隔着朦胧的夜色,大山还是看清了她脸上洋溢出的明亮神色。但他却犹豫了一下,并不打算真去种牵牛花种子,因為他担心如此一来,岫姑送他的信物就有得而复失的危险。

岫姑却冲动起来:“我来帮你种。”岫姑绕过篱笆墙,进到院落里,摸索着找到一把铁铲,来到篱笆墙边,就在大山脚下挖起坑来。大山只好也蹲下身,从她手里夺过铲子,一下一下地往地下挖。挖好了坑,他把那几粒种子掏出来,岫姑接过去,一粒粒小心地放进坑里。“这棵是丁丁……”“丁丁?什么丁丁?”“我给牵牛花起的名字。”“牵牛花还有名字?”“当然。”“那这棵叫什么?”“这棵叫贝贝吧。”“这棵呢?”“就叫朵朵。”“真有趣。”“你也给牵牛花起个名吧。”“好,这棵叫……萩曳,怎么样?”“不好,这是乔木妹妹的名字。”“我救过她,她老来缠我。”“好吧,这棵就叫萩曳。”在坑里放完了种子,两个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填土。岫姑用脚把土踩实,大山端来一瓢水,慢慢泼洒到那片新鲜的土上。岫姑高兴地拍拍手,“过不几天,我们的丁丁、贝贝、朵朵,当然还有萩曳,就会长出来了。”“也就是说,我并没有失去它们?”“当然,等它们结出更多的种子,你可就变成一个大富翁了。”“啊,原来是这样!”大山抬起头,用惊喜的目光看岫姑,这个在他眼里如此可爱的人。

夜深了,露水开始落到他们的脸上。大山回头看看,栓回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谢谢你给了我快乐,阿诗玛。”“你说什么?”“噢,我把你当成阿诗玛了。”“阿诗玛?如果我有阿诗玛的法力就好了。”“我相信你会的。”“真的吗?”“我一生中再也不会忘记今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发生什么事。”岫姑脸上的羞涩神态真切地映进大山眼里,并刻记到他心灵深处去了,许多年后,淡忘掉纷纷繁繁多少世事,大山脑海中也没忘记这样一张脸容。这张热情洋溢的笑脸,让他在许多个夜晚重温了少年时代的旧梦,让他在忧伤甚至悲恸中一次次感觉到温暖和快乐……

4

开学的前一天, 栓回把大山喊到跟前,告诉他长河迁来上学的事已经办妥。大山也不多问,只是随便点一下头。但第二天开学后,大山却并没看见长河。上午的课程是先清扫卫生,而后大小班会占去两个多小时,也没上成什么课。放学后,岫姑又落在了后面。大山明白,她是有意不和自己一起走,避免乔木那些人说闲话。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他们居住的街道,岫姑才小跑着跟上来。不用回头,大山单听那愈来愈响的脚步声,就知道她已来到身后。大山也放慢了脚步。但岫姑并没赶上来,脚步声也一下停止了。大山回过头,看见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岫姑站住,目光越过他的身子,直直地朝前看,目光痴迷,神情呆怔。大山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转过头来。他突然看见,在他家篱笆院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子笔挺,风度翩翩,虽然穿戴不算新鲜,却干净整洁,每个衣角都拉得齐平,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一张光滑的脸面有些苍白,但被日光照得明亮无比,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病态的魅力。少年站在篱笆墙边,背衬高远明亮的天空,像一棵才长出不久的桐树那样引人注目。大山认出来,他就是慧娘带过来的弟弟长河,岫姑正是被他吸住了眼睛。

在他们愣怔的当儿,长河已经走过来了。“大山,她就是岫姑吧?”大山还没回答他的话,岫姑就跟上来,并抢在他前头。“你是谁?”“我叫长河,是大山……的弟弟,你是不是岫姑?”“当然是。”岫姑说着,又向他挨近一步,像早就相识一般和他说笑起来,竟把大山忘到了一边。大山惊讶地看着她,在他印象里,岫姑是一个腼腆的女孩,为了避免乔木他们的闲话,她甚至不和自己一起走路,但在还十分陌生的长河面前,怎么就变得大方起来?看她神情恍惚的样子,她不仅忘掉了大山,连给牵牛花浇水的事也丢到脑后去了。大山看着他们热烈地说话,终于坚持不住,便越过他们往前走去。在家门口,他看见慧娘站在篱笆墙后,也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也许就从这天开始,一切便都发生了变化。又一个早晨到来,栓回率先吃过早饭,腋下夹着课本匆匆走出院门,作为老师,他总要早一些到学校去。大山则拿起扫帚,呼呼啦啦地清扫院落,只有长河还赖在床上,装模作样地酣睡。大山又看见了长河带来的那只黑猫,它正在篱笆墙下打量着长势旺盛的牵牛花苗。大山赶过去,用扫帚对它挥舞了一下。黑猫怪叫一声,就近蹿到一棵树上。大山记得清楚,这只黑猫似乎对院落里的一切都充满敌意,尤其不放过那些牵牛花,用尖利的爪子一连抓死了几棵。大山不知道剩下这几棵是不是丁丁、贝贝或者朵朵,那棵起名萩曳的牵牛花是否也还活着。大山有些讨厌这只搞破坏的黑猫,又举起扫帚,对它挥舞了两下。但他身后却传来一声警告:“别吓唬它。”大山回过头,看见长河站在屋门口,正不满地看着自己。

长河走到水龙头下洗脸。他是个讲究仪表的人,那张病弱的脸一天要洗几遍,还有并不太长的头发,也总对着镜子梳个没完。大山把院子扫完,回屋去拿出书包。这时,篱笆墙外已传来岫姑的脚步声。看到大山出来,岫姑打过招呼,却没一起走的意思。长河知道岫姑在外面等他,加快速度,很快便拎着书包跑出来,而且把大山甩到了后面。大山似乎有意给他们腾出空间,便停住脚步没动。岫姑觉到不对劲儿,回过头来看他。“怎么回事?大山,你怎么不走?”“我……这不走着嗎?”大山这才迈开脚,慢慢地随在他们后面。岫姑和长河站下来,做出等待他的样子。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们跑过去,脚步居然有些踉跄。大山想把腿脚走稳,可一用力,身子竟也摇晃起来。很快,岫姑和长河又和他拉开了距离。直到来到学校,因为长河要进另一间教室,岫姑才不得不和他分开,和大山一起进到了教室里。

课间休息时,长河又跑过来,旁若无人地与岫姑在教室前说话。大山的同桌约了几个伙伴走过去,有意用身子推撞他几下。长河却表现得十分大度,面对他人的挑衅,一点都不恼火,只是不断地往旁边倾斜身子,脸上还挤出一丝笑意。大山远远看着他,知道这不过是长河的一张面具,他的笑是有意做给岫姑看的。实际上,长河是个性情乖戾的家伙,许多时候都会闹出些反常的举动,当然也不会惧怕别人,甚至还表现出好斗的习性。岫姑看到同学们对他不友好,不仅没闪开身子躲让,而且不时地朝他们翻白眼。直到上课铃响,长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岫姑,回到他自己的教室去。同学们都来看大山,疑惑的眼神里似乎还潜藏着鄙夷。大山读懂了他们的意思,一个曾经对你好的人又把兴趣转向了他人,而你却没做出相应的反应,还不该遭到别人的鄙薄吗?大山低下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次放学后,大山忽然决定不和他们一起回家,一个人磨磨蹭蹭留在了后面。岫姑在同学们中没看到他的影子,便和长河一起走了。大山落寞地走上一条岔道,来到村外的鱼人河边。快要过了吃饭时间,大山还没想到回家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慧娘叫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了身边。“大山,为什么没回家吃饭?”“我……不饿。”大山知道她不会相信这句谎话,但除此之外,他又能对她说什么?慧娘也没让他立刻回家,而是拉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大山掉开头,默默地看着河里的水流。慧娘也朝河里指一下。“大山,我小时候也是吃这条河里的水长大的……我忘不掉乌龙镇,包括你们一家人……”“我知道。”“不,有些事你并不知道。就说你爷爷吧,原本他是个很会盘算的人,盘算来盘算去,到末了非得把我嫁给乔木他爹不可。”

大山心里一惊,没想到慧娘居然给他说起了这个。“真有这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我是他的养女,与他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那后来呢?”“后来我就跑走了,照他们的说法是逃跑了。”“为什么要跑呢?不是还有我爹吗?他为什么没有帮您?”“他很快就结婚了……”“他不是喜欢您吗?为什么还要娶我娘?”“这个……你还是去问他吧。”“您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不然我不会送他牵牛花蒴果……”“可它并不是出自阿诗玛的手,对吗?”“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找了那么久,却从来没能见到她……”“是他背叛了您吗?”“这个……大山你还小,还不知道大人间的事……”“大人间的事就那么复杂难解?”慧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我看见你们种牵牛花了……”“那可是我和……两个人的秘密。”“你真的以为牵牛花会给你们带来爱情和幸福吗?”“当然,只要那只黑猫不……”“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给你提个醒,爱情和幸福不会自己来到你面前,而是要靠你付出艰苦的努力去争取。”

大山痴痴地看着她,神情也有些恍惚,似乎看见母亲从梦境中走来,絮絮叨叨地对他说过一些什么,又回到她的梦中去。“你要是我娘该多好!”“我……难道不是吗?”大山想对她说,我已经有过一个母亲了,不想再有第二个母亲。但他张了张嘴,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慧娘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哑然笑了一下。“要不这样,在外观上我是你娘,但在内心里,我还是你的姑姑,这样就没问题了吧?”“可我爹会同意吗?”“我们不告诉他就是了。”看到他平静下来,慧娘便摆摆手,转身朝村子里走去。大山犹豫一下,还是跟在了她后面。也许就从这个时刻起,大山便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一岁,对事情比先前看开了许多,在以后和长河相处的日子里,他要学会不和他争不和他抢……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他要一天天熬下去。

5

天还黑着,岫姑就被奶奶的咳嗽声惊醒过来。刚才在梦里,她和长河翻山越岭,像小鹿一般在林海和溪水间飞跑。但后来,伴在她身边的长河居然变成了大山,似乎是她和大山一起到山林里寻找巫女阿诗玛……醒来后,听见奶奶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只好下床去,借着窗口的微弱光亮,看见奶奶伏在床板上,身子一起一落地大口喘息。岫姑顾不得开灯,先把奶奶的身子扶正,又用拳头在她背上轻轻捶打几下。奶奶喘上一口气,将身子倚靠在床头上。“奶奶,这几天您又没吃药吧?”“我不想吃什么药了,你哥哥说,像我们这种人,吃药是没有用的……”“奶奶,不要听我哥哥胡说。”岫姑拉亮灯,在奶奶身边寻找药物,但翻遍了整个床头,又搜遍了整张桌子,除了拿到一个空瓶子外,也没找出一粒药。奶奶眨巴着没多少感应的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其实你哥哥说得不错,那些药对我们起不了作用。”“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山里野人的后代,与镇子里的人根本不一样……”“奶奶,不要说了,我才不信那个呢。”

面对奶奶没有定性的情绪变化,岫姑不愿再待在她身边,便走出门去。外面的人说得没错,混乱了脑子的奶奶兴许离一个疯子不远了。岫姑记得,从很早的时候,奶奶就煞有介事地给她講一家人的来历。按照奶奶的说法,他们一家原是山里的野人,当年为躲避官府豪绅的迫害,特意逃到莫邪山去的。解放后,政府把他们找了回来,安置在乌龙镇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他们在山里游荡惯了,已经做不来田地里的活计,便被人们视为消极懈怠,每到开展运动时,都会受到不大不小的冲击。更为严重的是,一家人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岫姑的爷爷和父母都得上了疾病,几乎所有治疗方法都用到了,却是毫无效果,便先后离开了人世,家里只剩下奶奶、哥哥和岫姑。岫姑不能不担心,现在奶奶也被病折磨成这样,一旦奶奶走掉,那她和哥哥该怎么办呢?

天才蒙蒙亮,长河就找她来了。昨天放学时,岫姑就和他约好,这个星期天要进山去玩,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去成。看见长河到来,岫姑阴郁的心情才明朗一些。说实话,她是非常愿意看见长河的,在她眼里,这个与她同岁的孩子虽说身子单薄,面色也有些苍白,可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是她在伙伴们中不曾见过的。所以一看到长河的影子,岫姑便有些激动。可她还是越过长河的身子,朝院子里看。长河虽然不说什么,却也明白她是在寻找大山。岫姑没看见大山的影子,心里不禁感到遗憾,她收回目光,有些愧疚地看着长河。“我恐怕不能和你进山去玩了……”“那怎么行?我还要你为我在山里领路呢,莫邪山那么大,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玩。”“你见过阿诗玛吗?”“阿诗玛?你是说我们那里的人吗?”“巫女,听说她是山神的女儿。”“我还以为……我们那里没有山。”长河使劲摇头。岫姑不免有些失望。“如果要为你领路,换成别人也行呀。”“我明白了,你是看我没叫上大山?”“不是,我奶奶病得厉害,所以……”“你奶奶病了?”长河松出一口气,朝屋门里看了一眼,马上又转过头,朝院落外的山野里望去。岫姑禁不住想,如果换成大山,一定会进屋看一下奶奶的。

吃过早饭后,岫姑正要出门去卫生院买药,大山匆匆地跑来了,先去屋内看过了奶奶,然后便自告奋勇替她去买药,从她手里夺过药单和钱,回家去骑栓回的自行车。大山离去不久,长河又来了。因为计划落空,长河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岫姑陪他坐在院门口,一边快乐地和他聊天,一边等待大山回来。有岫姑在身边相伴,长河又高兴起来。“这里为什么叫乌龙镇?”“听说镇子是由一个叫乌龙的人建立的……”“那乌龙就是你们的老祖宗了?”“应该是他们的老祖宗。”“他们?你不是这里的人吗?”“不是。”“莫非你和我一样,也不是……”“哎呀,和你说不清这件事。”看到他迷茫的样子,岫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了,你从来没听说过阿诗玛吗?”“你是说那个巫女吗?怕是大山瞎编的吧?”“难道你不相信吗?”“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巫和神。”长河毫不犹豫地说。岫姑直直地看他,脑子里却又想起那天和大山去找阿诗玛的情景,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已有很长时间没和大山在一起玩了。

“对了,你们家里的牵牛花开放了吗?”“我们家?你是说大山的家还是我的家?”岫姑用愕然的眼神看他。“你的家?那你就说说你的家吧。”“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叫七里坉……”“七里坉?为什么叫七里坉?”“周围七里的地方就那一个屯子,再没其他村庄了。”“那你们不感到孤单么?”“孤单什么?我们都养着猫呢……”岫姑便想到了长河那只名叫布鲁克的黑猫。“猫是百兽之王你知道吗?只要养了猫,就能制服所有的凶物。”岫姑不禁又想起阿诗玛的事,看来那个巫女真的没有到七里坉去过。“对了,你爹怎么就死了呢?”“我爹杀死了阿诗玛,所以就……”“什么?你爹杀死了阿诗玛?”岫姑大吃一惊,再次用惊骇的目光看他。长河赶紧朝她解释:“我说的是个女人,才不是你那个什么巫女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还是不提那些事了吧。”“好吧……他们说,你爹经常打你娘,是这样吗?”“我爹不愿意我娘老惦记乌龙镇,就……”“惦记乌龙镇不好吗?”“反正我爹不希望她这样。”长河突然感到有些无味,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就在这时,大山却空着手回来了。“钱、钱不够……”大山一边从车子上往下跳,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岫姑急忙站起来,要回家去取。长河拉住了她。“我去给你买来。”“你有钱?”“不用我的钱。”长河诡秘地一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从大山手里夺过药单和钱,跳上自行车,一扭一扭地骑走了。岫姑又和大山坐在院门外,半信半疑地等待长河买药归来。一时间,两个人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大山抬起头,默默地朝远处的山野望,眼神里的表情有些空茫。岫姑在一边悄悄地看他,心里愈加起伏不定。是呀,如果不是长河的出现,这时他们一定会像过去一样无所顾忌地说话,说寻找阿诗玛的事,说种植牵牛花精灵的事……可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个叫长河的少年,那种美好的情景恐怕就难以再现了……

没过一顿饭的工夫,长河就把药买回来了。还离着很远他就举起一只手,把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朝他们挥舞。岫姑迎上去,把药接到手里,用敬佩而欣喜的眼神看他。长河丢下车子,便累得倒在地下喘息。他弄出的动静太大了,灵头也跑出门来,一见岫姑手里的药,眼睛也瞪直了。“你是怎么买来的呢?”灵头蹲在長河身边,一个劲儿地追问。长河斜起脸,眉飞色舞地看他一眼,随即又把眼掉开去,一副不屑于与他详说的样子。灵头却还不甘心:“你少给了他们钱?”“没有。”“你想办法又弄到了钱?”“也没有。”“那你……别是骗了人家吧?”“胡说,你才会骗人呢。”长河索性不理睬他了,把两条腿搭在一起,一颠一颠地悠荡,浑身上下都透出了得意,并且夸张地抬起头,用优越的眼神看了大山一眼。长河表现得太明显了,连岫姑都替大山感到难堪了。这个家伙。岫姑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她真想抬起手,在他红彤彤的脸上摸一下……自然她也看出来,面对长河挑衅的目光,大山只是微微笑一下,并没做出什么表示。

6

一连许多天,岫姑到篱笆院里来时,大山都装作没有看见,主动朝一边走开了。岫姑便有些不安,再和长河交往时,也就加了几分小心。长河却没像岫姑那样收敛,依然和她来往得频繁热烈。这个星期天到来时,大山知道他们要进山去玩,又觉得他们不会来约自己,便关在屋里写作业,却又写不下去,一连戳坏了两张纸。栓回觉察到他的异常,不禁走过来打量他。“我看你有什么心事?”大山不想回答他的话,埋下头,继续用力往纸上写。栓回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最近你的成绩有些下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栓回摇摇头,忽然也有些怀念从前的安静生活了。“岫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大山有些不耐烦了。见他没有交谈的兴致,栓回不好再说什么,便从他身边走开。大山木然地坐在那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刚吃过早饭,屋外便传来岫姑和长河的声音。大山透过窗口,看见两个人站在院门边,岫姑想朝院里走,长河拉她一下,但没拉住,她便走到院子里来。大山明白过来,岫姑或许是来叫自己呢。他真想站起来,也跟他们到外面去,但内心盼望的又似乎不光是这个。他想离开窗口,不和岫姑见面,但还没采取行动,岫姑已来到了窗下。“大山,咱们进山去玩吧。”“我……还有事……”“我知道你没事。”“我要写作业……”“回来再写嘛,我和长河都没写呢。”“不,我要先写完了再说。”见他态度坚决,岫姑只好失望地离去。长河倒有些高兴了,和她快乐地朝门外走去。大山的泪水差点涌出来,手下猛一用力,笔尖一下子戳断了。他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大山……”是慧娘的声音。大山回过头,见慧娘站在他身后,看不真切的脸上似乎含着笑。看来她已注视他很久了。大山更有些气恼,猛一下把本子撕烂,团成团,使劲丢在了地上。慧娘走过来,把手小心地放在他肩上。“大山,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去。”“少来这一套。”大山霍地站起来,甩开慧娘的手。慧娘没想到他会这样,一时愣在了那里。“走开,我要写作业……”大山又伏下身子,同时埋下头,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洒在桌子上。慧娘呆呆地看他,不知如何是好。“大山——”窗外传来栓回严厉的喝声。大山抬起头,看见栓回站在院子里,正用愤怒的眼神看他。大山心里猝然一抖,旋即醒悟过来,是呀,他怎么能朝慧娘发火?即使自己有再大的委屈,也不该把怨恨发泄到她身上。栓回很快进屋来,并把慧娘推出门去。慧娘“砰砰”地叩击门板。“你不要朝孩子发火……”栓回没有理会慧娘,只是快步朝他走来。大山意识到,栓回这一回不会饶过自己。他知道,栓回最痛恨没礼貌的人,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都无数次地教导孩子们,要尊老爱幼,诚心待人……栓回的思想有些古板,脾气也不小,对那些违背做人信条的行为,从不肯轻易放过,正是凭着这一点,他才在乌龙镇落下了好名声,而轮到他自己的儿子,却……大山沉沉地低下头,准备接受栓回的痛骂甚至责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栓回却并没立刻对他怎么样,只是像墙壁一般站在他面前,用威严灼亮的目光看他。大山侧过头,不安而愧疚地看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掉开。栓回在他面前的椅子里坐下,依旧沉默不语。大山急忙站起来。“爹,我错了……我不该和娘那样说话……”栓回点燃一支烟,使劲地吸了几口。烟雾在他脸前一团团升腾起来。栓回沉默着,直到吸完了那支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山,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成心这样,而且我也明白,你是真心知道自己错了……”听到栓回这样说,大山忽然想到那句流传甚广的话:知子莫若父。他不禁有些冲动,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扑在栓回怀里,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但他又明白,这已经是不可能了,随着年龄的长大,他早就失去了这种机会。大山不由地悲从心起,泪水涌上来,扑簌簌地落到脚下。“大山……”栓回叫他一声,同时抬起手,抖抖地朝他伸来。栓回的手落在他脸上,在腮边摸了一把,便又按在他头上,来回抚撸了几下。大山知道,栓回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再哭了,要坚强些,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面对一切。

“大山,你娘……这一辈子很不容易……”“我知道姑姑受了很多苦……”“你还叫她姑姑?”“这个……是我叫错了。”“我明白你心里还想着你母亲……”栓回欲言又止。大山的心又提紧了。“你当然不会忘了,你母亲她人很聪明,也很善良,就是对一些事过于计较……”“您爱过我母亲吗?”“当然,当然爱过。”“从什么时候又不爱了呢?”“没有……”大山耸了一下肩膀。栓回知道,不能不对他好好讲一下了。“是这样,你现在的娘……噢,还是称她为你姑姑吧,你姑姑中间回来过一次,我知道她的境况不好,后来就常给她寄点钱什么的。没想到越是这样,她那个男人越是不放过她,而反过来,她越是想着我身上的好处……有一回,她又写信来,向我诉说了她的委屈,可不知怎么,那封信落到了你母亲手里。她原本就怀疑我们,以为这次又找到了证据,从此就和我别扭起来……”“您为什么要给她寄钱呢?”“原本那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可一旦引起了你母亲的误会,便什么都说不清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呀……”栓回站起来,在屋内踱着沉缓的脚步。

大山没有想到,栓回竟主动和他说起这些属于大人间的事。在此之前,关于慧娘那边的情况,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点,知道她是嫁给了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也就是长河的父亲。那个男人原先在村里当干部,平时很威风,拨乱反正时被划为“三种人”,不仅干部当不成了,还受到一些人的欺辱。男人心理失衡,便以酒解愁,时常喝得酩酊大醉,看慧娘也不顺眼,无缘无故便将她打骂一顿。即使这样,慧娘也忍住了,没有做出任何离开他的打算。可偏偏地,那个倒霉的男人却又犯下命案,打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男人死在监狱里后,剩下慧娘和长河,在那个遥远而贫瘠的地方打熬日月。幸亏栓回把他们接回了乌龙镇,母子二人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栓回停住脚步,两手使劲揉搓几下,又猛地甩开。“你姑姑跟那个人受够了罪,还有长河……”“他也没有放过长河吗?”“没有,虽然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却经常被他暴打一顿……”“什么?被他暴打……”大山吃了一惊。栓回点点头。“好在他后来被枪毙了,我们以为你姑姑总算从他的魔爪下解放出来,可是那个屯子里的人却又开始歧视他们……”“那些人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们是罪犯的家属,长河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仅身上,就是心里也留下了伤痕……”大山恍然大悟,怪不得长河有时会表现得行为反常,言语无度,原来都是由于……几乎是一刹那间,大山就同情起长河来。栓回再次坐到他面前,用慈爱的目光看他。“所以,作为兄长,你应该时时关心他,给他提供一个健康的环境……”“爹,我知道了。”大山使劲点点头,突然站起来,拉开屋门,迈着大步朝外面跑去。慧娘在身后朝他呼喊。“大山,你要去哪里?”“我去找他们——”

大山一路奔跑着来到鱼人河边,朝四周的山野遥望,已经看不见长河和岫姑的影子了。大山没有贸然找下去,而是坐在河边,非常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归来。快要晌午时,岫姑和长河才一瘸一拐从山上下来。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的亲密样子,大山心里又是一阵起伏,但想到栓回那些话,他便立即坚强地站起来,坦坦荡荡地朝他们迎过去。岫姑也看见他了,举起手朝他摇一下,便撒开腿跑过来。“大山,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吗?”“是……不不,我、我在逮鱼……”长河也跟上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下。“你逮的鱼呢?”“我、我又都放了……”“放了?为什么放了?”“你要看,我再给你去逮。”不等他们回话,大山就甩掉鞋子,疾步跑到了水边,张开双臂,身子向起一跃,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便直朝河水中扑去。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飞来,在身体触到影子的刹那间,随着“扑通”一声响,他全身一阵酥麻的感觉,水花在他身下四处溅开去。他像一条鱼游到了水里。岫姑直直地站在水边。“大山,我们在这里等你——”

大山的视野暗淡了,身子顿感一阵轻松。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身子探出水面,朝前伸出手臂,两脚一蹬,同时将手掌划向两边,一下子蹿出去几米远。他似乎已忘记了逮鱼的承诺,只是享受着来到水里的快乐。他仰起身子,悠悠地看着碧蓝的天空,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河中救起萩曳的情景。那天,他刚下到河里,便听到一个洗衣妇女的呼喊。他循着喊声张望,看到有一样东西在远处的水里浮动。他打着水花游过去,一下子把那个东西捞到了怀里,这时他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呛了几口水,脸蛋憋得青紫。大山拖着她来到岸边,把她倒控在石头上。女孩吐出了几股清水,哇的一声哭出来。萩曳别哭,那个妇女赶过来说,要不是大山救你……大山想起萩曳那双黑乎乎的眼睛,一时发起怔来。“大山,我们等你回来呢。”听到岫姑的喊声,大山猛然回过神来。水花在他身下飘飞,河岸上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第二章

我不记得我们在山林中走了几天,才在一个山坳里的空地处停下来。这里像是存在过一个村寨,不,准确说那可能不是一个村寨的规模,仅仅是一些残垣断壁,而且上面留有烟尘,想必很久以前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但我想不明白,这个地方远离人间,周围全是山峰和莽林,会是什么人在这里居住呢?后来他们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回过味来,或许这里真的就是母亲的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和大伯他们才决定停下来,把这里当成我们以后的家。很多个夜里,我都会在睡梦中睁开眼睛,看见一些绝对不属于我们这伙人里的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在我们的篱笆院周围出没,他们身上仅仅穿着一点点衣服,或者干脆只在腰间围块树皮,看上去与我想象中的野人形象毫无二致。我不知道他们是如我们这样进山来的外地人,还是本来就是山里的野人,比如母亲先祖遗留在这里的后代,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是披着我们人类外衣的神秘生物。有一次梦游的时候,我根据人们的传说,把一根红丝线偷偷套到一个游荡在篱笆墙边的小孩子的脖颈上。小孩子惊急地跑去,我并不追赶,只是把丝线慢慢地放出去。第二天醒来后,我顺着丝线一路找去,看到线圈套在一棵牵牛花的藤蔓上……我终于相信了人们的说法,原来这个山林里到处都有隐伏在暗处的精灵,牵牛花的精灵,树木、草禾、菌菇甚至土石的精灵……

刚把篱笆院建起来的时候,大伯就带领我在篱笆墙下种植牵牛花种子。那些种子都是他从乌龙镇带来的,装在一个光亮无比的牛角里。大伯边种边叨念说,你们快快长吧,等哪一天,你们的花朵把整座莫邪山都开遍……在大伯说这些話的时候,我看见母亲站在屋门口,望着周围苍苍茫茫的山林,眼里闪动着若有所思的光彩。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母亲看到了什么。

1

岫姑蹲在屋门口,望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水出神。进入夏季后,便一直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雨量倒也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只是没有停歇的迹象。开始时,岫姑倒没把下雨的事放在心上,天晴时就下地干活,雨来了便在家做针线。现在不比从前,她已经长大成人,奶奶也在一年前去世,她跟着已结婚的哥哥灵头过日子,刁蛮的嫂子老把一大堆活推给她,让她没有一点儿空闲。由于连日淋雨,岫姑这间屋子开始漏水,水流像一条线似的落下来,把铺被打湿了一片。她只好把脸盆接上去,盆里满了,端出去倒掉,回头放上再接。夜里不敢上床睡觉,便坐在椅子里打熬时间。天亮时分,岫姑不觉迷糊了一下,醒来发现,盆里的水已经溢出来,差不多浸湿了整个铺被。吃饭的时候,岫姑望着哥哥灵头,张了好几下嘴,才把房子漏雨的事说出来。灵头没有应声,却把眼睛看向婆娘,察言观色了一番,才回头朝妹妹咧嘴。“反正下着雨,屋顶也没法修,等天晴了再说吧。”岫姑没吃完饭,就跑回到自己屋里,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泪水比雨水还凶猛地流出来。看来这个家不是久留之地,可她想象中的好去处又在哪里?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喊声。不用细听,岫姑也知道是谁来了。来人站在屋门口,有些起毛的伞沿遮住了半张脸。“你都来了,还站在门外干什么?”长河把伞从脸前拿掉,带着一股子湿气进屋来。“想什么心事呢?是不是在想我呢?”岫姑把他推开去。“你又喝酒了吧?”长河没有回答,把脸凑上来,用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岫姑涨红了脸,又使大劲推他。长河只好退后了一步。“刚才和乔木他们……”“你又和乔木他们在一起?还喝酒?”“下雨嘛,也没什么事干。”长河听到叮叮咚咚的响声,随着抬起头来。“怎么,屋顶又漏雨了?”“没事,我哥说天好了就修补……”“别等了,我去喊大山,让他来给你修。”长河说着,拿起雨伞,就要朝屋外走。“长河——”岫姑急忙喊住了他,为什么非让大山来修,她多希望长河自己动手,将她漏雨的房子修补好呀。长河回过头,好像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好吧,我来给你修。”

长河跑出去寻找修房的材料。岫姑先把梯子放好,又找来些砖头。不一会儿,长河抱着一大块油毡回来,踩着梯子,一步步向房上爬去。岫姑仰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快到房顶时,长河一只脚踩滑,身子一趔趄,差点掉下来。岫姑叫喊一声,霍地举起两手,做出要接他的架势。长河站稳了,低下头,朝她咧咧嘴,然后便爬上房顶去。他的身影消失了,岫姑还举着手,心里跳个不停。一刻钟后,长河在房顶上铺好油毡,又用她扔上去的砖头压住,由于雨水愈下愈急,无法铺盖泥灰,便只好暂且收工。长河踩着梯子下来,全身已被雨水淋透,衣服粘在肌肤上,原本瘦弱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头发也凌乱不堪,一缕缕搭在额上,快将脸面罩住了。长河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狼狈相,想赶紧逃开。但岫姑拉住了他。“快进屋来,我给你擦一下。”在岫姑的拖拽下,长河只好跟她进屋来。岫姑抓起块毛巾,径直捂到他脸上。长河还要往后躲,岫姑已给他擦过几个来回。长河便不再动,任她在脸上仔细揩擦。岫姑擦干他的脸,又擦过头发,从脖子里滑下来,好像迟疑了一下,才朝他胸脯上伸去。长河有些不好意思,夺过毛巾,自己去擦胸脯下的部分。

长河整理好自己,抬起头,才发现她身上也同样湿着,便把毛巾朝她递去,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直接用毛巾给她擦脸。岫姑也往后躲了一下,并从他手里夺过毛巾。长河瞪大了眼,痴痴地往她身上看。岫姑的衣服也紧贴在肌肤上,使她身形的轮廓都凸凸凹凹显现出来,让他的眼睛看得发直。“岫姑,你、你真好看……”听了这句火辣的赞美话,岫姑的脸有些发热,随即又看见他眼里火焰般的光束,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但没容她做出反应,长河便冲上来,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岫姑……”岫姑清醒过来,使劲推他一把。长河却没退开,两手依旧紧抓着她。“岫姑,答应我……”“不行。”“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喜欢也不行。”“为什么?难道你还想着大山?”“你说什么?”长河这一说,岫姑便真的想到了大山。大山。岫姑在心里莫名地叫一声,越发用力推他。长河更加来了兴致,两手像饥饿的蛇牢牢地箍住她的身子。“不行,不……”岫姑一边叫喊一边挣扎。也许是长河抱得太紧了,或者她实在没了力气,渐渐便停住手脚,身子也一节节软下来。长河很快撕开她的衣衫,把急剧膨胀的身体压到了她身上。两个人一起在水湿的床上倒下,将接满水的盆子打翻在地。大山。岫姑闭拢着眼睛,在心里又叫喊了一声。岫姑觉得身子被撕破了,到处都流出鲜红的血。

长河穿上衣服,急匆匆地跑走了。岫姑从床上爬起来,把掉在地下的脸盆安放妥当,又像先前那样蹲在门口,呆呆地朝远处看。长河,岫姑在心里叫喊,大山……这样叨念了几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叫喊的竟是两个不同的名字。一时间,她也被自己纷乱的念头迷惑住了。嫂子从院子里走过,经过屋门时,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岫姑身子一抖,嫂子是个专好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刚才的事情别是被她看去了?看来这个家真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岫姑便又想到了长河,不禁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真要嫁给他了不成?岫姑站起来,目光更加茫然地朝远处望,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眼睛。天快黑时,岫姑决定,在嫁给长河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先见大山一面。

2

大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玉米地,瘫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由于连日降雨,杂草们像疯了一般生长,眼看要把玉米苗吞噬掉。他不敢怠慢,蹚水进到地里拔草。积水加之泥泞,两脚踩下去,差不多陷到膝盖,走一步都十分吃力。长河在地头走一圈,说还是用除草剂来得彻底,便搭车去城里买药了。大山歇息一会儿,渐渐觉得肚子饿,正要回村去,看见岫姑朝他走来。他不知是否该走开。这些年来,他们已很少单独在一起,似乎也忘了该怎么相处。

“大……山……”岫姑主动打了声招呼,声音却有些颤抖。大山只好迎着她走过去。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大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栓回迎娶慧娘的日子里,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岫姑赶来陪伴他,与他一起去山里寻找巫女阿诗玛,并送给他据说能给人带来爱情和幸福的牵牛花种子……岫姑或许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脸上浮出一层红晕。“大山,你是不是……恨我?”“恨你?为什么?”大山不解地看着她,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岫姑犹豫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大山,我就要嫁人了……”“嫁人?”尽管有所准备,大山还是吃了一惊。岫姑使劲儿点点头。大山很快醒悟过来。“那、那我应该祝贺你了……”“你不问我要嫁给谁吗?”岫姑看着他说。大山摇摇头,掉开眼睛,把目光望向高远的天空。明亮的日光雨一般洒下来,快要把他的眼睛燃着了。“我知道……”大山苦苦地笑出一声,并尽量把声音放大,让笑声朝远处飘去。岫姑忽然膝头一软,在他脚前跪倒。大山诧异地看着她,不禁退后一步。“大山,你恨我吧。”岫姑举起两手,在空中挥舞两下,便落到自己头上,在一种癫狂状态中撕扯头发。大山想拉住她,却很久没伸出手去。岫姑跳起来,披散着凌乱的发丝,急快地往山野里跑去。

大山踮起脚,朝她离去的方向眺望。岫姑穿过长满灌木的沟谷,沿着弯曲的羊肠小路进到了樹林中。她要去哪里?大山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也听不到声音,好像天地间的万物都静止下来,眼睛模糊不清,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一团暗黑。岫姑真要嫁给长河了?大山一遍遍问自己。他多希望一切只是脑子里的幻觉,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只要自己醒来,幻觉和梦境便都消散了、远去了……大山发现自己已来到鱼人河边,便停下来,对着宽阔了许多的河面发怔。汹涌的河水从他脚前流过,像是在对他发出急切的呼喊。大山没有丝毫犹豫,便走进了河水里。他想象身上坠了沉重的石头,拖着他往水流深处沉去,沉去。他希望自己像石头那样沉到河底深处,再也浮不上来,随着时光的流失,和泥巴一起慢慢烂掉。河面上闪烁出一块块亮丽的光斑,像一把把刀子刺激他的视线。他又想起那次和长河岫姑一起逮鱼的情景。是的,从那时起,岫姑嫁给长河或许就是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了,只是他还不肯承认,不敢正视,甚至还做着天真的梦想,以为说不定哪天事情就会出现转机,岫姑再像先前那样回到自己身边。直到现在,这个有些甜蜜却不切实际的梦才终于破灭,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如此严酷的现实……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山才离开河道,慢慢朝岸上走来。他一下子看见了长河,那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长河是来找他的,已蹲在河边打量他很久了。大山没有理会他,从他身边绕过,拖着两脚泥水往回走去。长河赶紧站起来,磕磕碰碰地跟在他后面。“縣城快要转遍了,把我累得半死,好几个门市都说缺货……”大山回头看他一眼,这才想到他去买除草剂的事。长河看着他,也不禁一愣。“你、你怎么啦?怎么这种样子?”“没有除草剂?”“没有……整个县城都没有……”“那你就用两手去拔草。”大山朝田里指一下,加快了脚步往前走。长河从田里收回目光,又跟在他后面。大山霍地回过头。“你不去拔草,跟着我干什么?”“你、你今天有点怪……”大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拍拍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办喜事?谁办喜事?”长河有些莫名其妙。

大山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欺负她了?”长河终于明白过来。“岫……她找过你了?”“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我……”“到底有没有?”“哎哟,我肚子疼,哎哟……”长河突然弯下腰去,两手捂住肚子,随即又撒开两脚,兔子一般朝村子里跑去。望着他快速消失的身影,大山渐渐松开紧攥的拳头。也许岫姑真的被他欺负了,大山蹲到地下,两手紧紧地抱住头。“大山——”大山似乎听到一声隐约的喊声。他一下子站起来,抬高头,把眼睛望向最近的一座山峰。没错,那的确是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而且那声音是从山峰顶端一个隐秘的洞穴里发出来的……大山觉得,那应该就是山神的女儿阿诗玛含泪的哭声……他仿佛看见,在那个为爱情所刺伤的巫女身后,滴落着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泪线和血流……

3

听到岫姑要嫁给长河,栓回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但他动用家里所有的积蓄,要给他们盖一处新屋。栓回原已做好盖屋的准备,只是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现在长河和岫姑结婚了,栓回便立即行动起来,又是订石头,又是购木料,把教学之外的时间都用在这件事上。大山看得明白,栓回不会因为他的苦恼而冷淡长河的事情,这不免又让他想起母亲,继而又怨恨祖父母,似乎他不幸的一切都源自他们收养了慧娘,而慧娘偏又爱上了栓回,从而让他失去了母亲,最终也等于没有了父亲。但话又说回来,栓回在长河这件事上又能怎么样?他是这个家庭的主人,要使这个家庭有饭吃、有衣穿,要把这个家庭平安和谐地支撑下去,除了这样做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这样一路想过来,大山最终还是理解了栓回。

一大早,长河和岫姑搭乘拖拉机,到县城里去买结婚用品。大山则拖起排子车,去几里路外的石场拉石头。结婚日期悄悄临近了,新屋应该尽快给他们盖起来。回来的路上,大山遇到了放羊的乔木。“大山,过来歇会吧。”乔木坐在树荫下,悠闲地舞动手里的鞭子。大山也实在累了,便停下车子,拿出辊木顶住车杆,走到乔木身边坐下。“牛呢?怎么不用牛呢?”望着大山汗流浃背的样子,乔木把一支烟递过来。大山没接他的烟,只是把手按在头上擦汗。乔木撇一下嘴。“看把你忙的,这也真是奇了怪了,又不是你结婚,干吗这么尽心?”“瞧你说的,长河不是我兄弟吗?”“兄弟?是兄弟就不该抢了哥哥的相好。”“乔木,不许你这么说。”“算了吧大山,你和岫姑的事从小我们就知道,还有什么……”“乔木,你要再这么说,我就不陪你了。”乔木这才不甘地闭住嘴。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大山望着散在四处吃草的羊,心里有些不解。这些年,乔木靠着做羊生意,居然很快成为乌龙镇的富裕户。阔起来的乔木也就更显神气,说话带着腔调,走路哼着小曲,很有些大人物的派头。大山见不得他这种样子,日常里便很少和他来往。可乔木却一直记着他从水里救起妹妹萩曳的事,不时做出些友好的表示,弄得大山也不好再疏远他。沉默了一会儿,乔木又憋不住,一张破嘴又吧嗒起来。“我说,是不是岫姑出了什么事儿?”“乔木,不许你瞎说。”“一说起岫姑,我就想起长河他娘当年那件事……”“你、你说的是什么?”大山紧盯住他。乔木眨动着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你不会没听说吧?那时候,我爹还打着光棍,他老人家实心实意帮你家盖好屋后,长河他娘……也就是你姑姑慧娘,原本你奶奶是把她许给我爹的,可后来慧娘却宁死也要退婚,这不是存心拿我爹当冤大头吗?我爹也是无奈,就在那次慧娘到我家还东西时,把她摁在了院子里……慧娘抓破了我爹的脸不说,还跟你奶奶说他老人家强暴了她。”“没有吗?你爹没欺负她吗?”“我爹要是得逞了,慧娘不早就成我娘了?我爹是白忙活一场,倒成全了七里坉那个老酒鬼。”“乔木,你是说长河也把岫姑……”“这不是明摆着吗?要不,岫姑也不会轻易离开你,铁了心嫁给长河呢。”

大山沉默了,眼前又浮出岫姑跪在自己面前撕扯头发的情景……岫姑,大山在心里喊叫,这都是真的吗?乔木抹抹他富有特色的眼睛,把一根手指含进嘴里,轻轻一吹,发出响亮的呼哨声。正在吃草的羊纷纷抬起头,随即便向他跑来,一起聚集在他跟前。看大山呆怔的样子,乔木又得意地笑笑。“干什么都要找准窍门,怎能一味实打实地傻干呢?”大山回过神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屑。“别说了乔木,自古以来,婚姻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不是你的,你也强求不到,是你的,早晚都会到你跟前。”乔木撇撇嘴,侧过头去,不理会他了。大山望着空阔的山野,起伏动荡的心绪很快平静下来。“我告诉你乔木,岫姑就要和长河结婚了,这里边已没我什么事了……对,要说有我什么事,那我就是他们的大哥……”乔木不想再听他的话,“啪啪”甩两声响鞭,赶着羊群朝山坡那面走去。大山发了一会儿呆,才拖起车子,慢慢走上回家的路。

慧娘打老远就迎上来,把一碗水端给他。大山装作看不见,没有去接那碗水。慧娘把碗放在一边,只好讪讪地走开了。大山看天色不早,没顾得歇息,便把沉重的石头搬在手里,一块一块地往车下卸。每搬起一块石头,他心里的委屈就止不住浮上来。卸完最后一块石头时,不知怎么却忘了撒手,连石头带人一起趴在地下。慧娘又急忙跑过来。“天哪,你怎么就……”慧娘把他抽出的手拉住,见已流出血来,便回屋拿出一块白布,给他包到手上。大山出奇地听话,一动不动地任她包,波动的情绪平伏下来,疼痛也随之淡弱了许多。大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早就变模糊了的影子……他把手缩回来,抱在胸前,将身子坐到那块石头上,目光呆呆地朝篱笆墙上看。他和岫姑种下的牵牛花长势良好,如今正在开放,在日光照耀下,各种颜色的花朵真是美极了。慧娘又端来了那碗水。大山没再拒绝,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下去。在喝水的过程里,他又一次感觉到她尴尬的眼神。

日头偏过头顶时,岫姑和长河也从城里回来了。他们买来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岫姑把东西拿到慧娘面前,在身上一件件比划。大山躲在一边,注意到她脸上洋溢出亮丽的光晕。岫姑从他身边走过时,大山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你很幸福,是嗎?”岫姑停下脚,避开他的目光。“事已至此,还是让我叫你大哥吧。”“你忘记了那些牵牛花……”“我没忘,但我知道,我不是那个能带给你幸福的人。”“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呢?”“因为它们没有经过阿诗玛的手……”“记得小时候,你奶奶还说我们会在一起呢。”“一个瞎子的话你也相信?”“瞎子的心才最明亮,你不是最听你奶奶的话吗?”“可她已经死了。”“她的话我还能听得见……”“那你去找她说吧。”岫姑低下头,急快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大山也正要走开,栓回从屋里出来,站到他面前。“还不歇手么?不要忘了你的兄长身份……”“爹,难道您没看出来,岫姑并不适合长河……”“可她已经选择了长河,你还能怎么样?”大山蹲下身,绝望地把两手抱在头上。栓回刚要回屋,看到了他那只包扎的伤手。“你的手怎么回事?”大山把手从头上拿下来,往后收了收,见瞒不过他了,才又举起来,故作轻松地悠了悠。“没事,磕破一点点皮……”“那就不要再去拉石头了,明天我找几个人过来帮忙。”“那……好吧。”

4

新房子很快盖起来,又经过一番收拾,到了这个月初十,长河和岫姑的婚礼便举行了。鞭炮一在竹竿上炸响,大山就离开喧闹的人群,来到篱笆墙边,看着远处发呆。婚礼主持人的声音响亮地传过来。大山不用回头,似乎就看见岫姑和长河夫妻对拜的快乐样子。他不禁闭上眼睛,直到婚礼结束,人们簇拥着新娘新郎走进洞房去,他才将眼睛睁开,目光落在那些招摇的牵牛花藤蔓上。当年,他和岫姑一起种下这些牵牛花时,是基于一个美好而动人的传说:牵牛花朵的盛开能给人带来爱情和幸福……大山突然意识到,当年岫姑积极地种下这些花朵,是否只是期盼她一个人爱情的到来?如果那样幸福也便是她一个人的了。不是吗?自从种下这些牵牛花后,长河就不期然地到来了,岫姑也便顺理成章走向了他,也即是走向了她的爱情,她的幸福,难道这便是那个神秘传说的力量?

“嗨,你在看我吗?”大山听到一个清甜的声音在身后说。他霍地回过身,看到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面前。“你、你是谁?”“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少女歪着头看他。大山眨了几下眼,才突然认出来,这不是他从水里救起过的萩曳吗?这些年,由于她在学校里读书,大山见她的次数少了,何况她在不断地长大,现在他都差点认不出她了。看着萩曳脸儿红红的样子,大山不禁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那个夏天发生在河水中的情景。“萩曳,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婚礼?这里很好玩吗?”大山没说什么,只是很有兴味地看着她。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花神,一个来自梦幻的精灵。“萩曳,你从哪里来?”“这里是很好玩,哪一棵是我呢?”“萩曳,你别真的是牵牛花吧?”“嘻嘻,岫姑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岫姑?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岫姑告诉我,许多年前的一天,也是一个与婚礼有关的日子,你感到很寂寞,她便过来陪伴你。在月光下你们一起种花,种下了丁丁、贝贝、朵朵……还有萩曳。你那棵萩曳是我的名字吗?她现在还长着吗?”

大山心里忽然一动,这孩子正是十五六岁的年龄,看她的眼神,似乎已沉醉在情爱中了。“你哥乔木知道你来这里吗?”萩曳摇了摇头。“我头疼,不想上学了,可我哥非逼我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萩曳,这可不行,难道上学不好吗?”“好是好,就是……你能等我吗?”“等你什么?”“等我……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大山止不住笑起来。萩曳有些着急。“不信你摸摸这儿。”萩曳抓起他的一只手,就要往她胸脯上按。大山赶紧缩回手,顺势在她脑门上弹一下。“萩曳,好孩子,答应大山哥,一定要好好上学。”“你怎么喊我孩子呢?”“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上学有多重要……你要相信大山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使点劲吧,咬咬牙挺过去,你一定会发现,你将飞跃得很高很远,到那时,你才会更清楚地看到大山哥,是不是?”“那你一定要等我长大。”“行,大山哥一定能等你长大。”“那咱们拉钩。”大山伸出一根手指头,和她小小的手指钩在一起。萩曳心满意足地跑去了。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大山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中午时分,宴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大山提着一把酒壶,在每张桌子前走了一遍,向每位客人敬酒。这是喜酒,你们不能不喝。大山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好像人家执意不喝似的。敬到乔木这一桌时,大山还没开口,乔木却把杯子举向了他。“喝,这是喜酒,你不能不喝。”乔木有意重复他的话。大山接过酒杯,仰起脖子,把酒一饮而尽。喝下这杯酒后,大山就忘记了敬酒的任务,被乔木拉着坐下,几个人推杯换盏地喝开了。“你有一个好妹妹。”大山忽然说。乔木一愣。“你是说萩曳?”大山心里很奇怪,平时自己酒量不算小,怎么才喝几杯就有些醉意?他想走开,脚步竟然抬不起来。乔木他们不敢再劝他喝,便架起他来,送他去屋里休息。但他们找过了一圈,也没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便架着他出了院门,停在篱笆墙边。大山一躺到地下,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直到天黑,大山还沉浸在睡梦里。他似乎又走在博大深广的莫邪山中,而且身边还伴着一个人,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儿,没错,那是岫姑,他正和岫姑一起在山林里寻找巫女阿诗玛,那个掌管着所有人愿望钥匙的神秘女人……

迷蒙中,大山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面前。是父亲栓回。“大山,起风了,回屋去吧。”栓回朝他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拉起来。大山没接他的手。栓回便在他身边蹲下来。“有心事想不开了?”尽管是在黑暗中,大山还是拼命平复下心绪,不让泪水在他面前流出来。“爹,您是不是见过阿诗玛?”“阿诗玛?谁说的?”“街上的人都说,是阿诗玛给了您那些牵牛花蒴果……”“你相信我有那样的好运吗?”“反正我觉得……”“大山,你是不是恨我呢?”“怎么会恨您呢?我只是觉得,人要想得到爱情和幸福真是太难了。”“也许你以为,是我阻挡了你获得爱情实现幸福的路?”大山低下头,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栓回伸出手,抖抖地搭在他肩上。“大山,如果再有来世,你还认我这个爹吗?”“我不想再有来世,如果非要再有来世,我也不想再生在这个家了……”大山的泪水忽然遏制不住地流下来。栓回抱住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大山,爹懂得你的心情,人这一辈子遭遇不顺心的事太多了,困难、挫折,有时还有灾难……其实人生就是搏斗,和他人,和自己,失败和成功,有时就在一念之差呀。”“那您成功了没有?”“你还没看出来?爹其实是个失败者。”“可我怎么觉得您成功了?”“那是因为您还爱我,是吗?”“噢,也许……”“不管怎么说,人是攥着拳头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活一场,哭也好,笑也罢,对人、对事,总要有个好的交代吧?”

虽然隔着夜色,大山还是看清了栓回脸上坚毅的表情。这情景又把他带回到童年,那时,母亲还好好地活着,有一次,大山随栓回到街上,看到地上躺着一条蛇,栓回满不在乎地从蛇身上跨过去,大山却害怕极了,怎么也不敢抬脚。栓回回过身,既没把那条蛇挑开,也没拉他过去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说,如果你让一条蛇吓住,那你就不要再往前走了。大山不想让栓回失望,便鼓起勇气,学着栓回的样子,从蛇身上跨过去。栓回满意地点头说,你能不能再看看那条蛇?大山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条毫无生气的死蛇。也许从那时起,大山不仅不怕蛇了,就是再凶猛十倍的野兽,他也敢于面对。“爹,咱们回去吧。”大山主动提议说,并立刻站起来,带头朝院门里走去。栓回在往前走时,突然绊了一下,身子猛一趔趄,差点倒下地去。大山突然意识到,栓回确实已经老了。他隐约感到,栓回今天跟他的谈话,也许是给予他的最后一笔财富了……不觉间,泪水涌满了大山的眼眶。

5

栓回从迷茫中醒来,不明白是躺在什么地方。他只记得自己到镇子外散步,怎么就突然晕厥了呢?活到了六十岁,他还从来不记得黑不透亮的天空,也没遇到过击人倒地的病魔,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量抗争了,一片枯叶落下去是怎样的状态呢?在这一刻,他已无须顾惜许多了,太累了,走了一辈子的路,天堂在什么地方呢?他觉得身子好累,从来没有过的累,他只想闭上眼,寻找一块供他安歇的地方……栓回听到了低低的哭声,继而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小女孩把一枚牵牛花蒴果递到他手上,便急急地跑开了。他撵上了小女孩。小女孩笑笑地看他。你是不是慧娘呢?他问她。他似乎这才发现,他们其实是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着。小女孩没有回答,便又朝高空里飞去了。望着她愈飘愈远的身影,他伤心地哭起来。他感到自己就要落到地下,再也飞不起来了。“慧娘,慧娘……”

“我在这里,你醒过来了?”“我这是在哪里?”“这是医院,你好好躺着。”“我刚才是去散步来着……”尽管栓回把两天前的事记成了“刚才”,慧娘还是欢喜地流出了眼泪。她拿起一块毛巾,去擦他脸上的汗。越过她晃动的手臂,栓回定定地看她。慧娘擦得很仔细,擦过了脸,又擦他的脖子,手指渐渐有些抖。栓回抓住她的手腕。“我病得很重吗?”慧娘看他一眼,脸上旋即浮出轻松的微笑。“你不会有事的……”栓回放开她的手。他已经看出来,慧娘的笑是极力挤出来的。栓回并不多么紧张,相反,倒是长长地吐一口气,好像一件不能肯定的事终于有了结果。“你很累了吧?”栓回看到慧娘疲惫得直摇摆。慧娘赶紧笑笑:“我好着呢……”“你给我的那枚牵牛花蒴果呢?”栓回又突然问道,手在身边急急地摸索。慧娘按住他的手。“你有时单纯得真像一个孩子。”“如果真是一个孩子,就没失败的感觉了。”

栓回接过那枚牵牛花蒴果,举到眼下看。慧娘凑近他些。“老说失败?是不是因为我呢?”栓回使劲儿摇头。慧娘想了一下。“是因为大山还没成家吗?”“我不怕,有你在,大山会娶上媳妇来的。”“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栓回陷入深思中,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从艰难的思索里挣脱出来。“告诉我,长河他爹真的打死了一个叫阿诗玛的女人?”“你、你怎么说到了这个?”“是不是这样?”“其实、其实不过是名字相同罢了……”“为什么那么巧呢?”“是呀,我也不知道……”栓回仰起头,目光呆呆地盯着房顶。慧娘伸过手,小心地在他头上摸一下。“这没有什么,你又何必那么在意?”“看来,看来我是真的见不到阿诗玛了……”“不,真正的阿诗玛没有死,你完全可以……”“不用安慰我,难道说我还有那样的机会吗?”面对栓回的质问,慧娘张了张嘴,终于不敢再说肯定的话。栓回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慧娘再也控制不住了,把头伏在他身上,眼里也流出了泪水。很快,一阵昏眩袭来,栓回又不自觉地昏睡过去。

在慧娘及大山和岫姑的精心护理下,栓回又比医生预期的时间多活了一个星期,才在一个雨天里走完他人生的所有里程。他每次从昏迷中醒来,慧娘都调好凉热适中的米水,喂他一口口喝下去,又把橘子剥开,一瓣瓣塞到他嘴里;隔一段时间,还要给他接一次小便;目光更是不住地盯着输液管,一见液体快要滴尽,便奔跑着去唤护士。栓回不知由于糊涂,还是真的抱着一线希望,一有了些精神,就不住地叨念:“我没事了,怎么还不让我回家呢?”栓回盼望着回家,回到他的篱笆院里,回到孩子们中间去。“让大山过来。”栓回突然想起了什么。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他床边守了一夜的大山喊来。栓回朝人们摆摆手。“你们先出去一下。”慧娘和大家都出了门去,栓回才把目光转向儿子,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一下。“大山,你恨爹吧?”大山从头上抓下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爹,我怎么会……”“大山,不管你怎样想,爹还是要对你说,我们这个家来之不易,你无论如何都要……”“爹,您让我做什么呢?”大山抬起水淋淋的眼睛,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栓回颓唐地叹口气。“爹没有给你成家,爹对不起你……”“我自己抓紧解决。”“你对岫姑……还有什么想法么?”栓回紧紧地盯住他。大山试图回避他的眼睛。“没有……”“真的没有?”“是。”“那就好。”“您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大山惊讶地看他。栓回摇摇头,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眼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爹希望你记着自己的话。”“我……”“你明白爹的意思吗?”“明白……”“真的明白?”“我知道,您是不希望我和长河反目……”大山再说不下去,委屈的泪水更为汹涌地涌出来。栓回把目光从他脸上掉开,转向窗口,直直地望着外面渺远的天空。“看来我不能不对你说一说过去那些事了。”“过去……什么事?”大山抹抹眼泪,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栓回摇摇头,用颇为艰涩的口气向他讲述。大山看得出来,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栓回是不愿说那些陈旧得像失去颜色的老照片一样的事情的。

栓回告诉大山,长河的母亲慧娘,这个被爷爷奶奶收养的孤儿,原是乌龙镇寨主的女儿……而那个即使在莫邪山里也称霸一方的寨主是一个恶贯满盈的豪强劣绅,不仅向穷人们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干着为富不仁的罪惡勾当,而且迫害人命,强占民女,手上沾满普通百姓的鲜血。解放前夕,寨主预感到要被起来反抗的人们清算,便望风而逃,投奔了河西的国民党军队,并在一天深夜,带领一队国民党士兵渡过河来,由他的家人带路,残酷杀害了人民政府的好几位干部和骨干。河西解放后,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寨主落网了,被押解回乌龙镇,鉴于这一家人罪大恶极,寨主和他的家人几乎全被政府判处了死刑,其中的执行人便有栓回的父亲。寨主家只剩下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女孩,这便是长河的母亲慧娘。乌龙镇没有人家愿意收留慧娘,只有栓回的奶奶看她可怜,无奈地把她领回家来,收为自己的养女。说到这里,栓回灰暗的脸上闪出明亮的红色。

“我是和慧娘一起长大的,就像那个成语说的那样,青梅竹马……你大概也知道这个词吧?”大山点点头,并在心里说,我和岫姑不就是这样的吗?栓回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又摇一下头。“其实你想不到,我们一家对她的伤害还没开始……”“对她的伤害?爷爷和奶奶对她不好吗?”“他们对她很好,甚至比对我还好……应该说,伤害是从我开始的,因为我最先喜欢上了她……当然她也同时喜欢我,不然她是不会送我那枚牵牛花蒴果做定情物的。”“难道这不是爱吗?”“可你爷爷奶奶忘不掉她的出身,无论如何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原来是这样?”“迫于他们的压力,我只能选择……而这时候,我已经让她失去了清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也就是说,我把她占有了,又把她抛弃了……”“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娶了我母亲吗?”“更可耻的是,你奶奶又把她许给了乔木的父亲担朱,那时候,担朱还是一个光棍。”“我听说这件事了。”“她当然不会同意,便一个人逃到他乡,不负责任地把自己嫁给了长河的父亲,也就是那个后来的醉鬼,把自己还有接下来的儿子,都被送到了魔窟里……”

原来慧娘还有长河是这样不幸。大山明白了栓回说这番话的用意,看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能与长河为敌了。栓回很快陷入了更严重的昏迷中。大山走出病房,一直候在门外的长河立刻凑上来。“爹和你说什么了?”“没什么……”“你该不会独吞了吧?”长河咄咄逼人地看他。大山猝然一惊,脑子飞快地想了一下,才品出他话里的味儿。“莫非还有瞒着你的遗产吗?”大山突然恼怒起来。长河冷笑了一下。“这个……也说不定。”长河悻悻地走出去。大山颓败地蹲到地下,两手紧紧地抱住头。病房内传出慧娘惊惧的叫声。“栓回,你醒醒,你醒醒呀……”大山明白,父亲栓回给自己说过了他的临终遗言,在这个艳丽晚霞布满西天的傍晚,带着哀伤和如愿相交织的复杂心境,走上了又一条遥远而漫长的路途……大山抬起头,看见天空的霞彩像落雨一般,缤纷地飘到铺满深秋黄叶的地面上……

第三章

刚离开乌龙镇的日子,我们都忘不掉那个地方,毕竟那里是我们曾经的家乡。所以有很多次,人们都悄悄走出山林,回到乌龙镇去看一下。在大伯几次下山的时候,我也跟在他身后,悄悄朝乌龙镇走去。

人们总是在深夜去探望乌龙镇,我和大伯也不例外。乌龙镇的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天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遮盖着,这与山林中的夜晚截然不同,远处的若干烟囱里,毫无声息地飘浮着云朵般的烟雾。其实我们记忆中的乌龙镇已经不复存在,我们离开时它就在被推土机拆迁,剩下的人被轰赶到住宅小区的楼房上去,所以我们只能根据各自的感觉,或者侥幸存留的一点标志物,寻找我们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在一片片瓦砾和垃圾中,我和大伯摸摸索索地找到那个篱笆院遗址,停下来,像对一个去世已久的老人那样默默凭吊……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看见了祖辈的幽灵。

几乎每次我们到来,祖父的幽灵都会出来和我们见面。祖父一从瓦砾间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大伯,大山,你忘记乌龙镇做人的规矩没有?听祖父的口气,他似乎是在埋怨大伯。我总是在心里不屑地对他说,嘻,乌龙镇都不存在了,它那些做人的规矩又在哪里?我真想告诉他,我们已成为山林里的野人,遵循乌龙镇的规矩又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我不敢反驳他的话,不要说和一个幽灵唱反调是不合时宜的事,就是在大伯面前逞强,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怕是还不到时候。

乌龙镇的夜晚过得很快,我们还没有和祖辈的幽灵待够,远处小区里就传来一两声鸡鸣,虽然东天还没有露出曙光,但我们知道,过不多久白日就要到来了。祖父那些幽灵都急急地退隐而去,我们也不想停留在乌龙镇的废墟里,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离开,重新踏上回返山林的路途。

1

渐起的风儿从遥远的北方刮来,吹拂着在秋色中失去水分的树叶。树叶呈现出红黄交杂的颜色,已承受不住风的击打,一番瑟瑟地抖动后,一下子脱离枝头,在空中横飘几个来回,便慢慢朝地下落来,朝一群正在忙碌的小精灵落来。其实丁丁早就看见了这片树叶。它仰起头,瞪大两只闪闪发光的圆眼,直盯着在空中飘来飘去的树叶。这引起了贝贝的不满。“嗨,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把别人都挡住了。”贝贝放下肩上的树枝,大步走过来,愤愤地朝丁丁脸上看。很快,贝贝便被丁丁的目光吸住,也仰起了头。此时,树叶已飘到它们头顶上,突然加快速度,摇摆着,旋转着,直朝毫无防备的小精灵们砸来。“快逃……”贝贝和丁丁一起发出喊叫。叫声还没消失,树叶就轰然一声落下来,将几个茫然无措的小精灵们砸在了下面。贝贝和丁丁带领大家跑过去,一起用力,终于将树叶掀掉了。被砸倒的小精灵们先后爬起来,只剩下朵朵还躺在地下。“我被砸坏了,身上好疼……”贝贝和丁丁架起朵朵,把它安置到一个树根下的洞穴内。

在丁丁的指挥下,小精灵们重新振作起来,将丢在地下的东西拾到手里,扛到肩上,排着队,唱着歌,浩浩荡荡地往前进发。它们的目标是小河边的斜坡下,那里有一片杂树林,有一堆光滑的石头,它们想在那里盖一幢结实的房子。秋天就要过去,最后一只秋蝉也从树上栽下来,严寒的冬天怕是为时不远了,蚂蚁们正匆忙往巢穴里囤积食物,小精灵们也要早做准备,将避寒的房子搭好,以平安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小精灵的队伍来到河边斜坡下,放下手里的沙石,卸下肩上的树枝,一部分跟丁丁回去继续运料,另一部分在贝贝的指挥下,开始搭建房屋。朵朵躲在洞穴里,傍着一棵白胖的蘑菇躺下,两手枕在脑后,不知不觉睡着了……朵朵醒来时,天已黑下来。身上的疲乏消失了,它想回到小伙伴们中间,继续去热火朝天地干活。但它还没爬起来,就又赶紧趴下了。前面有两团闪闪发亮的东西在晃动,而且正朝它一步步逼近。天哪,是一只肥大的耗子。朵朵的汗水一下子冒出来。它悄悄退后几步,猛地撒開腿,直朝洞外逃去。

小精灵们都在河边干活,谁也没看到朵朵被耗子追赶的情景。在夕阳的余晖下,朵朵围着那棵大树狂奔不止,而那只耗子在后面紧追不舍。跑过几十圈后,朵朵的两条腿快要抬不起来了,不仅没摆脱耗子的追赶,反而距它越来越近。就在它快要绝望时,忽然天上一黑,什么东西从树上下来,重重地压到了耗子身上。朵朵以为那又是一片树叶,可天下哪有如此硕大沉重的树叶,竟然将那只耗子扑到了身下。朵朵停下脚,认出这个把自己从耗子嘴边解救出来的庞然大物是一只黑猫。“谢谢你,猫大哥……”“叫我布鲁克好了,你是谁?”“我是牵牛花……精灵……”

岫姑霍地从梦中醒来,眨巴着眼睛,心里感到大惑不解,怎么就做了这样一个离奇的梦呢?岫姑是被布鲁克的叫声惊醒的。此时天才蒙蒙亮,借着窗外微弱的亮光,她看见长河正在摸索着穿衣服,还不时地回头看,似乎生怕惊动了她。岫姑明白,长河这是真的要走了。其实打过了年,长河就和赏通几个人嘀嘀咕咕,想去城里打工挣钱。此前,长河曾协助大山承包了村里的鱼塘,经过两年辛苦劳作,一塘肥鱼眼看就要捕捞上市,可一场没法控制的瘟疫下来,他们不仅没有收获一分钱,还把创业的心境搞坏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长河不想再和大山绑在一起,一心一意要靠自己的力量去闯天下。而大山倒没就此消沉,经过一番考察,又瞄准了正在兴起的棉花市场,在镇供销社的支持下,开始筹办他的棉花加工厂,这时他多么需要长河的帮助呀。岫姑也不放心他到外头漂荡,想尽办法阻拦,可最终还是不能改变他的决心。岫姑猛一下坐起来,把长河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醒了?”“长河,你还是要走?”“我和赏通他们早就说好了,人家正……”“可我不放心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去打仗。”“城里的钱就那么好挣?”“凭我的本事,我就不信……”长河挺起瘦高的胸脯,显出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岫姑知道他是昏头了。“你要真有本事,在家里不也照样……你看大山,眼下他正在……”“别说了,我是不会再跟他瞎掺和的。”“为什么?你们在一起不是更……”“是不是你还离不开他?”“你怎么能这样……”“在你眼里,他是不是就比我强?”岫姑急忙去捂他的嘴,再往下,长河恐怕就管不住嘴巴,要說出更加难听的话了。长河甩开她的手。“我是不愿在这里跟他竞争,才到城里去开辟新天地。”

岫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长河的头脑已热成一团糨糊,让他去外头跌个跟头也好。岫姑穿好衣服,下床去帮他拾掇携带的东西。她这才看见,长河脚边放着一个大兜子,是外出的人都喜欢用的蛇皮袋子,已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看来长河的准备工作早做得差不多了。岫姑又一次打量他,心里却还是不大相信,这是一个志在四方的好男儿吗?“长河……”岫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从背后抱住他的肩膀。长河正沉醉在出走的激情里,没品味出她的伤感,只是使劲晃摆身子。“好了岫姑,不要再纠缠了,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们要到哪里去?”“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我们要去城里……”“城里那么大,我知道你到城里的哪个地方?”“我也不清楚,反正我要到那里去打天下,男子汉大丈夫……”长河仰起头,眼睛被熹微的天光一照,也闪出灼灼的亮来。岫姑不知说什么好,慢慢松开手臂,将泪水咽到肚子里,强打精神送他出门上路。

经过慧娘的屋门时,长河突然想起了什么,稍稍放慢下脚步。“替我告诉娘,如果不混出个人样来,我就不回来见你们。”岫姑呆呆地看着他,本能地觉得这句话似乎很熟悉,很快便恍悟那是戏里的台词,一时不知是喜是悲。长河说过他的豪言,神情越发透出了少见的决绝,外面赏通他们的声音一响起,他便像听到号令的士兵,身子猛一下弹起来,从岫姑手里夺过蛇皮袋子,迈着大步奔跑出去。“长河——”岫姑又叫了一声。长河顾不得再理她,投到门外的几个人影里,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了。岫姑站在篱笆墙边,望着他的影子急快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正是初春的天气,迎面刮来的风仍带有料峭的寒意,篱笆墙下才长出的牵牛花藤蔓在风里轻摇,像是与长河告别。岫姑看着那几根娇小的牵牛花,不禁又想到刚才那个有关牵牛花精灵的梦……

长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头的雾气里。岫姑以为他就这么离去了,但那团不断游动的雾气里却又浮出一个影子。“长河,你不走了?”“你替我告诉大山,我会成功的,我会挣到大钱的。”“为什么要对大山说这个?”“我要让他知道,我长河不是一个草包,我并不比他差,我要成为一个……”岫姑呆呆地看着他。长河往下弯一下腰,又旋即直起来。“好了,我真的走了。”“你回来就是对我说这个的?”“以后你少和他来往。”“长河你说什么?”“记着我的话。”“长河,你……”“别过来,你就站在那里吧。”“长河,你别跑……长河……”

2

仅仅过去两个月,长河在外面不务正业的传闻便多起来,说他旧病复发,又和一帮赌友搞到了一起,还倒卖工地上的建筑材料,被人家赶出来……但传言毕竟是传言,岫姑还没有真的见到长河的面,那么他的状况到底怎样,她心里却没有一点底。岫姑终于熬受不住,还是来到大山的办公室,看他是否知道一些。办公室前站着一个姑娘,正扒着门缝往里看呢。岫姑加快脚步走过去,看这个在大山门前滞留的姑娘是什么人。“看什么呢?这么专注。”姑娘身子一抖,赶紧扭过脸来。岫姑认出她是赏通的女儿奉靖。在乌龙镇,奉靖是那种很俏的姑娘,名声不小,心气也很高,和她同龄的姑娘差不多都嫁了人,她却还在挑来挑去,都快要挑花了眼,脾气就有些古怪起来。“奉靖,你是在找大山吗?”“是……”“你找他干什么?”“或许你觉得我不该找他吧?”“那可是你的事……”“但你觉得有些不痛快。”说罢,奉靖就掉转身子,扭着肥硕的屁股往回走去。岫姑一时反应不过来。奉靖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但与她并没什么嫌隙,怎么今天一上来就和她拌起嘴来?

