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亮《我和我的一场关于灵魂的官司》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我一出门口,就被挤掉一只胳膊,蹲下捡胳膊时头发又被人拿走了,我刚要发怒,自己又把牙齿咬碎了。唉唉,这个假冒伪劣的世界。我只好一只胳膊抱住另一只胳膊,光着头,顺着人流向外淌。

我并没有意识到一张阴谋的大网正向我罩过来,当我意识到时,我已经被拖上了岸。

我出门是迫不得已,我很少出门,我几乎找不到外出的理由。地球上有许许多多的水泥盒子,其中一个关着我。世界是个盒子,盒子里有世界。盒子通过管道联通世界,它们从火星上引来天然气,从水星上传来自来水,使我的生活非常幸福。如果能从金星上运来金块,那么我的生活将更加幸福。我的排泄物顺着七弯八拐的管道排出去,排到哪里,我不知道,据说全球联网,因此我的排泄物流到全球也是可能的。除了管道,盒子里还密布了线,它们是我的神经,你掐断哪一根我都不乐意。我的盒子没日没夜地阳光灿烂,我躺在床上天天周游世界。我经常把电话打到天堂,可惜上帝是个聋子,不论你怎样大喊大叫,他都麻木不仁。有时我也在网上跟魔鬼聊天,跟天使调情,因此我像皮球一样的充实而又忙碌。我不出门的另一个堂皇的理由是我是作家,坐在家里天经地义。我的工作实际上很简单,我有一个影子叫灵魂,我每天请他喝喝茶、聊聊天,他就傻乎乎地倒出一篓子字来,我批发出去,赚些差价。我心情不好或者灵魂惫懒的时候,我便把他绑在椅子上拷问,他就痛苦地唱歌,我把歌词卖掉,也能换来畅游宇宙的硬通货。

我每天全副武装地吃早饭,然后吃午饭,然后吃晚饭,然后睡觉。

我就是这样幸福地活着。可幸福生活后面有个影子,这个影子随着地球自转慢慢转到我头上,我的脸灰暗起来。有一天我透过窗口向外望时,发现我的崇高被四周拔地而起的楼房淹没了。我憋足了劲把牛皮吹大,自诩为作家,还是不露头,我很伤感。

我更伤感的是我的文字都堆成草垛了,还找不到一头要吃草的牛。我痛定思痛,决定变法,变则通,通则久,九九归一,一切为了吃饭,于是我改变了文风。

我被迫出门是因为救世主——啰啰嗦嗦总编的召唤。我踢开灵魂,改变文风的第一篇大作《女人的爱有多深》就发表在《啰啰嗦嗦》上,总编给我寄来了足以让我腐化堕落的稿费。

啰啰嗦嗦總编打电话说遇到麻烦了,你最好来趟编辑部,有人要告你侵权。随后是一阵机器发出的笑声。

一只吃了耗子药的老鼠,没头没脑地在盒子里乱窜,地板上的脚印一层层摞起来,快要一尺高了。我怔怔地望着。

我遇到麻烦了?我弄不明白我怎么会遇到麻烦。我把文字批发出去,编辑说好就好,编辑说给稿费就给稿费,编辑说给多少就给多少,编辑说不好不给稿费,一分也不给,我也从未计较过。我怎么会遇到麻烦?我怎么会侵权?我没有权力怎能侵犯别人的权利?