岫姑推开办公室的门,大山好像并没在里面。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还以为上面放了一堆棉花,但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山趴在那里睡觉,由于身上沾满棉絮,看上去就像一个雪人。岫姑不忍打扰他,便把一件外衣披到他身上,想退出屋去。但大山醒来了,有些懵懂地抬起头。一看见他眼里通红的血丝,岫姑心里就难受起来,大山一个人忙成这样,长河却在外面逍遥,自己也帮不上他什么。“大哥,你太累了……”“好了,我已经歇过来了。”大山挥起两手,在头顶上举了举,又走到窗前,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尽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岫姑给他倒了一碗开水。大山接过碗,便咕咚咕咚喝起来。岫姑没去看他喝水的样子,平视的目光却落在他拉长的脖子上,具体说是落在他上下叩动的喉结上。“奉靖……刚才来过了?”大山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她。岫姑避开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我把她惊走了。”“你好像话里有话?”“看来她找你有事……”

岫姑还要继续说下去,大山已有些不耐烦,兀自把话题转开了。“刚才有消息说,山外的皮棉价格又涨上去了。”“真的吗?”“如果价格能稳定在目前的水平上,我们今年的日子就好过了。”望着大山兴奋的样子,岫姑也激动得不行。大山却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起来。“只是我要进的几台机器还没定上货,人家要我们预付现款,才能把机器发过来,这需要很多钱,我一时还没筹够,刚卖出去的皮棉也没把钱收回来……”“那、那怎么办?”“我只好再派人去催一催……对,我可以找一下镇长,看他能不能帮我在银行再贷点款,前些日子他到厂里来,说有困难让我找他呢……”听着大山喋喋不休地谈厂里的事,岫姑不忍再拿长河的事打扰他,给他清理了一下办公室,便掉头往自己所在的伙房走去。不过那的确是个很有姿色的姑娘……路上,岫姑又不自觉地想了一下奉靖。

该到买菜的时间了,岫姑骑上一辆三轮车,朝集市上驶去。早在一个月前,她便来到厂里,干不了技术活儿,大山就让她在伙房内帮厨。每天上午,她都会骑上三轮车,到集市上购买蔬菜。从集市上回来时,岫姑碰到了乔木。乔木坐在一辆拖拉机上,垂下头喊住了她。“岫姑,听说长河回来了?”乔木是长河的牌友,又是一个消息灵通的家伙,兴许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你见到长河了?”“没有,但我碰见赏通了。”“赏通回来了?”“昨天我在地里,看见赏通和他老婆在一起……怎么,长河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呀?”乔木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便开起拖拉机,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驶走了。岫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渐渐紧张,难道长河真出事了不成?回到厂里后,岫姑的心情越发不安,切菜时差点把手弄破。中午开完饭,她自己沒顾得上吃,便匆匆朝赏通家走去。赏通的老婆迎出来,告诉她说,赏通的确是回来了,但不在家里,一吃过饭,就到麦田里拾麦穗去了。岫姑掉转身子,又快步朝村外跑去。一连转过好几个山坡,她才找到赏通家的麦田。

麦子差不多已收割尽,沿着山势弯曲蔓延的梯田里有些光秃。赏通大约拾麦穗累了,坐到地头一片树荫下,悠悠地卷着纸烟。赏通当然知道她来干什么,却不急于搭理她,两眼朝着远处打量,喷吐烟雾间,一颗长板牙在唇边不时地颤动。岫姑真是想不通,就赏通这个猥琐样子,怎么却生了奉靖那样一个风韵女儿?“你个赏通,快说话呀。”“咦,你又没问我,让我说什么?”“我还能问你什么?长河、长河怎么样了?他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难道他出事了……”赏通止不住笑出声来,丢下才吸了半拉的纸烟,用眼角斜斜地看她,嘴巴连着吧嗒两下。“长河真是傻瓜,放着这么好的老婆不守着,却在外头瞎混……”“你说什么呢?你快告诉我,长河怎么没回来?”“他不愿回来呗,没有挣到钱,脸上不好看……”“我就知道外头不好混,不让他去,他偏不听。”“嗨,比想象的还要难十分哩,你不知道,那城市里呀,人比蚂蚁还多,都想挣钱,都想发财,可哪有那么多钱好挣,哪有那么多财好发……”“你们都干些什么了?”“刚去时,在人家建筑工地上当小工,就是搬搬砖、和和泥什么的,后来……”赏通看她一眼,目光也意味深长起来。

岫姑跺一下脚。“好了,你就干脆说长河离开工地,后来干什么去了?”“唉,长话短说吧,长河被工地……我们也不想干了,都白干两个多月,一分钱还拿不到手里,没别的办法,我们干脆到立交桥下讨钱去……”“讨钱?怎么讨钱?”“就是伸着手,向过路的人要几个小钱……”岫姑大吃一惊,这不是和叫花子一样吗?她无论如何没想到,长河居然去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难道真连脸面都不要了?“唉,没办法,人生地不熟的,总得弄口饭吃呀。”赏通叹了口气,也羞愧地摇摇头。岫姑转过眼,朝遥遥的远处望,似乎要透过一层层山峦,望到她想象中的城市里去。“既然混不下去了,还不赶快回来?”“我这不回来了吗?”“长河呢?他怎么还不回来?”“长河脸皮薄,回来了怕人笑话,不像我,脸皮厚,说回来,脚一跺就回来了。”“他也是,谁会笑话他呀?”“他好像在和别人怄什么气?”赏通抬起头,又满眼深意地看她一眼。岫姑愣一下,也随即明白过来。“别听他瞎说,他和谁怄气?怄什么气?”

“不过,他也实在想得开……”赏通掉转话题说。“什么想得开?”“也没什么事,就是长河手头阔绰,花费大点……”“花费大?你们不是没挣到钱么?”“其实这讨钱也挺能来钱的,一天能挣好几十块呢。”岫姑半信半疑,讨钱会那么容易?赏通来了兴致,越发说得绘声绘色。“长河从来也不攒钱,有几个就花几个,真是大方得要命。你知道他抽什么烟,喝什么酒?他抽的是大中华,喝的是剑南春,那一回连五粮液都喝上了,你知道五粮液多少钱一瓶?二三百块呢。”“这是真的吗?”“我可没败坏长河,我不敢胡说,不信你去问他……不不,你最好别去问他,你一问他就知道是我说的,不找我算账才怪哩……”赏通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抓起身边的包袱,又去地里拾麦穗头了。岫姑朝漫无边际的远处望,心里颤抖成一团。赏通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她。“对了岫姑,其实长河倒担心你哩……”“担心我什么?”“我说了你别恼,长河是担心你守不住,和大山……”

岫姑的眼泪不觉流出来,麻木的嘴唇在张合中不知骂了谁一句,便急快地朝山下跑去。难道这是真的?长河在城里混吃混喝不说,还不怀好意地猜忌她,玷污她的清白,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岫姑越想越委屈,恨不能扑在地下,痛快地嚎哭一场。离开了好远,赏通的声音还响在身后。“岫姑,你要当心慧娘一些,那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呢。”岫姑的心思只在长河身上了,似乎没听到赏通的告诫。走了很大一会儿,她突然顿住脚,发现自己又上到一个坡上,离镇子越来越远了……

3

麦收之后,家家户户房顶上都晒满金灿灿的麦子,人们在抢收抢种的繁忙后暂时消停下来。这天傍晚,西天的晚霞就要在山岭后消失,淡薄的雾气在村街上弥漫。长河缩头缩脑地出现在家门口,出现在正洗衣服的岫姑面前。岫姑抬起头,望着这个衣衫破烂面色灰暗的男人,呆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一直盼望的人回来了……长河回到家后,一连几天躺在床上,不和家人说一句话,更没下地出门的意思,岫姑给他端来可口的饭菜,他都懒得吃一两口。后来大山来看他,他干脆缩进了被窝,蒙上头装睡。岫姑终于忍耐不住了,将他从床上拖起来,推到屋门外,然后紧紧地关上门板。长河就势蹲在门台石上,怀里抱着黑猫布鲁克,把头耷拉到两腿间。岫姑担心他会出事,半夜时分将门打开,长河又像石头一般倒进来。她忽然有些心软,抱住长河,泪水夺眶而出。长河这才像从梦中醒来,扎在她的怀抱里,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随后几天里,岫姑一遍又一遍地开导长河,让他想开,让他振作,让他下床来,让他出门去,让他到山野里消愁解闷,让他到轧花厂里帮助大山做事。长河到底憋不住了,再不出去吸几口新鲜空气,身子就要长出蛆来,这才听从岫姑的劝告,鼓着勇气来到外面。遇见头一个人时,他本能地想掉头走开,可都面对面了,又实在不好离去,才红着脸和人家招呼一声。有过第一次,再碰见人时,他便坦然多了,应别人的要求,还把城里的一些见闻说说,没想到,竟得到了一片响应。长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管你是否混出名堂,只要見多识广,就会令人刮目相看。很快,他便重新找回了自信,有时还主动凑到人前,将那些已讲过多遍的城里事再重复一回。这样一步步走下来,长河终于来到了村外,来到了大山的轧花厂门前。这里原是生产队的饲养棚,牲口分到各家后,院棚一度闲置起来,大山的轧花厂落脚在这里,便一改往日荒芜冷清的局面,现出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长河探进头去,看见二十几个见方的棉垛旁停着七八辆排子车,每辆车上都镶有长方形的厢体,几个工人从棉垛上往车里装棉花,一辆装满拉走后,另一辆空车又上来;远处传来轧花机轰隆隆的响声,空中也飞扬着棉絮残片。

长河不想碰到熟人,但很快被一个声音喊住。他循声去看,原来是赏通。赏通推着一辆装有帆布的排子车,额头上浮满细小的汗粒。长河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到这里来干活了。赏通笑笑地看他,那颗门牙在唇边一动一动。“长河,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以为你又回城里去了。”长河攥紧拳头,恨不得将他那颗门牙打掉。“好你个赏通,居然……对了,你不说这个我倒忘了,我在城里时,你对岫姑说了什么?”“我、我什么也没说呀。”长河举起一只手,夸张地在他嘴边舞动。赏通有些害怕,但吸溜吸溜那颗牙,又很快镇定下来。“长河,不要没大没小,想当年,我还救过你爹的命哩。”长河愣怔一下,好像真的想起这件事来,当然,赏通所说的“爹”是指栓回,而不是他在七里坉的生身父亲。赏通说话的兴致越发上来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栓回被他的学生揪出来批斗,还挂上牌子游街,他觉得在人前没面子,心里感到郁闷,便有了轻生的念头。那天我到山里去时,远远看见栓回在崖畔上溜达,我看出他要往下跳,就悄悄地摸上去,从后面抱住了他。”“这么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了?”“这还有假?从那,栓回就把我当亲兄弟看待,只要我到了你家,他就是把家里的炕席揭了,也要打酒炒菜好好地招待我。”“你就吹吧你。”

长河不再搭理他,顾自往院落里走去。真是他妈的咄咄怪事,长河朝地下啐口唾沫,居然连赏通也在他面前充大爷了,真是世道变了,一个个都成了势利眼。等着吧,长河朝赏通离去的方向挥舞拳头,等老子在这里站稳脚跟,有你老小子好看。长河搞不清该到哪里去找大山,不知不觉间便走到响着机器声的车间里来。三台轧花机正在紧张工作,皮带轮不停地转动,戴着口罩的工人忙上忙下,筒子里不断涌出白花花的皮棉,然后被依次推进一个一米见方的东西里……长河看过了车间,又在院落里走了一圈,突然打消了去找大山的念头,而是一路朝伙房找去,也许让岫姑去和大山说,比自己当面找他还有力度哩。伙房内,几个在围着案板、灶台忙碌的人,都穿着一样的白大褂,还戴着一顶白帽子,长河认不出其中哪个是岫姑。身后忽然被人推了一下,他以为是挡了道,刚往旁边闪开身,就看见推他的人摘下口罩,吃吃地笑起来。原来是岫姑。“你终于到厂子里来了?”岫姑欣喜地看着他。长河没说什么,拉起她来就往屋外走去。

“你干什么?没见我正忙着吗?”“我想让你帮个忙……”“帮忙?我能帮你什么忙?”“你到大山那里,给我去说说……”“说什么?”“我想、我想……嗨,干脆给你说吧,我想到厂里来……”岫姑惊异地看着他。“你来就来呗,还用要我去说?”“我、我抹不开……”岫姑差点笑出了声。“看你,大山怎么会……前几天,人家不是还回家请过你吗?”“可现在……你就帮我去说一声吧,啊。”长河抬起手,故作关心地在她浮满汗珠的脸上擦一下。岫姑躲开他的手,无奈地叹口气,把围裙摘下来,递到他手里,转身刚走几步,随即又站住了。“你说实话,为什么非叫我去?”“你不是有力度吗?”“力度?什么力度?”岫姑走回来,瞪直了眼看他。长河知道说走了嘴,挥手在自己脸上打一下。“其实,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心里怀什么鬼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岫姑从他手里抓过围裙,掉头就朝伙房里走去。

长河讨了个没趣,心里越发不痛快,把两手背在身后,在院落里无目的地转悠。他还不知道,有好几次,他都走到了大山的办公室前。由于对厂里不熟悉,他把大山那两间小屋当成了普通厂房。长河没在门前停留,就径直走过去。可不一会儿,他就又走回来。前几次,坐在办公室里的大山没看见他,当长河最后一次走回来时,大山站到窗前,大声把他喊住了。“长河——”大山一边叫他,一边离开窗口,从门里走出来。大山似乎很激动,望着他的眼睛里闪闪发亮。长河没料到大山在这里,猛一下顿住脚,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4

长河想不到,他一到厂里来,大山就派他一个守候办公室的差事,只要他不在家,就由长河支应厂子的事务。长河很感激大山,也便下定为厂里出力的决心,并发挥善于公关和游说的特长,先要回几笔不小的欠款,又在增上纺纱设备时,说动对方降低价格,也算是露了几手,不仅大山高兴地赞叹他一番,工人们更是对他恭敬有加。长河便得意起来,举止也不再像刚进厂时拘谨小心了。这天,大山外出办事,办公室里又剩下长河一个人。他无所事事地来回踱步,突然对这间屋子不满起来,它实在太简陋了,墙壁掉了泥片,门窗破得透气;办公条件更是不行,一张三屉桌连漆都没上,一对木头椅子还是两种样式,没有沙发,也没有电话。可说来奇怪,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大山居然把轧花厂办得越来越大,不但自己赚够大钱,还养活几十口子人,弄得全镇人都佩服得不行,连镇长也来过几回,见了大山不是握手就是拍肩,亲热得像一家人。为什么是他?长河在心里酸酸地发问,情绪便有些坏,嗓子里也觉得发堵。他提起水壶晃晃,又气急败坏地扔到地下。“你,给我提壶水去——”长河对从门前走过的一个人说。

等那人进来了,长河突然认出来,这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原来是奉靖。“好呀,我正想巴结巴结你哩,马上就去提。”说罢,奉靖便提上水壶,屁股一扭一扭地朝伙房走去。很快,她就把水提来了,还主动给他倒在杯子里。长河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你看,让你给我倒水……”“我这是应该的呀。”奉靖挑起俏丽的眼梢,斜斜地看他一眼。长河赶紧摆正姿势,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他明白,这个找不到婆家的老姑娘,兴许一直都不甘于寂寞呢。但他似乎听说,奉靖正打大山的主意呢,所以他不能与她交往过多。奉靖却表现出少有的熱情,挨在他身边坐下,把一张笑脸转向他。“长河叔……”长河惊讶地看着她,前几天,赏通还在他面前卖老呢,现在他的女儿却巴结起他来。长河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奉靖是替她爹求情来了。由于赏通不断在外面说他的坏话,长河懊恼得不行,一坐到办公室里来,就做出了开除赏通的决定。赏通这才觉到后悔,但除去找大山说事外,却一直不敢亲自来求他,现在竟派女儿奉靖上门来了。

“奉靖,你怎么也到厂子里干活了?”长河突然生出要和她聊天的念头。奉靖虽然很有姿色,但长河觉得大山不会轻易看上这种女人,或许一切不过是传言罢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在这里不是也能挣到工资吗?怎么,拿你们家的钱心疼了?”奉靖又提起水壶,往他杯子里续了些水。长河点点头,这实在是个很会来事的女人,兴许比那些城市女子也差不了多少,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不也是一件美好的事么?长河不禁产生了一种冲动,如果把奉靖调教好了,在这里干个秘书什么的,倒也正合适呢。“奉靖,你到厂里来多久了?”“快两个月了。”“都干些什么?”“收棉花,过秤……”“这个大山,怎么能让你干这种活?”“那你说我该干什么活呢?”奉靖问着,又乜斜着看他一眼。长河差点说出让她干秘书的事,想想又把话咽了回去。“奉靖,你都上过什么学?”“上学?你还想考我文化呀?”奉靖又吃吃地笑起来。长河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奉靖意识到说走了嘴,也赶紧改换话题。“长河叔,别怪我不会说话……”“听你这么叫,我真觉得我老了。”“噢,如果你不生气,我就喊你哥吧。”“随你的便吧。”“长河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爹的气?”“没有呀,我怎么会生他的气?”“他以前对不住你,我给你赔不是……”奉靖站起来,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长河有些不知所措。奉靖用哀哀的眼神看他。“长河哥,你就让他回来干活吧?”长河实在不想就这么答应下来,这才把赏通赶走几天,还没享受够报复的快乐呢,哪里就能让他回来?再说,赏通自己不是还没露面吗?“是你爹让你来的?”“不是,我爹哪里会知道我来给你提水?”长河看着奉靖,越加感到这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奉靖见他不肯答应,有些落寞地往外走去。奉靖的屁股扭得很好看,那些披散在背后的头发也在风中飘起来,真像一道美丽的风景呢。长河终于坐不住了,快步追到门口。“奉靖,明天让你爹来上班吧。”

奉靖离去后,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了。长河觉得有些无聊,不知道再干什么好。透过门窗,他忽然看见院落里那个老清洁工。老清洁工一边吃力地扫地,一边扭头朝这边门里看。也许他只是随意看两眼,可长河却觉得他的眼神不怀好意,便走到门口,大声朝他呵斥了几句。“你不好好干你的活,四处看什么看?你的眼都快成瞎子了,还能看见什么?啊?”长河发泄完心里的闷气,重又坐回到椅子里。就在这时,大山从外面走进来。大山一进屋,长河就赶紧迎上去,先接过他手里的提包,又给他倒上一杯水,然后便站到桌前,做出听他发话的架势。我快要成他的秘书了,长河在心里说,看来这里真需要一个像奉靖那样的女人。大概是过于劳累,大山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微微地合上眼。长河的注意力有些分散,目光四处打量着,脚步也慢慢踱起来。“等什么时候修修屋子,刷刷墙,弄个吊顶,连门窗也一块换了,还有这些桌子椅子什么的,都过时了,再用让人家笑话。对了,也该要一辆车了,联系业务什么的方便……”长河似乎对大山说,又好像和自己说,其实到底给谁说,他自己也不明白。

大山听清了他的话,嘴角禁不住浮出笑意,抬起头,长长地喘出口气。“长河,你说的是咱这间办公室吗?”“那当然,别处我也不会操这个心……”“对了,奉靖找你有什么事吗?”长河这才明白,大山也许已回来一会儿了。他赶紧回过身,讪讪地朝他笑。“她来说她爹的事……”“你也是,赏通干得好好的,你干吗赶他走呢?”“我这就让他回来。”“你看出来没有,奉靖那个丫头不简单,你不要小瞧了她。”“你不会……真娶她吧?”“你怎么说起了这个?她和你提过这事吗?”“没有,我也是听别人……你们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大山没回答他的话,便站起身,伸展一下腰肢,走到窗前朝外面望。“刚才你说修房子的事,我看还是缓缓吧,现在我们手里资金有限,先顾眼前要紧,等以后有了条件再搞也不迟。”“好吧……”“你马上找个可靠的包工头过来,我已把那几台纺纱机定好货,等厂房盖好后,我们就上纺纱项目,所以应尽快把厂房盖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人。”长河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快地翻动眼皮。你只能按照他的意见办,长河在心里感叹,什么时候你说话也能管用一回?”

5

几乎一整夜,大山都没有睡着,天不亮就起来了,坐在办公室里等长河到来。上夜班的人陆续离去,院落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清洁工挥舞大扫帚,呼啦呼啦地清扫落叶。气候变凉爽了,秋天已走到了深处,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发黄,一阵疾风吹过,便纷纷打着旋儿飘下来。已经八点多了,长河还没有到来。刚来厂子时,长河确实兴奋过一阵子,也真使出了不少力气,让大山感到些许安慰。但渐渐地,他又变得疲沓起来,不但不按时上班,还常和车间里的人喝酒打牌。更严重的是,他利用出差办货的机会游山玩水,私收回扣,挖厂子的墙脚。当岫姑举报他时,大山还有些不相信,没把应有的防范措施跟上去,结果导致……大山怨愤交加,狠狠在头上打了一拳。他走出办公室,进到车间里,在轰隆作响的机器间慢慢走着。看起来,车间里的生产还在正常运行,机器和操作机器的人们都忙碌不停。但他知道,这些繁忙的表层下面,已经潜伏了越来越大的危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大山抬起头,在整个车间里环视一周,心里抖颤成一团。他多不愿看到这个才创下没多久的厂子突然垮下来,它兴盛的时间太过短暂,短暂得让他还没把它的兴盛好好体会够呢。

日头一竿子高了,长河才哼唱着小曲走进来,两手抄在裤兜里,一副悠然自得、踌躇满志的样子。“昨天晚上和乔木他们喝酒,一喝就大了,醉得半夜不省人事……”大山直直地看着他,嘴里没发话,脸上也没表情。长河注意到了他神情的异常。“是不是出什、什么事了……”“长河,我们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麻烦?什么麻烦?”“今儿一早,法院的人就给我们送来了这个。”大山拉开抽屉,将一张不算太大的纸拿起来,隔着桌子递过去。长河接到手里,匆忙扫了一眼。“传票?他们为什么给我们下传票?”“有人向法院起诉了我们,是因为货款的事,说好听点,是欠款不还,说难听点,是诈骗……”“诈骗?”“对,如果弄得不好,法院可能以诈骗罪追究我们的责任。”听到大山这么说,长河再也坐不住了,身子直往椅子下出溜,手指也有些发抖,那张纸便飘落到地上。大山闭上了眼睛,长河呀长河,你不去死还等什么?长河抬起头,哭丧着脸看他。“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哥,我不是诈骗,我只是弄他们几个钱……我收了他们的货款,却、却把货发给了另一个客户……”“那你把钱弄到哪里去了?”“我、我用来还账了……都是在城里瞎混时欠下的,人家追着我要,再不还,他们就要卸我一条腿……”长河把身子蹲到地下,两手紧紧地抱住头。

“可这不能治咱的罪呀,咱把钱还给他们不就结了?”“钱当然要还,可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一旦构成诈骗罪,就严重了。”长河止不住害怕起来,拉住大山的裤脚,仰起脸来看他。“哥,你得替我做主,不管怎么说……”“法庭上的事我来应付,我是厂子的法人,他们找的是我。”“那、那你怎么说?”“当然不会承认诈骗,我会尽力把情况向他们说明。”长河松了口气,就势坐在地下,悄悄揩去额头上的汗水。大山摇摇头。“告诉我,你到底弄了多少钱?”“前前后后,大概也就几万……”“长河,你说我们的钱来得容易吗?更重要的是,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信誉,叫你一下子全给毁了,人家谁还和我们做生意呢?”大山用力跺一下脚。长河把身子往后移一下,将头耷拉到两腿间。“哥,事到如今说什么也都……你去法院,千万要带上个好律师,我、我到镇上给你去请……”“我已经请好了。”“那我去还钱……厂里账上还有这么多吧?你和会计说一声……”“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一切由我去处理。”“那……谢谢哥……”长河把脸伏在大山腿上,并试量着拉住他的手。

风起大了,树上的叶子纷纷脱离枝头,争先恐后地朝地下落。老清洁工挥动扫帚,这里扫一会儿,看到别处落叶积多了,又赶紧去那里扫。可还没扫完,这边的落叶又铺满了,他又急急地跑回来。从清晨到现在,老清洁工似乎还没休歇过,额头上已出满了汗珠。大山来到院子里,把他手里的扫帚夺下来。“这院子咱不扫了。”“不扫?那叶子不更多了?”“可你扫得干净吗?干脆等风停了再说吧。”老清洁工终于气馁了,回头朝院子里看看,似乎还不想罢休,对着天空和院落又叫骂了几声。大山安排好厂里的事务,和律师一起来到镇边的发车站点,登上了开往县城的客车。长河使劲朝车上挥手。“哥,你可要早点回来呀。”大山从窗户里探出头,也朝他摆了摆手。“告诉娘和岫姑,我會把这事处理好的。”长河在车后跑了几步,渐渐停下脚来。这时他还想不到,大山这一去,竟没有如期归来。

6

鸡才叫头一遍,岫姑就起来了,长河也摸索着穿衣服。岫姑走进厨房,点火做饭时,火柴划了好几根,才把柴草点燃。今天是法庭宣判的日子,她想不出,大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半个月前,大山在那个大风天里去法院出庭,竟遭到意想不到的打击。律师回来说,在法庭上,对方举出的证据越来越多。事实上,长河不仅骗取了那一家的货款,类似的情况还有好几宗,加起来数额达十几万元,对方联合起来,结结实实地将轧花厂告在了法庭上。案件审理休庭后,大山当即被押往拘留所。律师说,看来轧花厂是脱不掉干系了,弄不好大山就会被判刑。一家人都紧张起来,长河也懊悔不迭,却又一筹莫展,厂里已没足够的钱款,他用什么去救大山呢?岫姑却不放过他。“没钱你就不能去救了?你接收款子时,那上面肯定有你的签字,你如果是个男人,就主动把这些脏事认到自己头上,也让大山落个清白。”“我知道你巴不得把我送进去……”长河咽口唾沫,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岫姑还是愤怒地跳起来,上去揪住他,就是一番激烈的打闹。长河自知理亏,也不敢和她较真,只好奋力从她手下挣脱出来,兔子一般落荒而逃。岫姑还在后面使劲跺脚。“李长河,如果你不把这事承担下来,我就不和你过了。”

一连好几天,长河都没敢回家。岫姑先还硬撑着不去想他,但渐渐又有些担心,生怕他在外面再惹出事儿,又赶紧去找他。长河回到家来,岫姑没再说那些绝情的话,反而尽可能耐心地开导鼓励他,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几乎将所有的招数用尽了,长河才答应去法庭上承担责任,把大山换回家来。重新开庭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尽管长河答应去庭上坦白,岫姑还是不敢丝毫大意,凭她对长河的了解,不一步一跟地逼迫,他是不会轻易把事情做成的。岫姑做好早饭,回到屋里时,不禁又火上心来。长河居然又钻回被窝里,装模作样地睡起觉来。岫姑伸出手指,在他身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长河嚎叫着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朝她瞪眼。“天还不亮,我就不能再睡会?”“你就睡得着吗?没心没肺的东西。”“不就是开个庭吗?我只要在开庭前赶到县城就行了。”“光赶到就行了?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没忘没忘,都记烂在心里了,行不行?”看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岫姑没落到底的心又提起来,看来指望长河良心发现,换回大山是不容易实现了。这一刻,她产生了要随他去法院的念头。

长河突然抬起头,直朝慧娘的屋门看去,思绪一时陷入冥想中。岫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慧娘并不在她的屋内,这些日子,她是到静松寺“修持”去了。自从栓回离去后,慧娘就对佛教产生了兴趣,专门到静松寺拜认了师父,并把自己的屋子改成“佛堂”,成了一名吃斋念佛的居士。大多数情况下,慧娘都在家中修行,但每年也要抽出一些日子,到寺内跟随师父修习法力。“我想……到寺里……去一趟……”长河嚅嗫着嘴唇说,好像本就知道她反对,话没说完就低下了头。情况正如他的料想,岫姑没听完他的话,便正色朝他发出告诫。“你以为娘会不让你去?”“我担心再也回不来,就见不到娘和你了……”长河两手抱住头,止不住伤心地哭起来。听他这样说,岫姑心里也难受开了。但她立刻咬紧牙关,不让心肠柔软下去。“长河,你不用担心我,更不用担心娘,家里一切都有我来……”“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你说什么呢长河?”“从娶到这个院里来,你就没真心关心过我,你真正挂牵的是大山……”长河把脸伏在桌子上,抖动着两个肩膀,哭泣的动作有些夸张。岫姑不知道再表示什么。她心里一阵阵发酸,不忍再看他哭下去,便扳起他的头,要给他揩擦眼泪。长河忽然搂住了她,并把脸贴到她怀里。岫姑也紧抱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头抵着头,脸贴着脸,一起让泪水流出来。

好一会儿,他们才把泪水止住。“长河,天不早了。”“我这就走……”“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的……”“还有布鲁克。”“我也会照顾布鲁克的……”“如果我蹲了大牢,你可不要丢下她们一个人跑了……”“跑了?我会跑到哪里去?”“乔木他们说,你是野人的女儿,早晚有一天……”“别听他们瞎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听着长河近乎天真的话,岫姑简直哭笑不得。匆匆地吃过饭后,岫姑给长河换上干净的衣服,送他来到村头停车站点。很快,开往县城的公共汽车过来了。长河登上车去,还没来得及朝她招手,车门便关上了。望着汽车一路颠簸着离去,岫姑忽然感到,她原是多么不希望长河就这么走掉。在她渐趋模糊的泪光里,汽车被盘山公路上的树林遮住,终于看不见了。

一整天,岫姑都心神不定,给布鲁克喂食时,手一抖,竟把一只瓷碗打在地下。望着地下碎裂的碗片,岫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或许事情真要……一腾出时间,岫姑就来到村外,踮起脚,手打眼棚,痴痴地朝山路上眺望。每从远处开过来车辆,她心里都会急跳一阵。赏通从她身边过去,几次停下来和她说话,她似乎一概没有听见。随着天色变化,岫姑的心越揪越紧,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吃过晚饭,外面还没一点动静。岫姑又急忙朝外走去,布鲁克悄悄地随在她后面。一来到街上,布鲁克就越过她,似乎发现了重要情况,急急地朝村外跑去。岫姑也止不住奔跑起来,但快要跑出村子了,还没碰见一个人影。大山,长河。岫姑交替念叨着两个名字。来到白天停车的地方,岫姑忽然站住。前面不是有一个影子么?只是那影子很低,看上去不像是人……布鲁克已率先跑到影子面前,嘴里发出亲切的唤声。岫姑不用辨认影子是什么东西,便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看到她朝自己走近来,那影子突然站高了,急急地往后退了两步。

“岫姑……”“长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好、好久了……”“那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敢回家……”“大山呢?他没回来么?”“他、他被判了刑了……”“什么?”“倒是判得不多……”“多久?”“一年。”“天哪……”岫姑仰起头,对着夜空闭上眼睛。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等待漫长一天的最终结果,居然就是这样……但仔细想来,她似乎又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就凭这样一个长河,她又能指望有什么更好的局面?“长河,你为什么没有……”“岫姑,我知道你会这么问我,所以我不敢回家……”“你为什么没让自己担着?”“我这么说来着,不信你去问律师,可大山他非往自己身上……”“我就知道你会当缩头乌龟。”“岫姑,你那么愿意让我进去?”长河又蹲回到地下,两手紧紧地抱住头。岫姑抬起脸,迷茫地朝远处看。阔大的夜空中,一道耀眼的亮光划过去,急快地朝地平线坠落。岫姑不由得朝山上看去,亮光滑到了山那边,群山又呈现出一片模糊的景象。岫姑忽然把头埋到胸前,泪水又一次奔涌而出……

第四章

那個老女人又来了。在等待牵牛花开的日子里,母亲没什么事可做,便坐在篱笆墙前,和老女人诉说往事,当然,那是她在乌龙镇经历的那些事情。

老女人是山林里的老居民,因为她的穿着装扮都更为原始,身子两端几乎半裸,当间的衣服也是用兽皮和树叶连缀而成。我觉得这个老女人并不陌生,好像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了,但此前我并没进过山林,那么我又是怎么见到她的呢?思来想去,有一天我终于恍然悟到,或许我是在梦中与她相见的……望着老女人额头处如山峦一般的纹络,头顶上如森林一般的毛发,我渐渐觉得她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

母亲与老女人聊得非常投缘,一照她的面就滔滔不绝地诉说,好像要把她在乌龙镇经历的事情都一股脑儿说给她似的。老女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倾听者,她坐在母亲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把挑出毛发缝隙的耳朵尖不时地耸动,表示她对母亲的讲述充满兴味。我站在远处,好几次打量母亲向老女人讲述故事的情景,在她们身后或身边,是那些一直不肯开放的牵牛花藤蔓,置身在它们面前的两个女人相对坐谈,成为山林里最为罕见的一道风景。在母亲讲述的间隙里,老女人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一下身边的牵牛花藤蔓,我看见她弯拢的指端伸出尖利的长甲,有时我的眼睛一模糊,觉得伏在母亲面前的老女人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老母兽……

我被这个幻觉吓一跳,赶紧晃晃脑袋,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但尽管这样,我还是在她离去时,真切地留意到她拖在屁股后的一条细短尾巴……

1

夏去秋来,大山在农场里熬过一年时间,终于盼到出狱的日子了。这一天,长河租了一辆红色面包车,喜气洋洋地来农场门口迎接。但大山却没坐那辆车,而是一路步行走回来。长河的车跟在他身后,既觉得失望,又感到没面子。回家来后,大山也没听从长河安排,在家里休养生息,而是第二天就到厂里去了。临出门时,岫姑有些迟疑地看着他。“厂子也许变了样,大哥不要觉得奇怪……”大山感觉出来,岫姑是在向他提示什么,但他想不明白,在这短暂的一年中,长河会让厂子发生怎样出乎他意料的变化?带着这种疑问,他的脚步越迈越快。越过一片小树林,前面就是他割舍不下的厂子了,一年前离开这里时,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季,那天的凉风刮得分外猛烈,泛黄的树叶一个劲儿地朝下落。秋天应是收获的季节,可他收获了什么呢?好在此时的景色还算美丽,山野一片灿烂,像被人涂上了醒目的红色。如果轧花厂也能这样让他眼前发亮,那该多好。

大山走进厂门,看见赏通挥一把破旧的扫帚,在有一搭无一搭地扫地。地上本没多少落叶,赏通的扫帚只是象征性地划拉几下。大山感到奇怪,先前那个很有责任心的老清洁工哪里去了?进到办公室时,大山以为走错了地方,可抬头看门楣上的牌子,分明写着“厂长办公室”字样,但里面的摆设却让他摸不着头脑,原先的通间屋用铝合金隔成了两间,外面一间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看到他进来,女人急忙撂下镜子,站起身,朝他使劲儿发笑。大山眨眨眼,才认出是奉靖。真是没想到,奉靖打扮成了这种模样。“大山……叔,你回来了?”“奉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大山心里又一动,奉靖居然也叫他叔了。“奉、奉靖,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在这里当秘、秘书呀……”“秘书?这里还有了秘书?”望着奉靖涂脂抹粉的样子,大山不禁又想到了赏通。“大山叔,厂长正在里面打电话,你是不是等会进去?”“什么,还安、安上了电话?”

大山一把推开里间屋的门。尽管心里已有些准备,可他还是又大吃一惊,长河把他的办公室装饰得那么豪华,房顶上悬着吊灯,墙壁上挂有好几幅名人字画,地下铺着大红地毯。长河座前的老板桌更是宽大无比,桌面上摆着两部电话,长河手里却还拿着一只手机。长河坐在老板椅上,正用手机和什么人通话。看到大山进来,长河腾出一只手,朝一张沙发里指指,依旧和电话里的人说个不停。长河终于把电话打完,咔嗒一声合上盖子,轻轻地放到桌上。“怎么样?不错吧!”“变化是不小,你坐在这里,还真像个企业老板了。”长河不理会他话里的嘲讽意味,拿起烟盒,隔着桌子扔给他一支,自己叼上一支,用打火机啪地点上,一边悠悠地吞云吐雾,一边山南海北地聊起来。大山希望多知道一些厂里的事,长河却越扯越远,说到得意处,干脆起身坐到桌子上,将两只脚放在了椅子里。在他们说话时,女秘书奉靖几次走进来,将文件之类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长河拿起文件,装模作样地看两眼,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个大大的印章,在嘴边哈哈气,便狠狠地盖在上面。奉靖拿回文件,扭着愈加肥硕的屁股走出去。长河把印章放回抽屉里,并立刻锁上,摇着一大串钥匙回过身来。

“你不简单呢,把奉靖都调教成秘书了。”长河咧开大嘴笑了。“我把一个收棉花的小工培养成有规矩又有水平的公关人员,也确实下了一番功夫……”“看样子你很有成就感?”“也可以这么说,与时俱进嘛。”听着这个新鲜的词,大山又一次想笑。长河侧过脸,用眼睛的余光看他。“你不会还想着奉靖吧?”大山不想说这个话题,便走到窗前,朝院落里看。“我怎么听着机器声不大正常?”“可真有你的,不光眼睛……耳朵也那么厉害……”“怎么回事?”“都是你弄的那几台老轧花机呗,时不时就出毛病……”“你没打算换新的?”“我倒是有这个心思,可钱呢?”“怎么?”“你恐怕还不知道,今年的皮棉价格上不去,如果不往下走就千幸万幸了,再搞加工怕是也赚不到几个钱……”“那依靠纺纱怎么样?”“纺纱……质量也老是上不去……”“我请的那个技术员呢?走了?”“不好好干活让他在这里干什么?光成心给我出难题,还不服我管……他以为他是干什么的?”“长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提我心里就上火。”

大山还要问他什么,但长河已经扭开头,不打算再说下去。大山叹口气,想朝门口走,又停下脚。“看来,岫姑说得不错……”“什么?岫姑?她说什么了?”听大山说到岫姑的名字,长河警觉地抬起头。面对他狐疑的眼神,大山又摇摇头。长河意识到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摸一下脸,站起身,绕到老板桌前,在他面前慢慢地踱步。“你刚回来,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别听她瞎说。”“其实我也看出来了……”“那都是表面现象,一切你都放心吧,我还能怎么样?總不至于让这个厂子垮掉吧?”“这正是我担心的……”“行了行了,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会很快解决的。你刚回来,我让岫姑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脑子,养养身子。”长河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使劲按了一下。大山推开他的手,同时把身子也移开了。长河笑笑,又踩着地毯回到老板桌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捧起一份报纸,低头看起来。

大山来到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朝哪里走。赏通站在远处,歪着头看他一眼,又急忙掉开脸。就在这一霎,大山看见他嘴巴间有亮光闪出来,看来赏通也把金牙镶上了。大山径直朝车间走去。他要亲自到生产现场,将存在的问题找出来,该解决的解决,该补救的补救……大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居然是奉靖尾随在后面。看到他回头,奉靖想往树后藏,但又没及时躲开,样子有些尴尬。“大山……你还好吧?”大山点点头。想起刚到农场时,奉靖曾跟长河去看望过他。不管心里是不是喜欢,他都不能不把人家的好处记在心里。“奉靖,好好帮一下长河,争取把厂子……”“我是不是不该到办公室来?”“也许你会给长河一些好影响……”“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马上把我辞了。”“看你说的……”“我知道你心里会有想法。”“如果你帮长河把厂子搞好,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那……好吧。”奉靖想了一下,便转过身,沿着来路朝回走去。长河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又想起过去那些不切实际的传言,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2

进入冬季的头一场雪悄然而下。岫姑清扫完院落,歇下来,站在篱笆墙边朝远处看,像是欣赏美好的雪景。天晴得很好,空中没一丝儿云彩,灼亮的日光照在雪地上,让整个山野变得更加亮白。岫姑眼前有些恍惚,似乎真的看到了巫女阿诗玛穿行在山林中的影子……一阵窃窃私语声打断了她的冥想,岫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牵牛花精灵发出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枯萎在篱笆墙上的牵牛花藤蔓,心里渐渐充满忧愁,不知贝贝、丁丁还有朵朵它们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不意间,岫姑还想到了萩曳,一个被大山命名为精灵名字的小姑娘……早饭过后,岫姑收拾完家务,便找出一条布袋,将几棵白菜、一包面条装进去,背上肩头,出了村子,直奔山野里大山的饲养场走去。由于长河执意不让出轧花厂,又不愿让大山插手厂里的事,没别的办法,大山经过一段时间考察,终于赶在入冬之前,在山脚下建起一个饲养场,专养一种叫穿山甲的动物。长河这才放下心,主动从厂里拿出一笔钱,供大山建场使用。

饲养场建在一个僻静的山坳里,离镇子差不多有五里路。因为要守夜,大山也就住在场里,并且开了灶火,有时岫姑三五天都看不到他的影子。每隔几天,岫姑就到饲养场去一次,给大山带些吃用的东西,把他换下的衣服带回来洗。大山与长河不同,不大会照料自己,加之场里的确忙碌,往往顾了头上顾不了脚下,才短短几个月,便瘦脱了一层皮。让岫姑稍感欣慰的是,头一批购来的十几只穿山甲倒是很好,有几只大的已快要生崽,过不多久,寂寥冷清的饲养场就会热闹起来。岫姑磕磕绊绊地往山脚前走。由于满地都是积雪,已看不出哪里是路,有几次都差点踏空,袋子从肩上滑下来,坠得她的身子往一边倒。快要接近饲养场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直朝着她走来。是大山接她来了。“岫姑,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出来了?”“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前几天,你不是刚给我送过吗?”“有备无患呀。”踏着大山走过的脚印,她觉得脚下轻快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饲养场。大山递过来一块毛巾。岫姑抽打掉身上的雪花,把毛巾还给他。大山没有接,指一下她的头发。岫姑又赶紧去擦头上,擦了好几下,也不知擦掉没有。大山接过毛巾,试量着举起来,把她没擦到的地方又轻轻擦一遍。岫姑低下头,眼睛的余光看见他的胳膊在脸边晃动,脸颊不禁热了一下。“去看看穿山甲吧……”也许是掩饰尴尬,大山没话找话地说。岫姑点点头。大山把毛巾搭在肩上,领她朝棚舍里走去。“有一只穿山甲就要生崽了,这两天我正准备给它接生呢,所以又不能回家了……”穿山甲棚舍搭建在一面岩壁下,其他三面砌了封闭式围墙,地下铺一层水泥,舍内还用石头垒出两个洞穴,旁边是一个活水池子,四周还有几丛灌木。岫姑走进棚舍,觉得里面暖和许多。原来为给生崽的穿山甲取暖,大山还在棚舍内砌了火墙,动物们不再龟缩在洞穴里,几只成年穿山甲在灌木下歇息,几只小些的干脆在水池边走来走去,间或用长嘴巴互相碰撞一下。岫姑看得很高兴,但又克制着不发出声息。穿山甲是胆小的动物,其中还有一只要下崽,最怕惊扰了。

“给穿山甲接生,你能行吗?要不要去请兽医站的人……”“他们兴许也没干过这事吧?再说就是没人照应,那些野生的穿山甲不也照样产崽吗?”岫姑想想也是这样,可一想到让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大山不愿让她想这事,便把手捧在肚子上。“我觉得饿了,你去给我做口吃的吧。”“你还没吃早饭?就这么一直守在这里?”“我担心它随时都会……”岫姑赶紧回到大山屋里,蹲到灶下生火做饭,心里却还止不住叹息,大山在这里不仅要忍受孤独,还要经历生活的清苦,他多需要一个人做帮手呀。但她还没把饭做熟,大山就突然闯进来。“岫姑,别做饭了,先烧锅热水。”“怎么?生了?”岫姑不禁一惊。大山点点头,又随即跑出去。岫姑把做了半拉的饭舀出来,添上水,加大火力,很快便将水烧开,盛到盆里,一溜小跑地端进棚舍。大山正蹲在洞口,舞动着两手忙碌。岫姑把热水端过去,小心地放在他身边。大山转过身,沾有血迹的手里托着个软软的小东西。岫姑没想到小穿山甲刚生下时会这么小,也看不出一点穿山甲的样子。大山把那只小穿山甲朝她晃晃,放到水盆里,洗去它身上的黏液,放回到它母亲身边,又托出一只,放到水里清洗……岫姑也跑回去,把那半盆半熟的饭端来。大山将盆送进洞穴里,让刚产过崽的母穿山甲吃。

他们回到住屋时,天差不多快要晌午了。大山坐下来歇息,岫姑重新给他做好饭,把碗端过来时,他却已歪在椅子里睡着了。岫姑没惊扰他,悄悄抱来一床被子,小心搭到他身上。虽然她的动作极轻,大山还是醒来了。“我、我怎么睡着了?”大山抹抹眼,脸上很快又充满精气神,接过碗,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岫姑看他那么痛快地吃,肚子也觉到饿了。大山只顾自己吃,也没想到让一让她,岫姑也便不好意思和他一块吃。锅里的热气不断升腾,在两人之间弥漫滚拂。岫姑突然感到,她和大山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其实却相隔遥远。意识到这一点,泪水不禁盈出眼眶,渐渐模糊了视野。

“你见过阿诗玛了吗?”岫姑脱口说道。说出了这句话,岫姑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禁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到这个。大山抬起头,也莫名地看她。“阿诗玛?我怎么会……”“我、我还以为,你在山里更容易……见到……”“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大山摇摇头,忽然停下吃饭,把饭碗也放回到地下。岫姑不禁后悔,真不该在他吃饭时说到这个。她走到门边,盯着茫茫苍苍的山野发呆。她想到自己野人身世的传说,不禁在心里感叹,如果真有一天回归到山野间来,那也是一件十分不错的事。这一刻,岫姑有些迷离恍惚,似乎已看到许多年后,她跟随大山离开毁灭的乌龙镇,迁徙往山林间的情景……

3

与先前不同,奉靖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擦桌子扫地,而是变成了接待那些越来越多的讨债人。由于棉纺形势的急剧变化,加之厂长长河经营不善,仅仅过去半年时间,曾经红火的轧花厂再也无法运转下去,就要面临倒闭的危险了。前来讨账的人快要挤破门板,更让四面楚歌的轧花厂显得衰败不堪。在这些纷乱的日子里,轧花厂的所有人包括长河都闲在四处,只有奉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谁让她在厂长屋里坐着呢?那些讨债人找不到长河,还不质问她一番?奉靖使出各种手段,总算把他们一拨拨打发走,赶紧插上门闩,坐回到办公桌后,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她曾拨打过无数次的号码。像前些次一样,耳机里又传出一个女人公式化的声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几天来,她几乎快要拨打一百次了,每次都是关机,关机,也不知长河到底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过去多久,门板又被猛地敲响了。奉靖吓了一跳,急忙抬起头,想过去开门,可起了起身,又坐回到椅子里,任凭门板哐当哐当地敲响。外面的人似乎非进来不可,见奉靖不开门,愈发用大劲敲击。真他妈一根筋,奉靖在心里骂道,居然这么不识相!她终于坐不住了,气呼呼地走到门后,猛一下拉开门闩。随着门板打开,那人急急地扑进来,差点倒在她身上。奉靖往后躲一下,仔细一看,竟然是她的父亲。“闺女,眼看厂子就要完蛋了,你还在这里傻守什么?”赏通大呼小叫地朝她嘟囔。奉靖赶紧去捂他的嘴。“爹,你怎么也这样说?让那些要账的人听见,我更没法应付了。”“我的傻闺女,谁还不知道这个厂子的情况,恐怕只有你一个还……不信你看看。”赏通随手往外指。奉靖随着他的手往院子里看,不禁吃了一惊。一個小伙子正从车间里出来,肩上扛一大根铁管子,脚步匆匆地朝院门外跑去。铁管子一头拖在地上,把地面划出一道印痕。

奉靖想冲出去阻拦,却被赏通拉住。“你去管什么?这个厂子又不是你的,你以为长河真会和你……”“他这是明目张胆偷厂里的东西,我怎么能……”“嗨,偷东西的人多了,这几天我看见好几起了,厂里不发工资,人家不偷还怎么过日子?”“爹,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你想管你管得了吗?这厂子说完就完,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事吧?”“考虑我什么事?”“真是个傻妮子,你不想想,这厂子要是垮了,长河就会变成穷光蛋,那些讨债的人说不定会把他吃了,到那时候,你想找他都找不到了。”“那、那我该怎么办?”“趁它还没彻底完,你赶快去找长河,让他给你个说法……”“说法?什么说法?”“即使他娶不了你,也该好好赔你一大笔损失费……”“要是还有钱,他还会跑吗?”“那你就这么白白让他……你不知道,长河像他娘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赏通使劲跺了下脚。奉靖呆怔一下,忽然拍拍额头,似乎明白过来。“爹,你是说我不能让他占了便宜,对吗?”“这还用说吗?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好好,我这就给他打电话,王八蛋已关机好几天了,不会是故意躲我吧?”

奉靖拿起手机,又一次拨打长河的电话。她的手有些抖,赏通的话的确引起了她的警惕,长河如果不再回来,那她可就被坑苦了,乌龙镇谁不知道她这个女秘书和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不明不白。奉靖有些紧张,好几次都把号码拨错了。好不容易拨对一次,当耳机里传出接通的声音时,奉靖惊讶地叫出声来。长河,长河他竟然开机了!“喂,长河,你在哪里?”长河稍稍迟疑一下,才告诉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兴许用不上一刻钟,他就到厂里来了。赏通见她和长河联系上了,也松出口气。父女两个又交流了一些对付长河的办法,正说到兴奋处,屋门一推,长河提着一只皮包进来了。望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奉靖不相信似的眨巴眼皮。长河放下提包,想朝她表示点什么,又回头看看赏通。赏通知道在这里不合适,想赶紧走出去,又有些不甘心,翻起眼皮看女儿。奉靖也不希望赏通在这儿,冷下脸来不表示什么。赏通舔舔露出嘴角的金牙,才悻悻地走出去。

“你怎么把他放到屋里来了?”长河还想做做样子,但奉靖已经急不可待,张开两臂,就直通通地扎到他怀里。“你到哪儿去了?这么些天不回来,快把我想死了……”“我忙呀,一大摊子事都在等着我办……”“别是又在外头找别的女人了吧?”“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知道我多想你吗?一天给你打好几百个电话……”奉靖呜呜地哭起来,样子像寻找奶吃的小鹿,拼命将头朝他怀里拱,极力把自己做成一个标准小蜜的样子。长河先还为她这副样子感动,又是拥抱又是亲吻,缠绵了一会儿,不知是身体疲累还是情绪消退,两手和嘴唇都松弛下来,掉开头,并把她的身子朝后推。“奉靖,别做这种样子了,我有事。”“你冷淡我了?你是不是不管我了……”长河懒得理会她,一屁股坐到沙发里,掏出手机,随便按出一个号码,兀自接听起来。奉靖停住哭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忽然看见窗玻璃外贴上一张脸,正一个劲儿朝她挤眼。是父亲赏通。奉靖明白他的意思,又转向长河,将他贴在耳朵上的手机夺下来。

“你还有心思打电话?”“怎么啦?别乱闹,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有事……”“你有狗屁事。”奉靖大瞪着两眼,怒冲冲地看他。长河摸不着头脑。“出什么事了?”“你干的好事,你还没看出来?这里……”奉靖抬起两手,使劲拍在自己的肚子上。长河忽然明白过来。“你怀、怀孕了?”奉靖夸张地点头。长河身子一软,一下子瘫倒在沙发里。看他懊丧的样子,奉靖有些犹豫,但看看玻璃外面的赏通,咬紧牙关,心又横下来。“反正我怀孕了,你说怎么办吧?”长河使劲支起身子,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她有意挺起的肚子,伸出一只手,好像要去摸一下那个与平日并无两样的部位。奉靖果断地往后退去。长河又把手收回来。“你、你怎么会怀孕呢?”“这话不是我问你吗?怎么你倒问起我来?”“我实在没想到……”长河又颓唐地倒在椅子里。奉靖扑上去,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使劲晃摆。“你倒是说,你打算把我怎么办?”在奉靖一步步进攻下,长河终于明白,他陷到烂泥塘里去了,两手抱紧头,漂亮的脸孔像纸一样苍白。窗外突然传来赏通急迫的叫声。“快,又来了一伙要账的,手里还拿着家伙,你们快去躲一躲吧。”两个人一起跳起来,争相朝门外跑去。

4

天很快黑下来,伙房里看不清东西了。长河和奉靖从灶台后出来,蹑着手脚朝门口走。外面纷乱杂沓的声音响了一天,终于渐渐平静了。伙房里显得格外寂静,几天前,做饭的师傅拎着锅碗瓢盆之类的用具跑了。想想当初繁忙的景象,长河觉得如梦一般,可从自己接手轧花厂后,那种景象便没再出现过。如今干活的人纷纷离去,机器也被拆个七零八落,该拿走的差不多都被拿走,留下的除去讨债要账的人,就是房屋和地皮了。长河有一种预感,也许过不几天,这些房屋也会被人扒去。长河脚步踉跄,身子又撞在什么东西上,差点跌倒在地。奉靖赶紧扶住他。为了躲避那帮如狼似虎的讨债人,长河中午没敢露面,饭也没有吃到,哪里还稳得住阵脚?

“外面真没人了?”“看把你吓的,连个人毛也没有了。”“你不害怕?你当然不害怕,反正厂子烂了,与你也没关系。”“怎么没关系?厂子完蛋了,我还怎么当秘书?我还怎么和你……”“好了好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都不让我说了?你是不是想把我甩了,一走了之?告诉你李长河,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休想甩了我。”奉靖明显摆出耍赖的架势,不但声音大起来,两手还揪住他不放。长河终于明白,奉靖一步不落地跟在身边,并不是陪他消愁解闷,而是对他监视纠缠,兴许比那些讨债人还要难以对付,难以摆脱,有她跟在后面,他以后的日子别想再平安素净。长河心里陡然憤慨,要不是这个狐狸精,兴许他还不会这么快就……奉靖也看出他的怨怒,不禁后退一步,但随即又鼓起肚子,直朝他挺过来。一触到她隆起的肚皮,长河燃烧的怒火便猝然熄灭,无奈地跺下脚,掉头朝门外走去,即使让那些讨债人抓住撕碎,也比让这个臭婊子气死好受。

厂里已没有一个人,大大的院落寂静空荡。随着一阵凉风刮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长河突然觉得,这个曾经热闹拥挤的地方透出阴森可怕的气息。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待在这里,便加快脚步朝大门口走。奉靖小跑着追上来,将身子挡在他面前。“李长河,你休想耍赖皮,告诉你,今儿你不说清楚,别想离开这个地方。”“呵,你还真来劲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你居然也敢跟我较劲……”“你是什么虎?呸,你连只狗都不如。”“好你个破鞋,看我不收拾你……”两人在黑暗里撕打起来。长河没想到,奉靖会变得如此凶悍,张开两手,就朝他脸上猛抓,等他反应过来,面皮已像火烧般地疼痛。长河火冒三丈,顺手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压到地下。奉靖发出尖锐的叫声:“爹——”长河猝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身边还埋伏着更大的危险,急忙把两手往回收。但已经晚了,他还没回过身,就感到脊背上一震,什么东西击在上面,随即身子一软,便翻倒在地下。奉靖爬起来,抬起脚,朝他狠踢几下。“叫你狗日的横,叫你……”

长河仰起头,看见一根木棍伸到脸前,上面是一个黑黑的影子。没错,是赏通藏在黑暗里保护他女儿呢。长河两眼一闭,既然事已至此,索性任由他们摆布好了。赏通蹲下身,用棍子撩拨他的脸腮。“长河你说,到底赔不赔我闺女?”“反正我没钱,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操你娘老子,我闺女让你给活活糟蹋了,就这么拉倒了不成?”赏通站起来,又挥起木棍,直朝他身上打来。长河身子一抖,刚要大叫求饶,却看见挥舞棍子的赏通往前一倾,一下子扑倒在他面前,那根木棍也改变方向,软软地掉到一边去。长河没有想到,竟然是大山站在赏通身后,手里也拖着一根差不多同样粗细的木棍。“哥——”长河大叫一声,赶紧爬起来,趔趄着扑到大山怀里。大山推开他,蹲下身子,去拉地下的赏通。“赏通老哥,你没大碍吧?看你又打长河,我怕出事,就……是不是下手重了?”赏通本来要爬起来,经他一拉,反把身子躺回到地下,嘴里也发出难听的呻吟声。“我被打坏了,我起不来了……”长河奔过去,抬起脚,就要朝他身上踢。奉靖急忙扑下身,紧紧抱住他的脚。大山也忙把他推开。几个人都没站稳,相连着倒在地下。

休歇了一会儿,大家火热的脑子才冷静下来,只有赏通还不甘地咬牙。“真是想不到,我家两代人都和你们……今天老子就是死到临头,也不会放过李长河去。”长河看看赏通,又看看奉靖,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心里一急,主意也便跳出来,眼睛不自觉地落在大山身上。“哥,你先到一边去,我和他们说点什么。”待大山走到一边去,长河凑到赏通身边,并压低下声音:“我把奉靖暂时托付给大山怎么样?”赏通还没做出反应,奉靖就探过头来。“把我托付给大山?你什么意思?”“那我就不知道你们该怎么样了?过去,你不是还想嫁给他过吗?”赏通率先明白过来,赶紧把身子坐端正。“你这么干,大山能答应吗?”“这你就别管了,大山的事包在我身上。”赏通半信半疑地看他,又把目光转向奉靖。“他要是能办到,这倒真是件大好事。”奉靖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低头想想,也不禁激动开了。长河不禁在心里叫道,这个臭婊子,竟然还真挂记他呢。“长河,我和你相处了这些年,才知道你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你可比你娘家老子那些人难缠多了。”长河不再听赏通的唠叨,转身朝大山所在的方向走去。

长河挨着大山坐下,并向他要过一支烟,大口大口吸着。大山有些沉不住气。“长河,你们的事说妥了?”长河丢掉烟头,忽然两膝跪地,用力把头磕在他脚前。大山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一步。“长河,你这是干什么?”“哥,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咱娘,也对不住岫姑,我、我该死……”长河把头趴在地下,呜呜地哭起来。大山叹口气,便去拉他的胳膊。长河又顺势抱住他的腿,哭声更加悲切。“长河,不许你这样,有什么话你尽管说。”长河才止住哭泣,抬起头,试试量量地看他。“哥,我得出去躲一躲,你看这么多人缠着我,乌龙镇我是不敢待下去了。”“我看你也只能……”“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我得把奉靖……托付给你。”“托付给我?”大山吓了一跳。“哥,奉靖这人其实挺好,长相出众,头脑聪明,就是脾气有点怪。对了,我记得你们还差点结了婚呢。”“长河,你什么意思?”“哥,我只是让你照应着她点,至于你们之间……我就无法再过问了。”“长河,你不会是把她甩给我吧?”“如果你觉得她还不错,不妨也可以考虑一下……”

长河悄悄观察大山的反应,说一句,停一下,再说一句。大山终于忍耐不住了。“你给我站起来。”长河慌忙站起,脚下一滑,又跌倒下去。大山抓住他的衣领,一下子把他拽起来。“李长河,我真后悔认了你这么个弟弟。”大山把手一松,转身便往远处走去。长河又倒回到地下。“哥,你答应了是吗?哥……”大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里。长河掸掸身上的土,刚要朝一边走,一根木棍又挡住他的去路。长河伸出手,轻轻地将棍子拨开。“赏通,我和奉靖的事可是两清了。”“你想溜?大山怕是还没同意呢。”“大山不同意我会和你们告别?”赏通眨眨眼睛,样子有些茫然。“可我还是转不过弯来……”“放心吧,回家先把嫁妆置办齐了,然后你就可以让奉靖进我家门了。”听他这样说,奉靖竟激动地叫喊了一声。长河在心里骂道,这个臭婊子,心思早就跑到大山那里去了。他突然明白过来,今天不是他在为难大山,而是大山又一次把他打败了。长河沮丧地叹口气,掉过头,便朝沉沉的黑暗里走去。赏通还在他身后叫喊:“李长河,你说话可要算数,不然,你就是走到天边,老子也要……”

5

快要半夜了,岫姑才把几个讨债人打发走,将大门关上,也没顾得吃饭,便走到窗前,两眼望着外面的黑暗处,焦急地等长河回来。长河又一天没进家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会不会被那些人抓住?岫姑不敢出门去找,怕被人跟踪,无可奈何,只好在灯下替他担惊受怕。鸡叫头遍了,岫姑熬受不住,伏在桌子上,眼皮合在一起。她刚睡进梦去,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霍地睁开眼。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屋里昏黑一团。岫姑张望了一下,才看见一个影子在屋里晃动。“谁?”那个人影似乎是被吓着了,夺门就朝外跑。但又很快停住,缓缓回过身子。是长河。岫姑鼻子一酸,差点哭上来。“长河,你躲到哪里去了?”“别问了,快给我收拾东西。”“怎么,你又要走?”“不走还不让他们打死?”“长河……”“别婆婆妈妈了,快给我收拾吧,天都快亮了。”

長河有些不耐烦,离开岫姑,干脆自己动手。他已准备好一只蛇皮袋子,将能找到的东西往里装。岫姑想起来,上次长河到城里去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不顾她的阻拦,匆忙到外头去闯荡……要说上次还是主动去闯世界,那这回就是被迫逃亡了。岫姑的鼻子发酸,泪水不觉流下来。长河看她发愣,使劲跺了一下脚。“快呀,看你慢腾腾的,成心让我走不成呀?”“长河,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知道?”“那你到哪儿去呢?”“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天下那么大,还没我待的地方?”岫姑真担心,长河会真的不再回来了。透过发白的天色,她痴痴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面目更深地记在脑海里,以供来日慢慢回想、品味。长河背对门窗,一张面孔迷离恍惚,她无法将他看清楚,就像与他结婚这么些年来,她还没真正认识他。岫姑是多么希望和他不再分离,安安静静将也许并不太幸福的日子过下去,哪怕为此受穷受苦也心甘情愿,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可老天居然连这个机会也不留给她。岫姑遏制不住冲动,扑上去,张开两臂,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长河……”

长河没料到她会这样,身子往后退,抵到橱子上,才任由她抱住,两手却不知往哪里放。这样亲密地被岫姑搂抱,似乎很久没有过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适应,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委屈得掉下泪来。“岫姑,我、我也不愿就这么走,我……”两个人搂抱成一团,说话一阵,哭泣一阵,愈说愈沉痛,愈哭愈伤感。如果不是外面传来响动,他们也许会继续哭诉下去,让悲伤和柔情穿过夜晚的黑暗,一直抵达早晨明亮的天边。当他们听出响动是脚步声时,有几个人已来到了屋后。岫姑旋即意识到,是讨债人找来了,他们来得可真早呀。“长河,快……”长河对他们的出现更加敏感,猛一下挣脱她的手,跳起身来,拎着他的蛇皮袋子,连蹦带跳跑出门去,风一般刮到篱笆墙边。但他却摔倒了,一根牵牛花藤蔓绊住了他的脚。布鲁克听到动静,跑到他面前,惊慌地朝他嚎叫。长河爬起来,就朝大门口逃去。岫姑看见,那几个人影已从屋后转到篱笆墙边,长河盲目地朝门外跑,可能正和他们撞个满面。她冲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使劲拖回到屋里。“快,从后窗里跳出去。”岫姑果断地推开后墙上的窗子。

长河跨上桌子,顾不得再向岫姑表示什么,便轉过身,拎起蛇皮袋子,纵身朝窗外跳去。长河的身影一在窗口消失,岫姑的心猛一下提起来,随即爬上桌子,撑住就要闭合的窗扇,直直地朝外看。长河在地上站稳脚,又回过身来。“我忘了告诉你,大山兴许要结婚了。”“你说什么?”岫姑霍地一惊。“大山就要结婚了——”岫姑还没回过神,长河就掉转身,直朝朦胧的昏暗里奔去,身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很快消失在弥漫的晨雾里。岫姑念叨着他那句话,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第五章

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开始在山林里漫游,甚至可以说,在未来几年的时间内,漫游山林便成为我生活中的头等大事。莫邪山方圆八百里,跨越三省区,光峰峦就有大小八十一座,我由小到大一座座漫游下来,最后只剩了它的主峰没有抵达。莫邪山的主峰高达数千米,顶端长年覆盖着一道雪线,是最为诱人的一座山峰。我原本有心征服它,但人们告诉我,那是莫邪山的山神居住的地方,凡人是不能踏入山神地界的,我才打消了去攀爬它的念头。在漫游山林的路途上,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植物,结识了数不胜数的动物,当然与我相伴最多的还是那些神秘莫测的精灵,以至于到后来,哪座山上有多少树木,有什么动物,精灵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出没,我都一清二楚。它们让我真切地认识到,不管植物、动物抑或精灵,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亲爱的兄弟……

随着年龄的长大和阅历的增加,我无师自通地知晓了我对山林负有的责任,是的,莫邪山是我的家园,莫邪山里的植物、动物和精灵是我的伙伴,我自然负有保护它们的义务。于是,我要拥有一件保护它们的武器,而这样的武器最应该是一支枪。外面的社会上已经在禁枪,我无法搞到像样的枪支,便在大伯的帮助下,自己动手造出一支土枪。这只土枪虽然很难看,但却很有效,只要我扣动扳机,它射出的散弹和火药足以让一块石头变成碎片。几乎每一天,我都背起这支沉甸甸的土枪,游荡在茂密无涯的林海中。

有一次下山时,我碰上一个身穿乡镇干部服装的男人。政府早就禁枪了,男人盯着我肩上的土枪说,你怎么还大摇大摆地背在肩上?走,跟我到政府大院去交枪。说着,他就伸过手,要把我连同我肩上的枪拉过去。

我不是你们政府的人,我极力辩解说,为什么要把枪交给你们?

那你是干什么的?男人听我这样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管不着的人么?

我知道和他说不清楚这件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挣脱开他的手,掉转身子,就朝山林里跑去。凭我脚下的功夫,不出一分钟,我就甩掉了这个执意找我麻烦的家伙。

但就从那天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社会人,而成为标准的山林野人了……

1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先还晴朗的天空很快阴沉起来,风也变得凉硬,打在脸上有些酥麻的感觉。岫姑站在篱笆墙后,从牵牛花藤蔓上抬起头,透过一丛丛摇摆的树篱,朝远处的山里望。山野间雾气滚翻涌动,一切景物都被遮挡得朦胧虚幻,让她看不清应有的真相。岫姑锁上院门,沿着湿漉漉的碎石路,径直朝山里走去。那天长河离去时,莫名其妙地给她说了一句:大山要结婚了。岫姑疑心听错了他的话,想弄清楚这件事,又不知该找谁去问。俗话说,无风不起浪,长河不会平白无故这么说,也就是说,大山或许真要……岫姑突然有些发慌,平时大山不结婚,她还感到是块心病,现在大山要办这件事了,她怎么又觉得不好受呢?她不敢再朝下想,只是要弄明白,大山到底要与谁结婚?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个就想到了奉靖。为什么是奉靖?难道长河真把奉靖甩给了大山?这念头一起,岫姑就差点跳起来。看来,她不能不到大山那儿,亲自去问问这件事了。

来到饲养场,大山却不在屋里。岫姑坐在门台石上,长长地喘出一口气。她似乎并不希望立刻见到他,尽管心里急切,却不知该怎么去问他。她轻松下来,进到屋内,随便四处打量。她似乎还没一个人在这里待过,也没仔细看过这里的东西。她在屋内转一圈,四处都看过一遍,才回到床前,毫不犹豫地坐上去。在枕头侧边,她看见一只打磨完好的牛角,拿到手里,翻来覆去把玩几下,手指感觉着它的光滑和凉爽。她很快发现,牛角其实被分成两半,上端是一个盖子。她把盖子小心旋开,翻过下面的底座,竟然在手心里倒出许多小颗粒。她一下子认出,这是牵牛花的种子。大山还收藏了这么多牵牛花种子?恍惚间,她又看见当年和大山一起在篱笆墙下种植牵牛花的情景……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腮扑簌簌落下。是的,为了那个神秘而美丽的传说,他们一起种下象征爱情和幸福的牵牛花,随着它们一年年开放,她率先走向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而把大山一个人留在后边,虽然她获得的并不是真正的爱情和幸福,但比起一个人在孤独中受难的大山,不是也好过得多吗?现在大山要踏上寻觅爱情和幸福的路途,她除去好好送他一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岫姑想明白了这件事,抹掉腮边的眼泪,将牵牛花种子装回到牛角内,旋上盖子,重新在枕头边放好。这时,她发现泪水已落在被褥上,饱含盐分的印痕明显地袒在那里。她赶紧用手去抹,又用衣去擦,但印痕依旧在,经她这番折腾,还显得增大了一些。岫姑想不出,当大山看见它时,会意识到些什么?她急得不行,忽然计上心来,干脆帮他收拾一下床铺,一切痕迹便都不复存在了……岫姑当即抓起床单,手脚利落地撤下来,团进一只盆子里,端到外面去洗。来到鱼人河边, 岫姑看见一个人站在芦苇丛中,手里扯一张大网,正从河里慢慢往上拉动。那不是大山吗?那当然是大山。大山转过头,似乎已知道她的到来。岫姑一只手放在胸前,又觉得有些紧张。“大哥,你在撒、撒鱼……”“是,我给穿山甲准备些食料。”大山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尴尬,招呼一声,便回身收网。岫姑却还在打量他。“我刚才到饲养场去了……”“噢,看到那些穿山甲了?”“没、没有……”“那些穿山甲长得真快,食量也大增,一顿就吃好多东西呢。”“是吗?”

大山这才打量她一眼。“哎,你来是……洗衣服?”“不是,不是衣服,我想给你洗一下被褥……”“噢,是我的?又让你……”“没事……”岫姑就近找块石板,将盆里的衣被拿出来,蹲下身去搓洗。往后就不用我再给你洗了。岫姑在心里说。一种忧伤的情绪涌上心头,像眼前的河水朝遥遥不可知的远方流淌。天空变晴朗了,日光将宽阔的水面照得灼亮,一块块光斑像被手揉碎的树叶,漂过来,在他们脚前停留一下,又朝远处漂去。大山把目光转向她。“咱娘这些日子还在寺里吗?”“在寺里,不过前几天捎信来,过些日子就回家来了。“到时我也回家……去看她。”“你不用管家里的事,穿山甲离不开你。”“长河有信来吗?”“没有,他这一走哪里还敢轻易……”“别担心,等我把这批穿山甲处理掉,先还给他们一部分,也让长河……”岫姑闭一下眼,终于下定问他的决心。“大哥,长河走时,是不是和你说、说过什么?”大山掉过脸,急急地看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岫姑,你想知道什么?”“我、我只是问问你,他都给你说了些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厂里的事,他要走的事,当然、当然还有奉靖……”

岫姑的心又跳起来,他終于说到了奉靖,看来的确是有那回事呀。“他说什么?”大山却没回答她的话。沉在水下的网动起来,他张开两手,把网一节节拉上来,抖落开,将网起的鱼虾拾到一只筐子里。岫姑呆呆地看着他,突然间明白,事情的确如她料想的那样摆在那里,还用等他再说下去吗?对这件原不该发生的事,大山又能对她表示什么呢?大山发现了她的异常,掉头看她一眼。“岫姑,你怎么啦?”岫姑摇摇头,赶紧用力去搓衣被。“没怎么……”“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没……”“你哭了?”“没哭……”“你的眼睛都红了。”“噢,我没睡好觉……”“你别太累着自己。”“我知道……”岫姑没有抬头,只是在手上狠狠用劲。床单和两件衣服洗好后,她草草和大山招呼一声,便端起盆子,离开河岸,急步朝来路上走去。

2

给穿山甲喂完食料,大山走出棚舍,无意间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日头正往山下落,天边涌动着浓烈的霞彩,将整个山野映得分外艳丽。那个人走在一片光影里,由于山路起伏,身影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却风摆柳似的好看。那人背对着霞光,大山看不清她的面目,却知道她是谁,似乎还知道她来干什么。大山坐在门口台阶上,很有耐心地等她走过来。奉靖,大山在心里说,你终于出动了。奉靖在饲养场门口停住脚,稍稍迟疑了一下。她当然也看见了大山。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大山好像就看见了她看他的眼神。奉靖的表情有些迷惑,也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大山坐在这里是等待她,还是拒绝她,但她明白,如果在门口止住脚步,那就无法再回到这里来。果然不出大山所料,奉靖只停留了一霎,便一摇一摆地走进饲养场,走到他面前来。

大山没做出迎接她的样子,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奉靖只好主动和他打招呼:“大山……哥,你在这儿好悠闲呀。”为了掩饰尴尬和不安,奉靖还转了下身子,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但大山注意到,她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一丝慌乱,身子转得也有些僵硬。“奉靖,你还是喊我叔吧。”“你才比我大几岁?喊叔多不合适,还是喊哥更……对了大山哥,听说你穿山甲养得不错,是真的吗?”“奉靖,你是来参观的么?”“当然不是,我是来跟你学习的,教我两手吧?”“你学这个又有什么用?”“和你一起来养穿山甲呀,怎么样,我行吗?”说出了这句话,奉靖长长地吁口气,好像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大山不得不佩服她,一个人只要有勇气,又有什么事做不出呢?奉靖似乎还嫌不够,又不失时机地转了下身子,长长的头发飞舞起来,似乎还在空中发出响声,那件薄薄的连衣裙更是飘散开,红色的晚霞被它击打得频频闪跳,她两条长腿也毫无遮拦地裸露出来,在大山面前显摆地伸展。随着头发和裙子的转动,大山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股香气,不用说,她来时还进行了一番精心打扮。大山把头向后仰,不觉摆出躲避的架势。奉靖抿嘴一笑,更近地朝他凑前一步,神情也有些放肆。大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还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大山哥,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孤单?我孤单什么?”“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没一个人陪伴你……”“谁说没人陪伴我?这些穿山甲不是和我在一起吗?”“大山哥,你变得好怪呀。”“怪?哪里怪?”“你有些不近人情,我都来看你了,你还板着脸,好像我得罪了你似的。”“你当然没有……”“那你怎么对人家不热心?”奉靖又把身子向他靠近,在晚风的吹动下,飘忽的裙摆已拂到了他脸上。大山往后挪一下,还是没摆脱她的依偎,只好站起来。日头隐到了山下,天边的霞彩也淡弱下去,山野里飘起稀薄的雾霭。用不了多久,那些不断涌动的雾霭就会浓稠起来,将他和奉靖置身其中的这个地方笼罩,那时候,黑夜就该降临了。大山朝她转回身,不管怎么样,他都要下逐客令了。“奉靖,我就要去喂穿山甲了,你回去吧。”“让我来帮你喂它们吧?”“不、不,我哪里能让你……”但奉靖不由分说,便去拿他放在脚边的食料盒子,起身时,头顶碰到了他的脸。大山不觉把手护在脸上。奉靖有些愣怔,也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虽然只是轻轻地一触,大山还是感觉到她手指的凉爽和细腻。

大山找不到退缩的路径,只好明确传达拒绝她的意思了。“奉靖,你不要再表演了……”“表演?我表演什么?”“奉靖,你再这样下去,那我也就不能再搭理你了。”“为什么?就因为我来帮你干活?”“奉靖,你干脆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我还能来干什么?我不是一来就跟你说过,我是来和你一起饲养穿山甲的……”大山很为自己害羞,人家把他逼到死角里,他一点招数也没有,才无可奈何地让她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但这样一来,他其实是给她表达自己的用意提供了机会,她正巴不得这么做呢。真是难以想象,在跟随长河的这一年里,她居然学到这么多本事。奉靖渐渐激动起来。“那好,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了,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你可别后悔啊……”奉靖果然抓住这个机会,而且把责任推到了他身上。于是,在这个夏日的傍晚,面对缓缓退去的天光和急遽涌来的夜幕,奉靖将积压在心底的欲念一览无余地朝他袒露出来。大概她也知道大山会有怎样的反应,眼神里含着沉静的冷意,同时却又波动着浓烈的激情,她就在这种冷热交加的状态下朝他一步步逼近。

“不不,我不能答应你,这是不可能的,奉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娶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娶你……”大山尽管有些不知所措,但拒绝她的姿态却清晰无比。听他这样说,奉靖一点都不吃惊,也没慌张的表示,更没退却的打算,而是愈加冷静沉稳,紧咬牙关,看不出丝毫松懈的意思。“这可是长河临走时和你说好的,他亲口对我说,你答应了……”“我没答应……”“真没想到,一个让我崇敬的人也会如此言而无信,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对,我一定是听错了,你不会这么说的是不?”“奉靖你不要欺骗自己,你也一定看出了我的决心,赶快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掐死,回家去吧,天都黑了……”“天黑怕什么?大不了我就住在这里,我已把这里当成了我的家,你越撵我越不走了……”“奉靖,你一个女孩子不要胡闹,让人家知道了影响不好……”“我还怕什么影响?我已让你兄弟影响坏了,没了好名声我还怕什么?”

“其实我并不这样看你,我觉得你还是一个不错的姑娘,不要自暴自弃,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原来你不嫌我?大山哥,我一定做个贤惠的好女人,一心一意地伺候你,你在这里养穿山甲,我在家里做针线……”“奉靖不要再说了,我走了,要不你在这里……”“大山哥大山哥……好你个李大山,你就真这么狠心?那好,我去找长河,问他是怎么和你说的?”“你找到他也没用……”“对了,我找长河干什么?那个狗东西还能屙出什么屎来?我找他的老婆王岫姑去,弟弟的账哥哥可以不还,丈夫的账老婆总得要还。”“奉靖,你怎么能这样做?”“告诉你,这都是你逼的,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这就去找王岫姑……”大山有些紧张,这个快要疯狂的女人什么都会做出来,可岫姑又该怎么来应对她的纠缠?“奉靖,你不能去找岫姑,她与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会没关系?她是长河的老婆,为什么不管住他却让他在外头胡作非为?长河坑害了我都是岫姑的错,我要去找岫姑,让她当着全镇人的面给我一个说法。我受长河的害我还不能去找他老婆讨公道吗?反正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索性豁出去了,姑奶奶脸都不要了我还怕什么?”

“奉靖你听我说……”大山真的急了。奉靖看出他心里的变化,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笑意。“大山哥,不是我不讲理非逼你不可,长河走时你都答应了现在又反悔……”“奉靖,我答应了什么?”“你答应……反正你答应了,你现在不能反悔……再说,我又不是不对你好,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奉靖推他一下。虽然只是轻轻一推,大山就坐倒在地下。奉靖抓住他的手,有些哀怨地看着他。“大山哥你同意了?我知道你心肠好,人又善良,比长河不知要好多少倍……看我又说到长河,不提那个王八蛋了,咱还是说咱们的事……”奉靖一边说着,一边把头靠在他身上。大山抬起头,睁大迷蒙的泪眼,透过浓郁的夜色,朝村子所在的方向,朝那个被牵牛花藤蔓缠绕的篱笆院望去……

3

拾掇完家务,岫姑歇下来,不觉又朝东厢房走去。这曾是大山住的屋子,大山去饲养场后,屋子便空出来。但岫姑没把它派别的用场,而是原样给他留着。平时,岫姑很少到这间屋里来,只在大山离开后,才在闲暇且无人时,偶尔去里面站站,有时也会坐一下。有时心境不好,在那里待上一刻,情绪便似乎好转些。但有时快乐着,从那儿出来,却又觉到忧伤。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明丽灿烂,照得东厢房内一片敞亮。大山虽然不在这里了,但用过的东西还在,而且十分洁净,就像他还在使用着。尽管这样,岫姑还是又收拾一下,扫净地面,拂去墙角的蛛网。没什么可做了,她停下手脚,目光转一圈,又落在大山床上。床上没有被褥,但席片还在,中间有个长长的凹痕,是大山睡觉时留下的。她伸出手,想在那个凹痕上摸一摸,却又忽地缩回来,好像有眼睛在看自己。来到屋外,岫姑不禁一愣,院子里果然有一个人,正盯着她看。她两手按住胸口,努力平静下心绪,认出这个人是奉靖。

岫姑早就预料到,这个曾对大山有好感后又与长河有染的女人迟早会找上门来。对她与自己家两个男人的传言,岫姑表现得非常在意,但又没有揭开真相的勇气,更没有去找她叫闹的冲动。但今天奉靖的到来,恐怕已不光为长河的事,莫非真是奔着大山而来?“奉靖,你来干什么?”“岫姑,你一定在明知故问吧?”“也许你早就看出来了,这个篱笆院并不欢迎你。”“我当然不期望你欢迎我,在这个篱笆院里,欢迎我的人有的是。”只几句回话,岫姑就觉得自己被这个没廉耻的女人打败了。奉靖却还不放过她,故意迈着轻巧的步子走一圈,像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岫姑,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等我成了这个院子里的主人,兴许就没你的好日子过了。”“奉靖,你也别得意得太早,这个院子能不能让你进来,还不一定哩。”“那咱们走着瞧?”奉靖说完,就掉回身,扭摆着肥硕的屁股走出门去。长河,她闭紧两眼,在心里一遍遍叨念,大山……对这两个不同的名字,她分不清到底该恨哪个该爱哪个,眼泪像河水一般在脸上流淌。

岫姑没意识到,慧娘这时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慧娘昨天刚从寺里回来,岫姑还没来得及把奉靖的事说给她。但现在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一切都已经明了,便不能再瞒住慧娘了。“娘,你都看到了,奉靖在打大哥的主意呢。”“为什么是奉靖呢?”“这么说您也不喜欢那个骚妮子?”“我只是想不明白,要进家门来的为什么偏是赏通家的女儿?”“如果娘不同意,那替大哥把这事挡了就是。”“为什么挡了?莫非你就那么不希望大山娶上媳妇来?”岫姑的脸涨红起来,好像心里的秘密被慧娘看穿了。“那您同意这门亲事了?”“我老了,又身在佛门里,这事还要你出来说话……”“这是大哥自己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岫姑,你不能老是和生活捉迷藏,给大山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你真心实意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他毕竟已失去你了,即使现在你和长河离婚,你们再走到一起去,还是从前的你们吗?”“那他和奉靖就行了吗?”“是呀,她怎么偏是赏通家的女儿呢?”

慧娘念叨着回屋去了。岫姑不觉又来到篱笆墙下,站在那片牵牛花前。或许日头太过毒辣,正开放的牵牛花朵大多都闭合了,一个个耷头蔫脑,萎靡不振。岫姑看着这些要提前凋谢的花朵,一股剧烈的伤感涌上心头,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大山,她在心里叫喊,如果奉靖进到我们家来,那可就真的委屈你了……像是和她有什么感应似的,她的唤声还在心里回响,就看见大山从远处走来。大山一进家门,就朝她扬扬手里的两条肥鱼,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把鱼放在井台上,径直朝慧娘屋里走去。岫姑走到井台边,挽高袖子,一边拾掇那两条鱼,一边倾听他和慧娘的说话声。她盼望慧娘会向大山说到奉靖的事,但直到吃完了这顿饭,奉靖也没成为慧娘嘴里的话题。岫姑心里焦急,难道真要由自己来挑明这件事吗?可她又实在鼓不起勇气。但愿奉靖那番话都是毫无来由的瞎说。她怀着侥幸心理想了一下,旋即又明白,这愈发是在自欺欺人了。

吃过饭后,大山回东厢房里去了。岫姑在井台边洗碗,目光却在他屋门口流连。难道他要收拾屋子,为不日到来的婚礼做准备?岫姑告诉自己,也许时间已经不多,作为他的弟媳,这个家庭真正的内当家,她有责任帮他圆满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他不好开口,那就只好由她来说,想必慧娘的意思也是如此……原谅我,她在心里对大山说,如果我做得太过残酷,那就让老天来惩罚我吧……岫姑打定主意,快速地洗完碗筷,回屋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单,慢慢朝大山屋里走去。大山正坐在凳子上看一本书。他表情很平静,既没休息的打算,也没说什么的欲望,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床上。岫姑空出的手在衣角上摸来摸去,不知该怎么把话说出口。大山看出她的心思,把一只凳子朝她推过去。岫姑坐上去,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好在大山又说起饲养场的事。尽管她聚集精神,也无法把他的话听到耳朵里,她的心思全被这件像老鼠一样撕咬着她的事情占据了。

“大哥……”岫姑突然站起來。大山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了岫姑?”“也许、也许这屋里该拾掇拾掇了……”岫姑终于把话说出口,虽然不那么贴切,却毕竟是与他婚事有关的一句话。“怎么?你、你要用这间屋?”“你就别再折磨自己了,人一辈子也就几十年时间,你还等什么?”听她这样说,大山也低下头,不再说什么了。岫姑冲动地又往前走一步。“如果你不满意奉靖,我、我再给你去找一个更好的女人,只要你不再孤身一人过……”大山抬起头,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岫姑突然停住嘴,她明白,再说下去,就是对他无情的伤害了。大山又垂下头,两眼默默地望着脚下,望着地面。岫姑看出来,他的脚在微微颤动。不知是否受他的影响,她的身子也抖动开了。岫姑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一下子扑在他膝前,放肆而痛快地大哭一场。大山或许也害怕这种场景出现,样子渐渐不安,忽然站起来,和她简单道别后,就匆匆走出屋去。等岫姑平息下情绪,随出屋门时,大山瘦高的身影已在篱笆墙外消失了。你做了什么呀?岫姑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你对不对得住他呢?

4

一大早,岫姑就搭车到城里去,碰见她的人还以为她外出去找长河。天傍黑,她随一辆载满家具的运货车回到镇上,人们才明白,她原来是给大山购置结婚用具去了。乔木几个人过来帮忙卸车,都流露出羡慕的眼光。乔木直朝她眨巴眼皮。“你可真疼大山呀。”乔木偷着和她说。岫姑装作没听见,掉头走开去。摆放好家具,屋内立即鲜亮华美起来。岫姑打发走送货车辆,又把几床早就做好的被褥抱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电灯,看着那些崭新的家具,独自欣赏一遍。家具和被褥都散发出好闻的香味。她尽情往鼻子里吸着,慢慢有了些沉醉的感觉。吃过饭后,岫姑也没顾得洗碗,便又回到大山屋内,把床铺和桌子拾掇出来,将买回的一堆布料一块块摊开,找出尺子、剪子一类用具,仔仔细细丈量剪裁起来。她要为大山做几身合体的衣服。不用把他叫来,比照身子量裁,她只凭一种熟悉的感觉,运行手中的尺子和剪子就行。也许心情太过急切,居然把剪刀戳在手指上。她似乎没觉到疼痛,只是当手指顶端浮出一粒鲜红的血珠,才意识到手指破了。她没怎么在意,依旧不停歇地挥动剪刀。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血珠已膨胀成一朵花朵模样,才停下刀。是的,那真是一朵花朵,而且她觉得,那是一朵牵牛花的花朵……

岫姑剪裁好布料,坐在缝纫机前,毫不停歇地做了很长时间。当把最后一趟线轧好时,窗纸已有些发白。她万分惊奇,怎么天这么快就亮了?她长长地松出口气,眼睛忽然睁不开了,身子也像灌满铅似的沉重。她顺势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睡进梦去。在梦里,她看见大山穿上她做的衣服,显得从未有过的精神。穿着新衣服的大山迈开大步朝前走,等来到莫邪山上,居然变成一副膀大腰圆的样子。岫姑觉得在他身边,应该有一个像是巫女的女孩儿。但她往他身边一看,却是大吃一惊,那个傍他而站的女孩儿竟是自己。你是野人的女儿,岫姑听见自己说,不,你是山神的女儿,你的名字叫阿诗玛。岫姑看见自己挽住大山粗壮的胳膊,想要真切地告诉他说,我让你看见了阿诗玛,从此以后,你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岫姑把身子更近地挨向大山,并把头依偎在他高山一般隆起的胸前。但她还没来得及把心里话说出,就忽然惊诧地发现,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儿已变成了奉靖。天哪,怎么会是奉靖?岫姑觉得,站在大山身边的女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奉靖……

岫姑醒来时,果然看见奉靖站在她面前。天早就大亮,红艳艳的日光照进屋门。奉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直直地看她。岫姑赶紧爬起来,想到梦里的情景,脸上不禁有些发热。“昨天乔木就对我说,你给我们准备了一大车结婚用具,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这么回事。岫姑,你真好。”奉靖仰起一张通红的脸,在屋内这里看了那里看,兴奋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岫姑冷冷一笑。“你别想错了,我可没给你准备什么。”“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山,其实这都一样,反正我会住到这屋子里来,不管你让不让我来。”“那你就来吧,还等什么?”“可我还是来晚了,你已先在这里住了一晚上。”“你不是还没过来吗?这间屋子还没属于你。”“岫姑,咱别打嘴仗了,我过门以后,还得和你一个锅里吃饭……”“你不会赶我走吧?”“哪能呢,看你对大山这么好,我怎么下得去手?”“你尽管下手就是了,我不怪你,要怪就怪长河,怪我嫁了那么个东西。”“行了,咱今天不说长河了……”“要说我也没兴致。好了,你仔仔细细地看吧,我得洗把脸去了。”“我早看过了,你没醒的时候我就一点一点看过一遍了,你做的衣服真好,这里还染上了红颜色。”

奉靖说着,把那件刚做好的衣服拿起来,在她面前展开。岫姑一愣,借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果然看见衣服上有一块红红的颜色,这才知道是自己手上的血染上的。“这真像是一朵花呀,岫姑你说这是朵什么花?”“我哪里知道那是什么花。”“这不是你染上的么?”“是我染的不假,可我怎么知道染的是什么?好了,你放下吧,那又不是给你穿的……”“不是给我穿的我就不能摸摸?”“我怕你摸脏了。”“行了岫姑,这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不生气为好。”“我才懒得和你生气,我吃饱了撑的?天不早了,我都饿了。”“要不要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算了,灶门在哪里你都找不着,还是看你的新房吧。”“你布置得这么好,大山看到了没有?”“没有……”“那我去喊他,让他也高兴高兴。”说罢,奉靖就朝外跑去。岫姑想拦她,还没张开口,她已在门外消失了。

草草吃过早饭,岫姑就扛起锄头,急急地往门外走。大山快要来到了,她不愿看到他面对新房时的表情。果然,岫姑刚拐过一个屋角,就看见奉靖和大山从远处走来。奉靖一会儿走在前头,回手拉他一把,一会儿又走到后面,伸手推他一下。看到这种情景,岫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的感觉。由于扛了锄头,岫姑便朝菜园里走去。过了没一会儿,她看见赏通也朝菜园里走来。赏通没朝他家菜地走,而是冲她过来。“岫、岫姑,你锄地呢?”“你都看见了,还问我?”“岫姑,你不要那么和我说话,告诉你,我家奉靖是命里注定要进你家门的……”“嚯,你家奉靖的来头不小呀?该不是你老人家自己注定的吧?”岫姑不愿再搭理他,收起锄头,就要朝菜地外走。赏通却又叫住了她。“我不能不问你一声,刚才我经过你家门口,听见、听见……”“听见什么?”“我听见大山好像在哭?”“什么?大山在哭?”“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要哭呢?”岫姑心里一惊,大山怎么会哭呢?她以为赏通在说谎,但看他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说谎话。赏通也纳闷得不行,还要再质问她什么,岫姑却顾不得理会他,把锄头扛到肩上,就朝家里走去。她有些紧张,别是大山出了什么事吧?

快到家門口时,岫姑放慢脚步,侧起耳朵仔细听,却没听到哭声。她刚松一口气,看见奉靖从门里出来。岫姑迎上去,想问她个究竟。奉靖却阴沉着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岫姑心里又一紧。“奉靖,出什么事了?”“我哪里知道什么事?刚进门他还好好的,可看着你准备的那些东西,说哭他就哭起来,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他气受了呢。”“那他到底为什么……”“你说他是为什么?”说着话,奉靖的眼圈也红起来。岫姑不想在街上和她争辩,赶紧拖起锄头,朝大门里走去。奉靖却还不依不饶,冲她的身影连连跺脚。“去看你的大山吧,我早看出来了,他是为你哭,为你的那番好心哭。看你们恩爱的,一个不惜血本准备结婚用具,一个感动得死去活来。嘻,你们恩爱,你们在一起过吧,老娘我不伺候了……”岫姑一下子停住脚,奉靖居然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对她和大山的侮辱和伤害吗?岫姑想回过头,痛斥她几句,可又没勇气张口,还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不敢再停留,急忙磕绊着跑进家门……

5

经过几日筹备,大山终于和奉靖举行婚礼了。从始至终,岫姑尽显出一个家庭主妇的才干和能力,几乎做到一个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没经过慧娘过多吩咐,就把婚礼前后所有事务都安排妥当。看她风风火火地忙碌,大山越发觉得难以承受。别这么做,他在心里对她说,求求你了,千万别这么做。对这场婚礼,大山没任何渴盼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他在心理上还没做好准备,虽然两个家庭都在为此事张罗,他个人却无动于衷,除了替劳累的岫姑心疼外,一点实际意义也感觉不到。让这个该死的婚礼快点过去吧,大山对自己说,等婚礼过后,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将不再给她增添一点麻烦。尽管岫姑自作主张,把新房安置在他住过的屋里,可他还是要搬出去,尽力离她远些,住到山里的饲养场去。鞭炮声响起来了,大山还站在篱笆墙边,望着那些拥挤笑闹的人发呆,好像婚礼真的与他无关,直到有人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架到人群中间,安置在披红戴绿的奉靖身边,他似乎才明白过来。他没做出任何反抗的表示,在主婚人的唱喝声里,面对着突然回到家来的慧娘,恭敬地做着一个新郎所该做的一切。

这一天总算过去了。天黑后,人们都陆续离去,院落里安静下来。大山走出屋门,看见岫姑还在桌凳间拾掇。院落显得很阔大,桌凳显得很杂乱,晃动在其间的岫姑便显得很孤单。大山看着她的身影,忽然也涌起一种孤单的感觉。相帮着拾掇完院子里的东西,又吃了点晚饭,大山和慧娘说过话后,才慢慢朝新房里走去。岫姑的窗户没有灯光,或许她已经睡下?大山回到屋里,看见奉靖歪在床上打手机。大概没打通,看到他进来,她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枕头边,站起来脱衣服。大山没朝床前走,却坐倒在沙发里。奉靖越加不快。“你怎么还在沙发里坐着?不睡觉了?”“我……等会……”“还等什么?这么些年了,莫非你还没等够?”“奉靖,要不咱们各睡各的吧?”说着,大山起身走到床边,抱起一床被子,又走到沙发前。奉靖想去抢那床被子,但大山已躺到沙发里,把被子蒙到头上。奉靖跳下床,赤脚冲到他面前,想把被子扯下来,却又缩回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了。

“大山,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什么事?”“不要以为我在纠缠你,好像我的脸皮比树皮还厚,或许你不知道,我是注定要进你们家门的……”“注定?什么注定?”“听我爹说,他刚从娘肚子里生出来,就和长河他娘结了娃亲,只是由于其他原因,他们才没走到一起,不然,我家早和你家结上亲戚了……”“什么?你说什么?”大山撩开被子,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两眼直直地看着她。奉靖见他起来了,又伸出手,要朝他身上放。但大山推开她的手。“你不会是胡乱编排吧?”“这是我爹对我说的,不信?不信你可以去那边屋里问那个尼姑。”大山狠狠地瞪她一眼,又把身子重新躺下,任奉靖怎么推搡,也不再动弹一下。奉靖知道说错了话,觉得有些理亏,但见他借此不搭理自己,不禁又有些恼怒,使大劲扯拽他身上的被子。“李大山,你以为我愿进你们家门?都是他们上辈人闹出的姻缘,才让我觍着脸来给你当媳妇。”“如果你不愿意,现在你就可以反悔。”“我反悔什么?我把衣服都脱下来了,哪儿还有反悔的机会?”“你可以穿上你的衣服。”“我不穿,我就是要让你看我,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唐僧呀?有本事你别闭眼……”“奉靖,你不要这样逼我。”“我就是逼你了,不逼你我能得到你吗?”

奉靖说着,就扑到他身上来。大山挣脱开她的搂抱,起身朝床前走去。奉靖扑倒在沙发里,好久才回过身,看他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绝望地闭上眼睛。“你是不是还想着岫姑?”“奉靖,你没必要这样问我。”“告诉我,你这时候是不是正想岫姑?”大山不再理她,打开屋门走出去。院内一片漆黑,天空中没有云彩,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团模糊的星星在闪烁。他穿过院落,径直朝篱笆墙走去。他又想起岫姑和长河结婚那天夜里,自己在篱笆墙外牵牛花藤蔓下枯坐的情景。他心里有一种预感,好像此时也会有人坐在那里似的。他朝前走了两步,不禁呆住,篱笆墙边牵牛花藤蔓下果真有一个人影……大山仰起头,对着苍茫的星空悄悄流泪。他想到了父亲栓回,在几年前那个黑夜里,栓回来到他身边,给他送来解除痛苦、放飞心灵的一剂良药。今天,当另一个人在同样黑暗的夜晚坐在那里承受痛苦时,他是不是也该走过去,像栓回那样伸出有力的大手,把陷落在泥淖中的那个人拉上一把?但他只是抬抬脚,就停住身子,他手里哪有能助别人的药方呢?其实他和那个人并没什么区别,都是在漫无边际的泥淖中跋涉挣扎的人,只是身处不同的地方罢了,他不仅不能帮上她,连她是否真的坐在那里都不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星群在慢慢向西移动,夜已经很深了。大山回到屋里时,奉靖仍然没有睡觉,又躺在被窝里打起了电话。看来这回打通了,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意。看到大山进来,奉靖关上手机,坐起来穿衣服,然后又动手收拾她的东西。大山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奉靖懒懒地回过头。“这回好了,你可以清静了,也能到这张床上来睡了。这可是岫姑专门给你买的,你不到上面来睡真是可惜,岫姑知道了,也会不乐意的。”“你、你到哪里去?”“你还知道关心我呀?嘻,我还能到哪里去?我到愿意接纳我的地方去呀。你以为我就这样待在你这里,当一辈子活寡妇?”“你去找长河?”“还真被你猜着了,我原想不告诉你,也在你心里埋藏个谜,也好折腾折腾你这只冷血动物……”“你知道长河在哪里?”“长河这个狗东西也真怪,先前我给他打电话,从来没打通过一次,这回都半夜了,他却又开机了……”“那你就这么走了,再去找他?”“我不去找他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又没人正经理我,你不和我睡觉,岫姑也看不起我,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呀……”

“奉靖,真是对不起你……”大山忽然感到些愧疚。奉靖擺摆手。“算了,别说好听的了,反正我不再待在这里,一报还一报,这回我想清楚了,谁欠了我的我就去找谁,他总不能像你一样不要我吧?”“奉靖,你这样会给长河带去很多麻烦……”“看你这个哥哥还那么替他着想,王八蛋长河真不该……放心好了,我不会无故要挟他……其实大山,你们都被我骗了……”“骗了?你骗了我们?”“这里。”奉靖说着,抬手在肚子上拍两下,嘴角浮出得意的笑。大山一怔。“怎么,你、你没怀、怀孕?”“没有,那都是我爹的主意,看到轧花厂跨了,长河要跑,就也想方设法敲诈他两个,没想到,他却把我甩给了你。”“原来是这样。那些娃亲的话也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爹给我说过那些话……大山,其实你是个好人……你也知道,从很早时我就想过嫁给你,我以为只要和你结了婚,还能过不到一家去?没想到,你那么坚定,你这是为谁守身呢?”“奉靖,不要乱说……”“好了,我也懒得再管你们的闲事,你们愿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与我无关了。天一亮我就走,你要是困了就到床上睡会吧,我保证不打扰你。”

大山真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奉靖又转回身,收拾她带来的东西。大山想去帮她一把,却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他似乎并不希望她就这么走掉,如果她能留下来,再待上一天,甚至一个晚上,那也是不错的一件事。大山知道自己不能挽留她,便只是叹了一口气。这时,远处传来鸡啼声,天开始放亮了。

6

东天刚刚发白,岫姑就起来了,夜里没有睡好,身子还觉得疲惫,头也有些眩晕。走到屋门口,她注意听了一下,外面没任何动静,大山他们还没起床吧。等来到院落里,岫姑却愣住,大山在新房门台阶上坐着。她往四周看看,没见到奉靖,也许她还睡着?岫姑想过去打个招呼,但大山却直眼朝远处看,好像没发现她。云霞在天空里燃烧,将他的身子照亮了,看上去像在火焰中。岫姑没打扰他,进到厨房里,开始生火做饭。到吃饭时间了,慧娘还在她的禅堂里做功课,倒是大山坐到了饭桌前。岫姑刚要给他盛饭,却忽然意识到,大山不应该一个人坐在这里,为什么不见奉靖的影子?“奉靖呢?还没起床?要不要喊她一起吃饭,还是让她再睡会?”

看到她开口,大山好像松出口气,要说话的欲望反而淡下去,自己动手盛上饭,埋头大口吃起来。岫姑感到不对劲儿,又作出去喊奉靖的样子。大山把碗从脸前移开。“她走了。”尽管大山口气平淡,岫姑还是大吃一惊。“走了?這一大早……她怎么就走了呢?”“她愿意走,我也拦不住她。”“怎么回事?你和她吵架了?”“其实,吵不吵也就那么回事,她愿走就走吧。”“可你们才结婚一个晚上,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再待在这里了,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就是这样。”岫姑倒吸一口冷气。“那她到哪里去了?找长河去了?”“奉靖欺骗了我们,其实她并没怀孕。”“原来是这样。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骂过了,岫姑又看他一眼。大山苦苦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奉靖会堕落成这样。”“那你们怎么办?”“奉靖走时,已把离婚协议书给我写好了。”“可你以后……又要一个人……”“那也比和一个讨厌的人在一起强呀。”

大山草草吃完饭,便匆促地走出去。岫姑看着他刚用过的碗筷,还在呆呆地发愣。事情变化得太突然,让她猝不及防,但仔细想来,这样的局面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也并不是太坏的结果。岫姑长出一口气,好像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回到了肚里。脸上有什么东西爬动,她用手一摸,竟是湿漉漉的泪水。慧娘做完功课,也从禅堂里出来。岫姑知道这事瞒不住,便吞吞吐吐告诉了她。“娘,您没事吧?”“我没什么,其实这样的结局,我也早就料到了。”慧娘摇着头说。“真的吗?娘怎么会……”“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赏通家的女儿怎么会做成我们家的媳妇?”“您是这么想的?”岫姑张大嘴巴,突然想起赏通对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这场变故,她差点都忘到了脑后。一时间,岫姑毫无来由地相信,在慧娘和赏通身上,一定发生过不一般的事情。慧娘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吧,看来如果我不说个清楚,兴许你们就往歪处想了。”

慧娘告诉岫姑,那时她还是寨主的女儿,而赏通却是土匪的儿子……赏通的父亲是乌龙镇最大的土匪,经常干烧杀抢掠的勾当,是莫邪山里令人谈起色变的恶人。慧娘的寨主父亲却与这样的人勾结一处,成为亲密的结拜兄弟,并进一步亲上结亲,当他们的儿女赏通和慧娘来到人世不久,便相互结为了姻亲。但天有不测风云,赏通和慧娘还没长大,随着人民政府成立,慧娘的寨主父亲及家人便遭到镇压,赏通的土匪父亲虽提前做出防范,带领家人逃进山林,却很快受到剿匪部队围攻,只能畏罪开枪自杀。尽管慧娘和赏通都活下来了,那个姻亲关系却已不复存在,作为土匪后代,赏通更是不敢再与慧娘扯上关系,慧娘还以为他早就忘记了这事,谁又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赏通竟然通过女儿奉靖,企图再与慧娘一家续上那个姻亲关系。

岫姑听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慧娘亲口讲述,她就是想破脑子,也断不会料到世上会有这种事。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闹嚷声。岫姑不用多想,便知道是赏通找上门来。赏通是气势汹汹地进来的,嘴巴大张,那颗金牙一个劲儿地跳动。“李慧娘在哪里?让她出来,我要向她问话。”慧娘没说什么,从座位上起来,神色坦然地走到门口,迎对着走上前来的赏通。赏通一照她的面,却突然停住脚,似乎撞上了可怖的东西,愣怔一下,便掉回头去,将目光转向岫姑身上。岫姑冷下脸面,没正面看他,便走到井台边,坐下来,开始搓洗泡在盆中的衣服。赏通不再理会慧娘,只是一味地对着岫姑,把一只拳头砸在压水机杆上,两脚也随即跳起老高。“奉靖呢?我家奉靖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奉靖不是嫁到你家来了吗?你们把她弄到哪儿去了?”“我正想去问你哩,这一大早,她就没了影子,也不帮我做饭,跑到哪儿去了?真没见过这样的媳妇。”“咦,奉靖不见了影子,你们倒有理了?”“我们不有理还你有理?快把奉靖还给我们吧,她是我们家的人,她应该待在这里,不能再随便到处跑。”

到这里,赏通已经有些气馁了。“嗨,岫姑,我就是闹不明白,结婚前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天工夫,她就走了?”“这你应该去问奉靖呀,我一个弟媳妇知道什么?”“可她不说呀,她急匆匆地去找长河了……”“什么?你知道长河在哪里?快告诉我,我正想找他呢。”“这个我也不知道,她没说完两句话就走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又想到了长河?是不是大山不要她了?给她气受了?打她了?骂她了?”“大山要是不要她了,应该是大山走呀,怎么反倒是她丢下大山自个跑了?”“可也是,大山那么个好人,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主儿,还能……哎哟,这个小祖宗,可真气死我了……”“那你快去找找她吧。”赏通走到大门口,忽然又转回来,那颗金牙也又闪出凶光。“既然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去找大山。”“你去找吧,你闺女逼了他一通,你再去逼他,等把他逼急了,小心再让你吃一回亏。”“那我也不能便宜了他。”“你怎么着?”“我……我先砸了他的新房。”“砸吧,你去砸吧,我不拦着。”

赏通像一只被逼疯了的狗,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一根木棍,握在手里,先挥舞几下,一边朝新房走一边向两边张望。不知什么时候,慧娘早就回屋里去了。赏通便把目光落在岫姑身上,希望她能阻拦自己。岫姑倒是停下手来,却盘起两腿,眼光悠悠地看着他,摆出一副专注欣赏的架势。赏通越发急红了眼,高高地擎起木棍,一阵风似的奔进新房里去。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砰砰啪啪的击打声。根据声音的响亮程度,岫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沙发,这是橱柜,这是电视,这是写字台,这是席梦思床。她在心里数叨,知道赏通已把那些该死的东西砸过一遍,但不知砸坏没有。“赏通,你把它们全给我砸碎,一件也别剩,你要是不嫌累,就再把它们给我扔出去,也省得我再搭工夫了。”岫姑站起身,面对着新房门口,使劲儿朝赏通叫喊。

第六章

二十一岁这一年,那个老女人送我一枚牵牛花蒴果。

在此之前,我已经领教了老女人的厉害,当然那是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景象,但我相信它并不虚幻,或许一切都在证明这个山林中奇迹的存在。那天,我在若有若无的梦中,看见老女人身披蓝色的月光,像一匹老怪兽走在我家篱笆墙下,走在那些一直不肯开花的牵牛花藤蔓中间。那时,大伯一直坐在院落里,为等待牵牛花的开放而苦苦守候,而母亲则站在屋门口,用焦急而又担忧的目光注视他。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所以他们摆出的姿势即使我在睡梦中也看得见。也许他们的思绪太过于专注了,竟然没看见老女人的到来,或者他们根本看不到梦中的情景,只有我,这个与山林中精灵打成一片的小孩子才有能力进入虚幻的世界,看到老女人创造的惊人奇迹。开,老女人伸出长有长甲的手指,从那些长蛇一般的牵牛花藤蔓上抚过去,嘴里轻声叨念着,开——我惊讶地看见,先前还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牵牛花藤蔓真的像苏醒的蛇一般腾跃起来,隐藏在枝叶间的花苞探出头颈,猝然间一朵朵分裂开放,姹紫嫣红的各类花朵一起呈现在明丽的月光下。那一刻,尽管我是在睡梦中,却禁不住惊叫出声来。

也就是从那个时刻起,莫邪山里的牽牛花才真正开放,而且再也没有休眠过,无论是春夏秋冬,山林里都有形态各异、颜色各异的牵牛花朵开放;也就是从那个时刻以后,大伯和母亲才真正走到一起,像一对恩爱多年的老夫妻一样住到同一个屋檐下……

你长大了,老女人送我那枚牵牛花蒴果时说,看来你应该有自己的女人了。

我有些吃不准,有了这枚牵牛花蒴果,就能找到自己的女人吗?

你不妨试一下。老女人微笑说。

当我怀揣那枚牵牛花蒴果往山下走时,我又听见老女人说,这是最后一枚牵牛花蒴果了。我赶紧回头,朝她置身的地方看。但老女人已经消失,我只在那个地方看到一堆灰败的落叶。

我不知道老女人为什么那样说,难道她真的老了,已经无法再为后来者提供牵牛花蒴果?或者这个山林也同样老了,已到了不再需要牵牛花蒴果的时候?但不管怎么样,如果那句话真是老女人说过的话,那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幸运的人了……

1

清明过后,随着一阵阵南风吹过,天气不断变热,先前稀疏的树枝被急剧涌出的叶片披满了。麦苗越来越高,正是拔节出穗的关键时候,天却透出旱象,一连两个月没下过雨。好在鱼人河里有水,人们相帮着将水引来,分灌到各家麦田里。岫姑和大山浇完自家的麦地,大山又去给别人帮忙,岫姑疲惫得不行,只好坐下来歇息。长河逃走半个月后,岫姑身子突然有了异常变化,到镇医院做过检查得知,她怀孕了。岫姑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腹,一次次想到长河,那个让她腹中有了孩子的人如今在哪里?此后的日子里,岫姑格外留心打听长河的消息,希望他偷偷回来看她一下,哪怕只看一眼就离去,她便知足了。大山托乔木几个经常外出的人打听,也没带回多少有关的消息。长河究竟在哪里?这个狠心人居然连一个口信也没捎来,恐怕早就连家,连慧娘和岫姑都忘到脑后了,在外面和奉靖过起了花天酒地的快乐日子。一想到这些,岫姑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岫姑拖着一脚泥泞走出麦田,挺起越来越大的肚子,慢慢走上回家的路。布谷鸟咕咕叫着从头上飞过,远处的灌木里也不断有野兔跑出。村头那片刺槐树都开花了,白色的花朵蓊蓊郁郁像大团云彩,快要将屋舍遮挡住了,一群群小蜜蜂在上面盘旋。岫姑张大嘴巴,大口吸吮甜润的刺槐花香味,阴郁的心情才明亮了些。在家门口,她稍稍停了一下。篱笆墙上的牵牛花也爬出新的藤蔓,但却并不茁壮,藤蔓和叶片透出灰头土脸的模样,倘是往年,早该有花朵开放了。岫姑触景生情,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又一齐涌上心头。进到院子里,岫姑大吃了一惊。那个从这里离去许久的女人,此刻正坐在门台阶上,直直地迎着她看。天哪,她怎么又回来了?看上去,奉靖脸色灰暗,表情疲惫,眼神麻木,与原先锋芒毕露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岫姑迷茫之余,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别是出了什么事吧?她急慌地在心里问,是谁出了事?奉靖,还是长河……

“奉靖,你、你怎么回来了?”岫姑一开口,奉靖才活动一下身子,像是由石头变成了活人,神情也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岫姑看得出来,这还是一个刁蛮的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这里也曾是我的家呀。”奉靖回过头,朝那间她住过一天的房子打量,看到房内变了样子,神情有些迷惑。岫姑明白了,看来在这段时间里,她真的和长河待在外面。“奉靖,长河在哪里……”“你先给我说,我住过的新房怎么没有了?你拾掇了,还是大山……”“怎么奉靖,你还要回来住?你不是说过,你不再缠着大山了,你和他没任何关系了吗?”“放心吧,我已把大山还给你了,我说话算数,我也绝不会再住这间屋子。我只是好奇,你精心准备的那些结婚用具弄到哪儿去了?别是搬到你自己屋里去了吧?”“奉靖,也许你想不到,那些东西都被你爹砸坏了。”“什么?我爹?我爹砸这些东西干什么?这不是断我的后路吗?先前他还说,我是注定要在这个院里……”“奉靖,你还没告诉我,长河在哪里?”

“咦,岫姑,我怎么觉得你的肚子大了?想不到你和大山这么快就……”“住嘴,奉靖,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是怀孕了,我怀的是长河的孩子,是我自己丈夫的……”“行行,就算是长河的,反正这事也跟我没什么关系,看来你的本事也算不小,终于让长河给你鼓捣上了,不像我,白白忙活一场,到底也没……”“奉靖,这样不是更好吗?你的日子还长,往后不一定非缠在长河身上……”“岫姑,我看出来了,你对长河还真的十分挂念……长河这个王八蛋也是,家里有这么个疼你爱你的人,你还在外头折腾什么?”“他到底怎么啦?”“实话对你说吧,长河出去躲债后不久,就被骗进了盗窃团伙……”岫姑大吃一惊,一把抓住奉靖的手,一个劲儿摇晃。“奉靖,这是真的吗?你怎么不看住他……”“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加入进去了,每隔上十天半月,他就拿回一把钱,一有了钱,就花天酒地,胡吃海喝,一口气把拿来的钱折腾干净,再出去弄钱。”“他怎么能……”“本来他也不想干这个,却稀里糊涂被骗进去,再想退出来就晚了。那些人三天两头找他,躲都没处躲,他们威胁他说,如果不干,就把他杀了……”“天哪……”

奉靖突然叫喊起来:“哎哟,你把我的手抓疼了。”岫姑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把手缩回来。“对不起,奉靖,我害怕……”“你离我远点,我讨厌你的大肚子。”“奉靖……长河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现在?先说前几天吧,他那些同伙突然来了胆子,偷偷摸摸到街上去偷汽车。他们是头一回搞这么大的东西,不知是没经验还是没运气,刚撬开车门就被巡街的警察逮住了……”“天哪,那还不……”“看你的样子,好像料到长河要被逮住似的?”“我觉得他早晚要……”“不瞒你说岫姑,我听到他被逮住时,也这么想过。警察抓走他后,又来搜我们住的地方,还把我也带进派出所,一连审了两天一夜……我差点出不来了……”“奉靖,他被关在什么地方?听说没听说,人家要把他怎么样?”“这还用说,肯定是要判刑的,弄不好,你肚子里的孩子就看不到他爹了。”“啊——”岫姑晃摆一下,眼前突然一黑,就软软地倒下地去……

2

尽管岫姑没主动开口,大山还是很快知道了长河的事,立即聘请来律师,并筹好一笔钱款,一次次进到城里,又是找熟人又是托关系,为长河的案子周旋打点,光钱就花出去一两万块。本来饲养场刚走上正途,年前处理掉第一批穿山甲,替长河还上几宗大额的欠款,饲养场也扩大了规模,按大山的说法,再过两年时间,就能把长河欠下的债务全部还上,那时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回家来。可没想到,他却……大山不想放弃最后一点希望,又咬牙卖掉几只还没长大的穿山甲,做好最后一搏的准备。

终于到开庭的日子了。一大早,大山就和律师乘上公交车,匆匆赶往城里去。岫姑则来到饲养场,替大山照顾穿山甲。由于肚子越来越大,她活动起来有些不便,费了好大劲,才将食料拌好,再吃力地端进棚舍,一一添加到池子里,然后直起腰来,一边喘息一边等它们吃。穿山甲们抬起圆长的头颅,朝她打量一会儿,又回过身去,没有一点吃食的意思。岫姑觉得奇怪,刚才还听见它们饿得呜呜叫,怎么这会儿却不吃?莫非她来晚了,可按照大山的嘱咐,现在正是它们进食的时间呀。岫姑有些紧张,这些穿山甲可是稀有动物,每只都值很多钱呢,大山在它们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向他交代?可她想遍所有法子,也不知该怎么让穿山甲吃食。棚舍内阴暗潮湿,空气中还飘有一股难闻的腥味,有几次,她差点呕吐上来,实在忍受不住,才走出棚舍,坐在门口,呆呆地朝远处望。这时刻,岫姑又想到自己的身世,那个从瞎眼奶奶嘴里传布出的故事。难道我真的原本属于山林?她在心里问自己,继而激动地往下畅想,如果有一天,她真像大山这样居住到山林中来,不是一件更为美好的事吗?岫姑站起来,平生头一次产生了真切的冲动。

快要等到晌午时,岫姑看见一辆红色机动三轮车朝饲养场驶来。日光照在车身上,鲜艳的光彩四散开,快要将整个院子照亮了。岫姑觉得奇怪,是谁到这里来?这种三轮车,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三轮车停在院中央,从上面跳下一个姑娘。姑娘打扮朴素,一身灰色工作服,衣角上沾着尘土;但她却分外精神,尤其是从车上跳下来的姿势,干净利落,没一点拖泥带水的感觉;她朝岫姑走来时,步伐坚定有力,不禁让岫姑想到“飒爽英姿”几个字。岫姑觉得她有些面熟,特别是那双黑乎乎的毛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姑娘朝她打量一眼,便要朝棚舍里走。岫姑急忙拦住她。“你、你找谁?”“我找大山哥呀。你是岫姑嫂子吧?你不认识我了?”“是呀,你是……”“我是萩曳呀。”岫姑不禁恍然大悟,原來这个精神抖擞的姑娘就是萩曳,才几年不见,就长成美丽的大姑娘了。刹那间,岫姑想到当年和大山在篱笆墙下种牵牛花的情景,那时,她种下丁丁、贝贝等牵牛花精灵,而大山却种下一棵萩曳。如今,这棵萩曳成熟起来,并且来到大山身边,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呢?

“萩曳,你可是越变越好看了。”“哪里哪里,与你相比,我就差远了。”“嗨,还说我?我都快老了,看看这身子,丑得不像样子。”“哪里,女人怀着小生命才叫漂亮呢,就像花朵,只有开放才算得上真正美丽。”萩曳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的意味。岫姑没想到她会这样看自己,阴郁的心情也明净起来。这可真是个好姑娘,与她说几句话,岫姑就感到快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萩曳,你不上学了?”“不上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再上就上老了。”“前一阵子,还听你哥说你学剪裁的事呢。”“是呀,是想学一门手艺,将来也好挣碗饭吃。不过眼下,我哥的饲料厂缺人手,就先给他帮点忙吧。”“看你干得多带劲呀,真让人……”“嫂子真会说话,你又没见我干活,又怎么知道我干得带劲?”“不用见,光看你这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就知道你干得不赖。”“你也这么说,我以为光大山哥这么说呢。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大山哥呢?”“他到城里去了,我来帮他照料一下穿山甲……噢,你这是来给他送饲料的吧?他不在,这可怎么……”“他不在没关系,我给他卸下来就是了。”“你卸?”“啊,我卸。”

萩曳调皮地朝她一笑,走回到三轮车边,麻利地解开拢住布袋的绳子,打开后厢挡板,抓起一个布袋,摆端正,把肩膀凑上去,顺势一扛,布袋就上了肩头。岫姑呆呆地看她,真难以相信,一个才长大的女孩居然就扛起了一百多斤的布袋?萩曳迈开腿脚,悠悠地朝屋里走去。布袋在她肩上不打晃,不颠动,岫姑只看一眼便明白,这女孩已是干活的行家里手了。不到一刻钟,萩曳便把一车厢饲料卸下一半。岫姑以为她会撑不住劲,让她歇一歇,可萩曳还是一个劲儿地朝下扛,也并不显得多么吃力,腰板挺直,腿脚生风,只是在扛最后几袋时,脸上才浸出汗水,气息也有些粗重。这实在是个要强的好姑娘。岫姑想上去帮一把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帮。萩曳也真的累坏了,卸下最后一只布袋时,顺势坐下去,使劲儿往外喘息。岫姑赶紧把一条毛巾递过去。“萩曳你真不简单哩,要是我,恐怕连几只布袋也扛不下来。”“嫂子当然不行了……噢,我是说,你不是正怀着孩子吗?我这也是练出来了,刚开始,我也扛不了几布袋。家里人手少,我哥会过日子,凡事都精打细算,怎么也不肯多雇几个帮工,家里人只好亲自上阵。”“你哥怕是省着给你置办嫁妆呢。”“我哥还真是这么说来着。”

萩曳脸腮不禁红起来,原本就十分俊美的模样更显得俏丽。不知为什么,岫姑又想到大山种那棵萩曳牵牛花的情景。闲聊间,岫姑随口说起穿山甲拒绝吃食的情况。“它们明明饿了,却不吃我喂的食,我真是一点办法没有……”“让我来试试吧。”萩曳说着,便带头走进棚舍里去,岫姑急忙随在她后面。穿山甲们听到萩曳的动静,都伸长脖子朝她打量。萩曳挽挽袖子,便下到圈池里。穿山甲们见她进来,不仅没躲开,反纷纷围过去。岫姑觉得奇怪,莫非穿山甲们认得她?又有些不相信,听大山说,这些穿山甲视力微弱,没有辨人模样的能力,可看它们的样子,又分明和她熟悉……萩曳走近食槽,重新摆放一下。让岫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穿山甲们居然围过去,争先恐后吃起来。萩曳回过身,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岫姑明白过来,是的,穿山甲们的确认得她,也就是说,萩曳已是它们的老熟人……”

萩曳开车离去了,岫姑望着她和三轮车的影子,久久回不过神来。是的,萩曳一定是这里的常客,她来给饲养场送饲料,不止和穿山甲们见面,更会常和穿山甲的主人相见……从什么时候,他们走到一起来了?岫姑悄声问自己。她不太清楚这件事,却非常渴望知道,渴望知道其中的每个细节。也许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从他在篱笆墙下种下那棵叫萩曳的牵牛花,不,从他在河里救起不慎掉下水的小女孩那天起,她就一步步朝他走来。难道这不是命中注定的吗?而且她与他又是那么般配,这不也是自己一直期盼的理想结局吗?但不知为什么,岫姑却没像预期的那样感到欣喜。望着雾气缭绕的山野,望着山野里那条细蛇般弯曲的山路,岫姑盼望能赶快见到大山,不仅是要得到长河的消息,更重要的是见到他这个人。唯有见到那个人,她不安的心情才有可能稍稍平复一下。

3

经过大山和律师共同努力,长河被判了五年徒刑,与其他同案犯十几年的刑期相比,算是轻到极点了。明天,他要被押往一个千里之外的劳改农场。在他临行前,岫姑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她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他呢。大山把饲养场托付给萩曳,陪她一起乘坐出租车,来到位于县城郊外的看守所。待大山办妥见面的手续,岫姑便跟在一个警察身后,往一间装有铁窗棂的屋子走去。屋内又有一个门洞,她一走进去,门板就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那个警察把她交给另一个警察,她跟着后面的警察来到一面像墙壁的铁栅栏前,在一个不太大的窗口下,摆放着一把磨得光滑的椅子。岫姑小心地在椅子里坐下。过了一会儿,她看见长河走过来,赶紧迎上去。长河也看见了她,抬起手,在嘴边舔点唾沫,往头发上抹抹。岫姑知道他是想打扮一下,好在她面前精神一些。可他似乎忘了,他那头曾经亮泽的头发已不复存在。长河也意识到动作的可笑,那只沾有唾沫的手在头上停停,才不甘心地放下。看他尷尬的样子,岫姑止不住心酸,泪水扑簌簌流下来。

“长河……”“岫姑,你、你还来干什么?”岫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莫非他吃了太多苦头,连话也不会好好说了?这个自命清高可骨子里却感觉自卑的人,在巨大的打击面前,一时丧失了原本就不正常的心态,又变得有些乖戾了。岫姑不禁替他担忧,以如此的心情在大墙里打熬日月,他不把自己折腾坏了才怪。长河脸上又浮起一层笑意,显出玩世不恭的样子。“这样更好,省得他们找我讨债了。”“长河,别这样说……”“我说的是实话,他们就是想找我都进不来了,我也不怕他们了,这事倒也不坏。”“长河,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你不知道,大山已把大部分欠款都还上了,过不两年就能……”岫姑还想往下说,可看看他的表情,禁不住停住嘴。长河直直地看她,也许他没想到大山会替他还钱,才感到吃惊。但岫姑很快就看懂他眼神里的含义,是呀,也许她不该在这时提到大山。她想把话题转开,将怀孕的事告诉他。但长河却抢过话去:“我知道他为我做了些什么,没有他,我兴许会判十年……我欠他的……”“长河,你也不必这样说……”“那你要我怎么说?我把媳妇让给他行不行?”“长河,你就这样理解大山对你的兄弟情谊吗?”岫姑不想听他胡说,恨不得立刻从他面前走开去。但转而又想,他在这里待久了,心里憋屈,情绪焦躁,就让他发泄一下也好,谁让她是他的媳妇呢?谁让她又怀上他的孩子呢?就算为还没出世的小宝宝,她也要忍受来自他的一切。“长河,别误解别人的好心,再说,我已经……”“已经什么?已经和他怎么了?”“长河……”“行了岫姑,别瞒我了,你们的事我都知道。”“长河,你不能听奉靖胡说。”“你以为我只会听她的话?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出什么来了?”“哼哼,还用我说吗?你心里不比我清楚?”“长河,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清白的。”“清白?呵呵……”“长河,咱今天不说这个了好吗?”

长河也不想再说下去,垂下头,两手抓住窗边的铁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了一些。但岫姑看出来,他平静的表情下面,还隐藏了更多的落魄和沮丧。她心里不禁又疼了一下。“长河,你不要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五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你说得倒轻巧,你进来试试?”“好好改造,兴许还能减刑……”长河不再说什么,把头伏在窗口上,呜呜地哭起来。看着他突然变脆弱的样子,岫姑也有了哭泣的欲望,但她尽力克制住。“长河,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就尽管放心去吧,家里的事还有咱娘,你都不用挂牵,一切有我呢,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等你回来……”“岫姑,你真等我?”“我当然等你。”“你不嫌我?我可是什么也没有了……”长河抖抖地伸过手,岫姑也急忙把手伸过去。两人的手指隔着铁栅栏握在一起。长河的手像一条饥饿的蛇,捉住她的手便不再松开,两只手愈来愈紧地缠绕在一起。岫姑的手很快便被他抓疼,脸上却还做出坦然的模样,任他使劲儿抓着。长河把脸伏到她手上,更加痛切地哭泣。岫姑没见他这样哭过,心里既惊讶又感动,原来他是如此不堪一击。

“岫姑,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和奉靖乱来……”“长河,别说了……”“奉靖那个臭婊子,我、我被她坑苦了……岫姑,你原谅我,以后我再也不和坏女人乱来了……”那个警察走过来,看看手腕上的表,样子有些不耐烦。岫姑知道时间快到,赶紧把手抽回来。“长河,别难过,到农场后,听管教的话,认真改造,争取减刑,好早一天回来。”“你可要等我呀……”“我会……”“不要和大山……”“什么?”“我是说,不要真和大山搞在一起……”“长河,我和你做夫妻这么多年,你就真的不了解我,不了解你哥哥吗?”长河又沉沉地垂下头,并且用头顶不住地撞击栅栏,一副心痛欲绝的样子。“岫姑,你难道没看出来?我这是在求你。”岫姑不能再听他说下去,转回身,想就这么走掉。“长河,我什么也不说了,一切都凭良心吧,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清白,你也要好自为之,照顾好自己……”“岫姑,你就这么走了?”“我把几件干净衣服和你爱吃的东西都交给他们了,等一会儿他们就会给你……”“岫姑,别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在长河喊叫声里,岫姑一溜小跑朝那扇铁门冲去。

天傍黑时,岫姑和大山回到镇上。公交车还没到停车点,岫姑便招呼停车,但下了车去,却站在原地没动。大山知道她心事重重,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一边陪她站着。日头沉落到山后,天空中浮起几块黑红的云彩。一群灰鸟从头上飞过,急快地隐到树林里。岫姑呆呆地朝远处望,眼神呆滞空茫。雾气在山野里升起来,慢慢覆盖了山峦、树林、河流,直朝他们滚拂过来。岫姑忽然两腿一软,扑通倒在地下,两手抱住脸面,呜呜地哭开了。大山没来得及扶她,看她如此伤心地哭泣,有些不知所措。岫姑干脆把手从脸上放下,放任自己哭下去。她好像忘记了一切,不知道这是在路上,不知道天就要黑了,只是无所顾忌地哭着,不可遏制地哭着,哭得悲痛而放肆,似乎要将隐藏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哀怨都一点儿不剩地哭出来。大山走到一边,蹲下身,默默地陪伴她往下哭,等待她把这场哭泣完成。

4

给穿山甲喂完一遍食料后,大山匆匆朝家里走去。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饲养场和家之间来回奔走。长河判刑后,岫姑的情绪更加低沉,身子越来越虚弱,再挺着肚子奔忙,实在让大山担心。可他又不好直接向她表示什么,便不时回家来,想方设法分担一些家务。一进家门,大山便找活干,先扫完院子,又压下满满一缸水,然后挥起斧子劈柴。随着天气变热,南风里已刮来小麦成熟的香味,眼看就要收麦,以后的活会更多更累,要抓紧把家里的事做好,到时才不会耽误什么。大山将一堆木头劈完,在厨房里码放好,抹去一脸汗水,又动手拾掇割麦的用具。岫姑把一碗水端到他面前。大山接过碗要喝时,看见水里有种清徐徐的红色,岫姑从来不喝茶,却专门给他沏了茶水,也没说什么,一口气把茶水喝下去,觉得心里凉爽了许多。岫姑拿着空碗走开,大山看着她愈显粗笨的身子,还有几分改变的步态,嘴里又叹一口气。岫姑眼看就要生产,慧娘却随一帮教友外出云游,不知什么时候归来,而长河则在遥远的劳改农场,更是无法指望……

“岫姑,我想把饲养场让给别人。”岫姑没想到他说这个,不禁吃了一惊。不用多想,她便知道大山为什么这样做了。本来这件事大山可以不和她商量,在岫姑想来,饲养场是属于大山个人所有,他完全有权利处置。但大山却固执地认定,慧娘、岫姑甚至长河都是饲养场的主人,所以他必须征得他们的同意。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想把这事与岫姑的身孕联系起来,便找了其他一些理由,什么穿山甲行情不利啦,饲料涨价啦等等。没等他说完,岫姑就果断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过麦时我们去请收割机帮忙,我这里……也可以找我娘家哥哥和嫂子来,我知道他们待我不好,可到这事上兴许……不管怎么说,反正你不能打饲养场的主意。”“可里里外外还是需要……”“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个饲養场是你这几年的全部心血呀,你付出那么多汗水,忍受那么多孤独……这个家已经耽误你够多了。”“岫姑,别这么说……把饲养场让出去,我就不用过那种日子了,我回家来,不是更好么?”“别说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会同意。”岫姑说完,便快步走到一边去,不再给他丝毫商量的余地。

大山没有办法,只好回到饲养场去。他没有留意到,居然没用开锁便进到了屋内。他坐在凳子上,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这时,一个影子来到他身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发出一声叫,然后弯下腰,吃吃地笑开了。大山吓了一跳,定住神,才认出是萩曳。“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早就进来了。”“那你怎么进来的?”“这个嘛,我有的是办法。”萩曳说着,手里举出一把钥匙,上面还系一根红丝线。大山吃一惊,萩曳怎么有他的钥匙?看他迷惑的样子,萩曳更加得意,频频晃动那把钥匙。丝线飘起来,在她脸边拂来拂去。萩曳歪起头,朝他调皮地微笑,腮上两个酒窝闪来闪去。大山急忙去掏衣兜,钥匙却好好地装在里面。“怎么回事?你难道会变出一把来?”“我当然不会变,那是魔术师的本事,我可没有。”“那是怎么回事?”“除此之外,我就没别的办法了?”“什么办法?”“大山哥,看你怎么不开窍?你这会儿脑子里想什么呢?”萩曳把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头上摸摸。大山有些不自在,脸上跟着热了一下。看他尴尬的样子,萩曳又得意地笑。

“你配我的钥匙干什么?”“来帮你的忙呀,你不到棚舍里看看,你的穿山甲这时正吃得开心呢。”“原来你是帮我干活来了。”“不错。”大山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打心眼里说,他真的感激萩曳,有这样一个人想他、帮他,而且还是一个让他喜爱的姑娘,不也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吗?他记起前些天,萩曳问起他和奉靖的事,并止不住哭起来。你把我忘了,她委屈地说,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大山这才想起岫姑和长河结婚那天,他在牵牛花藤蔓前和她说过一些话,那不过是几句戏言,萩曳居然当真了,实在让他意外,也让他感动。说心里话,他的确喜欢这个快言快语、热情能干的姑娘,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但他又不敢往下想,萩曳毕竟比他小许多,他一直把她当小妹妹看待,真要朝这件事上考虑,他还有不小的顾忌,所以便不敢轻易表露出对她的喜欢和感激。“大山哥,答应我另一件事,让我来帮你照料穿山甲。”“萩曳,你不是要学剪裁手艺吗?为什么不赶紧开个缝纫店?”“我哥现在忙不过来,不让我单干。”“可你要往这里跑,你哥不是也不同意吗?”“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有办法对付他。”“可是……”“那就这么办吧。”萩曳说完,就转过身,迈着大步朝屋外走去,嘴里还得意地哼着小曲。

大山无可奈何地摇头,慢慢朝棚舍里走去。此刻,穿山甲们正围着那十几只食槽,津津有味地吃里面的食物。萩曳真是不简单,居然自己就学会配拌食料,把这些并不好伺候的动物照料得这样好。别说,有她的帮助,他倒是省下不少工夫和力气,疲惫的身心也能歇歇了。这天夜里,大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不时地晃动岫姑、长河、奉靖、萩曳乃至穿山甲的影子。后来勉强睡着了,可很快又被惊醒,一个骨碌爬起来。他望着窗外才刚亮起的天光,忽然意识到或许是岫姑出事了。他抓起件外衣,大步朝山下跑去……

5

果然是岫姑要临产了。大山刚跑进院门,就听到她从屋里传出的呻吟声。他一下子停住脚,不知是否该进屋去。正在犹豫间,萩曳从大门外进来,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便急急地跑进岫姑屋里,但很快又跑出来,摊开两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山这才想到,萩曳也还是一个姑娘,哪里又知道这事怎么办?他还没拿出主意,萩曳又转身跑出院门,不一会儿就把三轮车开进来了。在萩曳的催促下,大山这才朝岫姑屋里跑去。岫姑躺在床上,满脸都是汗水,由于疼痛,肌肉有些扭曲变形。看她这种样子,大山的泪水差点出来。他没有过多迟疑,抱起岫姑就朝门外跑去。萩曳相帮着把她放进车厢,开起车子,就飞快地朝医院赶去。一路上,大山把岫姑抱在胸前,尽力减少车子颠簸造成的痛苦。岫姑似乎有了莫大的依靠,瘫软着身子,紧闭嘴唇,再没发出一声呻吟。在艳丽霞光的照耀下,她脸上似乎还浮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到医院后,看到岫姑躺在一张产床上,被护士们推进产房,大山才松出一口气,身子也疲软得厉害,就势靠在走廊墙壁上。萩曳不由分说把他拉到座位前,然后便跑出去。大山坐下来,两手托住沉重的头颅。尽管是在医院,有那么多医生护士在岫姑身边,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紧张,手心里不断浸出汗水。过了一会儿,萩曳回来了,手里提着几只塑料袋,里头装有不同的食物。萩曳先把一袋热气蒸腾的包子递给他,见他不接,又从另一只袋里拿出面包和牛奶,使劲塞到他手里。“大山哥,你吃点东西吧。”“我不饿,你先吃吧。”“你不用担心,有这么多医生和护士,你还怕什么?”“是呀,我不怕……”萩曳忽然笑起来。大山不解地看她。“你笑什么?”“还记得那一年你救我的情景吗?”“你怎么想起这个来?对了,那天你怎么落进河里去了?”“这么多年过去,你才想起来问我?你的心思都用到岫姑嫂子身上了。”“看你说的……”“好了,告诉你吧,那天我被一根牵牛花藤蔓缠住了,脚下一滑,便栽到了水里去。”“牵牛花藤蔓?”大山吃了一惊,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产房门打开了,一个女医生急匆匆走出来。大山以为岫姑生产了,赶紧迎上去。女医生上下打量他。“你是产妇家属?”“是……”“产妇胎位不正,生产不出来,流血过多,恐怕会有危险。”“那、那怎么办?”“只好剖腹了,你们快商量商量,做个决定。”医生说完,又急匆匆朝产房里走去。大山把头抵到墙上,孩子生不出来有危险,可剖腹不是危险更大吗?长河和慧娘都不在这里,这个主意应该由谁来拿?正在这时,岫姑的哥哥和嫂子也赶来了。大山眼睛一亮,对,这样一件关系到岫姑生命的事情,应该和他们好好商议一下。但灵头听完他的话后,却把眼睛转向了老婆。“你、你说哩?”“我不管,人家长河都不在这里,你问我有什么用?”岫姑的嫂子瞪他一眼,便甩手走到一边去。灵头朝大山摊开两手,苦笑着摇摇头。“可也是哩,狗日的长河都不管……我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要不,还是你拿主意吧。”

那个女医生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你们商量好没有?同意不同意剖腹产?”灵头和他媳妇都掉开眼去。大山又把目光转向萩曳。萩曳咬住嘴唇,使劲朝他点头。大山明白,该是他拿主意的时候了。他没再犹豫,接过医生手里的纸,匆匆朝上面看了几眼。但他的视线模糊起来,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内容。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说,把岫姑的生命托付给医生,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选择。他又接过笔,果断地把自己的名字写上,把它交回医生手里。医生拿着纸回到产房里去。不一会儿,产房的门再次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产床走出来。大山和萩曳迎上去,想看一看躺在上面的岫姑。两个护士拦住他们。透过交错的人影,大山还是看见了她。岫姑被一张白被单罩住脸,但眼睛露在外面,所以她也看到了他。在他们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岫姑眼里哗哗地滚出了泪珠。“岫姑,挺住——”大山脱口朝她喊道。

产床被推进手术室去。过了好久,大山还望着那两扇闭合的门板出神。又是萩曳把他拖开,重新按到那张座椅上。时间似乎过得极慢。大山尽管坐着没动,却有一种经历艰难跋涉的幻觉,脸上的虚汗不由自主地往外冒。时针指向十二点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依旧是那个女医生走出来,一边朝走廊里看,一边把手套摘下来。大山知道手术做完了,想上去问个究竟,但两条腿却不听使唤,使了很大劲儿都没顺利站起来。萩曳跑过去,很快又跑回来,朝他又是比划又是叫喊:“大山哥,医生说了,大人孩子都平安,而且生下来的是男孩。”大山长长地吐出口气,身子一摇,像被抽去筋络,朝座位下出溜下去……

第七章

我怀揣着老女人送我的牵牛花蒴果下山,去找我心爱的女人。在我的想象中,当我把那枚牵牛花蒴果掏出来时,那个属于我的女人就会像久别的亲人一般,不顾一切地扑到我怀里来。仅仅想到这一点,我就激动得想要歌唱。

但一路上,我都没有碰到我所钟情的女人,直到来到山下,抵达了乌龙镇小区,我才看见一个我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长得真是美丽,不仅身材风姿绰约,而且面庞光彩照人,几乎一看到她的影子,我就认定我所寻找的女人非她莫属。我走到她面前,怀着激动的心情掏出牵牛花蒴果,用双手捧到她面前。美丽的姑娘,我用万分恳切的语言对她说,请接受这枚牵牛花蒴果吧。我知道,只要她把牵牛花蒴果接到手里,我们的爱情就成功了。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姑娘垂下她的长睫毛,匆匆在牵牛花蒴果上扫一眼,便掉开脸去。这是什么东西?姑娘不满地嘟囔说,这个也能拿来送人吗?

我不禁感到诧异,我所中意的姑娘怎么会认不出牵牛花蒴果?我忽然想到,难道她是有意考验我吗?于是,我更加真诚地把牵牛花蒴果朝她手里送,美丽的姑娘,请收下吧,只要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姑娘就毫不客气地反问我,请你告诉我,你是大官吗?

不是……

你是大款吗?

也不是……

那你是大腕吗?

我依旧摇头。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奇怪的名称。

姑娘更加感到不可思议了,既然这样,那你凭什么来向我示爱呢?

我手捧牵牛花蒴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

如果你不想被人笑話,那就赶快把你的手缩回去吧。说罢,姑娘就推开我的手,扭着细软的腰肢飞快地离去。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好久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神奇的牵牛花蒴果为什么不再灵验?这个存在了上千万年的爱情信物已经失去了作用?我仰起头,用困惑不解的目光打量这个让我越来越感到陌生的世界,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那一刻,我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的感觉。

回返山林的路上,我又想起老女人说过的话,这是最后一枚牵牛花蒴果……我似乎这才悟到那句话的真意,看来这个世界再也用不到牵牛花蒴果了。望着身边的林木和山石,我实在不敢相信,山林真的已经老去……

1

岫姑出院后,大山立刻把照顾他们母子的担子挑到自己肩上。岫姑娘家的嫂子来过几趟,两手抄在袖子里,除去说些假装关切的话外,什么活也没做成。岫姑气恼不过,忍不住说了她几句。嫂子火冒三丈,一跳脚就回家去了,此后再也没来过。娘家人是指望不上了。偏在这时,外出云游的慧娘却又出事了,不慎从山崖上跌入沟壑,摔折了一条腿,被教友们送回家来。没有办法,大山只好把饲养场托付给萩曳,回家来专心侍候慧娘和岫姑母子。照料慧娘倒还不难,可一旦面对岫姑,大山就伸不开手脚,不知到底该为她做什么好。问岫姑需求什么,她也不好意思向他直说。没办法,大山只好朝慧娘讨教,加之揣摩岫姑的心思,倾尽全力边学边干,总算把这段艰难期熬过来。岫姑自然知道大山的难处,每当看到他为孩子洗涤尿布,她眼里都要溢出泪水。眼看岫姑的饭量越来越小,孩子啼哭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山又把仅有的一只母鸡杀掉,再给她加强一些营养,同时为慧娘改善一下生活。

吃过饭后,大山拾掇完家务,便悄悄出了家门,直朝乔木的饲料厂走去。大山知道,在这些日子里,乔木一直在觊觎他的饲养场,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乔木是个不安分的人,从曾经的村长父亲担朱那里继承来不服输的个性,凡事都要走在头里,前些年,大山先是承包鱼塘,随后办起轧花厂,都给乔木带来不小的刺激,乔木原本与大山甚至长河不错的关系,也一度变得紧张起来。大山决定这次给他机会,而且不等到他出场,自己主动送上门去,将饲养场让到他手里。一想到要与那些朝夕相处近两年的动物分别,大山心里就有些难过,这可是又要到手的劳动成果呀,那些穿山甲经他精心饲养,都一个个长大起来,如果赶上好行情,可要收获一大笔财富呢。但为了岫姑,为了越来越需要他的家庭,他不得不再一次做出牺牲……大山仰起头,望着阴云缭绕的天空,惆怅却又坚定地叹了口气。

大山是头一次到饲料厂来。要说乔木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自从经营砖窑失败后,他又接连搞过乌鸡饲养、面粉加工等项目,都不太理想,但他却不甘失败,几经周折后,终于圈地建起了这个饲料厂。饲料厂的规模不算小,可效益却不怎么样,每月收入还抵不上几只穿山甲的价格,所以乔木的注意力又盯到饲养场上。大山知道,在乌龙镇有能力接管饲养场的人,除去乔木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和大山的想象差不多,饲料厂果然算不上景气,机器声时断时续,厂院里也只有几个人干活。乔木大概知道他的到来,大山刚走进院子,他就从一扇门里出来,眯缝着一大一小两只眼,脸上浮出神秘莫测的笑。大山四处看两眼,担心会碰到萩曳。与乔木不同,萩曳如果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一定会火冒三丈。乔木又笑了一下说:“你放心吧,她没在这里,一早就去城里亲戚家了。”

大山吃了一惊,乔木居然能看到他心里去了,还有什么事能瞒住他呢?乔木把他迎进办公室,随手打开顶灯。与冷清的院景不同,办公室内竟布置得十分豪华,地毯、沙发、老板桌、老板椅、电话还有电脑,一般办公室具备的设施和用品都齐备了,不禁让大山想到长河在轧花厂布置的那间办公室。大山坐下后,乔木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嘿”一声,便放下了。不一会儿,门外就进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小姑娘,给他们各倒上一杯茶水,又扭摆着腰肢出去了。这情景又让大山想到了奉靖。乔木把两手放在桌子上,又微笑着看他。“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等我?等我什么?”“等你来找我呀。”“那你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吗?”“当然。”乔木把身子仰到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越加神秘。乔木如此开门见山地说话,不禁让大山有些意外。但接下去,乔木却说起别的事情,一边津津有味地喝茶,一边海阔天空地聊天,刚才那个敏感话题不知被他抛到哪里去了。大山更觉得奇怪,莫非乔木有意延长对手死亡前的痛苦?其实大山并不在乎自己疼痛的感受,他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他消受,慧娘和岫姑都在等他照料呢!

“乔木,别绕弯子了,你就开个价吧。”见大山这么说,乔木也不好再装糊涂。他站起身,在桌前转悠两圈,又坐回到座位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懊恼。“按说,我真想……你也能看出来,这个饲料厂马上就要……你说我能不想个法子吗?”“你的法子不是早有了?现在我又送上门来。”“是呀,多好的机会,我既帮了你,又不会落个趁火打劫的名声。”“那你还等什么?”“我、我实在为难呀。”乔木使劲拍一下大腿。大山更加迷惑不解。“为难?好像我来上赶着你似的?”“你就是上赶着来,我现在都不好接手干了。”乔木抱住头,一副十分懊恼的样子。大山真是没想到,乔木居然把到手的肥肉推开,这实在不符合他的处事风格,难道他真的学乖了?或者只是装装样子?乔木用力跺了下脚。“嗨,实话对你说吧,早就有人警告过我,不许我打你饲养场的主意。”“警告?谁人敢警告你?”“要是别人就好了,在乌龙镇,我怕过谁吗?”“那就奇怪了。”

“李大山,你是真糊涂还是装迷糊?人家为什么替你说话,我正想问你哩。”乔木突然站起来,用有些恼怒的目光看他。大山想了想,也很快明白过来,除去萩曳外,谁还能让乔木这样心存顾忌?原来是萩曳为保住他的饲养场,预先对心存不轨的哥哥进行了警告。对于萩曳的好意,大山从心里感激,但这样一来,他不是要被逼到死角里去了?乔木坐回到椅子里,一个劲儿摇头。“天哪,我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那我不是也没法子好想了?”“看你的意思,你还不领情是吧?人家可是实心实意帮你,换成我,感动还来不及哩。”“你不知道,我实在是没办法……”“这样吧,我从我这里给你派个帮工,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条件?什么条件?”“不许你打我妹妹的主意。”乔木瞪着不一样大小的眼说。大山霍地站起来。“请你收回去你的破帮工,我不需要。”说罢,大山就掉头朝外走去,乔木居然如此明显地说到他和萩曳的关系,不说对自己,就是对萩曳也是一种侮辱。

乔木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赶紧走过来,从身后拉他一把。“我没忘记你救过我妹妹的命,她一次次去帮你,我也没拦挡,可这件事不能就这样下去呀,外面已经在瞎传了……”“传不传那是他们的事,我只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和你妹妹从来都是清白的。”“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李大山的为人。可你也替我想想,我是萩曳的哥哥,在她很小的时候,我爹就撇下我们一家消失不见了,我娘那時体弱多病,根本不管我们的事,我妹妹是跟着我长大的,我要对她的未来负责。”“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你不要忘了,我们两家上一辈就发生过一些事情。”“这些你都对我说过不止一遍了……”“可我还没说,我家实心实意地帮助你家,却落个人财两空的结果,原因就是你家欺骗了我家,完全可以说,你们李家根本不守信用。”“这样说未免太言过其实了,我们两个人的事,请你还是不要与上辈人的恩怨联系起来。”“但我不想再像我爹一样犯错,俗话不是说吗,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到同一条河里……”

大山不愿和他讨论这些陈年旧事,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便转身大步走出饲料厂去。看来这个饲养场的确不能再办下去,不然他和萩曳的关系将越发纠缠不清,可离开可恶的乔木,他还真不知道该把它转让给谁。大山快要来到家门口,又掉头朝饲养场走去。萩曳到城里去了,那些穿山甲还需要他照应呢。来到场门口,他却突然站住。透过木栅栏的缝隙,他看见一个矮壮的汉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提一只木桶,直朝棚舍里走去。大山没见过这个人,为什么来到他这里?他推开院门,远远地喊住他:“喂,你是干什么的?”汉子停住脚,有些茫然地看他。大山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怎么进到我这里来了?”汉子嗫嚅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正在这时,萩曳从屋里跑出来。“大山哥,我给你找来一个帮工,你看怎么样?”大山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汉子是她找来的帮工。“萩曳,这是不是你哥哥的主意?”“倒是受他一句话启发,但人是我自己找来的。他名叫慕束,是我姥娘街坊家一个表哥,人老实,能干活,让他到你这里来正合适。”“你哥哥不知道?”“当然不知道,这事与他无关,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安排。”

大山看得出来,这个慕束的确是个老实腼腆的人,一副粗壮敦实的样子,肯定是个干活的好手,有这样一个人帮工,萩曳也不用再频繁地往这里跑,那时候,自己和她的关系兴许就会淡下去,外面那些传言也便烟消云散。看来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萩曳,还是你想得周到……”“行了大山哥,客气话你就不用说了。这里的活我都教会慕束干了,你尽管回家去忙你的事,另外不是还有我吗?对了,人家在你这里干活,你可要发工资呀。”“那是当然。”“我已经和他说好,一个月五百块钱就行,这可是你的事,我可不替你付钱呀。”大山忙不迭地点头。慕束进到棚舍里去。大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又把眼睛转向萩曳。萩曳也正扑闪着一双毛乎乎的黑眼,用热烈的目光看着他。大山明白她眼神里期待什么,心里也禁不住滾过一阵热流。他多想张开两臂,把这个好姑娘紧紧搂在怀里。但他咬住牙,抑制住这种冲动。萩曳,我不能,他在心里一遍遍对她说,我不能呀……

2

随着暑热的消退,凉爽的秋天到来。岫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溜达。微风吹过,枣树泛黄的叶片间,密集的枣子已全红了。这一年雨水不大,枣子结得特别多,长得特别大,再加之秋后日光好,也便熟得特别早。岫姑张大眼,望着满树红通通的枣子,脸上的愁容很快消失。她一边悠荡怀里的孩子,一边注视树上的枣子,心里体验着一种丰收的喜悦。是的,枣子丰收了,田里的庄稼和山里的植物也丰收了,天地间的万物都迎来丰收的美好时刻。还有她,这个叫岫姑的女人,不是也把丰收的果实抱在怀里了吗?岫姑把孩子举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举到枣树上去。孩子背衬着一树红通通的枣子,朝她快乐地舞动手脚。

天过午时,萩曳来了,问大山回来没有。岫姑有些愣怔,萩曳没问大山干什么去了,而是径直问回来没有,想必是知道他到城里去了。一听说大山还没回来,萩曳也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去了。看着她的背影,岫姑好一会儿没回过神。今天一大早,大山就去了县城,给长河邮寄过冬的用品。天渐渐凉了,岫姑记挂千里之外的长河,怕他在即将到来的冬天受冷挨冻,便购置了几件越冬的衣物,顺便让大山去邮局寄给他。岫姑以为除自己外,没人知道他到城里干什么,但现在看来,萩曳还是了解他的行踪。岫姑站在篱笆墙边,站在那些牵牛花藤蔓后,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明白她又到饲养场去了。几乎从一开始,岫姑就隐约感到,大山与这个他无意间救下的女孩会有纠缠不清的关系,但那时萩曳还小,岫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随着萩曳长大,事情越发明朗起来,这个差不多让所有人喜爱的姑娘,一次次出现在大山身边,从她对他的眼神里,岫姑再清楚不过地感觉到她对他炽热的情感。这不禁令岫姑不安,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充满心间,这种感觉即使在奉靖嫁给大山时也没有如此强烈地出现过。

日头快要西落,大山还没回来,岫姑也不免有些着急。偏在这时,萩曳又从远处走来,站在那些牵牛花藤蔓前。岫姑不禁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和大山在篱笆墙下种植牵牛花的情景,看来从那个时刻起,这个叫萩曳的姑娘就注定要进到篱笆院里来。难道她真的是一个牵牛花精灵吗?岫姑心里忽然涌起酸酸的感觉,再看萩曳时,也觉得这个好事的姑娘不再那么可爱。“萩曳,你是来找大山的吧?这才半天工夫,你已经来过两回了。”萩曳还没有觉察到她态度的变化,走进来想逗引一下她怀里的孩子。可她才伸出手,岫姑就猛地把孩子移开。“萩曳妹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吧?告诉嫂子,今年多大了?”听出她话里有话,萩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只尴尬了一瞬间,她就镇定下来,咬住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嫂子,你坐下,听我给你说。”萩曳伸出袖子,把门台石上的浮土擦去,示意她坐到这里来。岫姑有些后悔,知道就要品尝到挑衅别人的后果了。萩曳用平和的目光看着她。“嫂子,我知道你的心情……”“别说……”岫姑脱口而出。萩曳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脸颊就变得火热,无地自容的感觉扑面而来,好像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被她揭穿了。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她,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好吧,嫂子,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把我自己的心思说出来。”“难道你真的……”“是的,我不能不告诉你,我喜欢大山哥,不,干脆说,我爱大山哥,从他从水里救我那天起,我就悄悄爱上了他。可我那时还小,又看到……我庆幸他还一直……现在我长大了,我觉得我有权利爱大山哥了。”“他那么让你着迷吗?”“嫂子,其实这个还用我来回答吗?大山哥身上那些美好的东西哪个女人不迷恋?不是连奉靖那样高傲的女人都被他迷得死去活来吗?你不知道,我之所以没考上大学,就是因为奉靖……”“因为奉靖?”“在我就要高考的日子里,我听到奉靖要嫁给大山哥的消息,情绪一下子糟透了,再也没心思学习,就、就落榜了……”“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这反而会成全我……因为回到镇上后,我又能每天都看到他了……”“你、你对他说过了吗?”“我、我担心大山哥看不上我。”“你不是奉靖,你是个好姑娘,兴许他会……”“这是真的?”

萩曳扑过来,抢住她的手,激动地使劲摇晃。但她只高兴了一下,神情又犹疑起来。“只是、只是他心里还装着一个人……”岫姑心里又一惊。萩曳拍一下她的手。“嫂子,这话我就不用对你说了吧,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实,这在乌龙镇,已不是什么秘密,谁又不知道……”“你别说了……”岫姑又一次脱口而出。她的心脏急剧疼痛起来,似乎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萩曳在她身边坐正身子。“嫂子,你能不能听我直说一句话?”“什么话?”“你们既然不能走到一起,那你就要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让他真正脱出身来,去寻找他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而不是相反……”“难道我没这样做吗?”“嫂子,我不管你从前怎样爱过大山,也不想听你嫁给长河的理由,我只关心我的大山哥,只要他愿意,我会全身心投入到他生活里来,你会吗?”“萩曳,你是在打击我吗?你觉得我还不够苦是不是?”岫姑悲伤至极,身子一阵摇摆,差一点歪倒在地。萩曳赶紧扶她一下。她没想到岫姑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眼神里不禁充满歉意。

“嫂子,我只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真没想伤害你……”“别说了萩曳,我明白你的心思……”“嫂子,我对大山哥的感情,兴许比任何人都要深厚。你不知道,为了阻挡我和大山哥的来往,我哥已痛骂过我好几回,并且逼我到城里我表姐那里做生意,可我早就打定主意,不管我到哪里,我最终都要嫁给大山哥。”“萩曳,你真是个痴情的好姑娘,我要是大山,听了你这番话也会动心……”“也就是说,嫁给大山哥,我还是有希望的?”“当然有……”“嫂子,谢谢你这句话。”萩曳朝她深深鞠一躬,又在孩子脸上使劲亲一下,便转回身,蹦跳着往外跑去。这时,日头正在朝山后落,天边浮动着绚丽的霞彩。萩曳像一只快活的小鹿,直朝那片霞彩里跑去。岫姑站在篱笆墙边,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望着那片越来越美艳的霞彩,心里忧伤得难以自持。

鸟儿们一群群从远处飞来,在枣树上绕过一圈,又纷纷飞去,只有少数几只留下来,栖息在红绿相杂的枝杈间。岫姑从树上收回目光,又望向院外的远处。雾霭正在山野里弥漫,刚才还十分艳丽的霞彩已变成灰色的云团。天就要黑了,大山怎么还没回来?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岫姑从未有过地想念大山。她恨不得即刻就看到他,哪怕只是一个朦胧虚幻的影子,好像如果现在看不到,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和他见面了似的。她把熟睡的孩子放回屋里,又来到门口,朝着远处眺望。终于,她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雾霭中浮出,越过蜿蜒起伏的山路,朝她的篱笆院缓缓走来。大山——岫姑在心里叫喊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3

在大山吃饭的过程里,岫姑一直躲在灯影里,默默無声地看他。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专注地打量过他,即使在他无奈娶奉靖时,她也没给他如此深切的关注。她已感觉到,过不几日,这个在她面前大口吃饭的男人,就会像影子一样消失,而很难再回到她身边,像现在这样吃她做的饭。她想不明白,乌龙镇为什么就有萩曳那样一个出色的女人?但反过来说,正是这个女人才真正配得上大山,也可以说,大山一直苦苦等待的女人怕就是她了,这对大山来说,何尝不是一件万分庆幸万分美好的事?可岫姑为什么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悲伤呢?岫姑一味沉浸在心事里,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捧着碗发怔,没有吃下去一口。大山觉到她神情异常,从碗上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岫姑没料到他的眼神,手一抖,碗掉到地上,在她脚前摔碎了。岫姑看着一地碎裂的碗片,一时不知怎么办。

大山更觉得奇怪。“岫姑,出了什么事?”岫姑清醒过来,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片。大山放下碗,也走过来,并且抓住她的手。“不要动,你的手流血了。”岫姑果然没再动。大山撩起衣服下摆,想给她的手指擦一下,但又怕她疼痛,手颤抖着没落下去。岫姑闭上眼,有些沉醉地呼气,她多盼望时间就此停住,天地间一切万物都消失掉,只剩下她和大山,他们就这样身挨身,手握手,共同去迎接天荒地老,甚至世界末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抢过他手里的衣襟,使劲在自己手上擦一下,同时把手从他手里抽回,重新伸向地下的碗片。“没什么事,我是无意才……”好不容易打消了大山的疑虑。时间已经不早,大山见她没再说什么,便到慧娘屋里做过告别后,回饲养场去了。望着他朝外走去的身影,岫姑的心又颤抖起来,萩曳,那个对大山一往情深的姑娘,兴许正在饲养场里等他,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不顾一切扑过去,朝他诉说她对他热烈浓郁的情爱,而大山,大概也会投入到那个女人的怀抱……

这一夜,岫姑久久不能入睡,眼睛刚一闭上,便看见大山朝远处走去,隔一会儿,又看见大山从远处走来……岫姑辗转反侧,把孩子扰得几次醒来,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只好起身来,一次次给他喂奶水、换尿布,折腾得身子疲惫不堪,心里对孩子充满怨恨,都是这个孩子拖累了大山,也让她在与大山相处时感到茫然羞愧。但孩子的哭声也在提醒她,自己已是个母亲,没资格再对大山抱有什么企图,况且那是个十分优秀的男人,只有萩曳那般出色的姑娘才能配得上,自己一个地道的黄脸婆绝不可再对他心存任何幻想。如果你真关心他,岫姑在心里说,那就应该站出来,帮助他实现和那个女人的美好姻缘。想了一个晚上,当窗外浮出一缕白光时,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心情也像即将到来的黎明一样纯净圣洁。

岫姑再也不想顾及什么,匆匆做好饭,照顾慧娘吃过后,便抱起孩子,直朝饲养场走去。这是她生下孩子后头一回出门,望着日头下逶迤的山野,望着山野里绿黄相间的林海,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新鲜,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眷恋,好像作为野人的后代,她正走在回归家园的路上,对于那些离别太久的林中万物,她都充满浓厚深远的爱意,并产生深情拥抱的冲动……来到饲养场里,大山正和慕束一起吃饭。看到她抱着孩子突然到来,大山有些意外,急忙放下碗筷迎上来。慕束咽下几口饭,知趣地到棚舍里干活去了。岫姑不想再绕弯子,径直和他说起萩曳的事。“大哥,萩曳和你说什么了吗?”“说什么?没说什么呀。”岫姑张张嘴,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对他说这件事。“大哥,你、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你是要对我说这个?”“大山想起昨天傍晚的情景,也有些不自在。

看他这样,岫姑倒坦然起来。“你觉得萩曳怎么样?”“为什么突然说到她?”“你没看出那是个好姑娘吗?人长得俊秀,待人也热情,还特别能干,更重要的是,她对你……”“岫姑,是萩曳让你来对我说的?”“不,是我自己……你应该接受她的……”“岫姑,谢谢你的好意。”岫姑愣愣地看他,没想到他会说什么“谢”字。大山慢慢垂下头。岫姑也随他的眼光朝下看。大山脚上仍然穿着她做的鞋子,那双鞋子已有些破旧,本来她打算再给他做一双,底子都已纳好,就等上帮了。现在看来,这双鞋子或许要由萩曳来做了。岫姑不禁难过起来,鼻子一阵酸楚,泪水在眼里打转。不知过了多久,岫姑猛然抬头,才惊讶地发现,大山已经不在屋内。他到哪里去了?

4

大山走出饲养场,沿着山路朝远处走去。他走得有些盲目,不知不觉爬上一个山坡,对着远处林立的山峰发起呆来。他想起在许多年前那个日子,自己和一个小姑娘爬上山顶,寻找山神的女儿阿诗玛的情景……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放下那个姑娘,尽管在后来的日子里她背叛了自己,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没见到阿诗玛的缘故,而对她,他却始终念念不忘,并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阿诗玛,那个掌管爱情和幸福的巫女,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还不现出神秘的真容,空让不幸的人为你守候?

大山索性坐下来,一遍遍反思自己和岫姑的关系。他忽然想起岫姑一家的奇特身世。在老辈乌龙镇人的传说中,岫姑的先人为躲避寨匪豪绅的逼迫,不得已隐匿莫邪山,成为远离人间的野人,解放后在政府的召唤下,才回到镇上和大家一起生活。但他们一直不能适应社会生产,也无法接受某些风俗习惯,受到人们的冷眼歧视就在所难免,所以重新回归山林,便成为他们挥之不去的梦想。更为严重的是,这些人还得上了难以治愈的社会病,一个个相继死去,只有到岫姑这辈人身上,情况才有所好转,岫姑当然还有她哥哥灵头,逐渐融进人们的生活中来,重返山林的想法才不再强烈。但不知怎么回事,大山却放不下心,总是担忧岫姑会在某一天不辞而别,像她的祖先一样进入山林,从此再也不能与她相见,所以他要千方百计将她留住……大山开始并不以为自己对岫姑负有什么责任,但一次父亲栓回对他的讲述,才让他意识到肩上的这份重担。栓回告诉他,虽然自己一家没欺压过岫姑的先人,但在许多许多年前,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先人不是寨匪豪绅呢?沧海桑田,世事轮回,穷人能成为富人,富人也可变成穷人,因此每个人与他人都不是没一点关系的。也许正是受到栓回那番话启发,大山才不敢对岫姑当然还有身边的几乎所有人,哪怕有丝毫不尽心的地方。

大山似乎想清楚了这件事,又好像还不是那么明白,但他不想继续纠缠自己的思绪,便离开山野,踏上返回村子的路途。经过一片野生的柿树林,枝丫上的果实红得耀人眼目,一些熟透的已掉到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息。大山抬头四望,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早已是深秋了,山野间的万物都迎来各自的收获。看来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大山没再犹豫,便掉转身,迈开大步朝村巷里走去,朝萩曳家走去。萩曳家坐落在镇东头一个高坡上。大约因为萩曳的父亲担朱是村干部的缘故,即使在小时候,大山也没去过她家几次,长大后,知道了两家人曾经有过的恩怨,虽然此时担朱已从这个家庭里消失,大山也再不朝那个高挺的院门张望。张家的上辈人都对他极其冷淡,但年轻一代包括乔木卻对他热情有加。尽管这样,大山在心理上还是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然对萩曳则是另一回事了。大山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在那个夏日救了张家的妹子,后来还以她的名义种下象征爱情和幸福的牵牛花。难道这一切真是上天的旨意,或者是他不可逃避的宿命?

来开门的正是萩曳。对于大山的到来,萩曳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好像他的行动都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一进萩曳的房间,大山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种专为女人所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呀,这便是女儿居住的闺房。这一刻,大山竟然有一种迷醉的感觉。他摇摇头,极力让自己清醒下来。屋内很静,却没有萩曳的影子,她到哪里去了?“大山哥,你稍等一会儿,我这就来。”萩曳在里屋内喊道。里屋门上吊着一块布帘子,上面用彩色丝线绣了图案,是一只刚脱离枝头,正往天空飞去的鸟儿。过了一会儿,萩曳从里屋走出来。她显然又经过一番打扮,浑身上下都穿着红色衣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大大的发髻,脸上也略施淡妆,长长的睫毛弯曲上卷,使她本来黑亮的眼睛更加顾盼生辉。望着如此一个美好的萩曳,大山不能不在心里赞叹一声。萩曳两手扯扯衣角,又往头发上按按,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尽可能挨近他,以至于悠荡的发丝都拂到了他脸上。

“大山哥,我知道你要来……昨天过午,本来是我哥去送饲料,可我非抢着去了。送完货,我就在城里逛商店。我几乎逛遍每一家商店,为了什么你知道吗大山哥?”“为什么?”“就为了买这身红衣服。商店里很少有这种红色的衣服,服务员说,这种颜色的衣服只有办喜事的人才穿,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不进货。没办法,我便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转,最后终于找到了这身全红的衣服……”“是吗?”“大山哥,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长大后再也没到我家来过。但我知道你会来,而且知道你是为我而来,所以我要把自己打扮起来。”“萩曳……”“我偷偷在家里试穿,被我娘看见,她刮着我的脸说,不害羞,快把衣服脱了……我非常害羞,可同时又一点也不害羞,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把衣服脱了,可又时刻做着准备,只要一看到你的影子,我就再把它穿上……”“萩曳……”“我不知道穿上这身衣服是不是好看,能不能让你满意。”“萩曳,你打扮得很好……”“是吗,大山哥?我没让你感到讨厌吧?”“没有……”“那我就觉得……幸福了……”“萩曳,你哭了?”“你看我像一个幸福的新娘吗?”“像……”

萩曳把脸伏在胳膊上,畅快而淋漓地流着泪水。大山望着这个因觉得幸福而哭泣的女孩儿,心里抖瑟成一团。真的,她果然把自己装扮成新娘的模样,正像她说的那样,她要在他面前做一个幸福的新娘,其实他还知道她没说出的一句话,那便是她要做他的新娘……这一刻,大山心里也像她那样感到幸福,但同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大山百感交集,泪水也在眼眶间不住旋转。在经历了这种极度的伤感后,他随之便又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心上无情地划开一道口子,猩红的鲜血汩汩涌出来,像凶猛的大潮一下子淹没了他。“大山哥你怎么啦?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你病了吗?”“没有……”“你看你脸上都浸出了汗……”“没什么萩曳不用擦,过一会儿我就好了。”“大山哥你想到了什么?”“我没有……”“你一定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是不是我的样子吓住了你?”“萩曳不……”“那你怎么突然……你总不会不希望我做这个新娘吧?”“我……”“看你刚才的样子很奇怪也很可怕,你一定在做什么打算是不是有关我和你的事?”“萩曳……”“大山哥是不是这样你就对我说吧。”

大山悲哀地闭上眼。看来你不能不去伤害她了。大山对自己说。尽管他知道,此时对这个正沉浸在爱情和幸福中的姑娘做出伤害的举动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可是为了岫姑为了家人,他不能不举起那把伤人的刀子。“萩曳,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吗?”“萩曳你也许看到了我的家庭,自从我母亲死后它就出了问题,起初我没怎么在意,由着事情往前发展,才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不管外边说好也好说歹也好,说我和岫姑有事也好没事也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而且我也过得很充实……”“可总有一天人会老,甚至会走入坟墓,就是长河回来时你的处境不是也很尴尬吗?”“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是那么需要我,所以我不能为自己的幸福耽误他们。”“大山哥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一个托词?在你心里是不是还挂牵着岫姑?”“萩曳我也不知道这与他们的需要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生来就只是为别人活着?人该尽的义务自然要尽,但要量力而行你明白吗?就像一棵树木如果身上所有的水分都被抽走,它还怎么生长呢?”“不管怎么说一条拉磨的驴不敢也无法随意停下来,既然错了就让它错去吧。我这一生不想再祈求什么……”“这就是你今天来对我说的话?大山哥你真残忍,为什么你不欺骗我一回,也让我在虚幻的想象里多幸福一会儿?”“萩曳原谅我……”“行了大山哥你不要再说,我害怕听到你说什么。”“萩曳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如果你真为我好就请你出去吧……”“萩曳……”“你走吧大山哥我还要换衣服呢。”“萩曳……”“没等他再说什么,萩曳就毅然转过身,抖动着一脸泪水跑进里屋去……

5

岫姑蹲在河边,把水湿的衣服放到石头上,一下一下揉搓。她想起昨天上午,大山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急着去找萩曳,或许两人已把意思说透,只等选定个好日子办喜事了?一整天,她都在等待大山回音,可他却一点动静没有,不过看萩曳那般痴情,想必事情也错不到哪里。慧娘知道这件事后,最初的反应与奉靖那次几乎如出一辙,怎么又成了担朱家的女儿?但在念叨几次后,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名叫萩曳的姑娘,便很快改变态度,竟然又向岫姑点起头来。似乎一切障碍都排除了,往下便是该为大山和萩曳举办婚礼了……岫姑还没把衣服洗完,就看见大山的帮工慕束朝自己走来。看他心急火燎的样子,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慕束,怎么啦?”“嫂子,你快去看看萩曳吧……”“萩曳怎么啦?”“她、她把她穿的衣服全绞烂了,又去砸她屋里的东西……”岫姑吃了一惊,萩曳这是怎么了?“慕束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老板……噢,大山哥到她家去,和她说了一阵子话,后来大山哥一走,萩曳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又是哭又是叫,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受了……委屈?”“我姑姑去推门,可萩曳在里面闩死了,任我姑姑怎么喊怎么敲也不开,只听见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等她闹完了打开门一看,天哪,地下全是碎东西,有玻璃、瓷片,还有一块块布条,她把她那身刚买来的红衣服都绞成了布条……”“怎么会这样呢?莫非是大山……”“后来,她又嚷着说要……嫁、嫁给我……”“什么?”岫姑也呆住了,天哪,一向对大山怀有炽热感情的萩曳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慕束转着圈子,急赤白脸地向她申明:“你说她怎么这样乱说?她是那么好一个人,我慕束就是再修二十年也配不上她……”

岫姑打发走慕束,端起洗衣盆匆匆朝村里走。这时她什么都明白了,昨天大山如此急切地去见萩曳,并不是去接受她的爱情,而是去向她表明,他们走不到一起去,让她趁早死心……岫姑实在看错了大山,看来他还没把自己放下……泪水一下子从她眼里涌出来。岫姑走进家门,看见大山坐在枣树下,正对着远处发愣。他似乎没看见她进来,两眼依旧望向某个地方,眼珠却一动不动。岫姑发现,这才一天时间,他的形貌已发生极大变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灰暗的脸面聚起皱纹,仿佛岁月的风霜突降到他身上,一下子便将他打老了。“大哥……”岫姑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禁不住脱口叫道。大山一时反应不过来,面部神经仍然有些僵硬。“岫姑,是你?”岫姑却又不知说什么好,积聚在肚内的话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大山似乎这才意识到身在何处,眼睛四处看一圈,神情渐渐透出些活泛。岫姑心里更加酸楚,这个人不知被情感伤痛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大哥,刚才慕束来找我,说是萩曳要……”岫姑停住口,想看他的反应再往下说。但大山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眼皮依旧耷拉,头也没抬起来。岫姑吃不准他是否在听她说话。“慕束说,萩曳要和他结婚……”“什么?”大山猛地抬起头,两眼一个劲儿眨动,似乎在紧张思索,萩曳要嫁的那个慕束到底是谁。过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用不解的神情看她。“萩曳她不应该这样……”“是不应该,可她应该嫁的那个人不娶她,没办法,她才把自己随手扔给慕束……”“别说了——”大山喊叫一声,用力挥一下手。岫姑的泪水不觉又淌出来。大山呀大山,她在心里说,你既然牵挂着萩曳,为什么又忍心伤害她呢?“大哥,你不该拒绝萩曳……我知道你本来不愿这么做,你是为了……”“不,岫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可你这样的选择,却把萩曳给害了……”“什么?我害了萩曳?”“你想想,你这样把她推给慕束,不是毁她一辈子么?”“我没有把她推给慕束,我拒绝她是为了让她去嫁更好的人,并没有让她……”

“你为什么不敢正视对她的爱?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爱她?”“不是不承认,而是我……”“不,你是在欺骗别人,欺骗萩曳,也欺骗你自己。”“岫姑,你这不是逼我吗?”“你可以不娶萩曳,可你难道连生活的幸福也拒绝了吗?”岫姑又差点流出泪来。想到他经受的苦难和孤独,她心里便刀割般疼痛。“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下去,会让别人受不了……”“岫姑,你怎么能这样想?”“因为别人欠你太多,如果再这么一直欠下去,别人会觉得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岫姑,你说的别人不会是你吧?”“还能是谁?”“岫姑你知道吗,你这是在撵我走,让我离开这儿……”“如果……”“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我快要承受不住了……”“岫姑忽然两手掩面,呜呜地痛哭开了。天正在黑下来,归宿的鸟儿飞到树枝上,将泛黄的叶片踩落到地下。

大山离去了,院落内又剩下了岫姑一个人。起风了,刚落到地上的叶片被吹得旋起来,飘过篱笆墙,飘往雾霭缭绕的远处。岫姑抹掉脸上的泪水,又看见那些在暮色里摇曳的牵牛花藤蔓。她想不明白,当初和大山种下这些牵牛花,是期盼它们能给自己带来爱情和幸福,牵牛花倒是年年生长,花也年年开放,可为什么没让他们得到爱情,收获幸福呢?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阿诗玛呀阿诗玛,岫姑在心里大声呼喊,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如果你真的有灵,那就赶快到来吧,也许你轻轻地挥一下手,爱情和幸福就会如甘霖一般降临到我们头上……不,不是我们,不是我,也不是长河,而是大山,那个天下最美好却最不幸的人……

6

刚吃过早饭,慧娘就要大山背上她,到外面去看一看。大山有些诧异,慧娘从来不是好奇的人,尤其成为佛门居士后,更很少再关注身外事,再说这才憋在屋里不多日子,怎么就到外面去看呢?大山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外面看什么,却疑心是与自己和萩曳的事有关,但慧娘不说,他也不好问。没有办法,大山只好弯下身子,在岫姑的帮助下,把慧娘小心地驮在背上,慢慢走出门去。慧娘的身子并不沉,本来就是细瘦的人,加之连年吃素,便更加没有重量了,但不知为什么,大山却觉得情况不是这样,似乎伏在背上的慧娘如石头般沉重,禁不住脸上流出汗珠。自从认识慧娘以来,大山还从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她,在他意识里,慧娘一直是个不易接近的人,尽管她来到家里这么多年,现在还让他感觉有些陌生。对这样一个人,现在突然让她伏在自己背上,大山不自在的感觉越发强烈。

慧娘觉察到他的心思,像是安慰似的拍拍他。“大山,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有些反常?”“娘,不是这样……”“要不你还是叫我姑姑吧,记得许多年前,我们曾经说好了的,后来你却还是改了口。”“还是叫您娘吧,毕竟您早就不再是姑姑了。”“你是一个孝顺孩子,这么些年了,你还牢记着你父亲的话。”“我应该这样……”大山顺口说。这一刻,他似乎又看见栓回去世前与自己谈话的情景,是的,许多年过去了,他还没忘记那个场景。有时他也分明知道,那个场景其實是块石碑,或者干脆说,栓回那些话简直就是魔咒,只要它在他脑子里存在着,他就不会直起腰来,轻松愉快地做人……这当然只是一时的想法,更多时候他却感到,只有按照栓回的嘱托做事,自己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大山便时常处在这种矛盾状态中,艰难而又孤独地往前走。

在慧娘的指点下,大山背她来到饲养场,在棚舍里看过那些穿山甲,又吃了慕束做的山饭菜,然后把她搀到自己的铺上躺下歇息。大山本想走开,但慧娘喊住了他,摆出和他聊天的架势。“大山,你知道这些天我在做什么吗?”“我好像看见娘在……做功课……”“也是,这一阵子在家治伤,哪里也去不了,便打算把法师布置给我的那些经卷读完……可实话对你说,打算是打算,实际上我并没读进去几页。”“您该好好养伤,等身体好起来了,您再……”“你应该能想象得到,一个人心里不太平,是不可能专心做好一件事的。”“娘……碰到什么情况了吗?”慧娘把目光望向门外的远处。“我在想长河……”“您不用担心他,前些日子我去农场看过他了,他在那里……”“我不是担心这个,长河是个吃过苦的孩子,他会从那里熬过来的。”“那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担心……大山,不要怨我多想,我是担心他和岫姑做不了长久夫妻……”大山吃了一惊,实在没想到,慧娘会对自己说到这个。慧娘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大山,原谅我给你施加这样的压力,不然,你是不会答应娶萩曳进门的……”

大山突然明白,这个自己一直回避的话题终于被她揭开了。也许情况不是这样……他想这样回应她,却没勇气张嘴,尽管向她表明什么的愿望极其强烈,却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慧娘探过身,又朝他凑近一些。“我看萩曳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比岫姑也差不到哪里去。”“娘,您不要……”“这个世界上的事,总有一些阴差阳错的因由,又有几件能符合人们的愿望?可日月不饶人呢,你这样一味苦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娘……”“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并不是没萩曳的位置。”“娘……”“看你老是一个人这样……我这心里也……”“娘不用担心,我会慢慢……”“可我怎么向你爹交代呢?你一天没成家,我就觉得一天对不住他,等哪天我到了阴曹地府里,该怎么向他交代呢?”“娘,您别说了……”大山害怕自己忍不住冲动,一头扑在慧娘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他无法再坐在慧娘面前,掉头从屋里冲出来。他停在院子里,举起泪水婆娑的眼睛,直直地眺望阔大的天空,在想象中将内心的哀伤和委屈一股脑地抛撒出去。

等天过午了,慧娘又让大山背起她来,走上了返回村子的路。“大山,我不能不告诉你一件事。”“娘,什么事?”“我知道你们一直想找到阿诗玛……”“是呀?难道您没有找过她吗?”“找过,当然找过……”“那您找到她了吗?”“当然没有……”“我还以为你们找到过了……”“为什么这样以为?”“我觉得您和爹都……实现了自己的爱情……”大山不好再说下去,赶紧掉回头来。慧娘收回她的目光,似乎也陷入思索里。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又抬起眼,专注地凝视他。“可是,也许阿诗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您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长河他爹打死过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就叫阿诗玛。”“啊?”大山大吃一惊,脚下一趔趄,几乎扑倒在地,慧娘也差点从他背上滑落。大山赶紧站稳两脚。“娘,这是真的吗?”“是……”“可她肯定不是阿诗玛。”“我也希望她不是,可……”“真的阿诗玛是不会被打死的。”“但愿是这样……”

离镇子还很远,慧娘的手就在他肩上按一下,似乎示意他什么。大山抬起头,一眼便看见高坡上那幢颇为高大的建筑,是萩曳家的房屋,也难怪,萩曳的家就矗立在村头,而且在路边,自然抬眼就能看到。望着萩曳家的房子,大山呆愣一下,似乎明白慧娘的意思了。“娘,您莫不是还让我到那里去?”“我的意思是,你背我到张家去。”“什么?您要亲自去张家?”“是,我要让他们把萩曳交到你手里。”“可……我听他们说,您和张家曾经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是呀,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乔木他爹,那个叫担朱的老混蛋,但直接的原因,还是你爷爷奶奶从中作梗,不让你爹和我……才拿我当赌注,去打人家担朱的主意,可担朱是什么人?我们能是他的对手吗?要不是我心一横离家出走,怕是就真的被他……”“可这样一来,就给您自己的生活造成了大麻烦,以至于……”“谁说不是呢,想到我在七里坉过的那些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呀……”“您怨恨过我爹他们吗?”“怎么会不怨恨……阿弥陀佛,现在我已是入了佛门的人,是不能再说‘恨’那个字的。”

尽管大山极不情愿,但离萩曳家的院落却越来越近。“娘,都是我不孝,让您……”“这不是你的事,如果要追究的话,就让那些早就入土的人来负责吧。”“如果他们不给您这个脸面呢?您可就……”“那也没什么关系?就当我的老脸再结一层茧子,娘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还怕他们让我出不了那个门?”尽管听慧娘这样说,大山依旧不能迈出脚去,他怎么能为获得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让慧娘去冒受到污辱的风险?慧娘见她不再往前走,身子便使劲挣扎,试图从他背上出溜下去。看来慧娘执意要去萩曳家了。大山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个院落里出来,愣怔一下后,突然朝他们飞跑过来。大山认出来,那是萩曳。“大山哥——”还离着老远,萩曳就发出响亮快乐的喊声……

第八章

闲下来的时候,我会不断回味大伯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关于牵牛花精灵,关于牛郎和织女,关于山神及万物的魂灵,关于巫女阿诗玛……那是乌龙镇里的故事,更是莫邪山里的故事。

在山林里,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着,所以后来并不再需要大伯讲述,而是由我自己去经历,去体验,我便有了更多类似的神奇故事。但无论这样的故事多么多,其实真正影响我的还是上述那几个。于是,我花费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对那几个故事进行了整理。我的文化水平不高,不会进行过多加工,而尽量保持故事的原有形态。我把那几个故事分别命名为“精灵”“天仙”和“山神”。对于阿诗玛,因为她一直出没在我们身边,还没最后进入故事中,所以我便没有把她写进去。

我不是那几个故事的作者,远远不是,所以在它们的题目下面,永远不可能出现“李天风”三个字。如果说那三个故事有作者的话,就只能是大伯、母亲,还有众多我身边的人,或者干脆就是牵牛花精灵、牛郎和织女、山神及万物自身……

1

傍晚时分,大山乘车回到镇上。公交车还没停稳,候在镇头的萩曳就小跑着上来。司机从窗口伸出头,开玩笑说,大山不在车上。萩曳失望地跺一下脚。但随着车门打开,大山拎一个包裹袋跳下来。萩曳才知道司机在逗自己,赶紧跑过去,伸手接过大山的包裹袋。“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得不耐烦了。”“咦,不是说好三天吗?我可一点儿时间没耽搁。”萩曳知道大山说得没错,这次去县里开会,的确需要三天会期,按说三天也不算长,可在她感觉里,大山却像走了三个月似的。结婚后,大山还没离开过她这么长时间,这回县里组织召开民營企业家研讨会,镇上推荐他去,加之乔木几个人鼓噪,他才去参加了。大山走后,萩曳心里空落得不行,明知他不会这么快回来,还是到站牌下等过他两回,难怪连司机都笑话她了。两个人相随着回到家里。一进屋门,萩曳就扑到大山身上,两手吊住他的脖子,像一头小鹿朝他怀里撞。“说,想我了吗?”“当然……”

对她如此放肆地亲密,大山有些不习惯,涨红着脸把她推开。萩曳也不再难为他,两手松开他的脖子,便帮他脱下外衣,又捧着一块湿毛巾,在他干燥的脸上擦一遍。只有这样待在一起,萩曳才觉得踏实,不然早就进城,做她喜爱的剪裁生意去了。表姐捎过几次信来,说门面已经找好,只待她哪天过去,商议开张营业的事呢。可萩曳离不开大山,也还没和他商量好,才一次次往后推脱,弄得表姐都有些不高兴了。大山坐到沙发里,从包裹袋内取出一个纸盒,递到她手里。萩曳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皮鞋。“这么漂亮的鞋,给我买的?”大山笑笑,没说什么。萩曳把鞋拿出来,先用手仔细摸摸,感受一下皮子在手指下的质感和滑腻,然后才放到地下,把一只脚试着探进去。嘿,还正合脚。她把另一只也穿上,慢慢走几步。鞋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听极了。萩曳有些停不住脚,任由鞋子带着走几个来回,才站回到他面前。“怎么样,好看吗?”“当然……”“又是当然。”

大山又笑笑,回身从包裹袋里拿出一个礼盒,朝她举举,便朝慧娘屋里走去。尽管知道慧娘不在家,可他还是把东西送到她屋去。萩曳看着那个敞开口的包裹袋,迟疑一下,还是把手探进去,先掏出一辆玩具车和一袋水果糖,随即又捧出一个纸盒。咦,又是一双新女鞋?萩曳有些愣怔,他怎么一下子买来两双?没细想,她就豁然明白,看来他是给岫姑买的。正在这时,大山回屋来。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给我买了两双鞋吗?”萩曳故意问道。大山尴尬地笑笑。“看你,明明知道……还……”“你以后不能不顾及你媳妇的感觉。”“不就一双鞋吗?”“我问你,为什么不支持我开服装店呢?”“你真要去城里开店,我不会拦着的。”“可不拦就行了?你得和我一起去。”“萩曳,你看我能离开这个家吗?”“我看能,天风大了,岫姑什么不能做?如果娘不愿在寺庙里住了,我们可以把她接走……”“那穿山甲怎么办?”“就让慕束他们照应著呀。”

大山推开她,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又转回来。萩曳直直地看他,知道他心里又在斗争,每次说起这个话题,大山就有些为难,甚至反感。尽管这样,萩曳还是不断和他说起这件事。“萩曳,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愿待在这个家里?”“看你说什么呀?”萩曳掉开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她想了一下,又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不想离开这个家,到底是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你以为我能放得下……这个家吗?”“大山,你也给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放不下岫姑?”大山一愣,本能地想掉开身去,却又停住。“萩曳,你为什么这样想?”“你知道吗?我经常做一个梦,看见你和岫姑一起朝山林里走去……我想喊住你们,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你们却没回一下头……”“我们为什么会丢下你去山林呢?”“因为、因为岫姑是野人的后代,我担心有一天她会离开我们,回归山林,而你会随她一起……”“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也不知道……或许原因要在你身上找吧。”

大山不愿理会她了,沮丧地坐回到沙发里。看他真要生气,萩曳心又软了,赶紧走过去,不由分说把他抱住,使劲儿往他怀里扎。“好了,我不再纠缠这件事了,行吗?”听她这样说,大山也长长地出口气,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一下。“萩曳,你不知道,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担心你会一直在乎这件事……”“大山……我让你失望了是吗?”大山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一下。萩曳看出来,他笑里含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萩曳闭一下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要再……这样一个人,你还能让他怎么样呢?她举起两手,抱住他的脸,用力亲吻了一下,随即便把身子收回来。“好了,我过去了。”“你到哪里去?”“还能到哪里去?给她去送你的礼物呀。”“那……你去吧。”大山尴尬而又快意地笑了一下。

2

萩曳把三齿镢拄在地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回过头,看一眼刚刨出的一大片花生。岫姑蹲在后面,把花生棵上的土抖去,拢成一堆,装到不远处的三轮车上。儿子天风在一边玩,不时剥开一颗花生,塞到嘴里。天空中没有云彩,日光十分明媚,将山野照得一片敞亮。树林已由绿变成红和黄,像用画笔涂抹过,显得斑驳陆离,却更透出秋天的味道。看着这美丽的景象,萩曳心里充满收获的喜悦,身上也又增添力量,将三齿镢高高地举过头顶,使劲刨到地下。一蓬蓬密集饱满的花生露出地面,翻倒在她脚边。没多大会儿工夫,萩曳就刨下小半亩花生。岫姑把车子装满,跑过来拉她一把。“嫂子,是不是该歇会儿了?”“等我把这一垄刨完。”“你不歇会儿,我怎么……”岫姑有意朝她说。萩曳这才停住手,跟她来到地边一棵树下歇息。

两个人想挨着坐下,萩曳把身子斜枕到她腿上,岫姑则给她梳理弄乱的头发。山野里没一点风,四周静谧得连草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她们沐浴在温暖的秋阳下,整个身心都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岫姑,我们商量点儿事成吗?”“这有什么不成的?你说什么事?”“以后不要再叫我嫂子了,我听着不舒服。”“那也不能乱了规矩呀。”“嗨,我才不在乎呢。你看,你比我大,我不喊你姐就算便宜了,却还让你喊我嫂子,我听着真是别扭死了……”“嗨,这有什么,习惯了就好了。”“都一年多了,我也没习惯过来。”“没关系,等你有了自己的……”“自己的什么?”萩曳愣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坐起身子,伸手去捂她的嘴。两人笑闹在一起。休息得差不多了,萩曳便跳上三轮车,将满满一车花生运回家去,岫姑则去收拾刨剩下的花生。

萩曳在村头遇到了哥哥。乔木脸上酸酸的喜色告诉她,大山的穿山甲又卖了一个好价钱。卸完花生后,萩曳又把车开回到地里,想把穿山甲卖出好价钱的事告诉岫姑,但张张嘴,又没说出来。不一会儿,大山来到地里,一照她们的面,就兴高采烈地说起这件事。“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把饲养场彻底改造一番了。”大山信心十足地说。萩曳和岫姑互相看一眼,也都兴奋得不行。凭着这个并不起眼的饲养场,短短几年下来,大山不仅把长河欠下的债务还完,还有了不少积蓄。为扩大饲养规模,前年又搭建起几间棚舍,并招来几个饲养员,购进一批优质穿山甲幼崽。但由于棚舍简陋,一度影响到穿山甲生长。从那时起,大山就决定将来彻底改造饲养场。“穿山甲被拉走时,慕束难受得差点哭出来。”大山一边说一边摇头。几个人都笑起来。

大山挥起三齿镢,到前面去刨花生。萩曳看见他头上有片树叶,想给他拂下来,但他已走过去。她抱着花生棵子去装车,回来时,却惊讶地看见,岫姑伸出手,把那片树叶给他扫落了。望着那片朝地上飘落的树叶,萩曳有些发呆。他们还在互相惦记呢。萩曳恨恨地将花生棵子丢到地下。不一会儿,车子便被岫姑装满,萩曳却没去发动车子,而是从大山手里夺过三齿镢,让他去开车。大山没看出她脸上的不快,爬上三轮车,七扭八拐地朝路上开去。岫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现出担忧的神情。萩曳在心里冷笑道,还是人家关心他呀。她把三齿镢高高地举起来,使劲刨下地去。岫姑忽然跑过来。“嫂子……”萩曳毫无表情地看她。岫姑似乎不敢迎接她的目光,微微侧开脸去。有话你就说呀,萩曳在心里对她说,装什么样子?岫姑咬咬嘴唇,下决心似的把头抬起来。“嫂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生你的气?为什么呀?”萩曳故作迷惑地看她。

岫姑忽然抬起那只招惹是非的手,狠狠地拍在地上。“一切都是我的錯,怪我一时脑子糊涂,怪我这只手……发贱……”萩曳一惊,丢下镢头,扑上去抓她的手。岫姑挣扎几下,才停住不动。萩曳抚摸着她的手,然后按到自己怀里。岫姑低下头,泪水扑簌簌落下来。萩曳也禁不住有些伤感。“岫姑,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可我也知道,你对大山……”“嫂子,你别说这件事了……”“其实我是很感激你的……”“感激我?”“如果没有你……大山是不会娶我的,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说,你就是我的阿诗玛。”“我是……阿诗玛?”“但我尽力不向你表现出来,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欠你什么……”“萩曳,你不欠我什么……”“你喊我什么?”“天哪,我怎么叫你的名字?”“其实你就应该叫我的名字。”萩曳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岫姑抹干脸上的泪水,又把手朝她脸上伸来。萩曳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也流出了眼泪。她们又依偎在一起,在艳丽秋阳的照耀下,默默地朝远处望。

山野里稍稍涌起一些雾霭,淡淡的,薄薄的,像一缕青烟,在微风吹拂下,慢慢朝远方飘去。山野显得阔大空蒙,像是要升到天空里去。萩曳心里的忧伤越发强烈,泪水像溪流一样淌出来。“岫姑,过不了多久,我兴许就会进城去……”“你真要走?是不是因为我?”“我迟早要做这桩生意,你不知道,我从小就迷恋剪裁手艺。”“那大哥能同意吗?”“我管不那么多了。我不想再和他争执下去,让俗气的东西破坏我们的感情,我的大门永远都为他敞开,只要他爱我,他会走进来的。”“嫂子,都怨我……”“岫姑,我没想到你和大山……你们会那么互相牵挂……我不知道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生活再重新开始,你们会选择对方吗?”岫姑想一下,还是轻轻摇摇头。萩曳不解地看她。“就当我不存在,岫姑,你们难道真不会吗?”“嫂子,请你相信,精神上的依靠,和现实本身不是一回事儿。”“岫姑,也许你说得不完全对,我倒觉得,你们两个在一起才最合适……”“不会了,日子哪有回头过的时候,我已经认命……”岫姑望着山野的极远处,目光从未有过的平静。萩曳甚至从她脸上看到一种圣洁的东西……

3

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经过短暂急迫的准备,由萩曳负责经营的“霓裳之恋”服装店正式开业了。实际上,这个服装店由她和表姐合开,而且表姐素安占大头,萩曳只是象征性地出点资。说起来这是件有些奇怪的事。先前,萩曳包括乔木都并不认识素安,就连他们的母亲也不记得这样一门亲戚。但有一天,这个叫素安的富有女人却联系到萩曳,说自己是她的表姐,并邀请她去城里做生意。对萩曳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当时她在乡下正不知做什么好,素安的出现无疑是一道曙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素安是那种有些无所事事的人,又格外喜欢服装,每天不在这方面动些心思,就无法过日子似的。也难怪,她丈夫死得早,临去前却为她留下一大笔钱,素安衣食无忧,又生活空寂,不爱好点什么,怎么打发多余的时间?但萩曳想不通,素安怎么就爱上了服装?不仅自己一日三换,还鼓励萩曳帮她开店,按照她的意愿设计剪裁服装。照素安的说法,挣不挣钱倒在其次,主要是图个快乐。萩曳倒不这样想,既然开店,怎么能不考虑效益呢?

服装店开在商业街的中心地段,位置好得没法说,素安花下大价钱,才从别人手里争取过来。按照她的设想,服装店布置得豪华讲究,富丽堂皇,还没开张,就从大城市进了一批高档服装,在四面墙上张挂起来。为了发挥萩曳的剪裁手艺,素安还让人用铝合金隔出一个工作间,摆上缝纫机、熨衣架及一应裁剪用具,供萩曳一个人使用。开张这天,素安动用各种关系,请来城里的许多名流,光牌匾、花篮就把门两侧摆满了。素安和萩曳穿戴一新,站在门两边,微笑着接待客人。乔木也开着三轮车赶来,还带来厂里的几个人。那些人都捧着大小不等的花篮,在乔木带领下,一个个走得十分威武。“大山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你没看见,我就看见了?”“我还以为他来了呢,也就没到他那里去。”“我就知道他没拿这个店当回事儿……”

萩曳嘟囔够了,又踮起脚,朝街两首张望。这半天来,她已偷偷望过不知多少回,明知他不会来得这么快,心里还是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午过后,店里清静下来。萩曳腾出时间,更是不断朝门外张望,在心里恶恶地说,李大山,你要再不来,我就……盼星星盼月亮,直到傍晚时分,大山才总算出现在店里。萩曳刚要拉他的手,又猛地缩回来。“你还知道来呀?”“我紧赶慢赶……”大山擦着头上的汗水。萩曳冷笑一声。“赶了一天?莫非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家里倒是……两匹穿山甲都在今天产仔,慕束他们我不放心,只好……”听他这样说,萩曳也松一口气。素安从一边悄悄走过来,微笑着看他们。“怎么样?你们说完亲热话了吗?”萩曳赶紧掉过身,微笑着给他们介绍。素安又走上来一步,朝大山伸出一只手。大山有些迟疑,但素安的手伸到面前,也赶紧把手抬起来,在她那只白嫩洁净的手上握一下。萩曳看他不太自然的样子,止不住想笑。“不习惯吧,以后多跟表姐学着点。”

素安带他们吃过饭,萩曳便领大山回自己的住处。素安已为她租好房子,在一幢居民楼的六层,两室一厅,外加厨房,冬天还有暖气。居民楼没装电梯,他们只好一层层爬上去。好在楼道里还有电灯,不至于让没爬过楼梯的大山踏空。好不容易进到屋里,大山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直喘气。“住在这种地方多不习惯,每天都要爬来爬去。”“我倒觉得挺好,有一种住在天上的感觉。”大山不禁笑一下,随后又沉思起来。萩曳走进厨房,在煤气炉上烧了壶水,回来见他还坐在沙发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过去拉他一把。“起来,我领你到各屋看看。”“有什么可看的?”“我把家都给你弄好了,你却没一点儿表示。”“表示什么?还让我说声谢谢吗?”“那倒不必,你总该四下里看看嘛。”“看什么?这又不是我们的家。”“你说得也对,要在城里弄这么套房子,我们怕是要奋斗十年八载。”“怎么?你不会真把城里当成家吧?”大山说着,两眼盯住她不放。萩曳有些好笑,伸出手,在他鼻子上刮一下。“放心吧,我的大山哥,这里永远也成不了我们的家,看你紧张的样子。”

大山松口气,也不好意思地笑笑,神情坦然下来,抬眼四处打量一下。“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像住旅馆。”“你别说,第一天来这里,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还有那个服装店,我也觉得不是我们的……”“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表姐的股份大?”“我不是说那个。”“那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我有这样的感觉。”“真是奇怪的想法,这店明明是我和表姐合开的,按表姐的说法,我还是服装店的经理呢,它怎么不是我们的呢?”“说不清,从我看见它那个时刻起,我就觉得它与我们没太大关系……”“我明白了。”萩曳从他身边站起来,离远了打量他,神色也渐渐变得冷峻。大山诧异地看她。“你明白了什么?”“你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服装店上,虽然你口里说支持我开店,并且也拿出一部分钱,可你在内心里,从来就没把它当回事儿,是不是?”“萩曳,你怎么……”“告诉我,是不是这样?”萩曳两眼逼视着他。大山似乎不敢看她的眼睛,掉開头去,却不知把目光往哪里放。

看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萩曳有些心软,但还是紧咬牙关,等待他把心里话说出来。大山知道躲不过去,紧张地思索一下,才慢慢抬起头。“萩曳,在这件事上,我投入的精力太少,让你一个人……”萩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检讨,憋在心里的闷气一下子撒出来。她自己清楚,在这件事上,她做得也不那么周全,为和岫姑较真,没等大山真正同意,就一意孤行跑到城里来。如果换成别人,大山也许会发火,会不管她的事。但大山就是大山,他不仅没再拖她的后腿,还把钱给她送来。这是一个难得的好人,萩曳对自己说,你还要求他什么?萩曳又坐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好了,什么也别说了……”“萩曳,我真做得不够……”“我不让你说。”萩曳说着,就去捂他的嘴。两个人拥抱在一起,谁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心里的激动。萩曳躺在他怀里,两手吊住他的脖子。“把我抱到卧室里去。”“天还早着呢……”“不早了嘛。”萩曳耍赖皮说。大山只好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到床上。萩曳依旧搂住他不放,神情里透出陶醉。“我们也在新地方做……”萩曳咬着他的耳朵说。

4

萩曳的服装店开业不久,大山对饲养场的改造也要完工了。供穿山甲居住的棚舍都盖成大型碉堡式样,四周用石头垒砌起两米高的围墙,内壁和地板也用水泥抹平,中间做成几个有洞穴的假山,旁边设有若干活水池,周围还栽植了许多盆景花木,走进去一看,别说穿山甲,就是人也巴不得在里面住呢。当然,饲养工们的宿舍也修葺一新,并添置不少生活用具。那一百多只穿山甲喜迁新居时,慕束也领着手下人搬进新屋。不仅棚舍和住屋变样,宽敞的院落也用砖石铺平,院中央借一堆隆起的山石做出简单的造型,周边铺成绿色草坪。前来参观的人走进院子,都说像来到了城市公园。乔木又率先跑来祝贺。当然,这次他没领人来,也没送花篮,而是每只手提一只灯笼,每只灯笼上都倒写一个大大的“福”字。“恭喜,恭喜……”他故意大着嗓子吆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大山是亲戚。

乔木在棚舍内转一圈,很快又回到大山身边。“萩曳在城里怎么样?”“还行吧,我也好几天没过去了……”“好几天?看来那个服装店真是我妹妹个人的了,自打她开店以后,你总共去过几趟?”“我这里不是忙吗?”“这阵子你倒是忙些,饲养场改造好了,这里的事你就可以放心了,专门到城里帮萩曳开店吧,要说城里多好呀。”乔木吧嗒几下嘴,有意做出羡慕的样子。大山也差点笑出声,这个乔木,又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大山知道他的心思,对于这个饲养场,乔木真是没少表示关心,尤其是他妹妹嫁过来后,他几乎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隔三岔五来一趟,除和大山交流感情外,倒也提出一些好建议。在这次改造中,乔木拿出五千块钱支援他。大山不想用他的钱,萩曳却擅自做主留下,大山便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打定主意早晚一天要还他。他明白,对乔木这号人,他不能过分欠他什么情,不然,说不定哪天便会吃他一回亏。在过去的日子里,乔木一直把他当作强有力的对手,不断在各方面打他的主意,但最终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把他消灭,便不再阻挡妹妹的婚事,却又不甘心,不止一次放出话来,先是“强强联合”,后又“强上加强”,最终实现与大山结成“亲密”一家的梦想。但即使这样,乔木依然眼馋这个饲养场,每次到这里来,都不自觉流露出饥渴的眼神,连他妹妹萩曳都看不过去,当着大山的面嘲笑他好几回。乔木这才收敛一些,不再轻易前来“参观”,但现在趁饲养场改造的契机,加之萩曳不在身边,他贪婪的本性又不自觉流露出来。

临走时,乔木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转向大山。“萩曳……没和你说什么吧……”“什么?”大山一愣。乔木又掉开眼睛。“也……也没什么……”“有什么事么?”“兴许……没有吧……”乔木不想再和他说什么,掉头朝门外走去。大山望着他的背影,越发迷惑不解,乔木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他觉到有什么事,但他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正在这时,慕束走过来,把嘴伏在他耳边:“他们……把你的东西搬走了。”大山吃了一惊,但也没完全明白他的话。“什么东西?”“你家里的东西。”“谁搬走了?”“乔木厂里的人。”“搬到哪里去了?”“好像是往城里去了。”“什么时候?”“刚走了一辆车……”大山一下子明白,怪不得刚才乔木和他说那些话,原来……看来是萩曳让他这么干的,也就是说,萩曳终于和她哥哥乔木搞在了一起。先前,她曾一度对乔木做着防范,现在居然……大山没再犹豫,急忙走出饲养场,沿一条岔道朝镇子里跑去。

快要看见篱笆院时,他才把脚步放慢,心里又疑惑,慕束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萩曳从来没和他说过搬家的事,怎么突然……就在这时,大山看见一辆红色三轮车从篱笆院里出来,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大山心里一惊,不敢怠慢,撒开腿脚,大步朝三轮车追去。“停下,给我停下——”三轮车慢慢停下来,司机从窗口里探出头,不知所措地看他。大山跑到车前面,伸开两臂,生怕它再跑了似的。“怎么回事,这是把我的东西往哪里拉?”“城里……”“谁让你拉的?”“老板……噢,是乔木哥让我来的。”“是不是已经走了一辆?”“是,东西差不多快拉完了,这辆车上只剩下……”“不用往城里送了,给我再拉回去。”司机犹豫着,一副为难的样子。大山干脆走上去。“要不你下来,我自己开回去。”“大山哥,我回去不好交差……”“我去替你向乔木说,快下来吧。”“可萩曳姑娘那里,我怎么……”“萩曳,她在哪里?”

“我在这里呢。”大山没想到,萩曳的声音会在身后响起来,赶紧掉过头。原来萩曳刚从家里出来,骑在一辆摩托车上,也正要往县城里去。大山急忙走过去。“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看见了,我想把东西搬到城里去。”“为什么不和我说?”“不是没来得及嘛。”萩曳说着,把摩托车支好,朝他面前走一步,脸上挂着一丝笑。大山看出来,在那丝笑后面,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神色。萩曳在他袖子上拉一下。“好了,我现在就和你说,服装店开起来后,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表姐指望不得,你再不去帮我一下,可让我怎么应付呀?”“我可以去帮你,可你为什么非要把家搬过去?”“不是不想让你跑来跑去嘛,天就要凉了,一早一晚多不方便,我不也为你……”大山差点笑起来,萩曳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居然当他的面说违心话而不脸红。

萩曳看出他的心思,果然不好意思再往下说,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的主意已定,你想怎么着吧?”“萩曳,其实你也明白,這样安排到底是为什么,究竟能不能行得通?”“为什么行不通?除非、除非你有意和我过不去。”大山又气又急,萩曳这种样子,明摆着是耍赖,所以他连和她急的打算也没有。“要不这样,咱们先回家,等商量好了再说。”“还商量什么?东西都装到车上了。”“要不你先把东西拉走。”“拉走就拉走。”萩曳说罢,就朝司机走过去。“开车。”司机还在犹豫。萩曳抬起脚,狠狠朝车轮子上踢一下。司机这才发动车子,慢慢往远处开去。“我就不信,我把什么都拉走了,你还留在这里。”萩直直地看大山,泪水汹涌而出。大山心里一动,赶紧过去拉她。萩曳使劲把身子扭开。“别碰我。”“萩曳,你怎么不理解我的心情……”“我怎么不理解你的心情?我太理解了。”“我觉得你越来越小心眼了……”“小心眼?你才知道,我从来就小心眼。”“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要你一心一意跟我好,不许你想别人一分一秒。”

萩曳骑上摩托车,发动起来,一溜烟地驰走了。大山望着她急快离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他转回身,慢慢朝篱笆院走去。他想不出,当萩曳指使那些人搬抬东西时,岫姑该是怎样的心情,慧娘知道了又是怎样的想法……他不明白,一向豁达热情并乐于助人的萩曳,自从结婚后,为什么就显出冷漠自私的一面,不光要把他占为己有,还要让他断绝与这个家庭的关系……大山心里又剧烈地疼了一下。来到家门口,大山看见岫姑站在牵牛花藤蔓后,正朝远处望。看到他进来,岫姑神情有些不大自然。大山快步走到她面前。“岫姑,萩曳她竟把东西……”“你是说搬家的事?”“是呀,这么大的事,也没和你们商量……”“商量了,娘不在家,我就替她同意了。”听了她的话,大山一时愣住。岫姑又笑了一下。“今天萩曳一回来,就跟我把搬家的意思说了,还要到寺庙里和娘去说,我没让她去,就代表娘点了头,我知道这也是咱娘的意思……”大山呆呆地看着岫姑,心里翻腾成一团……

5

一吃过早饭,大山就到菜市场去买菜,给萩曳和一个守店的女孩准备午饭,这已成为他一天里要做的最大事情。自从来到城里后,几乎每一天,他都按部就班地做这件事。做饭他倒是会一些,以前在家为伺候慧娘和岫姑,他用心练习过一阵,但与其他事相比,这毕竟不是他的强项,尽管使出浑身解数,还是做得不那么可口,不说别人,就是自己吃着也无滋无味。但萩曳却不挑剔,不仅吃得香甜,还不时地夸他一句。大山明白,萩曳这是在安慰他,或者说收买他,为让他在城里安心待下去使用的招数。从租住的地方到菜市场只隔一条街,但在大山眼里,却比到乌龙镇还远。走遍整个菜市场,除去卖菜的摊主,那些提着兜子来买菜的人差不多都是妇女,混迹在这些人中间,大山觉得很无奈,也很羞愧,总是低垂下头,好像生怕熟人看见。尽管知道是心理作怪,他还是不好意思抬头,每次买完需要的菜蔬,就匆匆往回走。

毛手毛脚地做完饭,大山用两个饭盒提着,又按另一条既定路线朝服装店走去。守店的女孩小会打开饭盒,一看里面的菜,就又皱起眉头。萩曳吃两口,却故意吧嗒嘴巴。“好吃。”小会没说什么,捧着饭盒躲到一边去吃。大山有些尴尬。“萩曳,你看我是个会做饭的人吗?”“是呀,我看你就是。”大山不知说什么好,埋下头,默默地吸烟。萩曳倒有些不好意思,坐到他身边,碰碰他的手。“要不你来守店,或者收钱什么的吧?”“算了吧,这个我更干不了。”萩曳愧疚地靠到他身上,让他真切地感受她的亲昵。“再忍一忍吧,让我想想办法。”大山也不再说什么,掉过头继续吸烟。萩曳吃完饭,又回到她那间工作室里忙碌。别说,萩曳的剪裁手艺还真行,头一件衣服让素安穿出去,很快就吸引了人们注意。不几天,萩曳就接到好几件订货,再加上卖出去的成衣,服装店一开始便呈现出繁荣局面。

大山刚想到素安,素安就真的进来了。“大山,你也在这里?”“我来给她们送饭。”“我正好上街,顺便进来看看。”素安袅袅婷婷走过来,在他身边的座位上坐下。素安是个漂亮女人,身材好,模样也好,已经三十多岁,看上去还和年轻姑娘差不多。而且她很会打扮,品味也高,穿在身上的衣服、使用的化妆品,都是少见的高档货。对于这样一个女人,大山本能地想保持一些距离,所以每次面对素安,都有些不自在的感觉。但素安却待他很亲切,每次过来都和他交谈几句。素安也总在这个时间里来,大山前脚进门她后脚也跟来了,好像专门来和他相会似的,连萩曳都感到奇怪。“我去喊萩曳出来。”大山说着,就要到工作间去。素安拦住他。“不用去喊她,让她忙着,我没事,只是过来看看。”大山只好又坐回到椅子里。素安转向他,又摆开聊天的架势。“怎么样?在这里还待得惯吗?”“还行……”素安很有兴味地打量他,突然就有一阵冲动。“大山,我肯定见过你……”“见过……我?”“大山没明白她的意思。素安笑起来。“我是说,在见到你之前,我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你。”听她这样说,大山也扭过头,注意看她一下,又赶紧掉开眼。“不会吧?我怎么……”

“肯定见过,我觉得你一点都不陌生,我也是莫邪山人,老家离乌龙镇才十几里路程。”“是吗?你去过乌龙镇?”“没有,我只是听说过那个地方。”“要不……你和乌龙镇有亲戚?”“好像也没有……就是有也没走动过。”“那就怪了……”“这有什么好怪的?我们又不是不出家门,兴许在外面碰上过。”“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你是那么面熟。”素安又打量了他一下,随即便主动说起自己的身世。“我是在老家度过的童年,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感觉最美好的时刻,后来我娘嫁给了一个下放的医生,回城时我便随他们到城里来了,也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那种美好的感觉就再也找不到了。”“你是说……乡下比这里好?”“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指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曾经有过但以后不存在的生活,它会唤起我们内心的一种渴求,一种愿望,一种……”素安比划着,似乎表述得很吃力。大山明白她的意思,说实话,这时他也体会到她说的那种感觉,所以对她仓促加上的“我们”不觉得多么唐突。

萩曳从工作间出来,慢慢走到他们面前。“你们聊什么呢?又说又笑的?”“噢,我正和大山说乡下的事,你忙得怎么样?”素安适时掉转了话题。但萩曳似乎还不想沿着她的思路走。“别和他说乡下的事,要不他又要和我闹。”“是吗?闹什么?”“心里记挂老家的事呗,好像离了他,别人就无法生活了似的。”“这可不好,大山,既然来到城里,就要把思想上的包袱卸下来,全心全意帮萩曳开好这个店。”听她这样说,萩曳不禁点下头去。大山却有些不解,刚才素安还说乡下多么好,怎么一面对萩曳,口气马上变了?又随便说了些闲话,素安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和他们招呼一声,便拎起包来离去。萩曳望着她的身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一到中午,表姐就路过这里?”萩曳扭头看大山一眼。大山装作没听见她说什么,点起一支烟,尽量坦然地吸着。

夜里下起雨来。大山走到窗前,借着间或亮起的闪电,默默朝远处望。萩曳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关上他面前的窗扇,顺势抱住他的身子,把他拉回到床前。“好了,别看了,再看你也看不见乌龙镇。”大山想否定她的话,张张嘴,又把话咽回去。萩曳举起一根手指,在他头上弹一下。“我是不是很可怕?”“你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你肚里的蛔虫,还不可怕?以后你要小心点,在我面前,你没任何秘密。”萩曳一边俏皮地说,一边更紧地搂住他。大山躺在她怀里,心里既体验着痛苦,又感觉到甜蜜,真是一种分外复杂的特殊感受。大山有时觉得庆幸,自己居然娶到萩曳这样一个知他爱他的好女人,有时又果真感到害怕,在她怀里快要找不到先前的自己了,他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萩曳伏下身,直直地看他。“素安是不是看上你了?”“你说什么?”大山吃了一惊,一下子坐起来。萩曳笑开了。“看你这个样子,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表姐?”“什么表姐?不知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亲戚呢。”大山呆呆地看她,虽然此前也听说她们的关系有些蹊跷,还是没想到萩曳并不看重素安,但要知道,如果没有素安帮助,她是到不了城里来的。

萩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钻到被窝里,又让大山挨着她躺下,然后打开电视,专注地看起连续剧来。屋外的雨愈下愈大,大山突然看见,对面墙壁上浮出一道黑线。黑线游动着,渐渐变粗变长,直通到地下来。他意识到是房顶漏雨了。“真是怪了,楼房也漏雨?”“顶楼嘛,该漏时不照样漏?”萩曳跳下床,从卫生间端来一只脸盆,接到墙壁下,然后小跑着返回到床上,紧挨着他躺下。一时躺得不合适,又把他的手臂放到自己头下。“这破楼是不怎么样,等我们挣够钱,再租一处更宽敞更结实的房子……不,咱们干脆也买一处自己的房子。“怎么?你真要在这里安家?”“有什么不可以呢?”“这么说,你是离不开城市了。”“我没觉得城市有什么不好。”大山没再说什么。萩曳看他一眼。“怎么?又想你的乌龙镇了?”“乌龙镇不也是你的吗?”“当然也是我的。”“那你不想回到那里去了?”萩曳把他的手拿开,长长地叹口气。“真是实在人,连哄老婆的本事也没有。”大山这才明白,萩曳是在和他开玩笑,但他也明白,她的玩笑里也透出些真实的成分。

“萩曳,其实我倒真想过,要为你盖一幢漂漂亮亮的屋子……”“屋子?在乌龙镇?你还有这个心呀?”“为什么没有?当初娶你时,我没为你置办多少像样的东西,实在是亏欠你了……”“好了,我可没在乎过那些东西。”“我知道,但我心里一直没忘,等我们条件许可了,我一定……”没等他说完,萩曳就爬起来,目光灼灼地看他。“为什么非要在乌龙镇盖呢?干脆到城市里来。”“看你,又来这个……”“傻大哥,你就不会想象一下吗?也满足一下我這个浪漫女人的虚荣心。”大山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我们就到城里来,买一幢又宽敞又结实的好楼房……”“要买最高的……当然不是顶楼就行。”“那么高,爬着不累?”“傻瓜,楼高了会装电梯,反而一步也不用爬。”“噢,那就买最高的楼……”“我们就算住在天上了。”“住在……天上?”“就是没天高,也和住在云彩上差不多。”“你真……浪漫。”“就是浪漫嘛。”大山有些想笑。萩曳却两眼看着前方,沉浸在美好的遐想里。

大山扭过头,悄悄看着这个活力四射的女人,心里感慨万端,如果不和萩曳在一起,他哪里知道生活还有如此丰富的色彩?萩曳就像一只有力的手,把他闭合的一扇门板推开,一个更加美丽动人的世界袒露在眼前,尽管他也许永远都不能走进去,只是远远欣赏一下那里的风景,就足以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响起来。萩曳没有细看,就想关掉。“谁来的?”“是表姐。”“她半夜里还来电话?”“不会是找你吧?”萩曳大笑起来。大山在她头上拍一下。萩曳接完电话,用欣喜的目光看他。“表姐让我去上海,参加一个时装博览会……”“上海?你去吗?”“想去,我要看看那些最新颖的时装是个什么样。再说,上海我也没去过呢。”“什么时候走?”“明天,表姐已把机票订好了。”

6

萩曳出事的消息,大山是从素安的电话里知道的。“大山,你看电视没有?”“我今天没看电视……”“快打开电视,三十七频道。”大山打开电视,搜索到三十七频道。电视上正播放一架飞机失事的现场报道。大山没明白素安让他看这个节目的用意,又把电话拿起来。“表姐,你让我看什么?”“傻子,萩曳可能出事了……”素安抽噎一下,再说不下去,便挂断电话。大山瘫坐在沙发里,随即又瞪大眼,直直地盯住电视屏幕。他终于弄明白,由于天气恶劣,飞机在莫邪山上空遭遇强烈气流,一个发动机又出现故障,无法降落,最后坠落在山谷深处,并发生爆炸。黑匣子和绝大多数失事者的尸体已经找到,仍有五名乘客下落不明。警方派出由两架直升机、三十名队员组成的搜救队,对失事地点进行大规模排查,争取尽快找到那五名失踪乘客……大山一边看一边问自己,难道萩曳就在那架飞机上?他拿起电话,抖抖地拨打萩曳的号码。他多希望听筒里传出萩曳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叹息、一声抽泣也好。但听筒里没传来任何声音。大山并不气馁,抖着手指继续拨打。直到手指累得发疼,听筒里依旧一片死寂。

素安很快赶过来了,一进门,在门槛上绊一下,差点摔倒。大山赶上去,把她搀扶到沙发里。“表姐,萩曳真在那架飞机上吗?”“我已和航空公司核对过,萩曳从上海返回时,确实乘坐了那架飞机,他们有登机记录……”“这么说,萩曳真是出事了?”“他们说还有五个人没有找到,或许……”“我要去出事现场救她。”大山猛地站起身,直朝门口走去。素安急忙拉住他。“这个我已联系好了,明天一早,航空公司就派车送我们过去……”“明天,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因为出事地点在山里边,道路不通,搜救队也只能乘直升机过去。他们正在整修道路,我们就是去了,也无法到达事故现场,现在天都要黑了,他们最早也只能安排到明天……”大山看看窗外,天果然正在黑下来。但他依旧不甘心,站在门口,随时做出往外冲的打算。“大山,你不要着急,我会慢慢想办法……这件事其实怨我……”大山不明白她的话。素安掉开头去。“我真是昏了头,怎么就想到参加什么时装发布会?而且原本该我去,却偏偏让萩曳替我……”素安说着,泪水扑簌簌流下来。

这天夜里,大山久久不能入睡,勉强迷糊了一会儿,却又频频做梦。他在梦里看见,萩曳躺在一片灌木中,荆棘划破她的衣裳和脸颊,一个半裸的长发女人蹲在她身边,正把一丛牵牛花藤蔓盖到她身上。救救我,萩曳伸出一只手,拨开牵牛花藤蔓朝他挥舞,大山哥,快来救我——大山也朝她伸出手,但还没触到她的手指,萩曳便向后滑去,就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吸往深不可测的黑暗之地,完全淹没在浓密的牵牛花藤蔓中……萩曳,我去救你——大山叫喊着醒来,似乎真要去某个地方,跳下床就朝前走,直到来到门口,才猛然清醒过来。大山想不明白,那个蹲在她身边的女人是谁?萩曳,大山走到窗前,朝外面的黑暗处叨念,等着我,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天终于亮了,素安开车来接他。两人没顾得吃饭,就匆匆朝航空公司所在地赶去。来到集合地点,日头还没升起来。很快等齐了人,大巴车载着他们向城外驶去。和他们相同处境的乘客家属有三十多人,差不多坐满大巴车,却没一个人说话。车里一片死寂,像是坐着一群哑巴,气氛压抑而紧张。素安经不住车子颠簸,突然想要呕吐。大山帮她把车窗打开。素安把头探到窗外,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没吐上来。大约一刻钟后,她进入了昏睡状态,身子慢慢朝他倾斜过来。大山不敢惊扰她,便僵住身子不动。大巴车行驶多半天时间,才进入莫邪山区深处。素安在颠簸中醒来,意识到是靠在大山身上,赶紧直起身子,并朝他歉意地笑笑。车辆又在山间小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两架军用帐篷间,前面再也无路可行。一个穿迷彩服的军官迎上来。大山第一个下车去,径直走到他面前。

“同志,那五个人找到没有?”“你的家属在这架飞机上?”“是。”军官没再说什么,等大家都下了车,才带他们朝一架帐篷走去。“你们先辨认一下自己的亲属。”大山愣怔着不往前走。素安看他一眼,似乎在等他做出决定。大山简单地想一下,还是随在那些人身后。但他却在心里说,没有,那些尸体里肯定没有萩曳。进到帐篷里,大山看见草地上并排躺着几十个人,每人身上都盖有一块绿布,远远看去,就像一棵棵刚收割的大白菜。大山碰碰素安的手。“别害怕,这里根本没有萩曳。”“我知道……”大山先朝裸露出脸部的尸体看看,然后才走向那些依旧盖着的尸体,小心掀开蒙在他们头上的绿布。尸体大多都受到外伤,有的残缺不全,有的涂有血迹,有的烧焦了面目,如果不仔细辨认,还真难以断言,到底谁是自己要找的目标。大山看见,有好几个家属面对尸体犹豫不决。但大山却没费多大劲儿,就把所有尸体都看过一遍,凭他对萩曳的熟悉,很快便得出结论,这些尸体里没有萩曳,也就是说,萩曳还在那五个没有下落的人里,换句话说,萩曳还有可能活着。大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素安也长长地呼出口气。

他们迅速走出帐篷,朝周围山野里张望。奇怪的是,他们既没找到飞机残骸,也没看到搜救队员的影子。正疑惑间,那个军官从另一架帐篷里出来。大山又走到他面前。“同志,那五个人有可能在哪里?”“是这样,这里离失事现场还很远,而且道路不通,这些尸体都是用直升机运过来的。”大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透过迷蒙的雾气,前面是一个个高低起伏的山峰,遍布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林木,却连一条羊肠小道看不见。大山往前走几步,又退回到軍官面前。“同志,能不能让我们过去?”“你们也许还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更为复杂……也就是说,你们不要对家属的生存抱多大希望。”“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待在这里,请你把我们送过去吧。”“是呀同志,就求求你了。”素安也说,并朝他深鞠一躬。军官想一下,终于做出决定,举起手里的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大山就听到隆隆的机器声。很快,一架小型直升机在他们头顶上出现。直升机没有降落,就在他们上空盘旋,螺旋桨刮起的风吹弯了下面的草木。

飞机上缓缓垂下一道像是梯子的绳索。军官大声朝他们叫喊。“你们敢上去吗?”“敢。”大山说着,又看素安一眼。“表姐,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不,我也去。”素安果断地说,并紧紧拉住他的衣襟。大山犹豫一下,也点点头。“好,你先上。”大山扯住绳梯底端,尽量不使绳索晃动。素安咬咬牙,走过去,试量着抓住绳梯,抬起一只脚,踩住绳梯横栏。尽管绳梯被大山扯住,但素安的重量一上去,便摇晃起来。素安找不到重心,另一只脚怎么也踩不上去。素安回过头,朝大山投来求助的目光。大山只好腾出一只手,托住素安的腿,一点点让她下半身脱离地面,随后又在她屁股上推一下,素安整个身子都上到绳索上。大山仰头朝她喊。“抓紧,不用害怕,有我在下面呢。”素安点点头,便一步步朝上攀去。快要接近飞机顶部时,从机舱里伸出两只手,将她的手抓住,一下子拽进去。大山松口气,随即也登上绳梯,一步步朝上爬去。在上面人员的帮助下,他也很快进到机舱里。

直升机掉转头,朝山野深处飞去。山峦一层层闪到后面,大团云雾迎面撞来。素安闭上眼睛,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大山又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搂住。素安停止抖动,眼睛也缓缓睁开。大山突然想和她说一句话。“你知道阿诗玛吗?”“阿诗玛?什么阿诗玛?”素安不解地看他。大山嘴唇抖动了几下,还是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也许在梦中蹲在萩曳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阿诗玛……大约一刻钟后,直升机速度放慢,坐在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朝外面指。大山朝下看去,却是吃了一惊。原来他们已来到一个峡谷上空,在峡谷一侧的悬崖边,已经烧焦的飞机残骸断为几截,在快要西落的日头照耀下,闪出奇异的黑色亮光。峡谷底部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道被西面崖壁的阴影遮住,从高空里看去,像是一条粗大的黑色游龙蜿蜒浮动。大山心里一沉,飞机坠毁在如此糟糕的地方,谁能有幸逃得过去?他看见河水中有许多人影晃动,想必是搜救队员们在里面忙碌。他进而发现,每个搜救队员身后都拴一条绳索,绳索一头连在崖壁上端,可见峡谷是多么深,河水是多么急了。萩曳。他在心里悲悲地发一声喊。

飞机依然没有降落的地方,大山和素安只好又踩着绳梯下去,站到悬崖边一小块空地上。一个搜救队员迎过来,示意他们不要再往前靠近。“我们已打捞两天了,还没找到那五具尸体。”“五具……尸体?”大山重复着他的话,忽然膝盖一软,就朝地上倒去。素安试图搀住他,可身上也没一点力气,两个人都瘫倒在地下。“萩曳……”大山捧住脸,失声痛哭起来。素安紧紧抱住他的头。“大山……萩曳……大山……”大山扑倒在她怀里,像孩子似的哭得越发痛彻。“萩曳,我的萩曳……”

第九章

我一直以为,我所置身的山林会永远保持原有的样子,就像母亲进入山林中来,会有旧地重游的幻觉出现一样。当我的后辈有一天踏住我的脚印的时候,树木和山石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情景。但我很快便发现,这样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了,不要说是我的后辈,就是我自己,在随后的一天来到山林边缘时,竟然发现先前熟悉的景致正在发生改变。

其实我最先碰到的是几架搭在空地里的帐篷,从里面走出一些肩扛三脚架的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到周围的山林里。我看出来,他们不是进山的普通游客,而是肩负着勘查任务的公家人。但我想不明白,他们到山林里来勘查什么?为了弄清这件事,我来到一个在地下插三角旗的家伙身边,拐弯抹角地向他打探。

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忙什么?说出来你也不懂。

难道说你们是在这里找矿?

差不多。

该不会过上一些日子,这里就被开发了吧?

没错,这回算你蒙对了。但你说得也不准确,不是过一些日子,而是马上,马上你明白吗?

听了他的话,我禁不住掉转头,朝身后的山林深处看。我实在难以想象,我身后莽莽苍苍的山林马上就要改变模样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刚才你自己不是说了吗?开发,我们要对这片山林来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开发……

那这片山林怎么办?

山林?开发了还有什么山林?

我大吃一惊,看来他们确实要对这片山林下狠手了……

那个家伙忽然盯住我,满眼敌意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该不是山里的野人吧?

我不想被他识破身份,便掉转身子,飞一般地朝山林深处跑去。路上,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部手机。我将它捡起来,这大概是外面的人丢的吧!

回想那天的遭遇,我真的希望那只是我自己的幻觉,而不是正在发生着的真实情景,因为我不敢设想,没有了这片山林,我们这些真正的山里人该怎么办?

1

大山坐在萩曳坟前,已经快要一天了,还是不愿离去。虽然说是萩曳的坟墓,里面也仅是她生前用过的东西。搜救队搜查一个星期,依然没找到她的尸体。但航空公司还是宣布了她的死亡,保险公司也答应过几天把赔偿费送来。大山一直不肯承认萩曳死去,便没有为她建造墓穴的打算。乔木代表张家提出建议,无论如何也要给萩曳造坟,并举办丧葬仪式。没别的办法,大山只好同意他们的要求,在父母坟前挖出墓穴,将萩曳用过的一应东西作为葬品埋进土里。举行丧礼那天,素安特意从城里赶来,伏在萩曳坟上,几次哭得昏死过去。尽管不肯承认萩曳死去,但几乎每一天,大山都到她坟前来坐。他想不明白,萩曳离开家离开他时,丝毫没有发生不测的迹象,怎么会说出事就出事,永远不再归来了呢?但话又说回来,萩曳的尸体不是始终没找到吗?谁又能证明她真的葬身在那个地方了呢?每次想到这里,大山都执拗地认为,这不过是巫女阿诗玛和他开的玩笑,她把萩曳藏在某个神秘的地方,让她偷偷看着他和周围的一切,说不定什么时候,萩曳就会在她的许可下,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调皮地歪着头说,我回来了……

日头快要西落,山野笼罩在朦胧的雾气里,一如他的心情迷离恍惚。大山准备离开时,忽然看见一个人朝他走来。从那人走路的姿势上,他认出是萩曳的哥哥乔木。乔木已对他说过几次,我要和你谈一谈。其实不用他开口,大山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是在以前,大山才不会认真理会他,但现在不同,不管怎么说,萩曳都算是出了事,作为她的哥哥,乔木有理由和他闹一下,大山也只能听凭他来闹。从几天前,他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乔木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两手抄在裤兜里,翻动一大一小两只鹰隼般阴鸷的眼睛,从眼皮上方直视他,神情里含着明显的敌意。“李大山,你想清楚没有?”“乔木,你要让我想什么?”“你别给我装糊涂,我妹妹死在你手里,这笔帐我迟早要找你算。”乔木举起一根手指,在他鼻子前点划。大山推开他的手。“乔木,你不能这样说话……”“怎么不能?如果我妹妹没嫁给你,她会死吗?”“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大山掉开头去。

乔木两手叉腰,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脸上满是冤屈和愤慨。“我妹妹嫁给你后,跑前跑后为你们家忙碌,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她多么能干,如果不嫁给你,她得为我们家做多少……她把大好青春都献给了你,青春你知道吗?那是无价之宝,你说她的青春值多少钱一斤?成千上万你也买不去。”说到这里,乔木眼里竟有了些湿润。“她为你付出了心血,付出了汗水,付出了大好青春年华……可你倒好,居然把她给葬送了,还想就这么拉倒,你想得多美李大山,你也太狠心了吧……”“乔木,你听我说……”“我不听,你必须马上给我一个说法。”乔木挥挥手,一副不讲道理的蛮横样子。“你到底要什么说法?”“这个……你知道。”乔木犹豫一下,还是没把他的要求说出来。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大山便在心里说,乔木呀乔木,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拿萩曳说事呢?这不是玷污你妹妹的清白吗?如果萩曳知道了这事,她会同意你这样做吗?

大山不想和他无谓耗下去了。“乔木,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明白吧,那个饲养场,我绝不会把它送到你手里。”乔木一愣,似乎没想到大山会主动提起這件事。尽管大山立场坚定,但毕竟挑开了捂在这件事上的盖子,乔木不用再遮遮掩掩,可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乔木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看你说的,谁让你把饲养场送到我手里了?”“那你想怎么着?”“你可以把它盘给我……对,这是过去的老说法,现在怎么说?对,收购,我可以收购呀。”大山差点笑出声来。“乔木,你是不是已急不可待了?”“不瞒你说,我等待这一天也好几年了。”“现在你终于看到了希望?”“起码、起码我觉得自己的机会来到了。”大山仰起头,在心里感叹,萩曳,这就是疼你爱你的好哥哥。乔木不耐烦地碰他一下。“开口呀,只要价格合适,我们立马成交。”“乔木,我看你还是不要做这个梦……”大山掉头朝村子的方向走去。乔木在他身后跳脚。“李大山,你给我好好等着,过不几天,你的饲养场就会完蛋,不信咱们走着瞧……”

大山快要走进村子时,忽然又掉转身,径直往饲养场走去。他似乎感觉到,自从萩曳离去后,饲养场里的几个人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毕竟慕束是萩曳找来的,还与她有一层亲戚关系,她这样一去,难免不对慕束造成影响。大山先前没意识到什么,听了乔木的话后,不禁也有些担心。大山一进到饲养场里,慕束便朝他走过来。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大山心里一动。“慕束,有、有什么事吗?”“大、大山哥,我家里最近有……”“有什么困难吗?”“这个……我到这里来好几年了,你待我真是没说的,我心里……”“你怎么说起这个来?”“如果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原谅……”“慕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山把手按在他肩上。这时,那几个帮工也从棚舍里出来,站在门口,默默地朝他们看。慕束回头看他们一眼,咬住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大山哥,我、我不想在这里干、干了……”“为什么?”“因为……我家里给我说了个媳妇,我、我得回去结婚……”“结婚?这是好事呀。”“结了婚,我就不能……我得在家里干活……”大山回过头,又朝那几个人看一眼。“他们呢?他们也都有事?都要回家吗?”慕束低下头,没勇气再说什么。

大山明白过来,慕束回家结婚的理由,不过是一句谎话,看来他们都给自己找好了借口,目的就是为了离开饲养场,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当然与乔木有关,也就是说,乔木已提前给他们做了工作……大山不能不佩服乔木,他行动得如此快,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慕束,不要走,你们应该知道,这里离不开你们。”“大山哥,其实我们都明白,也都不愿走……”“那你们就留下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可是,我们也、也有难处……”“我知道……哪怕你们暂时留下来,等我想出办法再……就当我是在求你们……”“听他这样说,慕束和那几个人互相看一眼,都朝他点点头。”“好吧,我们就……”“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大山连声说,眼睛不禁有些湿润。

2

中午时分,大山走出租住的地方,又一次朝时装店走去。他手里当然没提饭盒,萩曳已经不在,没人再愿吃他做的饭,小会已经在街边找到吃饭的地方了。按说他不用再到那里去,可中午一到,他却无法待在家里,更不要说吃饭,不由自主便走上通往时装店的路,好像萩曳还在那里等他似的。还没走进店门,大山就看见素安坐在里面,正和小会聊天。大山想退出去,每次见到素安,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没转过身,素安就看见了他,并起身迎过来。大山只好走进店去。“表姐,你、你也在这里?”“我路过……进来看看……”大山知道这依旧是一句托词。素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神情也不大自然,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并给他搬过一把椅子。大山坐下,目光呆呆地朝四处看,心里越发伤感,他真盼望萩曳从工作间里出来,歪着头对他们说,嗨,你们聊什么呢?素安大概也想起这种情景,眼里不禁流出泪水。一时间,他们都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体验着心里的哀伤。

挂在墙上的时钟响一下,时间不早了,素安和他招呼一声,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大山,你还没吃饭吧?”大山摇摇头。素安又走回来。“大山,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往下过,你得保重自己。”大山盲目地点头。素安叹了口气。“我也没吃饭呢,要不我们一起去吃点吧。”大山还在犹豫,素安拉他一下,他只好站起来,随在她后面。素安是开车来的,坐到驾驶座上后,又给他打开另一边车门。大山坐在她身边,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素安没说什么,开车朝前驶去。虽然街上车辆不多,但素安还是开得很慢,拐过一个弯后,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由于时间晚些,饭店里人已不多。他们走进餐厅,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生过来给他们斟茶。素安把菜谱递给大山。“你愿吃什么,点几样菜吧。”大山摇摇头,又把菜谱推还给她,他真的一点食欲没有。素安不再推让,也没看菜谱,就向服务生报出几个菜名。服务生记下后,便急急地离去。

不一会儿,服务生就把菜端上来,一样样摆在桌子上。大山这才知道,素安点的菜非常丰盛,而且几乎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他不相信素安会知道他的喜好,宁可把这些看作巧合。素安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劝他快吃。素安还要了一瓶葡萄酒,把杯子和他碰一下,便率先喝起来。很快,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便浮出红晕,样子愈发鲜活美丽。“大山,我体会过你的心情,原本平平安安的生活,一下子被彻底打碎,一切都变了样子,过去的美好和幸福都不复存在……”素安眼里又流露出哀伤神情。大山明白,她兴许想起自己的不幸生活,更确切说,想起几年前那场突然而至的车祸。他听萩曳说过,素安的丈夫出车祸身亡时,她就在身边,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事故过程……正如他的料想,素安喝下几杯酒后,禁不住朝他诉说起来。

“那年,我跟我丈夫去南方出差,也是返回时,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我身体不太好,一坐车就头晕,没走一半路程,我就有了呕吐的感觉。我丈夫把车停下,我一个人下来,蹲到路边,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觉得好些了,也没吐上来,便准备回车上去。我刚起身,就看见一辆大货车从后面上来,呼啸着朝他的车冲过去……”“表姐,你……慢慢说……”“我没事……我知道要出事,用力朝我丈夫喊一声。我明白一切都晚了,就算他能听见,也来不及躲开。我就眼睁睁看着大货车撞到汽车上,把车连他一起掀到路下的沟壑里……我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我疯了一般奔下沟壑,扑到车上,拼命拍打车门……汽车已被撞坏,车门变形,任我怎么使劲也拉不开。透过开裂的玻璃,我看见他满头是血,一边脸都露出了骨头……”

素安再也说不下去,泪水从眼里汹涌流淌。大山心里也一阵颤抖,原来素安竟有這样悲惨的遭遇,相比之下,自己的不幸不是小得多吗?他拿起纸巾,朝她递过去,同时有些担忧地看她。素安接过纸巾,草草地擦一下,随即镇定下来,使劲喘出一口气。“不用担心,这些事早就过去了,如果不是说起萩曳,我都快把那个人忘了。来,喝酒。”素安又把酒杯和他碰一下,用力喝一大口。她不光比你不幸,大山在心里说,而且比你坚强。素安吃得很少,只是不断喝酒,那瓶葡萄酒被她喝掉了大半。很快,她就现出醉态,眼神恍惚,话也有些重复。“大山,我肯定见过你……你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表姐是不是觉得我像你的……一个熟人?”素安又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摇摇头。“不是这样,你并不像谁,你就是你。”“可我真的想不起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我太留意你了,而你没留意我。”听她这样说,大山有些不好意思。素安又摆摆手。“不说这个了,还是喝酒。”

吃完饭后,大山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便送她回去。素安虽然有些醉意,但还是尽量把车开得平稳。车子接连驶过几条街道,素安还没停下的意思。大山听萩曳说过,素安住在一个豪华的别墅区内,而那个别墅区是这个城里富人居住的地方。大山没到那里去过,也便不知道别墅区在什么地方。车子驶出城外,渐渐进入一个风光秀美的景区,宽阔的路两边植有一棵棵稀有树木,大山只在电视上见过,好像南方热带才有这类树种。再往两边,是一片片碧绿平整的草坪,其间散落着一幢幢样式奇特的房屋,大概那就是传说中的别墅。工人们在推着剪草机剪草,几个穿着华丽的女人慢慢散步,其中一个还牵着一只白色狮子狗。车子绕过几个弯,停在一幢别墅的大门前。“到了。”素安说。大山走下车,抬头打量这个陌生的院落。院落用铁栅栏围成,上面爬满绿色植物。素安也走下车,打开院门,又回到车上,把车缓缓开进去。大山随在后面,一步步进到院里。

像外面一样,院里也碧绿如茵,草坪修剪得齐整平坦,四周长有一簇簇低矮却茂盛的灌木,几条弯曲的石板小径将草地和灌木隔开。院中有一座石头堆积的假山,上面还有几道泉水潺潺流下。假山旁是一个个花坛,里面各种颜色的鲜花正在开放,迷人的芳香四处弥漫。房屋是二层建筑,但样式古怪,上面有一个尖顶,好像外国的房屋才盖成这种样子。墙壁上纵横交错地爬满藤蔓,使房屋看上去像一棵巨型植物。素安在车库里停好车,打开屋门走进去。大山原不打算进屋,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素安出来,正迟疑,听见房屋上面传来笑声,抬头一看,素安站在阳台上,正朝他招手。“站在那里愣什么?上来呀。”素安说完,又走回屋去。大山只好也试量着走进屋门。房屋的一层是客厅,里面摆满沙发,看上去像个会议室。墙壁上挂有几个大镜框,里面镶嵌着风景画,其中还有一幅裸身的外国女人像。大山转开头,看见一条木梯通到楼上,而素安正从楼梯上下来,一只手端一把茶壶,另一只手拿两只杯子。她走得有些踉跄,脚在地毯上一绊,差点跌倒。大山抢上去,伸手扶她一下。他这才发现,素安已经换过衣服,与在外面比起来,穿得更加随意,也更加性感,浑身上下都透出浓郁的女人气。他意识到这一点,赶紧缩回手。

素安把茶壶和杯子放下,随手打开灯。客厅里亮堂起来,置身在灯光下的素安,身上也闪出熠熠光彩,看上去就像画中人一样美丽。素安给他倒上茶,顺势斜靠在沙发里,神情慵懒而迷醉。看他还站在那儿,她拍拍身边的沙发。“坐呀,还客气什么?”大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里,一时又有些不知所措。素安笑了笑,又摇摇头。“看见了吧,每天我就待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地方,跟个幽灵差不多。”大山想象得出,一个人住在这里,的确太过孤独,太过寂寥了。素安喝一口茶水,长长地叹口气。“我觉得早晚有一天,我在这里会变成个老怪物。”说着,素安举起两手,朝他做了个吓人的鬼脸。大山忽然感到,素安其实是个率性的女人,甚至还有些孩子气。素安站起身,来回踱几步,停在他面前。“有时做梦,我又回到了乡下,像小时候那样热热闹闹地生活。”“可你毕竟不能真正回去了……”“谁说不能?只要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机会?”“是呀,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我等啊盼啊,都快要把头发熬白了。”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机会是什么?”素安在他身边坐下,眼睛又紧紧地盯住他。“大山,你知道吗?如果有人带我到乡下去,我会马上抛开这一切,义无反顾地跟他走。”“带你……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大山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别人带呢?难道她自己不能去吗?素安身子一阵颤抖,突然抓住他的手。“大山,你能给我这样的机会吗?”大山想抽回手,但素安抓得很紧,他无法活动手指。素安眼里闪出夺目的神采,像一朵含苞太久的花,终于要蓬勃怒放了。“大山,也许你不知道,你就是我等待的那个机会,是老天眷顾我的最后一个……”素安把脸伏到他手上,泪水扑簌簌落下来。大山愣怔一下,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素安把他当成……大山有些感动,却也感到痛苦。“大山,如果你给我这个机会,我立刻就跟你走,跟你到乡下去做一个普通村妇,跟你到乡下去吃苦受罪……不要以为我一时冲动,也不要以为我胡说醉话,你摸摸我的心,它在扑腾扑腾跳,它像火一样热。”素安又抓紧他的手,朝自己胸前按。大山使出很大劲儿,才把手从她胸前抽回来。素安并不在意,喘息一口,眼里又亮起神往的光彩。“如果你不愿待在乡下,那就随我到这里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天陪在我身边就行,你说干什么我们就去干什么……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呢。”“表姐,不要再……”大山往后退一下,尽力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素安渐渐冷静下来,有些害羞地低下頭,随即又勇敢地抬起来。“大山,不要笑话我,我是真的盼望你能……”“表姐,我知道你的心情,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可我没……”“大山,求你不要说这种让我绝望的话……”素安两手捧住脸,泪水从手指缝里流出来。大山心里一阵剧疼,赶紧闭住嘴,如果再说一个字,那就是对她无情的伤害。素安摇摇头。“大山,萩曳刚刚……在这种时候,我实在不该贸然对你……我这样做,或许真的对不住萩曳妹妹……”“表姐,你没对不住萩曳,你是一个好女人……”“你真这么认为?”素安抬起头,痴痴地看他。大山使劲点点头。素安又感动地洒下两行泪水。“谢谢你这么说……大山,今天这件事,你不要给我一个明确回答,先让我享受一下幻想带来的快乐,尽管我知道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一种虚妄,可我还是要再次对你说,有一扇大门永远对你敞开,只要你愿意,你点一下头,有一个人就会跟你远走天涯……”“表姐……”素安果断地抬起手,制止他往下说。“天不早了,你打车回去吧,我要休息一会儿。”说着,素安就像经过长途跋涉一般,身子虚脱地倒在沙发里,紧紧闭上眼睛。大山只好站起来,慢慢朝外面走去……

3

大山以为,他和素安的事情到此就结束了,素安是个聪明女人,应该看出他的真实心意,不会再打他什么主意了。但几天过后,他又接到她一个电话。素安在电话里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而且是一个他并不陌生的人。没过多久,素安就开车来接他了。大山上车后,心里还有些不安,担心她会像上次一样,把他带到她家里去。但很快,车子就驶上一条岔路,穿过几条街道后,停在一家医院的停车场里。“到了,下来吧。”“我们来医院干什么?”“我不是对你说了吗?带你去见一个人。”“在医院里见什么人?”“马上你就知道了。”素安带头往医院里走去。大山心里越发纳闷,素安让他见的人是在医院里?那么他是医生,还是病人?穿过几条回廊,他们进入病人居住区,经过一个护士站时,素安碰到几个护士,像和熟人一样打招呼,看来她是这里的常客了。

素安领他走进一间病房。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男护工,先对素安笑一下,然后领他们朝病床前走去。“这会儿他又睡着了……”“夜里没有睡好吧?”“没睡好,差不多折腾大半夜,给他吃下几片安眠片也不管用,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了一会儿。”“没找值班医生看吗?”“看了,医生说,他是处在心理狂躁期,打针吃药都不当事,主要还是要靠心理安抚……所以你们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或许他才能……”“我这不是考虑他要求了吗?”素安这样一说,护工便敏感地掉过头,目光落在大山身上。大山觉得他们的话与自己有关,但又不知到底是什么关系。护工很知趣地闪开身,让他走得更方便些。大山随素安来到病床前,看见病床上躺着个花白胡须的老人,身子十分干瘦,一张面目也灰暗得很,不用多看,大山就知道,这个人已没多少日子了。大山一时没认出他,便吃不准,素安让自己来见的是否就是这个人。素安回过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你认识他吗?”大山埋下头,仔细朝那人身上打量。那人似乎有所感应,身子忽然动一下,马上要从睡眠中醒来。就在他一动的刹那间,大山突然从他脸上辨出熟悉的影迹,脱口叫出声来:“担朱……村长?”

“是他。”“他怎么……他还活着?”“他一直活得好好的。”“可是大家都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自从他不辞而别之后,大家都再也没见过他。”“当然了,他再也没回过乌龙镇。”“他怎么到这里来了?”“一会儿让他自己告诉你吧。”“萩曳知道吗?还有乔木……”“我想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山从担朱脸上抬起眼,惊讶的目光又落在素安脸上。那么她到底又是担朱的什么人?这一刻,大山感到事情变得复杂起来……这时,即将醒来的担朱忽然咳嗽起来,口腔里喷出几缕糊状物,像浮满泡沫的牛奶流到脖子里。素安示意护工过去清理一下,自己便退到一边。大山随在她身后。“告诉我,你是担朱的什么人?”素安微微笑一下,走到靠近另一面墙下的沙发前,自己先坐下,然后让大山也坐下,这才朝他娓娓诉说起来:“我是他的女儿。”“什么?女儿?”“不要误会,我仅是他的养女。”“那……你是怎么成为他养女的?”“说来话长……要不,还是先说一下我的身世吧。”“你的身世?对了,你不是说你继父是下放医生吗?可担朱却是病人,况且他也不是下放人员,而是一直待在乡下……”“你说得没错,我继父的确是下放医生,与这个担朱并不是一个人。”“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我父亲去世后,看到我们母女生活难过,那个下放医生就缠上了我娘,一来二去,我娘就跟了他,也就是说,那个下放医生是我第一个继父。医生其实是资本家的儿子,文化大革命时,因为一些历史问题,便被下放到我们村接受改造。医生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对自己的境遇一直耿耿于怀,时间一久,便把情绪搞坏了,照科学的说法,他是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开始我娘没看出这点,等嫁给了他后,尤其跟他来到城里后,三天两头受他责打,娘才后悔起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们脱离了乡下,只能在城里受他的虐待。在我娘看来,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他打骂,但不能看着我在他手里遭罪,就也隔三岔五反抗他一下,这反而更引起他对我们的侵犯……那一次,娘实在受不住了,便领着我跑到大街上,医生则拿一根拖把,在身后紧追不舍。你不知道,那时我多么害怕,真希望有个人站出来帮我们一下。后来这个人还真出现了。就在医生举起拖把,朝我头上打来时,我看见一个流浪汉从路边蹿过来,将医生扑倒在地,夺过他手里的拖把,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打去。没过一会儿,医生就趴在地下不动了。我们把他送进了他的医院,就住在这间病房里。”素安说着,朝那边的病床指一下。“公安局还来人找医生做了调查,我们都很担心,他会把那个流浪汉供出去……可让大家想不到,医生紧咬牙关,什么也没有说,也拒绝同事们的治疗,没过几天,他就死在那张病床上。而那个流浪汉,现在也躺在了那张病床上。”素安又朝病床指一下。

大山不禁恍然大悟。“原来流浪汉是担朱。那他怎么成为流浪汉的?”素安还没做出回应,那边就传来担朱的声音:“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担朱醒来了,素安便和大山离开沙发,回到病床前。大山再次俯下身,仔细朝他身上打量。担朱也斜过目光看他。和乔木差不多,担朱的眼睛也一大一小。“村长……还认得我吗?”“大山,我已经等你很多日子了……”“什么?您在等我?为什么?”“因为……大山,我说出来,你可别觉得不好接受……”“您到底想说什么?”“你知道吗?我是你的父亲……”“什么?”大山大吃一惊,差点让眼珠掉到他脸上。他回过头,看了素安一眼。素安没任何意外的表示,只是耸一下肩,又回到沙发前坐下。大山再次把目光落到担朱脸上,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让他难以接受。怎么可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这个老家伙死到临头了,竟然如此胡说八道。担朱却一直盯住他,眼里透出哀求的神色。“大山,我雖然撑不了几天了,但我的脑子并不糊涂,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成流浪汉的?那是因为我受不了自己的罪恶,再也不能在乌龙镇待下去,所以就逃出来……”“你是从乌龙镇逃出来的?他们都以为你早就死了呢。”“其实这件事先与慧娘有关,那我就先从她身上说起吧……”“那些事大家都知道,你就不用再说了。”

“不,我要说的事更为久远,而且大家绝不会知道,因为那是我爹藏在心里的一个秘密……当年,我爹和你爷爷都是斗争寨主和土豪的领头人,由于慧娘一家欠下的血债太多,大多数群众都不想放过他们。老寨主知道大事不妙,为了给自己留下个后人,就偷偷把两根金条送给我爹……”“什么?你爹接受了他的贿赂?”“我们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一心搞土改搞革命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贪财……也正是因为有那两根金条,我们家的日子才比别人家好过。为了得到慧娘,我才在你爷爷奶奶授意下,去给你们家盖房。”“但慧娘看不上你?”“我知道我和你爹栓回都喜欢慧娘,但我追求她的心思更强烈,特别是为你家盖房后,原以为慧娘归我是水到渠成的事。可我偏就忽略了一件事,只能在你爹面前败下阵来。”“什么事?”“那时候,我还不相信有关阿诗玛的说法,更不知道阿诗玛的意志要通过牵牛花来实现,当慧娘向我索要牵牛花蒴果时,我没满足她的要求,而栓回却把牵牛花蒴果送给她,于是他们便走到了一起。”“可我爹其实并没得到她呀。”“怎么没得到?慧娘明明把自己送给了栓回……至于后来她远走他乡,匆忙嫁给那个酒鬼,那并不怨慧娘,而是栓回背叛了她……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最后毕竟又走到一起了。”“所以你一定怨恨我爹?”“没错,从小我们就是竞争对手,除了慧娘这件事外,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失败过……为了报复他,我就……”“怎么样?”“我就开始打你娘的主意。”“什么?你这个……”“你是要骂我混蛋吗?没错,我就是个混蛋,那些日子,报复你爹的心思让我昏了头脑,竟然……”“怎么样?”“竟然……强暴了你娘……”

大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伸出两手,狠狠掐住他细长的脖颈。“大山,你、你使点劲儿吧,把我掐死算了……”“你以为我不敢吗?”“我知道你敢,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大山又在手上用一点力,却随即松开手,愤怒地跺一下脚,将身子蹲到地下。“我知道自己的罪恶……在我当村长的日子里,我利用手中的权力,几乎没干成几件好事……我尤其对不住栓回,他是乌龙镇最有学问的人,但我却给他带来耻辱,我一看见他就心里难受……终于有一天,我无法再承受这种折磨,便不辞而别,远走他乡,在这个城里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素安一家……”“好了,你的故事该讲完了。”素安走上来,给他盖好被子,把大山拉到沙发里坐下。“大山,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罪恶,但他却救了我和我娘,而且他待我非常好,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他……怎么会是我父亲呢?”“如果你不愿承认这件事,也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愿意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把自己的罪恶说清楚……”“可是萩曳呢?照他说来,难道我们……”担朱听到他的话,随即使劲摇头。“不,萩曳不是我的女儿,因为在强暴了你娘后,我就、我就自断了命根……”大山又是大吃一惊。担朱用被子蒙上脸,呜咽着哭起来。“为了赎回我的罪,我后半生的每一天,内心都在经受煎熬……我盼望早一天离开这个世界,好快一些获得解脱……”

过了好一会儿,担朱终于平静下来。“大山,我之所以找回你来,是为了让你过美好的幸福生活。”“幸福生活?”“没错,你快娶了素安吧,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也完全有条件让你获得幸福。”担朱吃力地爬起来,瞪圆一大一小两只眼,痴痴地朝大山看,眼神里全是热切的期望。大山扭头看素安一眼,这才明白她让自己来见担朱的目的。素安低下头,脸上没现出多少神色。

从医院出来时,大山没有说话,素安也没有开口。但他们知道,彼此的内心都不平静。分手前,大山知道不能不说一句话,但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素安停下来,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打算回乌龙镇去吗?”“是,我原本属于那个地方……”“可这里的店呢?”“先由小会打理着……另外,不是还有你吗?”“那……好吧。”“我要去找阿诗玛……”“去找阿诗玛?”“是的。”“你能找到她吗?”大山抬起头,在想象中让目光穿越城市的楼房,穿越空间的距离,回到连绵起伏的莫邪山区。“我不确定,但我会一直找下去。”

4

置办好酒菜,乔木走出屋门,一边在院落里慢慢踱步,一边等待慕束的到来。在此之前,乔木并没太拿慕束当回事,一个三脚踢不出屁来的小角色,要不是妹妹萩曳把他弄到大山的饲养场来,他甚至都忘了世上还有这么个人。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居然给他下一步行动制造了障碍。他原先以为,只要把慕束他们赶走,饲养场就会垮台,不用他做出什么努力,大山就会乖乖地把饲养场让给他。按照他的设想,赶走慕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管怎么说,慕束也算是他的亲戚,应该站在他一边。可他又一次想错了,慕束竟然没有离开饲养场,依旧带领那几个人我行我素地帮助大山,看来不能不对他费一些心思了。经过几天冥思苦想,乔木这才决定先礼后兵,请慕束吃一下饭,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讲给他,在他想来,慕束即使再愚钝,也不会为了别人不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过了好一会儿,桌上的菜肴都快要凉了,慕束才急匆匆赶来。他的头上浮着一层细汗,胸前的围裙也没摘,由于跑得急,一只鞋子脱出脚去,他不得不停下,蹲下身提上鞋,站起来继续跑。乔木走上去,拉住他的手,过分热情地对他笑:“慕束兄弟,我等你好久了。”“乔木哥,你找我……”慕束停在他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乔木搂住他的肩膀。“来,快屋里请。”“乔木哥,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慕束越发显得不适应。“怎么,就不能到我屋里坐坐?放心吧,我屋里没有老虎,更没有老虎凳。”慕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不情愿地随他进屋来,看到一桌子酒菜,又做出往回走的架势。“你有客人?我改天再来……”“不用走,我今天请的客人就是你,来来,菜都凉了,快吃。”乔木使劲儿把他往座位上让。慕束脸上的汗更多了,身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副格外难受的样子。“乔木哥,你、你就饶了我吧……”这个无用的东西。乔木在心里骂一句,也不再逼迫他吃菜,在另一端座位上坐下,神情冷峻地看他,一大一小两只眼的目光逐渐尖利。“慕束,既然这样,那我就把话挑明了吧,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思,咱们是亲戚,在乌龙镇,除了我能给你真正的关照,其他人又能保护你什么呢?”“保護?”“是呀,保护。闹起乱子来,最不担事的就是你……”“乱子?什么乱子?”

乔木站起来,耸耸肩膀,在他面前轻轻地踱步,脸上透出神秘莫测的笑。“你不觉得我和大山之间,早晚要大闹一场吗?”“我……不明白,你们也是亲戚,为什么非要闹呢?”“不要说什么亲戚?从我妹妹被他害死后,他就不再是我亲戚了。”慕束还要说什么,乔木猛力朝他摆手,神情里透着坚决和凶狠。“不要跟我说李大山多么好,他是个什么东西,我张乔木比你要清楚一百倍……我来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离开不离开饲养场?”慕束不敢接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大山哥说,饲养场暂时还离不开我……”“不要说什么李大山,说你自己,到底离不离开?”“我……我也觉得饲养离不开我……”“好你个慕束,你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呀。”乔木恼羞成怒,用力把手拍在桌子上。“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居然看不出上下头来,想一门心思和我作对?那就好,咱们走着瞧,到时候出了事可别后悔。”“乔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只要继续待在饲养场,就是我张乔木的敌人,敌人,你懂不懂?好了,好话我已经说尽了,往下你自己看着办吧。”乔木说完,就做出送客人的手势。慕束张张嘴,无法再说什么,也只好站起身,慢慢朝屋外走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乔木使劲儿咽口唾沫,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回身端起一盘菜,狠狠摔到院子里。

又考虑了两天,乔木决定要对慕束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下狠手了。他把饲料厂里几个贴身帮工找来,详细给他们交代了行动任务。为掩人耳目,他让打手们夜里行动,对饲养场实施突然袭击,揪出慕束和他手下那些人,以木棒痛击,直至将他们赶出乌龙镇。打手们兴致勃勃,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急切样子。“干脆把那些穿山甲也都干掉算了。”一个打手建议说。乔木火冒三丈,抡圆巴掌,上去便给那家伙一个嘴巴。“混蛋,没有了穿山甲,我还要那个饲养场干什么?”打手恍然大悟,赶紧闭住了嘴巴。

天黑后,打手们手持木棒,出了村子,沿山路朝饲养场走去。乔木有些不放心,悄悄尾随在后面,直到打手们摸进饲养场里,他才停住脚。不一会儿,场内便传出猛烈的击打声和哀痛的叫喊声,在黑夜中显得分外刺耳。“好。”乔木幸灾乐祸地自语,“打得好”。几个影子在场院门口纠缠在一起,击打声和叫喊声越发响亮。借着时明时灭的火把,乔木看出来,倒在地下抱头哀叫的正是慕束。慕束被打壞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乔木哥……我知道是你……”乔木担心被发现,赶紧闪到几棵树后。过了一会儿,慕束躺在地下不动了,他才长出一口气,离开饲养场,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去。望着黑深的夜空,乔木想象不出来,慕束他们被赶走后,大山该会怎样对待从天而降的困境?

5

稍加犹豫后,素安还是掏出手机,拨打通往乔木家的电话。刚才,她从小会口中得知,乔木派人暴打慕束一顿,将大山雇请的所有帮工悉数赶走,饲养场陷入瘫痪状态中,为了照应那些嗷嗷待喂的穿山甲,大山不能再到服装店来了。素安听了倍感震惊,乔木为达到霸占饲养场的目的,居然丧心病狂,做这等下三烂的卑鄙勾当,不要说大山,就是她这个与此没什么瓜葛的人都按捺不住了。她要狠狠斥责乔木一番,就算不为大山,也要替慕束那帮无辜的人出口恶气。电话很快接通了,接电话的人正是乔木。“是……表姐?”听到素安的声音,乔木有些意外,也有些吃惊。不知为什么,素安的脸也热了一下。“真是太稀奇了,表姐居然给我打电话来,就像当初你来找我们一样突然……”素安不想和他做无谓周旋。“乔木,听说你把慕束他们打了一顿?”“表姐怎么也知道了这个?是大山告诉你的?”“为什么要这样干?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你怎么关心起这件事来了?据我所知,表姐可与这件事没任何干系呢。我好像明白了,表姐是不是……”不等他往下说,素安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脸腮不禁热了一下。“乔木,为人总要有个原则,有个底线,不管干什么,都不能任着性子一条道走到黑……”“呵呵,表姐教训起兄弟来了?”“这不是教训,是在给你说道理……”“表姐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居然有闲心开导别人?如果你真想关心我一下,我们不如找个清净的好地方,让我专门聆听表姐的教导如何?”“乔木,不要和我碎嘴,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行了表姐,你到底是为谁好,我心里也明白着呢,就算我再没脑子,也不是一点猫腻看不出来。”“不许你胡说……”“我怎么会胡说呢?事情不是在那里明摆着吗?我倒是真佩服那个李大山,我妹妹刚刚离去,他居然就……”素安最怕听的就是这种话,手一抖,差点把电话扔出去。但她咬咬牙,事已至此,惧怕是没有用的,既然把电话打给了他,就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防止他把这件事扩大下去。“乔木,我来告诉你,如果这件事你执意要做下去,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你后悔的时候。”乔木果然被镇住了。“那表姐能不能告诉我,我会后悔什么呢?”“乔木,别以为你表姐什么能耐没有,不管怎么说,我也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白道黑道上的人都有一大把,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表姐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在堂而皇之地帮助那个李大山?”“差不多吧。”乔木一下子沉默了。素安明白,他是真的有些怕了。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氓,她在心里说,就要用这种招数才行。素安挂上电话,一下子瘫坐到沙发里,身子一阵阵虚脱,似乎刚刚做过什么耗费力气的活计。

此后许多天,素安还是有些把握不定,凭她对乔木的了解,觉得这个人不会就此甘心,或许会狗急跳墙,继续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她想提醒一下大山,却是找不到他,这些日子大山没进城来,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过了几天,素安终于坐不住了,考虑是否到乌龙镇去一次。但就在这时,小会突然在电话里说,乔木终于没放过大山,在一天夜里闯进饲养场,偷偷下毒,把那些穿山甲都药死了,为躲避警方调查,已经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素安大吃一惊,乔木这个狗东西,居然如此凶狠,将大山悉心经营数年的饲养场一下子毁掉了……素安没有再加犹豫,便驱车赶往乌龙镇。她要亲眼看看,在这场突然而至的危机面前,大山是否还能承受得住,她要以自己的关心和柔情,来抚慰大山心底的创伤……素安没有去大山家,而是把车径直开向饲养场。她觉得大山这时候不会待在家里,更重要的是,她不愿在那个院落里看到另一个女人。虽然她没有见过她,但仅从萩曳嘴里便知道,那个女人同样对大山怀有一种超越正常男女之间的情感,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去面对那个肯定魅力非凡的女人,从而再给自己增加一份不必要的痛苦呢?

还离饲养场很远,素安就感觉出来,那里已失去了先前的生机。上次来乌龙镇时,她曾经看到饲养场可观的规模,还有那些温驯可爱的穿山甲,没想到这才不多日子过去,饲养场已完全破败。几排棚舍虽然还在风中矗立,但里面却没发出任何声响,那些曾经活泼可爱的动物不知到哪里去了。素安走近了些,才在倒塌的土石间看到几只死去的穿山甲……素安不禁闭上了眼睛。正如她的预料,大山果然待在这里,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死寂如坟场的棚院,身子一动不动。素安走下车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大山还没有发现她,两眼依旧呆呆地看着地面。素安悄悄走过去,蹲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膝上。大山这才扭过头,慢慢地看她一眼。素安看出来,他的目光呆滞涣散,神情忧郁麻木,眼睛看着她,像面对一个陌生人,好久没有多少反应。看着他这种样子,素安心里剧烈疼痛起来。“大山……”“表姐……”大山这才清醒过来,身子起了起。素安牵住他的衣角,不让他动弹。由于两个人靠得太近,大山有些不自在,身子有些发僵。素安抽回手,身子往后闪闪,又缓缓站起来。“大山,你没事吧?”“你、你怎么来了?”“我来看看你,怎么样,还挺得住吗?”大山咧咧嘴,想说句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转到已成废墟的棚舍上,不自觉地叹口气。素安也随着他掉开眼睛,目光在棚舍上飘移。

“没想到,乔木居然这么狠毒……”“是呀,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素安想起自己那个电话,心里又充满愧疚,本想对大山检讨句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那……那些穿山甲都没留下来吗?”“差不多都死了,只有很少一些被救过来,送到我的客户那里去了,这里已经被毒药污染,无法再继续饲养它们了。”“损失很大吗?”“当然……”大山这才注意到,她脸上也明显浮满了忧虑。为了安慰她,他赶紧调整自己的表情,故作轻松地笑一下。“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什么的……”“大山,你不用掩饰自己……我知道这个饲养场对你来说多么重要……”“真的没事,不养穿山甲,我可以再去干别的。”大山有意挥挥拳头,以示自己的决心。看着他略显夸张的古怪表情,素安心里又疼痛了一下。其实,她多么盼望大山能脱去坚强的伪装,将软弱的一面在她面前尽情袒露出来,最好是无所顾忌地伏到她身上,放肆地大哭一场,虽然她的身子并不强壮,胸怀也不宽广,但她满腔的温柔和火热的情感,却足以抚慰他的伤口,软化他的血痂,洗净他的泪痕,驱走他的忧伤……可令她失望的是,大山并没有这样做的意思,仅仅是用两手抱头,使劲儿摇摆两下,就放下手来,重新挺起胸膛,深邃的目光越过她的身子,越过满地疮痍的棚院,又放到遥远的山野,放到看不见尽头的天地间去。他在寻找巫女阿诗玛吗?素安不由得陷入冥想之中。

过了一会儿,素安才清醒过来,落寞地朝他笑一下。“那好,我回去了……”“别走,跟我回家去吧,我让岫姑给你做顿家常饭……”“岫姑?”素安心里一动,岫姑一定就是那个让他忘不掉的女人吧?“不了,我回去还有事……看到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说完这句话,素安就自顾自地钻进车内,并迅速发动车子,离开大山,驰上返回的路途。经过镇子时,不知为什么,素安让车子在街上拐了一个弯,居然就不知不觉来到一个院落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山的家,只是透过前挡玻璃,望着院落里的一切。这是一个篱笆院,用木桩围成的院墙不太高,上面盘绕着的牵牛花藤蔓也不太茂密,所以她便轻而易举看到了里面的情景:一个还算年轻的乡下女人坐在捶布石上,手里有一搭无一搭地做着针线,一个年幼的男孩在她身边游玩,远处还有一只睡觉的猪仔和几只刨食的母鸡,更远处则是缠裹在篱笆墙上被徐风吹得飘舞的牵牛花……望着这美丽的农家情景,素安眼前又一阵迷幻,好像一下子进入了梦境,或者说进入到一个遥远的记忆,那个健康的美丽女人正是她自己的形象,或者说是她在梦幻中渴望自己是那种样子……素安身子一阵瘫软,更加浓重的困意袭来,就要将她真的带到深沉的梦境中去了……不知费了多大劲儿,素安才挣脱这种眩晕迷人的状态,把车子开出乌龙镇,开上通往城市的公路。你该醒来了。素安悄声对自己说。她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如汹涌的河水奔流而下……

6

快要半夜了,大山刚刚躺下,还没闭上眼睛,就被一阵突然的电话铃声惊得坐起来。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几乎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半天。好在电话是素安打来的,他提起的心脏才落下来。“什么?你说什么?”大山似乎没听清素安的话,但又好像听清楚了,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素安只好又一次告诉他:“我要出国了,明天就走。”“出国……你出国有事吗?”“飞机票我已经买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飞机?”听到这两个字,大山差点叫喊起来。“不要乘坐飞机——”素安在那边苦笑了一下。“大山,你不问一下我养父的情况吗?”“是不是他已经……”“是的,三天前,他病死在那张床上……”“所以你也终于解脱了。”“他让我告诉你,不要和乔木过不去……”“是这样?”“如果你觉得他的话多余,就当我没为他传过话。”素安的语气充满歉意。大山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山,你明天来送我好吗?”“当然,我会去送你……”“我要见到你……”说出这半句话,素安的电话就挂断了。

大山放下电话后,再回想素安的话,心里渐渐浮起不祥的预感,好像她这一去,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天夜里,大山几乎没有睡成觉,天一亮就早早来到站牌前,登上开往城市的第一班公交车。不到十点,他順利抵达素安的别墅区。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出现在院门口的是个陌生男人。大山以为找错了地方,想退出来,那个男人却叫住了他:“你是不是找一个叫素安的人?”“是呀,她不在家吗?”“噢,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几天前,她就把这幢别墅出售给我了……”大山大吃一惊,看来自己的预感没错,她真的要一去不复返了。大山没加犹豫,离开别墅区,拦住一辆出租车,便直朝东郊机场赶去。一路上,大山都处在极度的不安中,似乎感觉到,素安走上这一步,一定与自己对她的态度直接相关,甚至可以说,是自己把她逼往了那个遥不可知的地方……大山渴望立刻见到素安,但车辆的速度却十分缓慢,时间已过去了好久,还没有离开闹市区,而且再往下,车子更加走不动了。“怎么回事,师傅?”“前面堵车。”司机淡淡地说。大山摇下车窗,伸头往外看。果然,前面众多车辆拥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一个警察在车辆间跑来跑去,不时地挥手、吆喝。但却收效甚微,车辆依旧拥挤不动。“师傅,能不能想些办法?”“我能想出什么办法?”“要不把车倒回去,走别的路好吗?”“你自己看吧,如果我能倒得动就听你的。”大山又把头伸出窗外,转过去往后看,天哪,后面的道路也已被车辆堵上了,而且越来越多的车正围上来。

大山知道再等下去也不能解决问题,离素安跟他说的时间越来越近,他能想象到她在机场等他到来的急切样子,便扔给司机一张钞票,果断下车去了。大山拧着身子在车辆间穿行,快要走出了一身汗,才来到那个指挥交通的警察身边。他这才注意到,警察脸上的汗水已快要淌成小溪了。他打消朝他问路的念头,转头去问像他一样赶路的行人。“到机场还远着呢,看来你还得打车去。”一个老头告诉他。大山苦苦地笑一下。“您说我还能打车吗?”“也是,看来你只好出这条街打了。”“我怎么看不到路口……”“这条街长着呢,你还得往前走一会儿。”大山拧动身子,继续在车辆间绕行,又走了足有一刻钟,还没有看见路口,甚至连一条狭窄的胡同也没找到。大山看看手表,离素安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不要说还没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在一条畅通的道路上打上车,怕也很难按时赶到她面前了。大山急得不行,忽然灵机一动,取出手机,再次抖着手指拨打她的号码。很快,听筒里就传出了素安的声音。“大山,你到了吗?我在机场呢。”“表姐,我现在还在路上,刚才堵车,我没法及时赶过去……”“堵车?哎呀,怎么这么巧?”“是呀,我紧赶慢赶,还是不能……”“你在什么位置?离机场还有多远?”“我也不知道……不过就是再远我都要赶过去。”

大山一边说一边疾步奔跑起来。由于他忙着说话,赶路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有好几次,他都撞在其他人身上。该死的。他在心里嘟囔。尽管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他人还是看出他脸上的愤怒,大多都掉开头退往一边去,却有一个蛮横的汉子迎上来,使劲儿在他身上推一把。大山怒不可遏,合上手机,就要和那人抓在一起。但就在手指快要触到那人身体的当儿,他又及时收住了手。算了,他在心里说,不要再为他耽搁时间了。他也像那些人一样掉开头,避开汉子,朝另一边走去。他打开手机,又听到素安焦急的声音。“大山,怎么回事?信号怎么断了?”“刚才……不过没事,我正在赶路呢……”“不要赶那么急,我想象得到你离机场该有多远,恐怕我不能等你过来了……”“可我……你不是说过吗?你要见到我……”“是的大山,我以为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一定还能再见上你一面,可是我的时间……”“都怨我,没想到路上这么……本来我是赶了大早过来的,以为肯定能给你送上行……”“我知道你会……听你跑得气喘吁吁的,想必累得不行了。大山,别那么费劲跑了,你还是停下来,我们好好地说几句话吧。”“可我也想见到你……”“来不及了,我已经快过安检线了,你就是马上过来,怕是也……”“天哪,我……”“大山,停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好好说说话。”

大山急快地想一下,还是决定按她的意思办,既然赶不到她身边,为什么不好好听一下她的声音呢?大山弯下腰,大喘几口气,然后仰起头,寻找一个没多少噪声的地方。他在街边扫视一圈,终于看见一个黑乎乎的门洞,便快步奔跑过去。“表姐,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作这样的选择?”“我……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是不是我把你逼走了……”“不要这样说,你没有逼我,是我在逼我自己……”“可你毕竟……”“好了大山,我们不说这些了……”“表姐,你还是不要走……”“不能了,我快要登上飞机去了,太晚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害怕听到你的劝,我会下不了决心……”“我太让你失望了……”“不能这么说……你什么也没做错……”“你还没告诉我,你到什么地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多米尼加。”“多米……”大山有些茫然,凭他有限的地理知识,一时还真的想不起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呢?”“这个……我也不知道……”素安沉默一会儿,还是这样回答他的话。大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你把她彻底伤透了。他在心里说。“大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一心一意过你的生活吧。”“可你……”“对了,那个服装店就交给你了,我的股份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吧。”“这怎么行……等把店处理一下,我会想法给你汇过钱去。”“这样说,我就不会给你我的住址了。”“这……”

“大山,听我一句话,也许你还是把那个服装店处理掉,回到乌龙镇去更好。”“是,我也是这么想……”“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阿诗玛,替我向她讨要一枚牵牛花蒴果好吗?”“牵牛花蒴果?”“你把它种在你的篱笆墙下,每当牵牛花的花朵开了,你就会看到我……”“表姐……”“好吗?”“好。”“告别吧大山,我已经到飞机上来了,但按照规定,飞机上是不能打电话的……”“表姐,再等一会儿……”“大山,我会一直想着你的……”说到这里,素安的声音颤抖起来。大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素安……”“大山我听见了,你是在叫我的名字是吗?”“是……”大山点点头,尽管他也没料到自己会脱口叫出她的名字。素安哽咽着叫出一声:“大山,谢谢……”“素安……”大山还要说下去,手机里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他愣一下,才意识到信号中断了,或许是素安的手机被乘务员收缴了。“素安——”大山还是对着话筒叫喊几声,直到确认素安的手机关闭了,才不情愿地从耳边取下来。他垂下双臂,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门洞。望着前面的街景,他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拥堵的车辆已经散去,交通又恢复了正常……

第十章

对于我这样身处山林的人来说,原本不大容易感觉到时代的变化,但当大开发的行动到来后,一切便都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那个勘察人员说得不错,没过多少日子,对莫邪山实施开发的行动就开始了。还置身在山林深处,我就听到了山林边缘传来轰隆隆的响声,不用仔细分辨,我便知道那是電锯伐倒树木发出的声音。一听到那种刺耳的声音,我的身子就颤抖,脑袋就发紧。那些人真是心狠手辣,不但没有放过乌龙镇,而且连莫邪山也不肯放过了。

没有别的办法,大伯、母亲还有我们村落里的人,为了躲避那些可怕的声音以及随后到来的骚扰,只好告别我们居住的地方,像上次离开乌龙镇一样,背起简单的行囊,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进发,去寻找我们下一个安静的家园。只有我留下来,而且不断游走在那些开发人员的周围,设法给他们制造一些麻烦。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在开发人员的队伍里,我竟然看到了乔木的影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乔木是一个曾被通缉的罪犯,如今却出现在开发者队伍里,头戴安全帽,手持电锯刀,恶狠狠地朝那些粗大的树干挥舞。我百思不得其解,乔木是怎么做到由罪犯到开发者的转变的呢?看来我这个已经快要成为野人的家伙,是不可能明白外面世界上那些事情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说一下,有一天夜里,我捡拾的那部手机上出现了一条短信,上面的内容是,天风,新年好,祝你大伯和母亲幸福快乐。这是一条发自上海的短信,我不知道它的发出者怎么知道我持有这部手机,看样子他(她)一定认得大伯和母亲,那么他(她)是谁呢?这天夜里,我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让记忆一点点沉浸到往事里……

1

进入四月后,日子不断地延长,天气也快速变热,在明丽日光的照耀下,地面上的绿色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浓,一切都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样子。长河在停车点下车,拎着他那个破旧的蛇皮袋子,慢慢往镇子里走去。其实离服刑期满还有半年,但两天前,他却意外接到了减刑通知。长河来不及和家里联系,一走出农场大门,便匆匆爬上开往老家方向的火车。经过一天一夜颠簸,又倒过两次汽车,天快晌午时,他顺利回到乌龙镇。望着前面那个篱笆院,他在心里叫一声,我回来了——按照计划,回家后,他要痛痛快快地洗一次澡,先让自己干净起来;随后舒舒服服地睡几天觉,把在农场里缺失的觉补回来;他当然要和岫姑多在一起,同时留意一下大山,看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会孝孝顺顺地对待慧娘,也尽心侍候她老人家一回;随后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上街,碰见赏通乔木他们,不妨也把外面的见闻说一说;此外,还得尽快把头发留起来,总不能老这样秃着;对了,还有黑猫布鲁克……想到布鲁克,长河果然就看见了那只黑猫。布鲁克站在篱笆墙外,正朝他直直地看。长河有些发愣,这是他那只猫吗?记得它曾经肥硕高大、精神抖擞,怎么现在又矮又小,还一副耷头焉脑的样子?布鲁克认出了他,突然拱直身子,朝他奔跑过来。长河抱起布鲁克,直把它脏兮兮的身子贴到自己脸上。

长河和布鲁克耍闹一气,正要往家走,忽然听到隐约的说话声,而且听出是谁在说话,便机敏地隐在一棵树后,探出头,悄悄观察声音发出的地方。声音来自路边树林后,也是出门下田的必经之路。不一会儿,长河看见岫姑从树丛后走来,肩上扛一把锄头,手里还拿一件衣服。在日光照耀下,岫姑的脸色十分红润,额头上还有一层汗渍。很快,大山从后面走上来,肩上扛一架播种用的耧。看来他们真是从田里归来。长河松口气,刚要从树后出来,又看见大山手里牵一头黄牛,牛背上居然坐着一个孩子,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长河瞪大两眼,急急地在心里发问,天哪,这是谁家的孩子?长河不敢再往下想,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身子差点倒下地去。在农场服刑的日子,他就不断问自己,岫姑和大山在家里干什么?夜里做梦,他竟看见岫姑和大山睡在一起……可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已经……长河蹲下身子,脑袋耷拉到裆间。岫姑先发现了他,惊讶地停住脚,嘴里发出一声叫,随即便捂住嘴。大山也看见了他,急忙把耧放下,跑到他面前。“长河,你、你怎么回来了?”长河抬起眼,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岫姑也赶上来,抓住他的手。“长河,刑期不是还没……你怎么就回来了?”长河痛苦地把头垂下去。“你们没想到吧?我减刑了。”“原来是这样?”岫姑和大山对看一眼,都长长地松出口气,脸上也浮满激动的喜色。“这回可就好了……”

没说几句话,岫姑就把孩子从牛背上抱下来,朝长河面前推过来。“天风,这是爸爸……”“什么?”长河霍地一惊,岫姑她说什么?爸爸?也就是说,这孩子是……长河不敢往下想,身子不禁有些颤抖。孩子胆怯地看他一眼,又往后缩回身子。岫姑蹲下身,抚摸着他的小脸。“天风,忘了我给你说的了?这就是爸爸……”天风直直地看长河,嘴巴却很快闭紧。岫姑又使劲儿拉他一把。“天风,是爸爸回来了,快喊爸爸。”天风不仅没张开口,而且又往后退去。长河也实在不能相信,这个陌生的男孩,这个目光里充满敌意的男孩,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他于千里之外服刑时,岫姑居然给他生出一个儿子?这是不是太荒唐可笑了?看到天风不肯开口,岫姑也有些恼恨,挥起手,在他屁股上打一下。“天风,你真不懂事,平时那么盼爸爸回来,如今爸爸真回来了,你却……”天风嘴巴一撇,哇的一声哭出来,挣脱岫姑的手,转身朝大山跟前跑去,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大山抬起头,有些尴尬地朝长河咧一下嘴。长河嘴角也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这就对了,事情就该是这样。他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心里有些快意,也更加愤怒。他没再理会他们,便拎起他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走进院门。

吃过晚饭后,长河到慧娘屋里去。其实慧娘并不在家,长河却以怀念母亲为由,长时间坐在她床前,身子一动不动。在农场的日子里,长河无数次想象回到家后的温馨气氛,心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实在不想再待在那个可怕的地方,他的狱友,那些野蛮混账的罪犯们,带给他令人难以承受的侮辱和折磨,有的用唾沫啐他,有的用磚头拍他,有的……一想到这些,长河身子就颤抖,心里像遭到电击一般疼痛。许多次,他都产生了越狱或自杀的念头,但由于怯懦,才没真正下手。正当他快要绝望时,提前释放的通知下来了。我终于熬到头了,长河激动地对自己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但真回到家来,出现在面前的却不是想象中的情景……岫姑打发天风睡下后,也走进慧娘屋里。长河知道她来干什么,却依旧坐在椅子里不动。岫姑却没说话,只是用手推他一下,便转身往回走去。长河明白待在慧娘这里不是办法,身子也实在疲乏,这才站起来,随岫姑回到自己屋里。岫姑进到里屋去了,长河却放慢脚步,在黑暗中摸到沙发前,将身子沉重地坐进去。他打定主意,就在沙发上勉强睡一夜。岫姑等得不耐烦,又从里屋出来。“咦,你怎么睡在这里?”

长河睁开眼,斜斜地看她一下,又把眼皮合上。岫姑走过来,不解地看他。“你到床上去睡呀?”长河又白了她一眼。床上就让大山去睡吧,长河在心里说,也许他已在那里睡习惯了。岫姑似乎感觉到什么,过来拉他一把。“怎么回事?你一回家,就像有什么事似的,连句话也不给我说。”“你让我说什么?”“怎么是我让你?你就不想和我说句什么吗?”长河张张嘴,又赶紧闭住。他其实有满肚子话要说,在劳改农场时,他是多么想念她,想念家,他不止一次发誓,一旦出狱回家,就和她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做有愧于她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在他发誓言的同时,岫姑不仅在家里做对不住他的事,而且已做出辉煌的成果,这怎能不让他失望,不让他愤怒呢?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岫姑也沉不住气了,重新把灯打开,然后在他面前坐下,做出要和他摆谈的架势。“长河,你倒是和我说,你究竟为什么一回家就不高兴……”“高兴?我为什么高兴?”“可我看见你高兴……你也许想不到,几乎每一天,我都会想到你……”“想到我?想到我什么?”“想到你怎么样了,吃饱饭没有,身上冷不冷,有没有受到欺负……总之一句话,是放心不下你,盼你回来……”“盼我回来?”“怎么?你不相信?”

长河再也不想看她在自己面前表演,突然抓过她的手,扯拽着进到里屋,指一下在床上熟睡的孩子。“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说……天风?”“告诉我,他是从哪里来的?”看他满脸迷惑愤怒的表情,岫姑忽然弯下身子,差点笑出声来。“长河呀长河,你居然……你说他还能从哪里来?”“你干的好事,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明明是你干的……”岫姑说着,举起拳头,狠狠打在他身上。长河使劲儿摇头。“我不相信……”“你什么不相信?”“我……我就是不相信。”天风被惊醒过来,张大两眼,恐惧地看他。“妈妈,我怕……”岫姑抱住孩子,将他紧紧搂住。天风把头埋进她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岫姑抚摸着他的头。”“天风,没事,这是爸爸……”长河呆呆地看岫姑,看她耐心地安抚孩子,也慢慢平静下来。难道真是……这念头一起,长河就又赶紧摇头,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过一会儿,天风终于又睡着了。岫姑把孩子放到床上,又朝他回过头。长河没去接她的眼光,顺势坐到凳子上,两手捧住脸,将头埋到腿间。岫姑重重地叹息一声:“长河,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毕竟没见过这个孩子,这对你来说太突然了……”“岫姑,你不知道,我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想回家再受你们欺负……”“长河,没人欺负你,你看看这个家里,谁又能欺负你呢?”“可是我害怕……”“你害怕什么?”

长河突然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她。“岫姑,你告诉我真话,你们到底欺骗我没有?”岫姑沉重地叹息一声,猛地掉开脸去。长河站起身,抓住她的手,使劲摇晃两下。“岫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就实话告诉我吧,我不会责怪你们,毕竟我不在家,你们做就做了,我不在乎……”“长河……”“只要你对我说实话,我就原谅你们,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没那么小肚鸡肠……”岫姑沉痛地低下头,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长河以为她理屈了,在心里冷笑一声,更端出得寸进尺的架势。“别以为这样就能回避过去……我已受蒙蔽这么些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过去我一再宽宏大量,一再容忍你们,可现在,你们居然……”长河越说越气愤。原本不愿承认岫姑与大山有染这件事,谁又甘心戴绿帽子?但他又实在不相信,大山居然会与这件事无关。凭他对她难以断绝的旧情,在自己不在家的情况下,在五年漫长的日子里,他该有多少绝佳的机会?他仅仅抓住其中几个甚至一个就够了。当然听说他也结过婚,那又有什么用?俗话说,摘瓜没有偷瓜甜,大山完全可以避开他妻子的眼睛,和念念不忘的老情人岫姑来那么一回……长河不敢再往下想,又使劲跺脚。“李大山,你干的好事——”

岫姑突然抹干眼泪,也朝他逼过来。“李长河,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给你摆一摆李大山这些年都在家干了些什么。”“什么?你还好意思说?”“李大山光明正大,我王岫姑清清白白,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看着岫姑决绝的表情,长河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不该这样激怒她,让她将可能发生许多年的破事烂事端到他面前来,他在劳改农场受够了委屈,实在不想再受这份刺激。“岫姑,如果你不想说,那就别……”“不,我要说,我要告诉你,大山为这个家庭,为这个家庭里的每个人,为你的孩子,为你的妻子,为你的母亲,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不——”长河失声叫喊。岫姑却还不罢休。“你不是要知道这几年大山都干了什么吗?”“不不,我不想知道了……”长河说着,掉头朝门外冲去。逃到外屋,他身子一踉跄,跌倒在沙发里。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虚弱、悲伤。我为什么回家来?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不留在那个农场?他感到自己在做梦,做一个关于回家的梦……

2

长河跟在岫姑和大山身后,来到镇西边坟地里,给栓回和萩曳上坟。栓回已去世十个年头,按照乌龙镇风俗,要好好祭奠一番,而萩曳也离去满一年,应该烧一烧纸了。岫姑本打算把事情办大些,可大山不同意,说给死去的亡灵花冤枉钱没用,岫姑便只买来几十刀火纸,又备下些像样的酒菜,在清明这天,一家人当然包括长河一起上坟去。天风也跟来了,还有那头叫泰常的黄牛。天风越过他,跑到岫姑和大山中间去。长河看他在大山身边转悠,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天风牵住大山的衣角。“大伯,我要骑到泰常背上去。”“给你爸爸去说吧。”大山逗他说,还扭头看长河一眼。天风却依旧纠缠大山。“你抱我上去,抱我上去嘛……”大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把他舉起来,要往牛背上放。天风却改变了主意:“我要坐飞机,我要坐飞机……”大山便又把他举高了,随即往旁边猛然一悠。天风挓挲两手,闭上眼,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满脸都透出了得意。看他们配合得多娴熟,长河在心里酸楚地嘟囔,想来也玩过许多次了。他又一次忧伤起来。

离坟地越来越近。望着那片起伏的坟茔,长河感到迷茫,不知该朝哪里走。自从埋葬栓回后,他似乎就没到这里来过,自然不记得坟茔的确切位置。在他意识里,这个葬有无数李姓亡灵的坟场从来就不属于他,他对这里不仅觉得陌生,还本能地感到一种排斥。他不由地想到自己的家乡,那个距这里十分遥远名叫七里坉的地方。他突然产生一种渴望,哪天也回到那个地方,哪怕只去看它一眼。来到栓回和萩曳坟前,岫姑分别摆上几样酒菜,大山燃起火纸,然后便在栓回坟前跪倒,朝长满野草的土丘躬下身去。天风从牛背上下来,也学他们的样子磕一个头,又用树枝去翻动火纸。长河站在他们身后,不知是否也像他们那样去做。他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其实,他对那个生养他的人并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他因杀人而让公安抓走,后来再也没回家来。那时他才五岁,与翻动火纸的天风差不多,也许在父亲坟前,他也曾用树枝翻动过燃烧的火纸。祭奠完栓回,几个人又转向萩曳的坟茔,岫姑还让天风跪下,对着坟丘磕头。对这个叫萩曳的女人,长河同样没有太多印象,只想起她是乔木的妹妹,自己小时候还欺负过她,后来便很少再见面……

从坟地里出来后,大山去商店买浇地用的胶皮管,岫姑领着天风回家去了。长河在外面游荡了一会儿,感到无聊,也只好回家来。他看见天风蹲在篱笆墙边,正用一截稻草逗蚂蚁玩。长河坐到捶布石上,一边吸烟一边朝他打量。最初几天里,他一直没认真搭理天风,当然天风也没理会他。对长河来说,他依旧对这个孩子充满疑问,而天风也没在心理上接受这个男人,尽管许多天过去,他们彼此还都觉得陌生。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小男孩,长河突然发起呆来。如果这真是你的孩子,长河在心里说,那该有多好。但他随即又想,如果天风真是他的孩子,他应该有所感应。他好像听人说过,有血缘关系的人总是天然亲近,哪怕从不相识,哪怕相距遥远,凭着神秘的血缘也会走到一起,成为亲密的一家人。长河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何不把这种说法在自己和天风身上试一下?长河不由得站起身,悄悄走过去,站在天风身后。天风停住手,感觉有一团宽大的阴影罩到自己头上,赶紧抬起头来。“你……你叫天风?”长河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许久,才勉强问出这句话。天风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他,神情里有几分紧张、几分恐惧,还有几分敌意,却独独没有亲切。长河还不甘心,又朝他走近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天风眨眨眼,似乎是想一下,很果断地摇头。“不知道。”

长河失望地闭上眼。我是你爸爸,他在心里说,我是你的爹。长河真想这样对他说。这一刻,他是多么想拥有一个孩子,一个像天风这样的孩子,也体验一下当父亲的独特感受。看来他不是,长河对自己说,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你知道大山是谁吗?”“知道。”天风脱口而出。长河没想到他又一次这么果断。“那么大山是谁?”“是我大伯。”天风接上说。长河不禁点头,意识到这样问孩子,不可能得出什么结果。“知道你爸爸是谁吗?”“不知道。”知道爸爸是怎么回事吗?”天风想了想,还是又摇头。长河有些气恼,但看天风的眼神,又觉得他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有意不想回答。这个小东西。长河在心里骂一句。“告诉我,你是谁的儿子?”长河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你是怎么被他弄到这个世上来的?他到底是谁?他在哪里……”他用力摇晃着天风,恨不得从他嘴里问出那些困惑自己的问题的所有答案。天风在他手里悠来荡去,却依旧紧闭嘴巴。长河显得有些虚弱,很快就觉得疲惫,两手痉挛着松开来。他以为自己的凶恶样子会吓住孩子,却没有想到,天风眼睛里流露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敌意。长河觉得他满含敌意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朝他脸上刺来。不不,长河在心里惊恐地叫喊,这不是我的儿子,绝不是我的儿子。

长河抱住头,在院子里盲目地转两圈,又踅回到天风面前。他不相信,一个仅有五岁的孩子,这个被岫姑说成是自己儿子的孩子,这个与大山打成一片亲密无间的孩子,居然用如此充满敌意的眼神看自己,这是个怎样的孩子?杀了他,长河在心里恶狠狠地说,杀了这个小杂种。长河伸出两手,径直抵到他脖子下。手指感觉着他脖子的细软、滑腻和温热,竟是那么美好。这种美好的感觉像一条长有华丽斑纹的蛇,诱使他的手指往一起围拢。天风张开嘴巴,粉红口腔里发出“呕呕”的响声。长河想再使一把劲,将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彻底葬送掉。但不知为什么,他明明在拼命用力,手指却渐渐松开来,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每根手指都拉向两边。长河站立不稳,朝后踉跄几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下。天风伸长脖子,在干嚎几声后,终于长长地喘出一口气。长河像是做了什么沉重的活计,身子虚弱得不行,头上也出满淋漓的汗水。他吃力地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安然无恙的孩子,猛地抬起手,使劲拍在自己头上。“我操他娘——”

3

半夜时分,岫姑正沉浸在睡梦里,却被长河猛然推醒。她已很久没做那个神奇的梦了。她看见了牵牛花精灵,那个叫朵朵的牵牛花精灵骑在一头黄牛背上,慢慢朝远处走去。岫姑觉得,那头驮着朵朵的牛就是泰常,可她不明白,骑着泰常的应该是天风才对,怎么变成了朵朵?岫姑想拦住它们问个究竟,可她还没跑过去,就被强行推醒了。岫姑睁开迷蒙的睡眼,看见长河站在床前。“长河,你不睡觉,半夜里叫醒我干什么?”“我和你说点事……”“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不行,我非现在和你说不可。”长河又粗鲁地推她一把,样子很急躁,眼睛赤红,好像许久没睡过觉,目光也很硬,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蛮。岫姑穿上衣服,随他下床来。这一刻,她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想到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夜晚,长河把她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走出家门,奔向遥远不可知的某个地方,一次是去打工,一次是去避难……岫姑心里颤抖起来。按说,长河这才回来不多日子,头发还没长齐,不该再闹出什么事来,而应该收起狂乱的心,在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可事实上,长河根本不是她所想的样子,一回到家,就为孩子的事闹起了别扭……还不时地跑到外面,与赏通几个人打牌喝酒,还打听奉靖的下落,回家来便寻茬滋事,摆出和她大闹的架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岫姑做好心理准备,只等他公开来闹了。

长河用僵硬的目光看她,脸色青黑如铁,身子不住地抖动。“我、我再也受不了啦……”长河猛地蹲下身,两手抱住头,大声嚎哭起来。岫姑没想到他会哭,心里一软,又可怜起他来。她伸出手,想撫摸他、安慰他一下。可她还没触到他的身子,长河又忽地直起身,抹去两眼泪水,用尖利、凶恶的目光看她,牙齿咬得咯咯响。“在这个家里,我、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长河,你为什么这样想?”“岫姑,你别再装蒜了,我都这个样子啦,你还……你不觉得很残忍吗?”岫姑无可奈何地摇头,看来他真是无药可救了。长河越发愤慨、暴躁。“你不要以为我那么好欺骗,哼哼,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杀人犯我都对付得了,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通奸淫妇?”“长河……”“你们做的那些好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住我……我有千里眼、顺风耳,你们在家里勾搭成奸,老子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岫姑再也忍受不住,转身就朝外屋走去。长河更加亢奋,冲上来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朝墙上撞去。“不要脸的骚娘们,我叫你……”岫姑身子一踉跄,额头碰在墙壁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后,便是极度的眩晕。过了一会儿,她清醒了些,却睁不开眼,有什么黏稠的东西糊住眼帘。长河从床上抓起块毛巾,抖抖地捂到她脸上。岫姑捉住他的手,自己把眼上的血迹擦去。

长河呆呆地看着她,突然垂下头,伏到她手上,又呜呜地哭起来。“岫姑,我真的没活路啦……”岫姑鼻子一阵酸楚,想要放声痛哭。长河两腿颤栗,仿佛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一节节瘫软下去。“岫姑,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岫姑惶惑地摇头,哪里知道该怎么去帮他呢?长河已被心中的魔鬼缠住,更可悲的是,他并不承认那个鬼物的存在,即使她要帮他去捉,他又怎么肯让呢?长河愈哭愈恸,两手不住地朝地下摔打。岫姑再也忍受不住,抱住长河的头,也悲伤地哭开了。稍稍平静了些,岫姑举着被血迹染红的毛巾,想去给他擦泪。长河接过毛巾,却把她脸上的血痕和泪水揩去。他丢开毛巾,两手一下子抱住她。岫姑一惊,一时没反应过来。长河越抱越紧,动作里透出一种急切。岫姑似乎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禁有些吃惊,自从回家来后,他不仅没和她做过,而且拒绝到她床上睡觉,现在他却……长河把她按到床上,很快剥掉她的内衣,然后又脱自己的衣裳。他的手指颤抖得太过厉害,撕扯了好几下,才把下身的衣服扒去。但长河突然停住手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隐秘处,痴痴地发起呆来。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长河叨念一句,匆促地用手去挡那个地方。随即又抬起头,急急地去看岫姑,神情里透出极度的惊慌和尴尬。“我、我不行了……”长河悲哀地嚎叫一声,闭起双眼,又瘫软回地下,将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岫姑反应过来,扑上去,紧紧抱住长河。她又吃了一惊,长河的身子迅速凉下去,很快就像一块结冻的冰了。岫姑抓起衣服,给他披在身上,系紧,裹严。长河停止颤抖,渐渐安静下来。“岫姑,我不行了……我怎么不行了?怎么就不行了?”“也许你太紧张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行了……我成了个废人岫姑……”长河说着,泪水又奔涌而出。岫姑给他擦了两把,顺势把他抱到怀里。长河依靠着她的胸脯,像一只待哺的小动物。很快,长河又突然离开她的怀抱,并且唯恐她跟过来,伸手推她一下。“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长河退到沙发边,站立不稳,一屁股坐下去。他歪倒在沙发里,蜷起手脚,把头埋在胸前。“我不行了,你别过来,你别……”

黑夜正在一点点过去,离天亮不远了。长河慢慢安静下来,眼睛也闭紧了。岫姑抱起被子,想给他盖到身上。但还没等她走到近前,长河就猛地睁开眼皮。“我知道,这都是由于他……”岫姑一惊,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长河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她,脸上浮出可怕的阴冷。“没错,都是他把我给毁了……”长河狠狠跺一下脚,眼神哀伤而迷惑。“岫姑,你说,我们为什么和大山是一家人?”岫姑不知该回答他什么。“如果我当初不到大山家来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认识他……对我来说,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河水两不犯,谁也不挨谁,谁也不碍谁……那样该多好……”“长河,你居然这样怨恨大山……你是不是还惧怕大山?”长河看她一眼,马上又把头掉开。“长河,你到底惧怕他什么呢?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好人?那是对你,对我呢?你不知道,自从来到这个家里,我心里就没有过一刻安宁……我一次又一次地做梦……”“你梦见了什么?”“我梦见我被大山按在地下……我拼命挣扎,我想起来,最好也把他按到下面……我一点儿不比他差,论长相,论能力,照照镜子,我浑身上下都比他强十倍……娶到你时,还有我当轧花厂厂长时,以及……很多时候,我很得意,以为我战胜他了……可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又落到他下头去了……就像在那个梦里,我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更别说骑到他上面去了……我已经尽了力,尽了几乎所有的力,最后还是不能……”

岫姑呆呆地望着他,她不能不承认,在此之前,她还不那么了解长河,听了他这番话,她才算真正认识他了。长河面色黯然,神情沮丧。“我被他打败了……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失败者……”岫姑在心里说,你是被你心里的魔鬼打败了,你败在了你自己手下。长河蹲下身,仰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她。“岫姑,你说我该怎么办?”岫姑伸出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头、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胸脯、他身上的一切地方。她的手越来越重,似乎要以此来真正记住长河,记住这个与她曾经结为夫妻、同床共枕的男人。岫姑知道,也许从现在起,这个男人就要成为她生命的记忆了,也就是说,许多年后,当这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不至于把他当作一个梦境,或者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觉……岫姑一边抚摸他,一边默默地流泪。鸡啼声响起来,天就要亮了。长河开始收拾他不多的几样东西。这些东西才被他带回来,甚至还没落上几粒家里的灰尘,就又被他拿起来,重新装回那只大蛇皮袋子里。岫姑坐在床头,既没有阻拦他,也没有帮助他,只是泪眼蒙蒙地看着他。她明白,这次长河离去后,她将没有等待,没有期盼,不是她不想等待,不去期盼,而是长河不再把这种供她等待、供她期盼的可能留给她了……岫姑的泪水流得更汹涌了。窗纸发红时,长河收拾完东西,拎起那只蛇皮袋子,朝她看了最后一眼,便走出屋去。敞开的门板合拢了……

4

长河拎着蛇皮袋子走出篱笆院,走出乌龙镇,乘上开往远处去的公交车。车门一合上,他便伏到车窗前,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直直地朝后面看。日头在山那边露出脸,田野间的雾气开始散去,乌龙镇的影子正在变得清晰。望着那一排排参差错落的石头屋,那一片片碧绿葱茏的杂树林,那几条时隐时现的石板路,还有远处那一层层高低起伏的山峦,那条在山峦间蜿蜒流淌的鱼人河以及岸边生长茂盛的芦苇丛……长河感慨万千。他抬起眼,用更加执着的目光去望那个篱笆院,望篱笆墙上那些在微风中摇摆的牵牛花藤蔓……泪水很快模糊了眼睛。他掉回头,将脊背朝向窗口。长河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黎明时刻,他匆促而急慌地离开篱笆院,离开乌龙镇,奔赴远处的某个地方,一次去创业,一次去逃亡。当然,那几次离开,他知道过不多久或者说过不几年就会回来。而这一次,他要真的去流浪了,更为不同的是,他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到这里来。我兴许真要离开你了,长河在心里说,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想到这里,长河又慌忙告诉自己,不不,你的老娘还在那里,又怎么会……

离开篱笆院时,长河跪到慧娘屋外,在想象中给母亲磕头。在他回家的这段日子,慧娘一直居住在静松寺,他原本打算去看她,但事情变化太快,以至于没来得及成行,便再次踏上外出的路途。娘,长河在心里一遍遍发誓,等我在外面混好了,我一定会回来接您,接您到一个美好的地方安度晚年。他不能让慧娘永远留在寺庙里受折磨,是的,这个世界也许只有他,慧娘的儿子,才知道她在静松寺内是在受折磨,她想通过修炼消除心内的躁动,怕是不那么容易做到,与其让她在里面受难,还不如把她拉回俗间,按照她本来的愿望行事。长河掉过身,又一次朝逐渐远去的乌龙镇望,朝那个变得模糊了的篱笆院望,尽管他对那里充满伤感和怨恨,可毕竟在那里度过了少年和青年两个时期,那里有他的痛苦,有他的屈辱,也有他的欢乐、他的骄傲,包括他曾经甜蜜的爱情,还有他难以释怀的牵挂,对,除去慧娘,不是还有布鲁克吗?他怎么能一下子忘记那个地方?怎么能不再好好看它一眼呢?可等他擦干泪水,乌龙镇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从那个时刻起,长河就沉浸在无边的忧伤里。售票员过来让他买票,他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离开那个篱笆院,他便成了一个没有地方可去的人……”

经过几次倒车,长河最终来到一片光秃的山坳里,不敢再往前走了。望着这个似乎熟悉的地方,他突然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自己的老家,他是在寻找、探望或者说朝拜他的老家来了。长河凭着脑海里仅有的一点记忆,沿山路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山坳里,觉得这里应该就是自己的家。可现在四周连个人毛没有,哪里有一点家的样子?长河走进一片废弃的住宅区,试图寻找到一些过去生活的痕迹。他记得老家所在的地方是个不大的屯子,大约只有十几户人家,他家坐落在一个靠边的角落里,左邻有幢塌了半边顶的碾棚,许多时候,他都跟在一头毛驴后,绕着碾盘走个不停;家门前有一棵弯脖子榆树,每年夏天,树干上都会长出一种红黄相杂的虫子,让他恶心得不行。在他众多的伙伴中,只有两个没欺负过他,一个叫石头,一個叫草花,让他体验到一点点童年的乐趣。对了,还有那只跟随他的小猫崽,也使他感觉到些许人生的温暖。老家是个不算富裕、干净和文明的地方,许多东西都给他留下不愉快的记忆,包括房屋、人畜和风俗。但长河还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离开这里。

事情的变故是因为父亲赵纲踝杀了人,杀了一个叫阿诗玛的女人……长河好像记得,一天傍晚,醉酒后的纲踝把那个女人领回家来,引起慧娘的激烈反应。慧娘手持一把菜刀,架到奶奶脖子上,然后朝纲踝疯狂叫喊,打死她,不然我就杀了你娘。纲踝在犹豫一刹那后,只好端起猎枪,把那个叫阿诗玛的女人打倒在地……纲踝被公安抓走了,并在两年后死在监狱里。由于这场变故,长河和慧娘在七里坉受到更多歧视和侮辱,人们都用防范的眼神看他们,小伙伴更是肆无忌惮地欺负长河,连石头和草花也不再和他玩,长河真正感觉到生活的苦累和无奈。好在慧娘很快就带他离开了七里坉,来到那个叫乌龙镇的村庄,不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顺利长大。可没有想到,在那个地方度过许多年后,长河忽然又怀念起七里坉来,当年受到的那些不堪忍受的欺辱,由于时间的距离而变得不再可怕,尤其是经历了劳改农场里那种折磨后,它们都像儿童游戏一般无足轻重并富有乐趣,甚至从一定意义上说,还诱惑他去回忆、思索和怀念。长河似乎这才明白,这里才是他的家,因为他出生在这个地方,是这里的水土养大了他,不管它怎样对待他,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处在什么样的群落里,他都逃不脱这个地方的影响,都带有这个地方的印记……

长河仰起头,朝着天空长长地感叹一声,心里越发觉得多了几分热切。可这么些年过去,他的记忆好像有些变形,不仅这里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原本保存在记忆中的图画也变得模糊不清。长河转遍差不多整个住宅区,也没找到一件熟悉的物什,他生活过的那个院落、那幢房屋都不知在哪里,甚至没看见那棵长满虫子的老榆树,当然更没有石头和桂花,连布鲁克那样的黑猫竟也没发现一只,当年它们可是到处都是呢。长河迷惑不解,这到底是不是他家所在的地方?他正四处转悠,忽然听见住宅区那边传出声响,像是有人活动,便赶紧走过去。在一幢还没摘掉门板的住宅里,他果然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从就要坍塌的屋里搬东西,朝停在门前的架子车上装。“请问,这里是不是七里坉?”那两个人呆呆地看他,神情里透出了惊慌。“我们……不知道。”男人瞪他一眼,回身继续往车上装东西。那个女人还在朝他打量,被男人踢了一脚,赶紧跑进屋里去。长河感觉到他们的敌意。“那,这里叫什么名字?”“我说过了,不知道。”男人不耐烦地说。长河愈发感到奇怪。“怎么会不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不是……”“不是?那你怎么往外搬东西?”“我愿搬就搬,与你什么关系?”男人忽地掉过头,眼里露出两道凶光。长河意识到,自己也许碰到了强盗,心里不禁害怕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呜噜噜的响声。长河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也便没怎么在意。“快走。”男人却朝女人喊叫一声,掉身就往一边逃去。女人清醒过来,也仓皇跟在男人身后。两个强盗竟不顾偷窃的赃物,甚至连排子车也不要了,便拼命向远处跑去。长河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走到车边,看看上面装了什么东西。这时,他眼睛的余光才瞥见一团灰黄的影子出现在墙边,正朝着他慢慢移动。长河反应过来,天哪,原来是一匹比狗高大许多的狼。长河身子往后一退,抵到车上,汗水一下子淌满脸孔。狼却没有即刻对他进攻,而是将身子坐到尾巴上,一边用尖利的眼睛打量他,一边伸出鲜红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嘴巴。这一刻,长河后悔起来,他今天怎么来到了这里?天下这么大,他到哪里去不行,为什么偏偏鬼使神差地来找什么家?这下倒好,家没找到,却可能把命搭在这里了。长河绝望地闭上眼,单等那匹狼来分享他的肉身了。“叭——”清脆的枪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傍晚时刻的寂静。长河猛地睁开眼,看见那匹朝他走来的狼止住脚步,掉转身子,飞快地向院外逃去。长河直起身子,正纳闷地四处看,一个扛枪的汉子便出现了。汉子从院外一个柴堆后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晃动肩上的猎枪。长河这才相信,那声清脆的枪响是他的猎枪发出的。

汉子没有打中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便跳出院墙豁口,端着猎枪又朝别处走去。天色很快黑下来,西天的霞云正在淡去。长河担心再次碰到狼,便打消了离去的念头,决定留在这里过夜。屋里刚遭过强盗的洗劫,已经没有可用的东西。望着空荡的灶坑,长河肚子里响了一下,这才想起午饭还没吃,身上也没带食物,看来晚饭也吃不上了。天黑透以后,汉子又回来了,而且也没有再离去的打算。长河倒觉得高兴,有这样一个持枪的家伙在身边,起码不用担心再受到狼的袭击。长河躺到炕上,想好好睡上一觉。汉子却把猎枪架到窗棂间,又摆出了打猎的架势。“狼……还会来吗?”“我怎么知道来不来?我又不是狼的爹。”尽管汉子不屑于理会他,长河却有了要和他聊天的欲望。“这里先前就有狼吗?”“这个谁知道?”“原先、原先这里有没有猫?”“猫?什么猫?”“黑猫,经常成群结队出来……”“你以为我只会打猫?嘻,你也太他奶奶小瞧我了。”汉子越发有些不满。长河不想再搭理他了,却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听说过赵纲踝吗?”长河说出父亲的名字,心里又有些激动,还好,他没有忘记父亲的名字,虽然快二十年没说过这三个字了,可一张口,它还是一下子从他嘴里跳出来。“赵纲踝?我不知道谁是赵纲踝?”汉子没加思索,就果断地摇头。长河失望地闭上眼,看来这里真不是自己的家。由于杀人并被判刑,父亲在这一带也算出了大名,周围哪个村里的人没听说过他?

夜渐渐深了,屋外寂静着,间或有一两声鸟叫传来。长河抱紧双臂,一动不动地蜷缩在炕角里,由于身子极度疲倦,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坐在老家的门台石上,怀里抱着刚拾来的小黑猫。院门口一暗,纲踝走进来。纲踝手里端着一杆猎枪,在西天霞彩的照耀下,猎枪闪出熠熠的红光,像极了一条开满花朵的牵牛花藤蔓。长河眼睛一眨,猎枪竟真的变成了牵牛花藤蔓,整条藤蔓上都开满姹紫嫣红的牵牛花朵。长河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手里拿着牵牛花藤蔓的纲踝也变成了乌龙镇篱笆院里那个早已死去的人。栓回把牵牛花藤蔓捧在手里,直朝他送过来。不。长河果决地叫喊一声,身子猛一挣扎,从梦中惊醒过来。天已经大亮,红艳艳的日光打窗外射进来,正照在他身上。屋内空荡着,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长河镇定下来,重新回顾梦中的情景。他想不明白,在梦里,纲踝怎么变成了栓回?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从未承认过栓回与自己有什么真正的关系,但在梦里,栓回却捧着牵牛花藤蔓朝他走过来。长河想不出,如果这个梦再做下去,栓回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不。长河摇摇头,再一次做出拒绝的表示。长河想到他手里的牵牛花藤蔓,猛然悟到,那是专属莫邪山区的一种花,他的家乡七里坉从来不生长这种奇怪的花,所以,他也便没有喜欢过它。而在梦里,栓回居然把这种花朝他送过来,实在是送错了人……

长河抹抹被日光刺疼的眼睛,小心地朝门外走去。他有些吃惊,那辆装满赃物的排子车不见了,莫非那两个强盗又冒死回来,偷偷把排子车弄走了?或者是打猎的汉子起了贪心,将排子车弄回自己家去了?长河摇摇头,突然对这个猛兽出没的地方产生了厌倦心理。不管它是不是我的家,长河对自己说,我都不会再回来了。走出村落时,长河又一次目睹了此地的荒凉,不要说艳丽的牵牛花,他连一片绿叶都没看见,几乎所有的地方,包括村里村外連同四周的山野都荒芜着。遍地的沙砾朝漫无边际的远处铺开去,大概过不多久,这里就会成为一片蛮地,或许连那些生命力旺盛的狼也会消失。“他妈的”。长河愤愤地骂一声,却不知道是骂谁。这一刻,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绝望情绪,迈开脚,大步朝远处走去,像是要急切地逃离这个地方。从此以后,长河在心里说,你再也没有自己的家了。许多年前,他曾担心岫姑会抛下自己去做野人,而现在自己却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长河想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公路。长河蹲在路边,等了许久,才看见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开过来。上车后,售票员要他买票时,长河又一次感到了迷惑,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随便……”长河吃力地说出一句,便紧紧地合上眼皮。

5

长河慢慢行走在大街上。对这座刚刚来到的城市,他还觉得有些陌生。在汽车上,长河仔细考虑过,这回该到哪座城市里去?对于城市,长河算不上陌生,先前几次出走,他都义无反顾地把城市作为容身处。他好像天生对城市有一种好感,一种亲近感,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城市人,置身在车水马龙的空间里,他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所以在拒绝了乌龙镇后,他便把城市当作了自己的最终归宿。但他却不想去先前待过的那些城市,曾经的几次失败经历,似乎还像影子随在身后,不,他要到一个新的地方去,开辟一个更加广阔的战场,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事业。于是,又经过几次倒车,天傍黑时,长河终于来到这个传说中繁华富贵的城市。

“先生,住宿吗?”长河还没打定主意往下该怎么办,一个年轻女人就拦住了他。长河不由地停下脚,对女人这种有礼貌的称呼,他感到非常舒服,无形中便对这个城市女人充满了好感,不禁仔细盯了她几眼。女人不算难看,一张白白的瓜子脸,眼角有些吊,两颗眼珠转来转去,显得生动传神,嘴巴咧得很开,一个劲儿朝他笑,牙齿整齐干净,只是嘴唇下长了颗黑痣,倒使她透出几分独具的魅力。看到长河打量她,女人也凑上来。“先生,跟我去住下吧,我们是一家大旅馆,条件比其他旅店都好,有热水,有电视,又在附近,走几步路就到了,你刚赶了一整天车,一定累得不行,还不赶快住下休息休息?”女人举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旅馆的详细情况。见长河还在犹豫,她更近地贴住他,微笑更加亲切而迷人。“先生,我们的服务很好,价格又便宜,保管你住得舒心、放心,如果你不跟我去,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女人高高地吊起眉梢,两颗眼珠频频朝他闪烁,还伸出染有红甲的手指,轻轻拍去他身上的尘土。长河有些难以招架,看看天色已晚,也实在疲乏得够呛,反正早晚都要住宿,不如趁早跟她去算了,也省得再跑冤枉路。“好吧。”长河一开口,女人就松了一口气,接过他的蛇皮袋子,领他离开大街,进到一条小巷里。小巷很狭窄,也很曲折,长河以为它还很短小,可到头一拐,前面又洞开另一条巷道,好像没有尽头。

女人带他来到下一个门洞,终于走了进去。长河不免感到奇怪,这个门楣上没挂招牌,看起来也不起眼,难道也是供人住宿的地方?里面是个不大的院落,四周堆满纸箱、煤球、酒瓶之类的东西。靠里一扇门板敞开着,女人先走进去,又回身招呼他。原来女人说的大旅馆就是这个破烂地方了。长河知道女人欺骗了他,想退出去。女人又赶紧甜甜地朝他笑:“这种地方其实更好,严实,没人能找到,再说,服务也确实周到……”女人的话连同脸上的神色都有些暧昧,长河似乎懂她的意思,又好像不太理解。女人帮他在一个窗口登完记,把他交给身边一个小伙子,便又急忙走出去。长河还对着她的背影发怔,小伙子推他一下。“嗨嗨,发什么呆?看上她了也得等晚上呀,你还住不住了?我可是忙着哩。”长河回过神来,提起蛇皮袋子,跟在小伙子身后,穿过里边另一个门洞,沿着一架生锈的铁条梯子,一颤一颤地朝楼上爬去。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里,小伙子从旁边墙上摘下一串钥匙,去开角落里房间的门锁。打开门后,小伙子抖着钥匙离去了。长河走进去,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味扑面而来。他闭上嘴,又屏住呼吸,过了好久,才勉强喘出一口气。好你个熊娘们,长河咒骂那个领他来的女人,居然把老子带到这种破烂地方。但既然把房钱交上了,也只能勉强住下。长河忽然后悔了,也许不该到这个一无所知的城市来。

天黑后,长河锁好房门,走出旅馆,到外面去打发肚子。他刚在路边小吃摊前坐下,就看见那个领他来的女人从街上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男人。长河想笑,看来女人的生意还挺红火,想到她拉客时的情景,不禁有些佩服她。长河吃饱肚子,离开小吃摊,想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逛逛,又担心碰到不怀好意的人,再受骗上当一回,想想还是回旅馆睡觉算了。回到屋内,长河感到身上黏腻,便寻找盥洗间。可他拿着换洗的衣服,从楼上找到楼下,也没找到可供洗刷的地方。无奈何,长河只好在水龙头下洗了洗,便回房间来。打开电视,想好好欣赏一下节目,却没料到,不仅电视没有颜色,而且只有一套节目。找不到可供娱乐的方式,长河只好熄灯睡觉。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他却一点睡意没有。半夜时分,门板突然被敲响了。长河吓了一跳,别是遭到打劫了吧?门外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先生,你要特殊服务么?”长河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是提供“特殊服务”的女人来打扰他了。他当然知道特殊服务是怎么回事,想不到这么破烂的小店都有这号名堂。长河刚要回答不要,却又觉得外面的声音耳熟,莫非是那个拉他来的女人?

长河拉亮了灯,下床去打开门板。果然是那个女人。门板一打开,女人就急急地钻进来,并回身将门闩插上。“我的话说得有些大了,不过,服务还是很周到的。”女人朝他歉意地笑笑,又挤挤眼皮,做了个顽皮的鬼脸。女人经过一番打扮,浑身上下都显得性感十足。长河本想表示拒绝,可又经不住她的诱惑,便把她留下来。长河担心会受到嘲笑,可做起来竟然没有失败,不禁覺得奇怪,为什么和岫姑就做不成呢?完事后,女人没伸手要钱,也没有离去的打算,依旧保持在他身下的姿势,有一搭无一搭地和他聊起天来:“听说你一来就看上了我,还到处向人打听?”长河一惊,迷惑不解地去看她。女人止不住笑一下:“登记室那个小伙子告诉我的。”长河不知道是小伙子编派他,还是女人故意说,便没表示什么。女人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还不错,所以就来找你了。”长河搞不清她说的“不错”是什么意思。他又想到了岫姑,在她那里,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话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说过?

看他有些走神,女人蹬了他一下。“想你的老婆了?”长河不能不承认,女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为了掩饰尴尬,长河想对她说句什么。“你、你干这个挺挣钱的吧……”说出了口,长河又有些后悔,自己连钱还没给她呢。女人没说什么,只是暧昧地笑一下。长河产生了和她进一步聊天的念头。“你、你做这个很久了?”“你看呢。”“我看是……”“你说是那就是吧。”女人毫不在意地说。长河说话的欲望更强烈了。“你怎么干起了这个?下岗了,还是找不到工作……”女人突然笑起来,而且笑得前仰后合。长河有些发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女人在他身上拍一下。“下岗,还失业呢,你以为我是这个城里的人?”“怎么?你也是来、来打工的……”长河了解到她的身份,对女人更有了些亲近感。“你怎么干起了这个?”“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你以为城里有那么多活等着你去干?”“也是,可……”“还不是为了挣钱?你别说,干这个钱倒是来得快。”“那是……你一天能挣多少钱?”“那就看你们愿意给我多少钱了……对了,你还没给我钱哩。”

正在这时,门外就传来喊声:“完了吗?十六号的客人都等急了。”长河听出来,是登记室的小伙子。妈的,长河在心里说,这个旅馆的生意还挺兴隆哩。女人赶紧坐起来,动手穿衣服,匆忙间把纽扣都系错了,趿拉上鞋子,就朝门口奔去。长河关上门板,往地下狠狠啐口唾沫。臭婊子,破烂货。他忽然想起来,女人居然忘了要钱。已经是下半夜了,周围房间里还不时传出乱七八糟的响动,搅得他难以入睡。天快亮时,他才勉强睡了一会儿,但很快又醒来了。睡意曚昽中,外面小巷里已有行人的走动声和商贩的吆喝声。长河爬起来,匆忙地穿衣服,女人随时会来和他要钱,还是趁早溜走了吧。长河提上蛇皮袋子,出了房间,蹑手蹑脚朝楼梯下走去……

第十一章

后来我才知道,与我一起留下来的还有那个老女人。但是,当我看见她时,她已经死了……

老女人是被打死的。有一天夜间,我从睡梦中惊醒,听见附近传来一阵叫啸声和奔跑声,声音杂沓而凌乱,似乎一个人在被许多人追赶。我爬起来,最先看到的却是远处亮起的火光,在一丛丛树篱间闪烁。我很快看清了,那是一支支火把在燃烧。随着火把亮光的快速逼近,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我视野里。其实那个影子离我更近,但它之所以给我一个模糊的印象,是因为它在急速地飞行。没错,它给我的印象的确是在飞行,从一根树干上滑下来,在接近地面的刹那间,又腾跳到高空里,攀到另一根树干上,看上去就像真的在飞行一样。尽管我瞪大了眼,却辨不清它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匹兽,或者干脆就是一只鸟。就这样,它在林木间跳上跳下,从我面前呼啸而过,隐进那面的树丛中。就在这时,我似乎看见它拖在身后的一条尾巴,心里不禁一动,是她?我好像知道这个被追赶的人是谁了。但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举着火把追赶的人就从我面前跑过去了,我注意到,这些手拿棍棒的人差不多都戴着安全帽,他们除了是那些开发者外还能是什么人呢?

我盼望那个被追赶的人能够逃脱,凭着她那一身来自仙界的本领,战胜那些人是不成问题的,况且这是她自己的家园,一切行动都应该对她有利。但不知怎么回事,在随后几天里,我却越来越不安,生怕我不愿看到的情景会不期然到来。虽然我为她找到的逃脱理由足够充分,但毕竟时代不同了,在这个一切都要用来开发的世界里,山林的没落是注定要发生的事,何况那些人掌握了强大的科技手段,消灭一个已然老去的神仙同样是不成问题的……就是在这种不安的心境中,我找到了那个老女人的尸体。

是的,她已经死去了,虽然尸身还没有腐烂,却已像石块一样僵硬,这说明她被那些人打死的惨烈场景,就发生在那天夜里。我不忍看她曝尸日头下的惨象,便找来一些树枝草茎,把她的身子覆盖住。阿诗玛……我对她深深鞠过躬后,便扛起土枪,迈着大步朝山林外走去。

1

天刚蒙蒙亮,岫姑就起来做饭,准备到医院去替换大山。几天前,慧娘突然晕倒在寺庙里,送她到医院来的和尚告诉大山和岫姑,慧娘做功课太过用心,加之节制饮食,导致身体虚弱,终于气力不支,在做法的现场晕倒,只好到镇医院治疗一阵了。大山夜里守在慧娘身边,天亮后由岫姑接替,顺便把早饭带去。岫姑原本要自己守夜,照料慧娘也方便些,可天风还小,无法在那里睡觉,没办法,便只能把慧娘交给大山。岫姑这时又想到长河,作为慧娘的亲生儿子,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的亲人,长河多么应该待在她身边,哪怕不尽孝心,只是给病中的老人一点安慰也好呀,可他……做好饭后,岫姑打发天风起来,给他草草喂点饭,自己也没顾得吃,便把饭盛在饭盒里,提着朝医院走去。

来到病房前的院落里,岫姑被一个人叫住,扭头一看,竟是赏通。赏通端着一把扫帚,似乎正在清扫地面。看到岫姑停下脚来,赏通也歇下手,想朝她微笑一下,但又抬手掩住嘴巴,以免那颗金牙过分外露。岫姑不禁感到奇怪:“老赏通,你怎么在这里……”“我现在是医院里一名员工了……”“怎么?你到这里打扫卫生来了?”“人家院长觉得我活计干得不错,非要让我来帮他们……”岫姑不想听他吹嘘,掉头便要朝病房里走。赏通又赶紧喊住她:“岫姑,慧娘现在怎么样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岫姑,不要忘了,当年我和慧娘可是结过娃娃亲的……”“算了吧,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你都要提?”“后来我和栓回结拜过兄弟的事可是尽人皆知……”“你到底想说什么?”“岫姑,就凭这些关系,我还能不替你着想一下吗?”“替我着想什么?”“我可是提醒过你几回了,慧娘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比起她来,或许你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对手,所以你不能不对她……”“老赏通,你是不是不挑拨离间就心里难受?莫非你还嫌我们家的事儿少怎么的?”“我这可是为了你好……”“留着你的好意喂猫去吧。”

岫姑不想再理他,转身就朝病房里走去。赏通在后面嘟囔一声,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岫姑想不明白,賞通为什么三番五次说慧娘坏话,就为他们的娃娃亲被废除的事?其实那也怨不得慧娘,一切都是时代造成的。岫姑走进病房里时,大山正用一块湿毛巾给慧娘擦脸。岫姑以为她醒来了,但过去一看,慧娘依旧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沉睡。“娘还没醒吗?”“夜里一直在睡,到现在也没……”大山摇摇头,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岫姑也不免觉得奇怪,慧娘刚入院时,尽管身体有些虚弱,但并没透出衰败之象,经过这些天的治疗,不仅没见起色,反而出现恶化迹象,东西越吃越少,精神也极度萎靡。岫姑看大山两眼红肿,知道他夜里没有睡好,便拿出饭来让他吃。不一会儿,慧娘也醒来了。岫姑把饭端到她跟前,慧娘看也不看一眼。“岫姑,别再费心思了,我吃不下去……”“好几天了,您都没……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不管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慧娘再次摇头,又闭上了眼睛。岫姑知道她没睡着,也不是昏迷,却摆出不再与人交流的样子。在岫姑印象里,慧娘本来就是个心事重重的人,即使在最轻松的气氛中,岫姑也能觉察到她身上的阴冷气息。岫姑不禁又想到赏通的话,突然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或许真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没过多久,医生来查房,慧娘还是紧闭双眼,对医生的询问不加理睬。岫姑想把她的情况说给医生,但当着慧娘的面,她又不好说出来,等医生离开病房回到办公室,她才悄悄跟过去。医生告诉岫姑,慧娘的病情其实不在身体,而在心理,是她的精神有了疾患,要想让她好起来,仅靠外部治疗并不能解决问题,非要进行心理疏导不可。岫姑听得一头雾水,试量着问医生,那么慧娘有什么心理问题呢?医生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据我们初步分析,她可能有自杀倾向……”“什么?自杀……倾向?这怎么可能?”“我们把她的症状让精神科专家分析过了,得出的结论正是这样。”对医生言之凿凿的说法,岫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虽然慧娘不大配合治疗,也吃不下东西,但怎么可能与自杀相关呢?正在这时,天风急急忙忙地跑来。“妈妈,奶奶要回家去了……”岫姑跑回病房,看见慧娘果然从床上爬起来,正吃力地穿衣服。她身上实在没多少力气,仅仅把一件上衣穿上去,就累得倒回床上。岫姑跑上去,使劲儿把她按住。“娘,您这是要干什么?”“我不治病了,我要离开这里,回寺庙去。”“您这种样子,怎么能回得了寺庙?”“那我就回家去……”“您的病还没好呢。”“我没什么病……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治不好我……”

慧娘在岫姑手下奋力挣扎,没过多久又倒下去。岫姑给她盖好被子,不敢再轻易离开。想到医生刚才说过的话,岫姑忽然感到,也许慧娘真有什么心理问题,只是会不会有自杀倾向,她还不敢确定,也不愿承认。“娘,您有什么问题想不开吗?能不能说给我听……”“我没什么想不开,你也不要问我……”岫姑想到了长河,这个慧娘唯一亲生的儿子,竟然没去寺庙看一下慧娘,便再一次离家出走,一副不肯回头的决绝样子,难道他真要抛下自己的母亲一去不复返了?但岫姑刚说到长河的名字,慧娘就摇起头来。“我不担心长河,他走到哪里都会……可他这么做真是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怎么?您都知道了……”“赏通都告诉我了。”“赏通?”岫姑又不免一惊。赏通到这里来过了?这可是她没想到的事。岫姑忽然吃不准,赏通和慧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会儿说她的坏话,一会儿又偷来探望……岫姑不敢再和慧娘讨论问题了。慧娘安静了一会儿,身上似乎恢复些力气,突然向岫姑发出警告:“岫姑,不要再相信阿诗玛……”“阿诗玛?您怎么想到了阿诗玛?”“这几天夜里,我老是梦见阿诗玛……”“梦见阿诗玛?”“我看见、看见她在复仇……”“复仇?”

岫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在几乎所有人的观念里,阿诗玛都是掌管爱情和幸福的女神,怎么慧娘会梦到她复仇?当然,在阿诗玛的故事中,自然有一个阿诗玛复仇的情节,可人们差不多都忘记了这事,剩下的只是她带给人们的美好憧憬。慧娘支起身子,极力向她表达自己的意思:“一个复仇的女人会给你带来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何况她兴许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识时务的人们还找呀找,不是太愚蠢了吗?”“娘,您是在说我吗?”“大概也包括我这样的人在内……”“可在我们眼里,您是得到了爱情的幸运之人……”“岫姑,你是在说胡话吧?”“您和爹不是最终走到一起了吗?”“可你认为我们的爱情就圆满了吗?我和栓回……哪里又是你们所想象的样子……”“他好像、好像做过对不住您的事,可后来毕竟……”“他是真的向我赎罪了,而且是以伤害另一个女人为代价……我是说大山的母亲……”“他伤害了大山的母亲吗?”“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又怎么会去跳河呢?”“原来是这样……那您早就原谅他了吧?”慧娘掉转头,把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处,好长时间没再收回。“岫姑,告诉我,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像你的先人那样,重新回到山林里去?”“这个……我也不知道……”

岫姑离开她的病床,走到屋门口,让目光越过房屋和树篱的阻挡,尽力朝向远处望。在她身后,慧娘不再表示什么,只是躺下身子,闭上眼睛,又沉浸到睡梦中去。岫姑望着远处的山野,有一瞬间,眼前一阵模糊,似乎看见一个女人带领一个孩子,他们身后还有一个男人,正在山野间的林海中一起行走……岫姑当然不知道,这个看似虚幻的场景,正是许多年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实情状……

2

天阴沉着,虽然没有起风,可岫姑还是觉得一阵阵凉意袭上身来。短暂的秋天正在过去,树叶已经变得枯黄,在枝丫上有气无力地悬垂着。一队大雁从高空中飞过,嘎嘎的叫声似在警告人们,冬天已经不远了。岫姑和天风还有大山来到停车点,乘上开往县城的公交车。慧娘出院那天,岫姑竟然接到了来自法院的起诉书,长河以天风不是自己的儿子为由,要求法院判处和她离婚。岫姑和大山都呆住了,总算有了长河的下落,可没有想到的是,他从藏身处露出来,却是要和她永远断绝关系。岫姑突然笑起来,长河竟然如此恬不知耻,她没主动提出和他离婚倒罢了,也算给他留了面子和后路,他却反过来和她离婚,他这不是昏头了吗?更为荒唐的是,长河还要岫姑承担一定数额的赔偿,以作为他的精神损失费。岫姑简直气炸了肺,长河已经堕落到丧尽天良的地步,不但不要自己的亲生儿子,还给她扣上一个屎盆子,更给大山戴上一个洗不清的罪名。岫姑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当即打定主意,不仅要和长河离婚,还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为大山洗雪冤屈,为天风争得合法权益……岫姑把头探出车窗,望着有些萧索的山野景色,心里充满悲伤。本来她打算自己去县城,也不请律师,顶多带上天风,她认定这是她的私事,与大山无关。可大山不放心,非跟着她乘上车来。

走出县城车站,大山叫了辆出租车,三个人很快来到法院。一个胖胖的女法官接待了岫姑,并且告诉她,今天暂不开庭,先进行庭外调解,如果能做到协议离婚,就不用上法庭等待判决了。胖法官将她领到调解室内,长河已经等在里面了。一见岫姑,长河就瞪起眼来看她。岫姑没有理他,将脸转向一边。长河故作礼貌地站起来,还朝她伸出一只手。岫姑看着那只依旧洁净细软的手,回头朝地下吐口唾沫。长河有些尴尬,随即又摆出大度的样子,吧嗒着嘴笑一下。“岫姑,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是,你、你们也做得太过分了……好好,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是不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咱们是不是聊点别的?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也……”岫姑耸耸肩,又把眼睛转向别处。长河站到她面前,用夸张的动作扯扯衣襟。“岫姑,我是不是变了许多?”“我没看出来。”“我的形象……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找到了适合发展的方向……实话对你说吧,我已经把城市当成了我的家,乌龙镇我就不回去了,我们离婚以后,你可以继续住在那个篱笆院里……”“听上去你在怜悯我?但你真的以为那个院子与你有关吗?”“对了,我娘的事你们愿管就管,不愿管就不管,反正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她从乌龙镇接走……”“但愿你还能真的想到她,也不枉你做一回她的儿子……”

长河已经有些不耐烦,径直把协议书朝她伸过来。“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抓紧办了吧,我要赶回城里去,你也要回乡下……”“把它拿回去。”“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一切就都解决了……”“可你还没告诉我,孩子怎么办?”长河又瞪大眼,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她,好像她提出的问题万分荒唐和滑稽。“岫姑,我真佩服你,都到这种地方了,你还好意思提什么孩子?”“我为什么不好意思提?天风是我和你的儿子,有什么……”“我看你……真是昏头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法院,是专门惩治荡妇奸夫的……”“李长河,到底谁是荡妇奸夫?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李长河,我郑重地告诉你,我姓赵,不姓李……”“随便你姓什么吧。”“好好,咱不说这个了……你以为我愿意说?要是你不提什么孩子,我还能……”“我为什么不提?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大声跟你说,不把天风的事解决好,你休想离婚。”“你还真来劲了。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解决李天风的事?我当王八已经当够了,现在还来……”“你当不当王八那是你的事,反正我已經告诉你了,天风是你的儿子……”“王岫姑你不要再继续糊弄我,我、我已经受够了……”“不管你受够受不够,天风都是你的儿子……”

长河抱起头,在屋里疯狂转了两圈,又顿住脚,目光灼灼地逼视她。岫姑在心里冷笑,凭她对他的了解,不相信这个没出息的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果然,长河忽然闭上眼,脸上充满颓唐和沮丧的表情,继而扑上来,抓住她的手,接连不断地摇摆,嘴里也发出一连串哭腔:“岫姑,我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就成全我这一回吧……”岫姑掉开头去,不想看他这副可鄙的模样。“岫姑,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你还赖着我有什么意思?”“长河,你以为我是赖你?我得怎么说你才会明白?”“你说,你说,你怎么说都行……”“这件事不能就这样办,字倒是好签,我只要把笔拿起来就行了,可是这样事情就完了,就公平合理了?”“我已经不向你提出赔偿要求了,难道你……”“你还要我赔偿你?真是天大的笑话。”“要不这样,我反过来包赔你的损失行不?”“包赔我?你拿什么包赔我?”“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只要你……”“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个,再说我就要吐了。”“那你想怎么办?”“我也实话告诉你吧,我要讨一个公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天风是你的儿子……”“又来了,又来了……”“长河,你为什么不承认这个事实?”“不承认,我就是不承认……”长河把探向她的身子抽回去,猛跺了一下脚。“岫姑,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可就是这件事……”“长河,我也告诉你,只要不把这件事解决好,我王岫姑绝不会签字。”“岫姑,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我已经对你说过,我这是在讨公道,替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讨一个公道……”“恐怕也是为你,还有那个人,讨一个说法吧?”“长河你说对了。”“岫姑,你的真正用意可是暴露无遗了。”“我没什么东西害怕暴露。”“那我告诉你,这不可能。”长河耸耸肩,把协议书团成一团,狠狠地丢在地下。“王岫姑,那咱们就上法庭吧,可是我警告你,到了法庭上,你可别后悔?”岫姑冷冷一笑:“那你就等着吧。”长河走出去后,胖法官随着进来了。岫姑慢慢站起身。“我请求法庭,给我儿子做亲子鉴定。”岫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3

长河走出车站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昨天他接到法院通知,说他和李天风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让他第二天赶到法院来。长河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很晚还在酒吧里喝酒,差不多半夜才回来。早晨上街时,忽然又想到法院通知的事,急忙乘上开往县城的汽车。赶到县城时,离法院下班时间也不远了。长河匆匆走进那间调解室,负责这件案子的胖法官正在等他。岫姑和天风也早来了,大山竟然也在。长河朝他们一一点头,然后落座。他才坐下,胖法官就把一份盖有大红印章的鉴定书推到他面前。长河耸了耸肩。“这个我就不用看了吧?”长河想把鉴定书推开,又注意到胖法官的神情很严肃,便把那张纸抓到手里,没有立刻看,却又耸一下肩。“本来不想跑这一趟,知道跑也白跑,可我是个尊重法律的人,法律让我跑,我哪儿能不跑?”长河一边念叨,一边将目光落到鉴定书上。他打算草草看一下就了事,但一行大大的黑体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磁石吸住了他的目光,恍惚间,那行黑字长出长长的钩子,一下子刺进了他的眼睛,将两颗眼珠无情地钩落到纸面上。

“不不,”长河惊恐地叫喊,“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长河一边叫喊,一边奋力掉开头,将鉴定书匆促扔出去,好像再过一会儿,那页薄薄的纸就会变成一只凶猛的怪物,扑上来,将他吞进肚去。“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搞错了,一定是你们搞错了……”长河颤抖着嘴唇,急不可耐地朝胖法官说,朝岫姑和天风说,朝大山说。他真疑心这是岫姑、天风和大山与他开的一个恶意玩笑,不,是胖法官,是法律在和他过不去。长河捂住两眼,不敢看眼前的一切。不知过去多久,长河镇定下来,才意识到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胖法官和岫姑、天风还有大山已经不见了。他踉踉跄跄地走出调解室,走过大厅,停在高高的门口处。他似乎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懵懵懂懂地朝外望,目光穿过院落,终于落在院门口的几个人身上。“等一等……”长河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直朝大门口扑去。岫姑、大山和天风站住了。长河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岫姑,天风真是我……儿子?”岫姑转回身,用漠然的眼神看他。长河期待她开口,但她却一言不发。长河跺一下脚。“岫姑,你不要再折磨我了,请你快告诉我……”“长河,其实我已经告诉过你许多次了……”“鉴定书上的结论是真的?”“我不知道你到底还要我说什么?”“天哪,为什么会是这样……”

长河盲目地转了个圈子,最后停在天风脚前,瞪大两眼,用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他。天风有些怕,朝后退了两步,躲藏到大山身后。长河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儿拽到自己面前。“天风……”长河声音有些哽咽。天风挣不脱他的手,掉头向岫姑求救。岫姑既没过去阻止长河,也没上来保护他。天风有些恐惧,也有些迷茫,不明白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长河更紧地抓住他。“天风……走,我带你去玩……”“我不去……妈妈,妈妈……”岫姑这才走过去。天风挣脱长河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岫姑抚摸着他的脸蛋。“天风,跟你爹去待一会儿吧。”“我不,我怕……”“天风,他是你爹,你怕他什么?”“他是坏人。”“天风,别这么说,他是你爹,他还能对你怎么样?去吧,跟他去玩一会儿吧,啊。”岫姑把他推回到长河身边。长河感激地看她一眼,便牵住天风的胳膊,朝大街上走去。他忽然替大山感到惋惜,闹腾了半天,原来大山什么也没捞到手里,白忙活了。

在街上走了半天,长河也不知要带天风到哪里去。他真是我儿子?长河在心里问自己,我怎么就有了儿子?他疑心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不过这样也好,快要活过半辈子,终于也当上父亲了。长河有些感动,用热切的眼光看儿子。天风不情愿跟他走,神情里透着惧怕和陌生。也许是我太冷落他了,长河在心里说,让他对我产生了敌视态度。他明白过来,要想得到做父亲的感觉,首先要把他对儿子失掉的感情找回来,把儿子对他失掉的信任找回来。此时天已过午,街道上人越来越少,饭馆里传来咝咝啦啦的煎炒声,浓郁的酒香味四处飘荡。长河没吃早饭,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便带天风走进一家餐馆。落座后,长河先要了一瓶啤酒,然后把一张笑脸转向天风。“天风,告诉爸爸,你想吃什么?”天风没随他朝椅子里坐,似乎也没听见他的话,两眼望着门外,做出随时往外走的架势。长河不好再问天风,翻腾一下菜谱,也没找出什么好菜,干脆点了一只烤鸡了事。服务员把热气腾腾的烤鸡端上来,长河简单地撕扯几下,便朝天风推过去。“天风,吃鸡吧。”天风转过头,往桌子上看一眼,又把头掉开了。长河拿起一根鸡腿,朝他递过去。天风依旧不理会他,就像面前没有他这个人一样。长河有些恼怒,又暗自佩服天风,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有如此大的志气,看来也被岫姑調教得差不多了。不吃拉倒,长河在心里说,不吃我吃。

回到街上后,长河又慢下脚步,不甘心就这样把天风送回去,他还没把当父亲的感觉找到呢,或者说,他还没把父亲的形象在儿子心里树起来呢,就把他送回岫姑身边,除了受到她和大山嘲笑外,自己不也失去了当父亲的机会吗?也许他以后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了,更不会到遥远的乌龙镇去,就算自己厚着脸皮回去,岫姑也一定不会收留他,甚至不会像对熟人那样接待他一下。有了那个该死的鉴定,或者说有了这个儿子,他不要说再向她提出什么要求,连拒绝一下她什么的权利也没有了。又盲目地走一会儿,长河停在路边一个地摊前。地摊上摆有一些玩具之类的东西,花花绿绿很好看,价格也很便宜,一两块钱不等。长河有心给天风选上一件,也算留个纪念,从此以后,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儿子。“天风,跟爸爸说,你喜欢什么?”天风朝地摊上看一眼,又像在饭馆里一样掉开了眼。长河不再问他,在地摊上划拉一圈,看中一把塑料手枪,拿起来,塞到天风手里。天风捧着那把手枪,看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来,对着他挥舞一下。望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长河产生了恐怖的感觉,好像枪口里真会射出一粒子弹。别,长河在心里叫一声,别……天风把枪口掉开了,长河才放下心来。长河从天风手里夺过手枪,扔回到地摊上,拽起天风往一边走去。

日头快要偏西了,长河不想再和天风待下去,便打算把他送回到岫姑身边。分手时,天风第一次紧盯住他,眼神中流露出神秘莫测的光。“你不是我爹。”天风主动对他说。长河心里一惊。“我不是你爹?那谁是你爹?”“我爹已经死了。”说完,天风就散开腿,朝远处的岫姑和大山跑去。望着他飞快跑远的身影,长河好久反应不过来,还以为天风说的话是自己的幻听。长河想到天风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情景,身子不禁又一阵颤抖。他是在咒老子死吗?长河在心里说。这一刻,他真的害怕这句不祥的话会成为应验的谶言……长河陷入极度的惶恐里,不禁用两手抱住头。岫姑走到他面前,把一张纸朝他递过来。长河接到手里看,原来是他草拟的离婚协议书。长河有些纳闷,它怎么跑到岫姑手里去了?岫姑没说什么,拉起天风,就和大山一起朝远处走去。长河回不过味儿,直到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了,才把目光转回到那张纸上。他大吃一惊,原来岫姑已经把她的名字签在上面了。长河有些意外,她居然没提什么条件和要求,甚至没说到抚养天风的事,就乖乖地签了字?

长河抬起头,赶紧去找岫姑。但他们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除了人流,便是弥漫的雾霭。“难道从此以后,”长河困惑地问自己,“我就和他们没一点关系了?”長河突然产生了严重的失落感,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心里挖去了,抽走了。“岫姑”,长河喃喃地念叨,“大山,天风……”泪水从他眼里奔涌而出。长河撒开腿,急如星火地朝前奔去。他想追上他们,在最后的时刻再看他们一眼。可他跑过好几条街道,都没看见他们的影子。但他依旧往前跑,直到来到县城边缘地带,他才停住脚。望着空阔迷蒙的山野,长河猛地坐到地上,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凉风越刮越紧,纷乱枯黄的树叶落下来,堆满了他全身。冬天已经到来了。

4

自从出院以来,慧娘尽管回到静松寺里,却不再做功课,不论是早课或晚课,当其他居士跟随和尚们念经修法的时候,她都让自己置身事外,一个人坐到寺院门口,呆呆地朝远处望。没人知道她在望什么,到底是望见了或者没望见。但人们都看得出来,慧娘是有了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重到已经快要把她压翻的地步。慧娘到底有什么心事?她却从不对他人说,就连被她认作师傅的老方丈也没一点信息,难道她连师傅也不信任了吗?“慧空,到底是什么迷乱了你的心智?”“师傅,我、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有心魔,就一定要把它释放出来,只有当它远离你身体的时候,你才会得到拯救。”“可我……说不清我的心魔是怎么回事……”“慧空,如果师傅没看错的话,你是在受一件事情的困惑,它让你陷入黑暗而痛苦的深渊中,如果你不能让自己脱离那个困境,未来你将遭遇十分严重的危险……”“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得救的办法是什么……”“难道你不相信佛法的威力了吗?莫非你对师傅的能力也产生怀疑了吗?”老方丈惊诧地看她。

慧娘不敢迎视他的眼睛,身子一阵瑟缩,禁不住跪倒在地,频频朝他叩下头去。“师傅,徒弟恐怕得不到拯救了……”“为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没信心?这些年里,你一直刻苦研习佛法,修持自身,可谓付出了大心血,对本教也有了深刻领悟,是我收留的最为虔诚的俗家弟子……”“我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没起到作用,我依旧……”“难道这是真的吗?”老方丈绝望地闭上眼,不忍再看这个如此冥顽不化的徒弟,在他极为漫长的度化生涯中,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失败案例,失望之余,身子不禁颤抖几下。慧娘从地下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师傅,弟子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什么,你要走?”“我觉得再待在这里,已经有些不合适了……”“不不……”老方丈本想问她到哪里去,脱口而出的却是两个“不”字,为了强化自己的意思,还伴以有力的手势。“不要离开这里……师傅相信我佛一定能挽救你的……”

慧娘听从老方丈的劝告,暂时没有离开静松寺,却依旧不做功课,而是一如既往地坐在山门外,默默地朝远处眺望。入冬后的一天,慧娘看到一个人从山下走来,还离着老远,她便认出来,那是她的儿子长河……慧娘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他了……和尚们以为慧娘在等儿子的到来,在老方丈指派下,都对这个背着破烂蛇皮袋子的人表示欢迎,先在寮房收拾出一张床铺,很快火头僧就端上一桌上好的饭菜。在老方丈想来,长河的到来,或许是慧娘转危为安的契机,所以他要抓住机会,让长河好好开导一下慧娘。但他没想到,长河第一顿饭还没吃完,就和慧娘发生了争执,虽然慧娘的声音极为压抑,可外面的人还是听到她近似疯癫的哭声。

起因还是那顿饭菜,长河仅仅吃下几口,就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这是什么饭食,怎么连一片肉也看不见?”慧娘惊骇地看他,随即便伸出手,要去捂他的嘴。“你这个孩子,莫不是昏头了,这是寺庙里的斋饭,你怎么还……”长河反应过来,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想继续吃喝,但最终下不去口,又把筷子放回到桌上。“太难吃了,算了,不吃了……”“你不吃怎么填饱肚子?”“这您就别管了……我就奇了怪了,这里有什么好,您还待在这里没完了?”“我不是、不是要参佛悟道吗?你以为一两天的工夫就……”“可您以为您真能得道吗?算了吧,您就是把经念出花来,也不会……”“你这个孩子,怎么说这样不知厉害的话?娘在这里已经够失败的了,你还……”“既然您自己都感到失败,那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走,收拾收拾东西,跟我离开这里。”“长河你放开手……”“您待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从您一到这里来,我就知道您是在做无用功……本来我就不相信,这个神神叨叨的地方真能治好您心里的病?”“你又知道娘心里的病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别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自从您让我爹打死那个叫阿诗玛的女人那天起,我就知道……”

慧娘呆呆地看他,真是想不到,这个看似没什么心肺的儿子竟知晓她的心思。一瞬间,慧娘的泪水流下来,没错,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亲密的人了……慧娘抬起手,抖抖地伸到他头上,想亲昵地摸一下。但长河拂开她的手。“可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让爹把那个女人打死?是不是因为她叫阿诗玛?如果她叫另外一个名字,您就放过她了是吗?您知不知道,打死了阿诗玛,就等于打死了自己的爱情和幸福。”“可她不是真的阿诗玛,真的阿诗玛是不会被人打死的……”“但您让我爹开枪的时候,您脑子里想的除了阿诗玛,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吗?您让他打死的不就是真的阿诗玛吗?”“天哪,那时你才多大,怎么就……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件事……”“那时我是不了解这件事,因为七里坉根本就没什么阿诗玛……我是说那个巫女……可我来到乌龙镇后,才从岫姑她们那里……我这才知道,打死阿诗玛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已经说过,真的阿诗玛是不会被打死的……”“但我不相信……我明白了,正是因为您的原因,我才不能得到爱情和幸福。”“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呀……”“可您让爹开枪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我这个儿子。”“长河,你冤枉了你娘……”“我没有冤枉您,我知道您心里有多恨……”“什么?恨?”“您一直刻意隐藏心里的恨是吗?您甚至都不敢正视更不敢承认您的恨……”“长河,你不要……”“您以为您瞒得了大山和岫姑那些傻瓜,还有老栓回也能被您蒙蔽住,但您想不到吧,在您自己的儿子面前,您却再也掩盖不住了。”“长河,求求你,不要……”“您一直忘不了自己一家人遭到的清算,所以您始终在痛恨,痛恨乌龙镇,痛恨乌龙镇的人,就连老栓回一家人您也痛恨,他们虽然收养了您,却阻挡您的爱情。还有栓回本人,也因为辜负了您而让您爱恨交加,尽管您最后回到了他身边,可您却不能忘记对他的那份恨……”“长河,我的儿子,不要,不要再扒你娘的皮……好孩子,你就给娘留一点脸面吧……”

慧娘一边叫喊一边拉住他的衣襟,身子一点点往下弯曲,差不多要在他面前跪倒了。长河却越说越激动,满脸都透出近乎疯狂的激情。“您不光自己恨,还把恨教会了我……您把我当作您复仇的子弹,让我在乌龙镇做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没有教你那么做,天地良心,我没有……”“您敢说当我在李家胡作非为时,您内心里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痛苦?”“我怎么会高兴?你是我的孩子,你做出出格的事来,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会……”“好了,留着您这些辩解对您的佛祖去说吧。”长河抬手朝外面指去。慧娘似乎这才意识到是在什么地方,不由得把双手合拢,举在胸前使劲晃摆。“大慈大悲的佛祖呀,请原谅我们母子……”“算了吧,您就是祈祷一百遍,佛祖也管不了您的事。”“长河,你这是要你娘的命知道吗?”“我这是在救您,难道您就看不出来吗?”“什么?救我?你就是这样救你娘的?”“娘,我知道您在这里长年累月苦修,是想消除心里的恨,但您下了那么大工夫,您心里的恨消除了没有?其实连您自己也知道,您就是在这里再待上一百年,也无法让自己真正原谅乌龙镇,原谅大山一家……”“长河,这是一个当儿子的对他娘说的话吗?”“娘,我是真心为您好,既然一切都不能起作用,那您還在这里徒劳地待下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您要让自己来证明佛祖无能吗?”“长河,你要再说下去,我就不再认你这个儿子……”“那您就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什么都对您说明白了,您要是还没老糊涂的话,就跟我下山去吧。”

长河一手抓起蛇皮袋子,一手拉起慧娘,就要朝外面走。但慧娘使劲儿挣扎,为了摆脱长河的手,最后竟在上面咬了一口,长河才松开她。慧娘两手抱住门框,身子坐倒在地下。“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娘,那我可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离开了这里,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其实娘,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我还以为,你能让娘离开这个苦海……”“对不住娘,我自己也不知道苦海的岸边在哪里……”“长河,我的孩子……”“娘,儿子对不住您……”母子二人抱在一起,头抵头,肩靠肩,呜呜地痛哭在一起。听到他们的哭声,几个在屋外的和尚想进屋去劝导他们一下,但老方丈阻止了他们。老方丈坐在菩提树下,面对着南天,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声地叨念“阿弥陀佛”。此时,日头早已西偏,山野间开始升起雾霭,天就要黑了。长河对慧娘哭过一气,也终于要离去了。“娘,我走了……”“你到哪里去?”“我、我也不知道……”长河明白慧娘还会问下去,便不待她张嘴,就站起身,背上他的蛇皮袋子,像来时一样迈着大步,直朝寺庙外走去。慧娘傍在门边,痴痴地看着长河的身影越去越远,嘴里神经质地念叨:“长河,我的孩子……长河,我的孩子……”

长河走后,慧娘又在静松寺度过了三天,便也背上自己的行李离去。在这三天里,老方丈以最大的耐心等待她走进佛堂,重新跪倒在佛祖面前。但慧娘却没这样做,不仅没再进佛堂,而且没去山门外静坐,而是一直待在她的居室内。没人进过她的屋,也便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三天后的夜间,慧娘终于做出离开寺庙的决定。与长河不同的是,她离去的时间是在午夜,天空正在飘落雪花,和尚们都已睡下,所以几乎没人知道她的离开。老方丈却始终无眠,一直在黑暗中打坐修身,也便听到了她离去的脚步声。但老方丈没有阻挡她,甚至没有发声,只是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与长河相同的是,慧娘也不知到哪里去,从寺庙里出来时,本来是面对乌龙镇的方向,可她旋即转过身,迎着扑面而来的雪花,走向另外一个去处。至于那个去处是什么地方,起码她现在还不清楚……

5

长河从新租的地方出来,踏着没脚的积雪,探头探脑地来到街上。天上的阴云快要散去,下了几天的大雪总算停了,街上的行人正在多起来。长河长长地舒口气,知道中断了几天的生意又可以做下去了。上次与那个女人睡过后,长河原本打算第二天就赶紧走掉,但听着旅馆内此起彼伏的浪声淫语,突然就产生了和女人合伙做生意的念头。那个叫绥玥的女人听完他的设想,也觉得这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事,当即便收拾东西,提着一个和他的蛇皮袋子差不多的行李包,脚步匆匆地离开那家旅店。两个人在另一条胡同里租到一间简陋的房屋,每天由长河到街头寻找合适的目标,领回来交给在躺床上等候的绥玥,这桩肮脏生意便被他们轰轰烈烈地做起来。但进入冬季后,警方加大打击卖淫嫖娼的力度,时不时便扑进可疑的庭院,里里外外搜查一遍,弄得他们已经连续搬了三个地方,又赶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冬雪,让他们的生意越发萧条,一连许多天没有收入,吃喝都成了问题,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和绥玥恐怕要从这个城市滚蛋了。好在天已开始放晴,城市正从僵硬的状态里苏醒过来,或许会给他们的生意带来一缕亮色。

长河在胡同口蹲下没多久,一个男人就悄悄朝他移过来。长河起先没有把他作为目标,因为从外表看,这个人实在不像寻花问柳的人,不仅穿着破旧,模样也极其邋遢,看上去像是一个叫花子。“借个火……”男人嘴里说“借火”,手里连根烟屁股没有。长河知道男人不是真的借火,而是在朝他打探事情。男人眨动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直直地看他。“长河——”长河吓了一跳,赶紧朝他上下仔细打量。透过他邋遢的外表,长河终于看到了他富有特色的眼睛。“乔木……怎么是你?”“长河,我老早就觉得是你,果真……”“你脸上……我都认不出你了。”长河指指他的脸。与过去相比,乔木脸上多出一道长长的刀疤,这使他变得有些凶悍,更不像一个好人了。乔木摸摸那条伤疤,苦苦地笑一下:“他妈的,在外面闯荡,还能不留点记号?”长河忽然想起来,乔木之所以在外面流浪,是因为毁掉了大山的饲养场,受到公安局通缉,才落到现在的局面。或许乔木也想起这件事,小心地乜斜他。“长河,我听说你和岫姑离婚了?”长河讪讪地笑一下。这个狗日的,他在心里骂,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呀。”“那是,虽说……我也在关注老家的事哩……”“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的,你药死的那些穿山甲,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乔木又看他几眼,才放下心来。

长河忽然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尽管手头很紧,还是把乔木约进一家饭馆,两个天涯沦落人一起吃喝起来。乔木似乎很久没吃过饱饭了,也不怕长河笑话,两手并用,很快就把几盘菜肴吃去大半。“长河,你是不是在这里混好了?”“还……过得去,过得去。”“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做……生意,一桩很大的生意……”“我也没见你去做呀?你一天到晚蹲在胡同口,哪有个做生意的样子?”长河吃了一惊。“怎么?你看见我……几回了?”“从好几天前,我就在注意你了,你穿着这么多行头,我都不敢认你了。”长河这才明白,自己蹲在胡同口拉皮条时,乔木就在一边看着他。长河有些不自在。乔木忽然想起什么,朝他凑近一些。“你在这里时间长,帮我找个人行吗?”“找人?你在这里还有熟人?”“我过去的一个相好,听说她也在这个城里。”“行呀乔木,居然还有……”长河拍拍他的肩,流露出羡慕的神情。乔木擦擦手,在口袋里摸索一会儿,掏出一张照片,朝他晃了一下。“就是这个人。”长河接到手里,草草一瞄,手指就像被烫了似的,猛一哆嗦,照片差点掉下地去。怎么是她?长河在心里说,不会这么巧吧?他疑心看错了,抓紧照片,举到眼下细看,没错,照片上的人的确就是绥玥。

“你怎么會有……这个人的照片?”“她当初送给我的……怎么,你见过她?”长河赶紧摇头。乔木眨巴着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朝他仔细打量。“长河,你告诉我,是不是认识这个女人?”“不……认识,绝对不认识……”长河不敢再待下去,喝光杯子里的酒,到柜台上结完账,就朝门外走。“我还有事,不陪你了……”乔木挡在门口,眼睛一瞪,那条刀疤便蚯蚓似的跳动起来。“你心虚什么?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没……我有什么事瞒你呢……”“长河,要说撒谎,你还真没学会,你肚里有几条虫子,我看得一清二楚。”“看你说的……”长河讪讪地朝他笑。乔木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襟,把他挤到门框上。“实话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乔木,我真没骗你……”“长河,你以为这几天我白看你了?你到底搞什么名堂,我差不多也弄清楚了。”长河知道再不说实话也不行了,便只好把自己和绥玥合伙做生意的事,一五一十朝他说出来。出乎他的意料,乔木没有恼怒,倒嘻嘻地笑起来。“没想到,你们竟然……”“我们也是没别的办法……”“你们两个熊人,也只能干这种缺德的事。”长河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承认乔木说得对。一阵寒风刮过来,乔木打了个颤抖。“走,带我到你们住的地方去。”长河有些犹豫,如果把乔木带去,自己和绥玥的生意兴许就做不成了。乔木看出他的心思,使劲推他一把。“怎么?不让我去?别忘了,绥玥可是我的相好。”

没办法,长河只好带他走进巷子,拐过几个弯,进到一个破烂而隐蔽的院落里。地上的积雪还没清扫,几只瘪瘦的老鼠在墙角奔跑。长河停住脚,让乔木先进屋去。乔木四处张望一下,眼里透出警惕的神色。长河把搭在门口的布帘子撩开。乔木探头探脑地走进去。可他只进去半边身子,又退回来。“人呢?”“怎么?绥玥不在里面?”长河越过他的身子,进到屋里去看。屋里果然空荡着,他四处巡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床上。原来绥玥躺在被窝里,正蒙头酣睡呢。这个熊娘们,长河在心里骂道,客人来了还不起床?“快起快起,看看谁来了。”长河抓住被子,一下子撩开来,看见绥玥正在嗑瓜子呢。乔木小心地走过来,瞪大眼睛朝床上看。由于他背对着亮光,绥玥没看清他的面目,也无心仔细看他,背转身子,抬手去解纽扣,动作机械而麻木。“来吧。”绥玥说着,便朝床上倒去。乔木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扑过去,一下子抓住她的肩膀。“绥玥……”绥玥有些诧异,坐起来,急急地朝他脸上看。“乔木……是你吗?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我……想死你了……”乔木扎到她怀里,呜呜地哭起来。长河呆呆地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绥玥忽然腾出手,将一把瓜子撒到他身上。“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出去?”长河反应过来,赶紧掉过身,小跑着退出屋去。狗日的,他在心里狠狠骂着,你们就狼狈为奸吧。长河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天空,渐渐觉悟到,以后怕是没有他的好日子过了。

6

窗玻璃才发白,绥玥就睡不着了。乔木的呼噜打了一夜,害得她始终没睡踏实。离开乔木一年多,还真有些不适应他了。几年前,绥玥背着丈夫和他偷情,受够了惊吓,却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就算他不被通缉,她也和他过不长的。所以,当听说乔木出事时,她长长地吐出口气,乡下再也没什么好牵挂,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就来到城市里,一个人闯起了天下。绥玥有心向那些鲜亮的城里人学习,尤其是碰到长河后,两人白日合伙做生意,夜晚结伴下馆子,也像城里人那样过上了灯红酒绿的生活。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没想到乔木突然出现,将她的计划全打乱了。乔木一到来,便对长河充满了敌意,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屋装不下两狼,骄横的乔木怎么能让长河共用他的女人呢?绥玥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她当然愿意长河留下,长河不仅英俊体面,还是做生意的好搭档,相比之下,乔木可就差远了,不仅相貌丑陋,而且不能出门,留下他,无疑等同养个废物。可绥玥又明白,事情不会按她的愿望发展,通缉犯乔木已经豁出去,长河再不识趣地走开,那吃亏的定然就是他了。于是,绥玥也便做出与长河决裂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将他赶出去。长河自然恼羞成怒,朝她恶狠狠地叫骂一通。绥玥担心乔木发作,不敢怠慢,连推带搡,将长河关到了门外。

长河离去后,绥玥没有了先前的收入,生活立刻窘困起来。乔木熬受不住,便强迫绥玥出去寻客,每日挣不够规定的钱来,轻则受他几句咒骂,重则遭他一顿暴打。绥玥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不禁又想到长河。自打离去后,长河每天都给她打来电话,有时骂她,有时哭诉流落街头的惨状,有时哀求她出去见面。绥玥担心乔木听到通话内容,便用短信回复。长河得寸进尺,竟提议带她一起逃走。绥玥怕得要死,赶紧关上手机。但想到长河的提议,又激动得心跳。趁着乔木还在打呼噜,她悄悄爬起来,打开手机,期待长河再次打过来。果然,没过多久,铃声就响起来。绥玥躲到门外,哑着嗓子和长河说话。奇怪的是,长河这回却没说逃走的事,而是让她出去吃饭,说他已找好一个不错的馆子,他要请她好好吃一顿,而且连地点都留下了。绥玥又振奋起来,口水也快要流到嘴边。自从长河走后,她就没再正儿八经下过一回馆子。绥玥没多犹豫一分钟,稍稍收拾一下,便小心地朝外走去。尽管她蹑手蹑脚,可还是惊醒了乔木。“你、你干什么去?”绥玥不知该怎么回答。对这个凶恶的男人,绥玥既讨厌又惧怕,但却拿他没办法。“我、我去给你买点早饭……”绥玥灵机一动,终于找出一个理由。我去给你做事,绥玥在心里说,你总不能不让我去吧?乔木眨巴下眼皮,点点头,倒下身子,又蒙头睡去。

绥玥慢慢走到了门外,一出院子就加快步伐,像出笼的小兽一样飞跑起来。按照长河提供的地址,绥玥很快便找到那个街角。这个地方离她的住处不远,看来长河一直在这一带游荡。绥玥放慢步子四处张望。长河还留了门牌号码,让她到那里去找。绥玥弄不清那是什么地方,或许是他租住的房屋吧。绥玥寻找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像是居住的场所。这一片除去几家超市和商店,便是一家电影院,街上来往着不少人,却没有民用房屋。绥玥想不出长河会租多么像样的房子,莫非门牌号是指那家馆子?绥玥心里一动,长河别是就在那家馆子里等她吧。她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叨着那个号码,目光突然落在一个蓝色铁牌上,上面标示的白色数字正与她念叨的号码一致。但她的眼睛很快瞪直了,天哪,这哪是什么民房,更不是什么饭店,而是一个立在街边的厕所……“赵长河,你给我出来。”长河从厕所里探出身,哭丧着脸看她。“我、我还是不出去了,你进来吧……”“我进去干什么,你给我出来。”“我出去就进不来了……我身上连一毛钱也没有……”绥玥这才看出,长河脸面黯淡肮脏,神情猥琐邋遢,透出十足的失意颓唐。她明白了,长河已落魄到无法生存的地步,还下什么馆子?恐怕连杯干净水也喝不上了。

綏玥走到厕所门口,一个收费的老女人上下打量她。“你也进去?”“不进去我往里走什么?”“进去倒容易,可别也出不来了?”“什么意思呀你?”“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天,他不出来,我也没办法。唉,谁见过把厕所当成家的人?偏偏让我碰上了。”听了她的话,长河不好意思地缩回头。绥玥没想到,长河被她赶走后,居然住在这种地方,看来真是落魄到家了。绥玥向老女人交了五角钱,老女人递给她一块卫生纸。绥玥没有接,便赶紧朝里走。老女人又在她身后叨念:“看看,他一个人在里头还不够,还叫来了家属,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公共场所,你们不能在这里干见不得人的事。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喊人了……”绥玥没搭理她,小跑着进到厕所里。长河急不可耐地迎上来。“带没带来吃的东西?”见绥玥摇头,长河懊恼地跺一下脚。还说请我吃饭,绥玥在心里说,你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你叫我来干什么?”“我、我饿得实在受不住了……”“那你还说请我吃饭?”“我要不说吃饭你能来吗?”“你不过就这点小本事罢了。”“你能不能出去给我买点吃的?”“你不怕我不回来了?”“要不你给我点钱,我自己去买?”“我身上也没多少钱……”“不用多,够我填饱肚子就行。”绥玥不敢看他通红的眼睛,打开小包,拿出一张五元票子,又赶紧把包合上。

长河抓过钱币,灰暗的脸面明亮起来,想朝外走,又停住脚。“你别走,等我回来还有话没和你说哩。”“等你回来,兴许我早走了。”“好你个……好吧,那我就对你说……”“什么?”“你干脆跟我走吧……”“跟你到哪里去?”“哪里去不行?咱再搭伙做生意。”“可乔木怎么办?”“你管他干什么?他又不能帮你做生意……”“我倒是想跟你走,可怕你养不活我,你看现在,你还得要我的钱买饭吃哩。”“你、你瞧不起我,是不?”“你瞧得起你自己吗?”“我……好你个熊娘们,原来……对了,乔木养得起你吗?”“乔木?乔木虽然不会做生意,可逼急了,他会去……”“我知道乔木是个亡命徒……你是不是很怕他?”“我怕他?我是担心你怕他。”“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你想什么?反正也没什么好念头。”“我有一个永远不再怕乔木的办法……”长河试量着说,并斜起眼,悄悄地观察她。绥玥愣了一下。“什么办法?你说。”“我怕你去告诉乔木……”“行了,我对谁怎么样你还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好,那我告诉你,只要除掉了乔木这个……我就跟你走。”“一言为定?”“老娘说话从不放空。”长河点点头,把嘴伏在她耳边,低声嘀咕几句。绥玥一惊。“什么?报案?”长河赶紧捂住她的嘴,朝厕所外看看,把她拉到里边,两眼灼灼地盯住她。“乔木是个通缉犯,早就完蛋了,我们和他搞在一起,也是犯罪,最后也要完……”“那也不能……不管怎么说,我也和他好过……”“可现在他已经成了拖累,你的日子还长,不能就这么毁在他手里。”“那也不能做丧良心的事……”“谁说这是丧良心?这是为民除害。”说着,长河攥紧拳头,使劲挥了挥。绥玥怯怯地看他。“莫非你还想着他毒死你家穿山……”“你以为我会忘得了?”“你不是不在那个家了吗?”“废话少说,你到底干不干?”长河紧盯住她,眼里闪出凶狠的光。绥玥低下头,想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好吧……”“一不做二不休,我这就去……”“你要小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长河说完,就大步朝外走去。老女人奇怪地看他。“终于出来了?再进去我可又要收钱了。”长河没顾得理她,径直朝街上走去。绥玥也走出厕所,两手捂着胸口,直直地望着他。长河快步走上马路。街上的车辆似乎格外多,而且速度很慢,将整条马路都堵塞了。长河跳着脚,样子急得不行,却就是没机会过去。在马路那边,有两个身佩警棍的警察,正在街边慢慢溜达。车辆好不容易动起来,留出了不少空档。长河加快速度,终于穿过马路,眼看就要接近那两个警察了。就在这时,绥玥的视线被一辆大客车挡住。由于前面路口亮起红灯,客车停在马路上。绥玥往左边跑几步,没看见长河,又朝右边跑几步,还是没看见长河。咦,这才一会儿工夫,长河跑到哪里去了?绥玥抹抹眼睛,竟然看见了乔木。乔木从马路那边跑过来,绕过那辆客车,很快跑到她面前来。绥玥忘记了逃跑,两眼盯住他手里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一件长长的东西,在日光照耀下,亮亮地闪出红白相杂的光。绥玥霍地反应过来,天哪,乔木拿在手里的是一把刀子,刀片上滴着鲜红的血迹,稀稀拉拉洒在他走过的路上。难道说,乔木对长河下毒手了……绥玥瞪大眼,还要去看马路那边。乔木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快跟我走。”“你、你、你杀了他……”“他要去告密,我不杀他还等什么?”“天哪,你怎么能……”绥玥蹲在地下,两手捂住眼,呜呜地哭起来。乔木使劲儿把她拉起来。“少给我啰嗦,警察就要来了,快跟我走。”乔木拽住绥玥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朝厕所后面跑去。绥玥回一下头,看见马路上已经骚乱起来。乔木加快脚步,拖得她一步一踉跄。两个人很快穿过一条小巷,朝通往城外的街道上跑去。娘呀,绥玥在心里哀叹,这回可真要倒大霉了。绥玥咽口唾沫,无可奈何地随在乔木身边,踏上了逃亡的路途……

第十二章

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除了找到那些开发者,为阿诗玛复仇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随着阿诗玛的死去,随着山林的即将毁灭,我们的家园就要不复存在,既然这样,那我除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外,还有什么必要对他们客气。

我把所有火药和散弹都带在身上,但我却没有为自己备下一点食物,而且我故意走了一条先前不曾走过的荒路,也就是说,我没有给自己留下回返的余地,在把火药和散弹送给那些开发者后,我将不再重归山林,而是留在山林之外,留在那些开发者的尸体间,而我自己的身体也将像阿诗玛一样曝尸在日头下……足够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能像阿诗玛那样离开这个世界,那是我这个山林守护者最大的荣耀。

我看见那些可恶的开发者了。戴着安全帽的开发者们在乔木的带领下,正挥舞着电锯,向又一片茂盛的林木发动攻击。我从山林间走出来,把装满火药和散弹的土枪横在胸前,像一棵挺直的树木一样矗立在他们面前。我虽然是单独的一个人,却承载着阿诗玛的魂魄,凝聚着万千植物、动物和精灵的意志,整座庞大的莫邪山都在身后做我的依托,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孤独,一点儿也不感到惧怕。你们来吧。我端起土枪,对准那些朝我围过来的开发者们,把灌注我满腔愤怒的火药和散弹发射出去……

1

岫姑牵住天风的手,沿着弯曲的山间小路,越过一个个山坡和一片片林木,快步往山里走去。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山阴涧下的雪还没化完,山阳坡上的树就长出肥厚鲜绿的叶片。昨天,大山从山上回来说,山坡上的桃树都开花了。岫姑有些吃惊,前些天她上山时,桃树还没冒出叶芽,怎么现在就开花了?天风没见过桃花,但看他们兴奋的神情,也激动得拍手。也难怪他们高兴,山坡上那片桃园,他们才种植三个年头,桃树就开始结果了。那地方原是一片荒坡,除去灌木荆棘外,便是光秃的石头。这些年,村里可供耕耘的地越来越少,人们闲得没事干,大多都去城里打工,只有大山和岫姑这样牵挂家乡的人留下来,去打山林的主意。

说来岫姑也感到不解,一直在镇医院扫地的赏通,突然攀附上在那里住院的镇长,在接下来的村委会选举中,由于镇长出面为他拉票,赏通竟然被选上了村长。赏通一上任,便在镇长的授意下,引进一批开发项目,在乌龙镇建起工业园区,又是采矿锻造,又是伐林造纸,一时间,乌龙镇到处都是机器轰鸣声。人们以为从此以后会过上好日子,但想不到的是,他们才高兴没几天,就发现空气中的雾霾越来越多,鱼人河的水也变了颜色,死鱼烂虾不断漂上来,山上的树木也开始大面积死亡……人们这才知道,由于那些开发项目的污染,导致生态失衡,原先世外桃源般的乌龙镇已不复存在。更严重的是,很多人都得上离奇的怪病,有的失明,有的变哑,有的甚至瘫倒在床,去医院却查不出什么原因,更找不到有效的方法治疗。一个多月前,岫姑突然也病倒了,脸面浮肿,全身乏力,吃饭都有些困难。大山带她去医院检查,发现她的肾脏受到严重损害,唯一的治疗办法便是器官移植,当然治疗费用也十分昂贵。尽管岫姑坚决反对,大山却决定倾其所有为她治疗。但不幸的是,岫姑的血液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成分,专家组查遍无数人的资料,也没有找到相同的类型,所以移植方案暂被搁浅。没办法,大山只好带岫姑回家来,等待合适的肾源,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情况下打熬日子。

才开春这些天,桃园里的活计并不多,但一大早,大山还是匆匆上山了。岫姑一边拾掇家务,一边等待天风醒来。天风还记挂着桃树开花的事,饭没吃几口,就嚷着要她带自己上山去。岫姑已好几天没出去,早就想到山上看看了,于是振奋起精神,领着天风走出家门,慢慢朝山上走去。看着山野里林木变绿的新鲜景色,母子两个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喜悦。“妈媽,今年咱们就能吃到桃子了吧?”“对,今年就能吃到了。”“你说,咱种的桃子好吃吗?”“好吃,怎么会不好吃?”“很甜吗?”“当然很甜。”“那太好了。”天风又拍拍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走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天风猛地停住脚,惊讶地叫一声:“妈妈,山上着火了。”岫姑大吃一惊,赶紧顺着他的手指看。前面山坡上,果然有大片红色的东西,像极了燃烧的火焰。她明白过来,那是正在盛开的桃花。远远看去,如火焰般的桃花蔓延浮动,已经罩满了整个山坡。“天风,那就是咱的桃花呀。”“啊,那就是桃花?”“是,那就是桃花。”“啊,桃花真厉害呀。”天风跳起脚,飞快地朝前跑去。岫姑差点儿笑出声,天风说得也真是恰切,那些盛开如火焰的桃花的确厉害,把整整一个山坡都变成耀眼的红色。

快要进入桃林时,岫姑看见了大山。大山站在桃林边,微笑着迎接他们。“岫姑,你怎么又上来了?”“我来看看桃林……”“你的身体……”“没事,整天在家里待着,我也憋得慌。”“那你小心些。”岫姑点点头。一走进桃林,天风就瞪大眼,这棵桃树上看看,又到另一棵桃树上摸摸,好奇得不行。桃花开放得葳蕤茂盛,花朵簇拥交错,像大片火烧云罩在他们头上。岫姑攀住一根桃枝,凑到眼前看,枝条也透出紫红色,上下都布满花苞,密密匝匝,多数已经开放,花瓣伸展成喇叭形状,中间摇动着金黄的花蕊。一阵微风吹过,落在地下的花瓣腾起来,像飞舞着大群蝴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诱惑得小蜜蜂从远处飞来,整个桃林里响起嘤嘤嗡嗡的声音。天风也像那些小蜜蜂一样,在鲜红的桃花阵中手舞足蹈。“妈妈,这里真好,咱们来捉迷藏吧?”岫姑笑着拒绝了他。天风又去扯拽大山。经不住他的纠缠,大山只好加入到他的游戏里。岫姑站在一棵桃树下,看着他们在前面快乐地玩耍,心里感慨万千。多好呀,如果这样生活下去,该有多好呀。

天风和大山闹够了,跑回到岫姑身边。三个人都坐下来。天风大概跑累了,很快就傍着岫姑睡着了。大山把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岫姑感激地看他一眼,大山就是这样,心地善良而又心细如发。他们都没说什么,掉头一起往远处看,看天,看天上飞行的云和鸟儿,看山,看山上鲜美的树和花儿,心里感受着温馨,感受着甜蜜。岫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和大山去山里寻找阿诗玛回来,也是这样坐在一起,面对着旷大辽阔的山野,头一回感觉到生活的美好,也感受到某些不如意带来的惆怅和忧伤。一只小甲虫落在天风脸上。他们同时伸出手,在天风脸上碰到一起,又一起缩回来。小甲虫没再等待他们驱赶,张开两片斑斓的翅膀,越过桃树枝丫,往高远的天空里飞去。“如果……这样,该有多好呀……”“岫姑,不是如果,我们……不就在这样生活吗?”岫姑点点头,却苦笑一下。大山朝她靠近一些,用热切的目光看她。“岫姑,不要悲观,现在医学技术发展迅速,很快就能找出办法……也许过不几天,县医院就会来信,到那时……”岫姑却摇了摇头。大山伸出手,想去拉住她。“岫姑,千万不要……”“我知道,大……”岫姑笑笑,想叫一声“大山”,却又没叫出口。这些年来,她一直把他叫作“大哥”,也许是习惯了,还真的无法改口。

天气正在变热,土地有些干结,正在生长的桃树需要浇水。大山从山那边一条溪里引来水,山坡下端的桃树自动便浇到了,再往上却要由他一桶桶挑上去。这是力气活,大山挑了多半上午,也累得厉害。岫姑想去帮他一把。但大山叮嘱她不要动,一个人挑着水桶朝桃林里走去。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岫姑又想起三年前开垦荒坡的情景。那些繁忙而艰难的日子里,他们一大早便上山来,挥舞镢头,一寸一寸朝乱石丛生的地下刨。由于天气干冷,手掌一震就裂口流血,有时用力过猛,竟连坚硬的镢头都刨断了。岫姑为了专心干活,不得不把天风拴在石头上。在那一年多时间里,他们没悠闲地吃过一顿热饭,没安静地睡过一个好觉,岫姑几次累倒在地,也产生过气馁的念头,可一看到大山,身上便又增添了力量。经过一年多苦干,他们终于把荒坡变成肥沃的土壤,又经过一个春季的栽植,几万棵桃树苗便把整个山坡覆盖满了。也就在这时,她渐渐感觉到病痛……有付出才有收获,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如果没有当初流血流汗的劳动,她又怎么能见到如此美艳的桃花?岫姑盼望天风快醒来,她也好腾出手,和大山一起去桃林里劳作。可她又本能地觉到,这美好的景象恐怕是越来越少了……

晚上吃过饭后,大山帮岫姑打发天风睡下,刚要回自己屋去,天风却喊住了他:“大伯,您在这里陪妈妈好吗?”大山一时发愣。岫姑赶紧去捂天风的嘴。“天风,别乱说,快让大伯回去睡觉……”“不嘛,我让大伯在这里陪我们……”天风拨开她的手,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身子跑到床边,两手攀住大山的脖子。“大伯,求求您,就在这里陪我和妈妈吧……”岫姑有些尴尬,也不知该怎么办好。大山无奈地笑笑:“好吧,那我就再陪天风一会儿。”“噢,我胜利了。”天风拍着手欢呼。岫姑也不好再说什么,将天风拽回到被窝里。大山站在床边。“天风,说吧,让我陪你在这里干什么?”“妈妈病了,您帮她吃药吧……”“可妈妈已经吃过药了呀。”“那您也不能走……”“那你还让我干什么?”“那就……讲故事吧。”天风突然说。大山点点头。“好吧,讲故事。”“噢,我又胜利了。”天风又拍了下手。大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清清嗓子,慢慢朝他讲起来。岫姑斜倚在床头,手里做着针线,也认真听着。她不由得想到,小时候,她曾经在这里听过许多美好而有趣的故事,讲故事的人是号称“乌龙镇最有学问”的人栓回;而听故事的人是他身边的学生,里面除了她外,还有大山、长河和萩曳,他们坐在夏夜里的枣树下,围绕在栓回身边,一边听他娓娓讲述,一边不住地唏嘘感叹……啊,那是一些多么令人难忘的日子,如今,讲故事和听故事的人里,有的已经离去,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院落里来,有的不知在什么地方,能否回到这里来她一点儿都不敢确定……想到这里,岫姑又一次流出了眼泪。

在天风的要求下,大山讲完一个又一个奇特而有趣的故事,最后终于又回到巫女阿诗玛身上。岫姑也想起许多年前,她和大山去山里寻找阿诗玛的情景。随着大山的讲述,岫姑似乎又来到那个日子里,跟在大山身后,朝幽深阔大的山林里走去,走下一道山梁,又朝另一道山梁上爬去,走出一片森林,又走进另一片森林中。阿诗玛,她听见一个声音从悠远的地方传来,你在哪里……如果再有那样的机会,岫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和他再去寻找阿诗玛,而且一定要把阿诗玛找到……“真的、真的有阿诗玛吗?”天风忽然问道。大山肯定地点头。“当然有,莫邪山里的人都说,阿诗玛是山神的女儿,是掌管爱、爱情和幸福的神仙……”“爱情和幸福?大伯,什么是爱情呢?”天风追问他说。大山张张嘴,不禁看了岫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这个、这个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就像您和妈妈一样?”“是……吧。”“阿诗玛能治好妈妈的病吗?”“能啊。”“真的?”天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山和岫姑互相看一眼,都同时点下头去。天风越发信以为真,扑过来又一次抓住他的手。“大伯,您快说,阿诗玛在哪里?”“阿诗玛……在山林里呀。”大山伸出一只手,朝屋外的远处指一下。“阿诗玛就在我们的莫邪山里,就在我们莫邪山的大森林里……”“您见过吗?”“没有。”大山遗憾地摇头。天风依旧盯住他。“那您找过她吗?”“找过。”“为什么没找到?”“一般人是找不到她的……”“什么人能找到?”“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找到……”“您不是最幸运的人吗?”“我?我不是……”大山再次摇头。岫姑呆呆地看他,心里随着一紧。大山尽管摇头,脸上却没沮丧的神色。天风更急切了。“我能成为幸运的人吗?”“能,只要你正正经经做人,尽心尽力去找,从不放弃努力,你就能成为莫邪山里最幸运的人。”“噢……”天风举起两手,又一次大声欢呼。他转回头,又朝岫姑喊叫:“妈妈,你听到没有,大伯说,我会成为最幸运的人……”“听到了,那你就不要放弃努力。”“我会的,妈妈。”天风搂住她的脖子,脸上浮出坚定的神色。

2

天風爬上一块巨石,痴痴地向着远处的山野望。岫姑和大山在桃林里干活,他一个人出来玩。岫姑嘱咐他不要乱跑,他答应着,却是越走越远,桃林都被他甩到了身后。天风头一回自己朝外走,心里怀着莫名的兴奋。山野罩在朦胧的雾气里,林木像是从水中浮出来,远处的山峰时隐时现,显得飘渺虚幻,对他形成一种引力,一种诱惑。天风渴望投入到那迷人的景色里,尤其是听了阿诗玛的传说后,这种愿望越发强烈。如果找到了阿诗玛,妈妈的病就能好起来,妈妈就能得到爱情和幸福了。快呀,天风一遍遍催促自己,快去找阿诗玛呀,大伯不是说过吗,只要尽心尽力去找,就一定能找到她;妈妈不是也说过吗,只要不放弃努力,就能成为最幸运的人。天风遏制不住冲动,避开母亲和大伯的视线,悄悄走出桃林,踏上了到山林深处寻找阿诗玛的路途。

山路弯弯,像一条曲折细长的蛇,在杂草和灌木丛中向前延伸游荡。天风拐过几个山包,小路渐渐在脚下消失了。再往前走,山林幽深,石峰陡峭,树木高直,天风以为走进了刚才看见的雾气里,可一切在他眼里都变得清晰起来。越过一片杂树林,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条很大的溪流。溪流从山那边的高处流下来,拐过几道弯,从他脚前过去,又流往另一边的山下。天风突然明白,也许这条溪流就是他家门前那条鱼人河的上游。天风有些激动,蹲下身,像老熟人似的看着哗哗流淌的溪水。溪水白亮清澈,里面布满形状各异的鹅卵石,还游动着一条条小鱼儿。真是奇怪,鱼人河里的水差不多都臭了,而这里的水中却游着活泼的鱼儿。天风蹚过溪水时,鱼儿们绕在他腿边,争相亲吻他,也像老熟人一般。如果不是急着去找阿诗玛,天风真想留下来,和这些可爱的小鱼儿多玩一会儿。天风上到那边岸上,爬过一道山梁,看见下面沟谷里是一片光秃的石地,树木和草丛都不见了,只有一地乱石袒在日头下。天风小跑着下到沟里,觉得天气突然变热了。日光白花花地倾泻下来,照得石头也闪出亮光。过一会儿,天风才看清那些石头,一块块都形状怪异,有的像鸟,有的像兽。虽然这些石头好玩,可他受不住炎热,那面山坡上有一片黑茫茫的树林,还是到那里去乘凉吧。天风跑了很久,累得腿都酸了,还没有接近树林的边缘,原来树林看起来近,其实离他还远着呢。天风有些气馁,不想再跑下去了。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凉爽的微风从前面吹来,身子一振,慢下来的脚步又加快了。

天风终于跑进森林里来了。他倒下身子,张大嘴巴,痛痛快快地喘息。森林深处的空气湿漉漉的,吸进嘴里,有一种解渴的舒服感。高挺的树木遮住天空,林间显得幽深昏暗,随着枝叶晃动,间或筛下一点日光,照亮了飘在空中的粉尘。天风抽抽鼻子,闻到地下的腐叶发出一股霉味。他低下头,发现脚下的树根处,长满一朵朵肥大艳丽的蘑菇,乍一看,还以为是五颜六色的鲜花呢。他又一抬头,看见树枝上伸出许多鸟兽的头,它们眨动着大小各异的眼睛,小心而好奇地看他。有一些动物他认得,野兔、松鼠、山鸡、狐狸、狍子、鹦鹉、杜鹃、鹿、獾、隼等,大多数他却没见过,如果不是来到这里,他根本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多种动物呢。“嗨,你们好。”天风和它们打招呼。动物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个个从枝叶间探出身,朝他频频晃摆脑袋,嘴里发出唧唧喳喳的叫声,似乎也争相和他说话。过一会儿,动物们胆子更大了,先后走出来,绕在他四周,争先恐后跳起了舞,嘴里也唱出动听的歌。天风惊得目瞪口呆,动物们怎么会跳舞?怎么会唱歌?他迟疑了一下,终于经不住诱惑,也加入到它们的队伍里,一起跳起来,唱起来。说来奇怪,从没跳过、唱过的他,一牵住动物们的手,脚下就跳出优美的舞步,嘴里也唱出动听的歌声。他似乎忘记了烦恼、忧伤、困惑和迷茫,让他感觉疼痛和沉重的东西都像烟一般飘走、散去,他一下子变成一个单纯透明的人,一个身上只剩下快乐的人,他忘乎所以地跳啊,唱啊,让自己的欢喜和动物们的欢喜一起进行下去……

天风终于感觉到累了,手脚慢下来,嘴里也发不出声音了,视线变得模糊,鸟兽们都像影子一样虚幻。他趴倒在地下,克制不住困倦,慢慢地睡进梦去。在梦里,他看见自己变成一只小兽,不仅屁股后长出长长的尾巴,手脚也变得灵便,轻轻一个跳跃,便上到高高的树上,再一个简单的腾挪,就来到另一棵树上,不费什么工夫,他便像荡秋千似的游遍整个树林。同时,他的眼睛也格外锐利,抬头一看,目光便像利箭发射出去,穿过一棵棵树木的遮挡,很快抵达林海尽头。天风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能力,一种在苍莽山林里自由来往的超强能力,有了它,寻找阿诗玛还不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吗?容易得就像随手摘下一枚挂在脸边的果子。天风刚生出有关阿诗玛的念头,阿诗玛就一阵风似的来到他面前,好像不是他在寻找阿诗玛,而是阿诗玛在寻找他。“啊,阿诗玛——”正如天风的想象,阿诗玛在他眼前开始是一副柔美飘逸的样子,像一棵笔直的树木,或者像一只矫健的鸟儿,但很快又呈现出高大威武的形象,像一块巨大的岩石,或者像一匹庄严的大象。不管柔美飘逸还是高大威武,只要阿诗玛站起来,身影便会触到天边,日光照下来,阿诗玛的影子几乎罩满整座山林。天风仰起头,用崇敬和亲切的目光打量阿诗玛,他想看清阿诗玛的模样,好在以后的日子里记住她。天风把后脑仰到脊背上,才看见阿诗玛的面容。但阿诗玛离他太远,或许还由于她背对日光的缘故,他没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忘不掉她了,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一想到阿诗玛,她有些朦胧虚幻的样子便浮现在眼前。找到了阿诗玛,或者说阿诗玛找到了他,天风心里充满莫大的幸福感和自豪感,从此以后,他就真的是莫邪山里最幸运的人了,妈妈和那些为疾病所困扰的人就得到爱情和幸福了。猛然间,天风看见自己腋下长出翅膀,在飞向高远的天空时,他想再看阿诗玛一眼。但他却没看到她,只望见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云朵像炊烟一般四散开去,散作无数片羽毛似的碎片,慢慢落在山林里,与林中的每棵树、每朵花、每根草、每片叶子融为一体。“阿诗玛,阿诗玛——”天风急切地叫喊。为了留住正在化作树草的阿诗玛,天风展开刚刚长出的翅膀,飞速升上高远的天空。天风俯下脸,痴痴地看着身下充满生机的山林,觉得那里的每块颜色都变得更加碧绿,更加鲜活。他猛然悟到,是阿诗玛用自己的身子,用自己身子的每一片血肉、每一根毛发养育、滋润了山林,或者干脆说,阿诗玛就是这片山林,就是这片山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根草,每一片叶子。天风的泪水流出来。他不光对阿诗玛充满感激,还对这片山林充满深深的谢意。

天风哭泣着醒来,睁大眼,急急地朝四处看。阿诗玛,天风在心里叫喊,阿诗玛。阿诗玛果然消失了,树林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天风有些疑惑,刚才见到阿诗玛的情景,难道只是他的一个梦吗?但那些动物呢?那些伴他跳舞、伴他唱歌的动物们哪里去了?天风站起来,感到前所未有地迷茫。天正在黑下来,森林里的傍晚极其短暂,刚才树木的枝丫和叶片还看得清晰,一会儿便开始模糊了。天风不能再待在这里,不知不觉已出来多半天,母亲和大伯不知该怎么着急呢,他应该尽快走出山林,回到他们身边去。天风掉转身,试图沿着来路往回走。但地面上没有路,也辨不清方向,他只好依靠有限的记忆摸索着朝前走。想到来路遥远,天风不禁奔跑起来,但才跑了一会儿,又突然停下脚,周围的景物似乎从没见过,也就是说,他已经走错了方向。天风不敢再往前走,站到一棵大树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但除了交杂在一起的树影外,什么也看不见。随着黑夜的到来,森林里显得更加寂静,远处不时传来动物的叫声,很短促,却很响亮,但辨不出是兽叫,还是鸟鸣。不知为什么,天风害怕再看见那些动物,它们不会像那些伴他跳舞唱歌的鸟兽那么美好,对他这样一个既不勇敢也不强大的小孩子来说,恐怕也是一种威胁和危险呢。天风倒下身子,紧抱两臂,把头伏在膝盖上。黑暗中响起的一点点声音,也让他心惊肉跳。这时,他还感觉到饥饿,肚里像有一只老鼠在跑,更要命的是,饥饿还引发了疲劳,两脚像绑上沉重的石头,即使知道来路,或许也走不出森林去了。天风躺倒在地下,两手罩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快半夜时,天风从昏迷中醒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喊声。他先以为是鸟兽的叫声,不久便看见一点火光,这才相信是有人走过来。随即他便听出,那个喊叫的人是大伯。天风霍地站起来。“大伯——大伯——”“天风——”那团火光快速增大,大山的影子闪出树丛,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天风想去迎接他,却无论如何迈不动脚,当大山来到面前时,他都快要站不住了,大山的手刚伸过来,他便朝地下倒去。“天风……”大山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并在空地上升起一团火,让他在火前烤着。天风渐渐暖和过来,手脚也舒展开了。大山掏出一个馒头,用树枝串上,放到火上翻烤。空气中弥漫起麦粉的香味。天风接过烤得焦黄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山默默地看他,火光照亮了他布满黑胡茬的脸孔,眼角的纹络像丝线般抖动。天风倚靠在他身上,有这样一个高大、慈祥的人在身边,他觉得什么都不怕了。大山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撸一下。“你真是个天真的孩子,一个人到这山林里来,不迷路才怪哩。”“我没迷路……”天风低下头,尽管觉得很惭愧,却还不肯承认他的话。大山笑了笑。“没迷路?那你自个儿走走,看还走得出去吗?”天风又抬起头,朝树林远处看。火光将周围的树木照亮了,却把更多的树木隐藏起来,使森林显得越加幽深、隐秘。不知哪棵樹上的枝梢颤动一下,随即传出鸟兽的叫声,很快又归于寂静。大山给他裹紧衣服。“天风,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到这里来?”天风明白,大山一定知道他出来的目的,不过是有意这样问他罢了。“您知道哩……”“你真的是要找……”“是。”天风不等他说完,便使劲儿点头。大山把手搭在他肩上。“你以为你能找到吗?”“是。”天风又点点头,随后便目不转睛地看他。他希望大山也能朝他点一下头。可是大山却掉开脸,拾起一根树枝,在火里挑动几下。燃烧的火焰里闪出一串耀眼的火花,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天风忽然紧张起来。“怎么?难道找不……”“天风,你应该明白,这是一件很艰难很复杂的事,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容易……”“您不是说过,只要……”“是这样,可是,你认为出来找一次就能见到她吗?你应该清楚,这是一件十分漫长的事,也许要用我们的一生来完成……”“一生?”“对,一生,有些人是要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才能最终获得美好的爱情和幸福……”天风呆呆地看他。

大山站起来,在火堆前踱了几个来回。明亮的火光照耀着他,他的影子投射到树木上,显得非常宽阔、庞大,似乎每棵树上都有他的影子,他一动,仿佛每棵树木都在晃。天风望着他,望着树木,突然产生了幻觉,随着大山走动,整个森林都摇晃起来……大山停下脚,火焰把他的眼睛照得闪闪发亮。天风似乎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大伯,如果要用一生来找阿诗玛,那我妈妈怎么办?”“你妈妈?”“您不是说,只有找到了阿诗玛,我妈妈的病才会好起来吗?”“原来你是……天风,你真是一个好孩子……”“大伯,我想让我妈妈得到爱情和幸福,但对我来说一生太漫长了……”“天风,别担心,即使你找不到阿诗玛,你妈妈的病也会好起来的。”“我、我不明白……”“这样说吧天风,阿诗玛也许并不是我们能够一眼看清的物体……”“怎么不是?我都见过了……”“你在哪里见过了?”天风想说,在我的梦里,可张张嘴,又没好意思说出口。“大伯,阿诗玛不会就只让我们在梦里看一下吧?”“不会。”大山伸出手,又在他头上抚撸一下。“天风,你发现没有,阿诗玛也许就在我们周围呢……”天风吃了一惊,赶紧抬起头,朝着周围打量。当然,他看见的还是树木,那些已经伴他快一天的树木。“大伯,她在哪里呢?”“她就在我们周围呀。”大山依旧这么说,并且伸出一只手,朝着四周划拉一圈。“天风,你看见了什么?”“什么?噢,我看见了树木……”“也许,那些树木就是阿诗玛呢。”天风又吃了一惊,赶紧去打量那些树木。他想到自己的梦境,在那个梦里,阿诗玛不就化作了山林里的树木吗?“您是说,这些树木就是阿诗玛?”“不光这些树木,还有那些石头,那些泥土,那些花草,那些动物……”“连动物也是?”“对,动物也是。”“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是阿诗玛?”“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阿诗玛,我们每个人都是阿诗玛……”“那我妈妈就更是阿诗玛了?”“对,你妈妈更是阿诗玛……”“太好了。”天风差点儿欢呼起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明白大山的意思了。是啊,大山说的多像他梦中的情景,是不是可以说,在大山说这番话前,他就知道这个道理了,只是没有立刻相信罢了。天风有些激动,是的,阿诗玛已化作这个山林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置身在山林中的他,当然,更有妈妈和大伯……

快要黎明时,大山背起天风,走上回家的路。天风趴在他温暖的背上,心灵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安慰,与此同时,也真切体验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走出山林时,天风忽然看见,一个飘逸晃摆的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人影置身在朝日升起的地方,身上流溢出五颜六色的美丽光彩,简直快要晃花他的眼睛。尽管天风知道那是他的妈妈岫姑,却还是大声叫喊:“阿诗玛——”

3

大山站在村头停车点,向灵头家方向张望了好一会儿,还没看见灵头的影子。从几天前,大山就悄悄地做灵头的工作,让他到医院做一个血检,看是否和岫姑的血型一致。这是县医院的专家组提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有希望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前些日子,梁大夫代表专家组寄来一封信,不无遗憾地告诉大山,他们和国内许多医疗机构都取得了联系,但最终没找到与岫姑相同类型的肾源,唯一的希望便是在与患者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中寻找了。按照他们的说法,与岫姑有血缘关系的亲属只有儿子天风和哥哥灵头,天风还没长大成人,当然无法给她提供肾脏器官,那么灵头哥倒可以……大山心里又燃起一丝亮光。但想到灵头,他又感到有些棘手。这些年,岫姑和娘家人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与灵头倒还没什么大碍,主要是对那个不大讲理的嫂子,总是无法处好关系,而灵头却是个怕老婆的家伙,再加上他油滑的习性,问题怕是不那么容易解决。果然不出大山所料,灵头一听是让他献肾,先夸张地叫喊几声,趁大山不留意,转身便仓皇逃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山也有些气馁,但想到岫姑愈发严重的病情,又打起精神,再次去找灵头。他先说服自己相信,不管怎么说,灵头与岫姑也是亲兄妹,其间的血缘和亲情无法割断,只要他还存有一点点良善,一点点情感,就可能最终同意为妹妹做这件力所能及的事。大山鼓起信心,千方百计找到灵头,一遍遍劝说、动员,脚下磨出了茧,嘴上磨破了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灵头冷硬的心终于被打动,答应在老婆不知道的情况下,跟大山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并约好第二天一早在停车点碰头。

日头已经升起来,去县城的公交车开走了两班,只剩下最后一趟了,灵头还没有出现。大山急得不行,担心灵头变卦,又不敢上门去找,只好一边朝他家张望,一边耐心等候。公交车发动了,售票员从窗口伸出头,朝他不住地叫喊。大山只好跑过去,请求他拖延一下开车时间。售票员不理他了,很快,车门合上,车轮慢慢转动起来。大山跺一下脚,刚要恶恶地骂一声娘,忽然看见灵头一颠一颠地跑来。大山赶紧招呼汽车停下。上到车里,灵头还一个劲儿地气喘。“还没起床,我老婆就给我布置任务,让我一早把鸡窝搭起来……昨天晚上,黄鼠狼把我家的鸡窝掏开,咬死了一只鸡……为了跟你到县城里去,天不亮我就起来,摸着黑去搭鸡窝,到现在我连饭都没顾得吃呢……”“等到了县城,我请你好好吃一顿。”灵头连连点头,脸上浮起了笑意。可过一会儿,灵头把一只手放在腰间,反复地摸索。大山知道,他是又担忧那两只即将被检验的肾了。自从和他说过这件事后,灵头就增加了这个动作,每次照面都向他演示几回。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来到县城车站,大山拉着灵头下来,本打算请他吃饭,又想也许化验当在饭前进行,还是先去医院为好。灵头非常不高兴。“你是成心不请我吃饭……没想到这么快你就反悔了,那我也反悔算了,我这就回去……”说罢就要朝回走。大山赶紧拖住他,一路扯拽着朝医院走去。灵头知道闹也没用,渐渐安静下来,来到医院门口,才又有些慌张。“大山,你说我的血要是真……我可怎么办呢?”“要是真和岫姑一致,那她就有救了。”“话是这么说,可我的肾就要……”说着,灵头就要朝地下蹲。大山使出浑身力气,总算把他拖进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后,大山领他进了一家餐馆,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瓶白酒。一見菜和酒,灵头才忘记了他的肾,注意力都集中到吃喝上。大概由于情绪消沉,加上肚空,酒量颇大的灵头才喝下几杯,便现出醉意,先念叨一通自己的肾,最后又把话题转到岫姑身上。“我妹妹打小没娘,我也不知道疼她……后来我老婆还欺负她……我真想不明白,岫姑怎么放着你不嫁,偏偏就嫁给长河那个狗日的……”“灵头,闲话少说……”“什么闲话?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从来就没说过这些话,憋在心里好多年……”“灵头,你其实是个好人,岫姑也对你……”“我知道我对不住岫姑,我对不住她呀……”灵头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起来。大山想劝他,但又不知说什么好。灵头哭够了,抬起头,目光又落在酒菜上。吃了一会儿,灵头忘记了岫姑,话题又转到他的肾上。“大山你说,要是我的肾给了岫姑,我还怎么活呀?”“你只给她一个肾,并不影响你……”“我知道你是哄我,听别人说,男人要是没有肾,就不能和女人……那不就完了,我老婆更看不起我了……”灵头越发吃得没味,放下筷子,两手抱住头。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大山真想伸出手,在他头上狠狠打一下。

这顿饭吃得啰里啰嗦,等灵头把酒菜消灭完,天已经过午,也该到取化验结果的时候了。一朝医院大门走,灵头的腿脚便发软,迟迟疑疑想站下。其实大山比他更紧张,这个即将被他们看到的化验结果,可是相关岫姑的生命呀,要是灵头不符合……大山不敢往下想,腿脚也有些颤抖。灵头看他这样,自己反而镇定下来。“大山,是不是我们不可能一样呢?”大山没有回答。灵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心里越发有了底。大山停在医院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灵头突然勇敢起来。“要不,要不我去取?”大山同意后,灵头便探头探脑朝里走去。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山的心开始往上提,灵头才进去一会儿,他却觉得他消失了半天。灵头,你快些……大山刚嘟囔半句,又改口说,不,你还是慢些,慢些……当灵头出现在玻璃门口时,大山的心脏怦怦跳起来。灵头一出玻璃门,便一蹦一蹦地朝他跑来。一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山眼前便一阵发黑。“大山,结果出来了……”“灵头,你不要说了。”“怎么?你不想知道结果?”“想,可是……我不想……”“如果你不想,那你让我来化验血干什么?”“想,我怎么不想呢?”“大山,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脸怎么比纸还白?”“没什么,咱们回去吧……”“你还没让我说化验结果呢?”“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大山回过身,便朝来路上走去。

天傍黑时,大山和灵头回到镇上。车门一打开,灵头就抢先跳下去。大山却犹豫起来,不知回家后该怎样面对岫姑,他担心自己不夠坚强,将心内的绝望情绪流露并感染给她,那无疑对她的病患又是一次致命打击。车上的人快走光了,大山才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车去。他看见灵头还站在路边。“你怎么还不走?”“我、我在等你……”“等我?”“大山,我知道你对我妹妹好,可这事也没办法……”听他这样说,大山的泪水差点儿流出来。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朝村子里走。过一会儿,灵头突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他。“大山,你、你快娶、娶……”灵头嗫嚅着,额头上冒出汗水,也没把余下的话说出来。但大山已明白他的意思,灵头是让他尽快娶岫姑吧?灵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山,我、我说多了,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对我妹妹……我觉得只有你能给她……”“灵头,我……”“大山,不要再指望阿诗玛了……”“阿诗玛?”“我知道你们一起寻找过……没有阿诗玛,莫非我们就不过日子了?”“可是……”“大山,你不是一个凡人……”“什么?”“如果岫姑和你……备不住会有奇迹……”“奇迹?”“看来,我妹妹的幸福就靠你了。”大山瞪大两眼,痴痴地看着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灵头不敢迎接他的目光,朝一边掉开脸去。“如果不是那么回事,就、就当我白说……”

大山忽然想到了什么。“灵头,假如有一天离开乌龙镇,你会跟我们走吗?”“离开乌龙镇?到哪里去?”“进山……”“进山?为什么?”“你不觉得吗?乌龙镇已经毁了……要让岫姑的病好起来,看来只能……”“你们要到山里去当野人?”灵头张大了嘴巴。大山没点头,也没摇头。灵头朝远处指一下。“他们不是要在那边建新住宅区了吗?你们还去山里干什么?”“住宅区能救得了岫姑的命吗?”“我不知道……但我不跟你们进山,我还要去住楼房呢。”说罢,灵头便急慌慌地跑走了。大山呆呆地目送他,这个狡猾的灵头,虽说他们已不是一路人,但他说给大山的话却还在耳边回响,你快娶她吧,备不住会有奇迹,我妹妹的幸福就靠你了……尽管他这些说法有酒话的嫌疑,却真切道出了大山的心声,那正是他在心灵深处默默期盼十几年的一件事呀。是时候了,大山感慨地对自己说,我们应该……这时他想到父亲栓回,虽然以后有了担朱那件事,他却依旧只把栓回认作父亲,也就从没忘记他对自己的嘱托,在那个沉重魔咒的笼罩下生活。他已经承担太多,现在是到打破魔咒的时候了。父亲,大山在心里对他说,原谅你的儿子……

暮色笼罩下来,山野里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一群群鸟儿争相投到树林里。大山站在路边,目光痴迷地朝西天边望,心里涌动着苍茫浩瀚的水流。呆怔了一刹那,大山忽地清醒过来,看见天边的云团变红了,一朵朵,一块块,像被焦炭烧过一样,放射出明艳亮丽的光彩。看着那些灿烂的云团,大山心里的洪水如溃决了堤坝一般破身而出,千万条水流像奔腾的马群朝四野里淌去,融化到天际边的云霞里。大山举起手,朝流光溢彩的天空里一挥,撒开腿脚,飞一般往被霞光照红了的篱笆院跑去……

4

经过几天劳作,岫姑和大山建在山林中的新篱笆院矗立起来。和乌龙镇那个老院相比,这个新院更为淳朴、简陋,屋舍一律用山石搭建,篱笆更是以木桩围成,和老院相同的是,篱笆上依旧爬满牵牛花藤蔓,并且更为茂盛繁密。由于那些工业项目的作用,乌龙镇不但环境受到污染,而且地面开始塌陷,已经不太适宜人们居住。正在这时,慧娘在外面云游数年后,突然回到乌龙镇。让大山和岫姑想不到的是,慧娘回到乌龙镇没几天,便在一天夜里纵火自焚。更让人们倍感诧异的是,村长赏通为搭救慧娘,竟不顾一切冲进火海,与慧娘抱在一起死去。那场大火引燃了两边街道,半个乌龙镇都被烧毁。新任村长也不乏魄力,利用村里开发取得的财富,很快在山下另选新址,建起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小区是标准的楼房建筑,水电暖一应俱全。小区一建成,立即被上级树立为城镇化示范样板,要在莫邪山里全面推广。但在往楼房内搬迁时,许多人却拒绝行动,宁肯待在几成废墟的老宅内,也不愿去住新楼,给这场城镇化运动制造了不小障碍。新任村长找不到更好办法,只好动用推土机,将老乌龙镇夷为平地,人们无可奈何,才不得不搬上楼去。但也有一些人冥顽不化,死也不上楼,岫姑和大山便是其中的代表。这些人无处可去,只好在岫姑和大山带领下,选择到山里去住。人们便不无感慨地说,不但岫姑又重新当了野人,大家也随她去过野人生活了。尤其是大山,简直觉得像在做梦,当初自己还想方设法阻止岫姑重返山林,如今竟乖乖地跟她当起了野人,真是世事难料呀。

刚建好不久的篱笆墙却被布鲁克毁坏多处。本来,布鲁克已老得快要走不动,又在那场大火中受伤,虽然被带上山来,却只能躺在角落里等死。可前几天,它居然回光返照,发疯一般跳起来,在篱笆墙下转开圈子,浑浊的眼睛射出通红的光束,伸直脑袋,频频朝牵牛花藤蔓上撞击。天风先发现布鲁克的异常,惊骇地叫喊开了。岫姑和大山跑过来,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布鲁克在生命最后日子里,还和那些牵牛花过不去。建好这个院后,岫姑和大山依旧在篱笆墙下种植了牵牛花。这些新的牵牛花很快长出来,大约是在山林中的缘故,长势比在乌龙镇还要茁壮茂盛,不久就在篱笆墙上爬满了。布鲁克大约看不下去,尽管身上的力气所剩无几,还是张大嘴巴,拼命朝牵牛花发起攻击。经过它一番疯狂地扑撞撕咬,那些娇嫩的牵牛花藤蔓便七零八落地碎断了。岫姑心里抖成一团。我的丁丁,她在心里叫喊,我的贝贝,我的朵朵……布鲁克闹腾够了,头颅在篱笆墙上撞出血迹,才停下来,慢慢朝院子里走去。不意间,布鲁克走到了黄牛泰常身边。泰常本想躲开它,蹄子却碰到它身上。布鲁克恼羞成怒,一下子咬住它的腿脚。泰常不堪忍受,蹄子抬起来,又猛地落下去。布鲁克来不及躲避,泰常的蹄子正踏在它身上。布鲁克一声惨叫,便瘫倒在泰常蹄子下。岫姑走过去时,布鲁克已摊开四肢不动了,身子瘪瘪地塌下去,眼睛却还大睁着,板结的目光里透出不甘和无奈。

篱笆墙倒是被大山修好了,可那些牵牛花藤蔓却很难再恢复生长。岫姑坐在篱笆墙下,心里充满莫大的伤感。她想起许多年前,她和大山从野外采回牵牛花种子,你一棵我一棵地种在篱笆墙下。那时,他们真诚地相信,秉承阿诗玛意志的牵牛花只要开出美丽的花朵,爱情和幸福就一定会降临到他们身上。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却没有感受到爱情和幸福,那个与她一样相信牵牛花、相信那个神秘说法的男人更是与爱情和幸福相距遥远。开始时是因为自己选择的错误,但当阻挡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不复存在,他们在这个新的地方再次种下牵牛花,新的生活又露出它娇美的面目时,她的身体却又不许可她这样做了……岫姑沉浸在悲伤的遐想里不能自拔。在她患病后,大山一方面更细致地照料她,一方面提出确定两人夫妻关系的请求。岫姑没用思考,就咬牙回绝了他,也许她很快就会离他而去,哪里还能尽到妻子的真正责任?弄不好便影响到他今后的生活和前途,这样的事她又怎么能做呢?她多盼望事情像大山安慰她的那样,突然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其实最近几天,她的身体也已现出一些好苗头,只是她还不大相信是事实罢了。在服用了大山采回来的几味中草药后,她脸和腿上的浮肿渐渐消下去,身子也有了不少力气。她后来才知道,大山在那几味药里加上了牵牛花叶子。大山写信给梁大夫,让他对这个现象做些分析。梁大夫在回信中说,莫邪山山清水秀,林深草密,是一个天然医疗场地,也一定会有鲜见的灵丹妙药,作为西医,他不知道牵牛花到底有无药效,但却要他們一定坚持用下去,说不定岫姑的病会由此好起来。

岫姑站起来,想到山林深处采回更多牵牛花种子,种在篱笆墙下,种在她的丁丁、贝贝和朵朵们身边。这时大山朝她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只光滑的牛角。望着那只发出亮光的牛角,岫姑突然明白过来,那不只是一只平常的牛角,里面装满了众多的牵牛花种子。那次在饲养场,她就看到过这只牛角,看到过装在牛角里的牵牛花种子,也许从那时起,大山就下定了让牵牛花长满篱笆院落、长满村落和山林,长满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决心。大山把那只牛角朝她递过来。“这些种子够了吧?”岫姑赶紧把牛角接过来。牛角在她手里显出沉甸甸的分量,想必牵牛花种子还完好地保存在里面。岫姑轻轻旋开盖子,立刻,饱满结实的牵牛花种子便流淌到她手里,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够了,够了。”岫姑连连点头说。天风跑过来,也拍着手欢呼。他们走到篱笆墙下,开始种植牵牛花。大山挖坑,天风撒种子,岫姑浇水。很快,他们就在那几棵牵牛花周围种满了。接下去,他们又在整个篱笆墙下,甚至村落的墙边树下也种上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他们回到篱笆墙下,大山再次朝院落里打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岫姑也顺着他的眼光朝里看,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是呀,要是把院落里都种上牵牛花,该是多么好呀。她还没做出什么表示,大山已挥起铲子,在院落里挖起坑来。天风吃惊地瞪大眼。“啊,院子里也要种牵牛花了?”“对,让咱们的院子里都种满牵牛花吧。”大山接口说。岫姑也喜悦地点头,看来他们想到一处去了。大山一路挖着坑,很快就挖到了院子中央,还没停下来的意思。天风跑过去,把种子一颗颗撒进去。岫姑在桶里灌满水,再用瓢舀出来,一个坑一个坑地浇着。日头西下时,他们把整个院落全种满了。岫姑回过头,看着一院在霞光下裸出的新土,想着一棵棵牵牛花种子在土下醒来,伸腰展肢,不日便破土而出的情景,激动得直想喊一声。天风更是急不可待了。“大伯,这些牵牛花什么时候长出来?”“很快……”“有多快呢?”“也许、也许过几天就能出来了。”“到时候,这里就都是牵牛花了?”“对,我们的院子里都开满牵牛花了。”“啊——”天风挥舞两手,在院子里奔跑一圈,搂住岫姑,使劲抱一下,又跑向大山,攀住他的身子。院落里充满了欢乐气氛。岫姑看见她的丁丁、贝贝和朵朵们也手舞足蹈,一副快乐无比的样子。望着这动人的景象,她的泪水又淌下来。

夜里,天风睡下了,岫姑还坐在灯下做针线。在穿针引线间,不知为什么,岫姑又想起许多年前为大山置办结婚用具的情景。那也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她剪裁完布料,又踩踏缝纫机,一针一线将那件衣服做好,不慎间,她把针扎到手指上,鲜血染上布去,让那件衣服盛开出一朵鲜花,一朵娇美的牵牛花……岫姑似乎又看见了那朵格外艳丽的牵牛花……猛然间,她手一抖,居然又把针戳到手指上。岫姑苦笑一下,收起针线,慢慢走到窗前。缺去一个边角的月亮挂在树梢间,给院落里投下银白的光线,乍看上去,地上像是淌动着浅浅的水流。岫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什么?她不敢再朝下想,赶紧落下窗纱,走回到床前。就在这时,门板被敲响了。是他,岫姑告诉自己说,是他来了……岫姑不禁激动起来。不要,她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岫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走到门边,将门板打开,没有去看外面的人,就走回到床前。大山好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岫姑……”“大……大哥……”“你还在叫我大哥?”“是……”“为什么?”大山又朝前走一步,直直地盯住她。岫姑感觉到他眼里射出的光芒,身子不禁抖一下。“你、你本来就是……”“我本来就是?就是什么?”“就是、是大哥……”“岫姑呀岫姑……”大山沉痛地摇头,两手罩到脸上,随后又蹲下身子。岫姑知道他沉浸在痛苦中,心里也抖瑟成一团,她多想抛开所有顾忌,深情地喊一声“大山”,随即和他搂抱在一起。那么多年来,岫姑无数次做过这种设想,尤其是在和长河分手后,她恨不能立即行动起来,像河流奔向大海一样投入大山的怀抱,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尽情欢乐,以补偿错误选择带给他们的所有损失。大山更是做着这种期待,即使在她得上重病濒临死亡的日子里,他激情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愈燃愈烈,愈燃愈旺。岫姑不想辜负他的热爱和期望,可想到如幽灵一样可怕的疾患,又只能倾尽全力克制冲动,让自己表现得无动于衷。

大山艰难地站起来,像一棵被大水淹没的植物挺直了身子。岫姑两手捂在眼上,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我们还是不要……”“为什么?”“难道你见到阿诗玛了吗?”“岫姑,不要再把什么都寄托在阿诗玛身上,那个老女人不是对你说过了,一切都要依靠自己的努力……”“可是……”“不要再等待下去了,我们应该……”“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你是说你的身体吗?你是担心你会连累我吗?”“我不能只是为自己着想……”“可你偏偏就没为我想一下。”大山抓住她的肩膀,两眼直视着她。岫姑不敢看他的眼睛,急忙掉开脸去。大山摇晃着她的身子。“岫姑,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我当然明白……”“不,你不相信我会对你好,对天风好……”“不不……”岫姑连连摇头,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落下来。大山更加用力摇晃她。“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这不是阿诗玛的意志……”“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个老女人已经告诉了你,一切都要依靠我们自己……”“可我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不,你说错了,从你送给我那枚牵牛花蒴果时,你就把幸福送到我手里了。”大山从衣兜里掏出那枚牵牛花蒴果,直朝她送过来。岫姑大吃一惊,天哪,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保留着那枚牵牛花蒴果……她伸出手,颤抖地把牵牛花蒴果接过来,举到眼下看,往事如奔驰的野马一般飞驶到眼前。“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既然你送给了我,我就不能把它丢失,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可我早就背叛了你……”“不,我知道你的心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我带给你的痛苦太多太多……”

岫姑泪流满面,再也无力说下去。大山掰开她的手,把那枚牵牛花蒴果拿起来,随后又捂到胸口处。“岫姑,也许你不知道,你送给我的不是痛苦,而是甜蜜……每当看到它,我心里就像吃了蜜糖一样……所以,我不但不会丢失它,而且还不断繁衍它,让它长满我们这个院子。”大山挥起手,朝门外划拉一圈。岫姑这才明白,白天她和大山种下的那些牵牛花种子,原来都是这枚蒴果的孩子,它的子子孙孙……岫姑悲喜交集,泪水再一次潸然而下。大山举起两手,把她搂抱到怀里。岫姑身子不再动,情绪也平静下来。但很快,她又挣脱他的手臂,退回到床边。“大山,你再好好想一想……”“我已经想过千万次了,你还让我想什么?”“明天……不,以后……以后再……”“岫姑呀……”大山跺一下脚,走到屋门口,又霍地转回来。“岫姑,不管怎么样,我的决心已定,除非……”“什么?”“除非那些牵牛花不再开放。”大山使劲朝外一指。岫姑泪水滂沱地看他。“大山……”“我就不信,我们的牵牛花会开不出花来?”“大山……”“只要牵牛花开出花来,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大山……”“岫姑,你就等着吧。”大山说完,便大步朝门外走去。“大山——”岫姑跟到门口,脚下一趔趄,身子朝地下倒去。“大山……”

5

短暂的夏季就要过去,秋天已带着有些神秘的气息到来。岫姑站在窗前,望着树上开始变黄的叶片,心里越发不安。季节的转换是如此迅捷,令人猝不及防,夏季还没过完呢,秋天怎么就来到了?大山在牵牛花藤蔓中坐了一个夏天,还没等到期盼的结果,而随着秋季的到来,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谁见过牵牛花不在炎热的夏天开放,而偏要等到萧索的秋季呢?自从那天说下“只要牵牛花开出花來就要和你在一起”的话后,大山就坐到院落里,默默地等待牵牛花发芽、长大,然后开出花朵。岫姑明白,大山执意这么说并这么做,是表示与她结合的坚强决心,而且这样的表示也顺应自然的结果,牵牛花怎么会不开花呢?正像春天过去夏季注定要到来一样,牵牛花长大后也一定会开出花朵。岫姑想象得出,当这个院落被五颜六色的牵牛花朵充满的日子里,大山就会不由分说来娶她,那时候,不管她怎样拒绝,怎样挣扎,大山都不会再给她任何回旋的余地,做他的妻子是注定要实现的一件事。岫姑悲喜交加,既害怕那一天会真的到来,又无时不在期盼它能早些来到。

在那个如常的夏天里,牵牛花顺利发出芽来,在一场场风雨滋养下,长势迅猛茂盛,没过多少日子,就枝枝蔓蔓爬满整个院子。岫姑和大山置身在牵牛花绿色的海洋里,看见它们交错在一起的藤蔓上结出大大小小的花蕾,也许不几日后,多彩的花瓣就会从萼片的包裹中喷薄而出,将姹紫嫣红的美丽景象展现在他们面前……在这个夏天里,岫姑的身体也越来越好,有大山悉心照料和关怀,有牵牛花叶蔓源源不断的滋补和疗救,侵害她身体的病魔正一点点远去,久违的健康和活力在慢慢到来,当牵牛花朵盛开时,她不仅会完好如初地出现在大山面前,而且焕发奇异的青春活力也说不定呢。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牵牛花却并没如期开花,那些密密匝匝的花蕾饱满涨大,却没任何开放的迹象。大山瞪大双眼,痴痴地看着不能如他心愿的牵牛花,满脸都是极度的困惑。岫姑也纳闷得不行,牵牛花为什么不开放呢?是哪里出了问题?天气很好,雨水和空气都为牵牛花创造了生长开花的条件,更重要的还是他们一家人,对牵牛花进行了悉心照料,又是施肥又是松土,又是浇水又是捉虫,像对待供他们吃喝的树木庄稼一样关怀备至,可它们为什么不满足他们的愿望呢?即使不为他们,它们自身也该开花结果了。难道说它们在有意和他们过不去吗?大山坐回到牵牛花藤蔓中,眼里射出哀求和愤怒的目光。

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平静晴好的天气开始变脸,空中布满黑沉沉的乌云,随着几声霹雳,一场罕见的大雨倾盆而下,泛滥的水流很快淹没了院落里的牵牛花,淹没了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岫姑从屋里奔出来,蹚着过膝的水去拉大山。但大山却坐在水里不动,任凭岫姑使出浑身力气,也不能拖他起来。岫姑只好放弃努力,陪他站在疾落的雨水里。大雨过后,又是连续的炽热天气,日头赤裸裸地悬在空中,比雨丝还要猛烈的光线照射着牵牛花,照射着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天风从树上折下枝杈,高举着罩在大山头上。过不多久,天又骤变,凛冽的大风突然刮来,夹杂着鸡卵一般的冰雹,铺天盖地砸在牵牛花藤蔓和大山身上……如此难以预测而又突然而至的坏天气不断袭击牵牛花,袭击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日头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随着夏天即将过去,岫姑惊骇地看见,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已显出苍老模样,头发灰白凌乱,脸上聚满皱纹,脊背弯曲下去,腿脚也有些僵直。翠鸟从无垠的高空中飞来,落在他丛生杂草的头上,企图筑一个巢穴孵育后代;白狐从荒凉的旷野里跑来,在他身边的地面打洞,似乎终于找到一个理想家园……经过无数风吹日晒和困苦折磨,大山整个身心都迅速衰朽下去。岫姑走近他时,都快要认不出这个枯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人是谁了。她伸出手,拂开纠结在他脸上的蛛网,瞪大眼,透过覆盖在他身上的尘屑,仔仔细细打量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依稀看到童年和青年时期那个叫大山的人的一点点影子。大山……岫姑心里乱箭穿梭般地疼痛。

日头西落下山,又一个日子过去,天边涌动着艳丽的晚霞,像涂上一层通红的鲜血。微风从山林深处吹来,轻轻摇动院落里的树木。岫姑仰起头,看见一片泛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不禁吃了一惊,秋天确实已经到来了。她回过头,又去看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天哪,秋天都到来了,牵牛花怎么还不开花?难道大山的愿望真的不能实现,真的不能娶她为妻了?老天为什么这样捉弄大山,这样作弄他们一家人?岫姑不敢再朝院落里看,急急地跑回屋,使劲关上门板。夜幕降临后,风儿逐渐起大了,带着遥远北方的寒意一阵阵刮来,吹动着院落里的牵牛花,吹动着依旧坐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岫姑在屋里不安地叨念,牵牛花,你为什么不肯开花呢?天风两手紧抱住她的身子。“妈妈,牵牛花真的不开花吗?”岫姑霍地抬起头,两眼直盯住他。“谁说牵牛花不开花?谁说牵牛花不开花?”岫姑挥起手,狠狠打在天风脸上。天风委屈地哭起来。“妈妈,我没说牵牛花不开花……我是听您说牵牛花……”岫姑明白过来,是自己冤枉儿子了。岫姑抱住他,也沉浸在绝望而伤感的哭泣里。天风迷惑地看她。“妈妈,您为什么不让牵牛花开花?”岫姑又吃一惊,天风为什么这样问她?“天风,你说什么?”“您为什么不让牵牛花开花?”天风又重复一遍。岫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摆。“天风,你跟妈妈说,是我不让牵牛花开花吗?”天风郑重地点头。“妈妈,是您不让牵牛花开花,您不想嫁给大伯,所以牵牛花就不开花了。”天风抱住她的身子,也使劲摇摆她。岫姑惊诧地看他。“这怎么会……我一直以为,是阿诗玛在掌管牵牛花的开放……”“不,妈妈,其实牵牛花的命运掌握在您自己手里。”“这怎么可能?”“大伯说过,其实我们自己就是阿诗玛。”“好像、好像那个神秘的老女人也说过……”“所以妈妈才要相信自己。”“妈妈真的也是阿诗玛吗?”“妈妈当然是阿诗玛。”“原来是这样……”“妈妈,大伯是那么好一个人,您为什么不答应嫁给他呢?”天风抱住她的身子,愤怒得差点哭起来。岫姑捧住他的脸,再一次真切地认定,牵牛花之所以不开花,原来是自己还没下定嫁给大山的决心……“天风,你真的愿意妈妈嫁给大伯吗?”“愿意。”天风毫不迟疑地点头。“天风,你愿意让大伯来做你的父亲吗?”“愿意。”天风又赶紧点头。岫姑把火热的脸颊贴在他脸上。“天风,你不知道,其实妈妈早就做好了准备……”“那您为什么还不去对他说呢?”“我、我担心魔咒还没被解除……”“魔咒?什么魔咒?”“噢,妈妈是说,如果世上真有魔咒的话……”“那也已经到被解除的时候了。”天风接上她的话说。岫姑直直地看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天风再次推她一把。“妈妈,您应该把要嫁给大伯的话说给他听了。”“是吗?”“您只有把嫁给他的话说出来,才能知道魔咒到底有没有解除。”“怎么知道呢?”“或许那些牵牛花就要开放了。”“真的是这样?”“不管怎么样,您都该去试一试。”“试一试?”“对,试一试。”“好。”岫姑也禁不住点下头去。天风说得没错,她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在这个神奇的世界上,什么样的奇迹不可能发生呢?如果事情真像天风说的这样,大山就不用再受苦了……岫姑拍拍天风的脸腮,回身就朝屋外走去。在屋门口,天风又拉住她的衣角。“妈妈,我能跟您去吗?”“当然能。”

岫姑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快步走出屋门,来到院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夜风已经停歇了,院落里出奇地安静。夜空也晴朗着,如水的月光灑在牵牛花藤蔓上,洒在牵牛花藤蔓中的大山身上。远远看去,大山的影子如一座浮出海水的岛屿,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坚强。岫姑和天风走过一丛丛牵牛花藤蔓,慢慢来到大山身边,傍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身上。她突然感到,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显得朦胧虚幻,透出一种浓郁的诗意。她不想马上对大山对牵牛花说那句话。也许当日头从东方升起时,这满院满村甚至满山野的牵牛花将全部开放,所有不幸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新的更加美好的生活会降临到这个地方,降临到置身于这个地方的他们身上。当这一切到来之前,她要傍着大山宽厚如山的身体,坐在这如海洋般的牵牛花藤蔓中,哪怕多待上一分一秒,也是一件万分美好的事。天风也感觉到这个夜晚的可爱,一动不动地伏在大山脚前,从未有过的安静。

渐渐地,岫姑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嘈杂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或者另一个世界。说话声越来越大,似乎那些说话的人正在向他们走近。岫姑环顾四周,不禁大吃一惊,那些交错在一起的牵牛花晃动起来,先前匍匐在地的藤蔓一根根翘起身子,极力将满身的花蕾举往高处。牵牛花藤蔓们一边扭摆身子,一边嘁嘁喳喳地议论。啊,是牵牛花精灵在说话呢。岫姑侧耳细听,正如她的盼望,在众多声音里,她果然听到了丁丁、贝贝、朵朵们的声音。岫姑站起来,惊讶而喜悦地看着满世界的牵牛花藤蔓扭摆嚷叫,一时不知所措,牵牛花们感知到她的心愿,争相来响应她的号令了,它们来得太突然太快捷,她似乎还没做好准备,还没享受够这个永远不会再有的美丽夜晚呢。但牵牛花们已按捺不住,它们懂得她的心思,知道她等待了那么久,并且等待得那么苦,不能也无法再让她等待下去,它们要热烈张扬地响应她一回,拥戴她一回,也算不辜负她这么多年对它们的养育。岫姑当然也懂得它们的心思,面对它们争先恐后朝她围拢来的急切样子,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我的丁丁,我的贝贝,我的朵朵,岫姑在心里对它们说,我的牵牛花们,我的神奇的小精灵们,我的美丽可爱的朋友们。牵牛花们听到了她的心声,一个个手舞足蹈,争相回应。随着黑夜的即将离去,随着东天边浮出的亮丽曙色,牵牛花们更高地举起了花蕾们。岫姑放眼望去,满世界牵牛花的花蕾们都已举到高空里,做出随时怒放的架势,五颜六色的花瓣们挤出花萼的缝隙,呈现出急不可待要出来展示自己娇美无比艳丽无比的样子。岫姑知道,牵牛花们已做好所有准备,单等她把口令喊出来。那是一声号令,岫姑告诉自己,也是一句咒语,是一把开启爱情和幸福之门的钥匙。此刻,这把拥有无限魔力的钥匙就握在她手里。钥匙在她手里瑟瑟跳动,恨不能立刻化作那句话,化作那个声音,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儿,从她嘴里冲出去,冲到明丽广阔的天地中去。岫姑在心里描绘着那个即将出现的壮观景象:当日头浮出东方地平线时,当通红的霞彩映满天空时,当那个庄严的时刻到来时,她张开嘴,用全身力量对大山说:“大山,快,你快娶我为妻吧。”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巫女阿诗玛,对着整个层峦叠嶂的莫邪山,对着莫邪山间所有的牵牛花,同样用全身力量对它们说:“牵牛花,快,你们快开花吧。”随着这声号令的发出,等待那么久那么久的牵牛花们带着整整一个夏天的激情和幻想,如炽热的岩浆喷出火山口或汹涌的洪水冲决堤坝一般一齐开放,在一个瞬间便开满整个山野,开遍整个世界,与漫天霞彩和被霞彩托浮的日头交相辉映,牵牛花花朵和霞彩日光涌金叠银,将身处它们中间的大山、岫姑和天风包裹、淹没,将山林间第一次感觉到爱情幸福的人们彻底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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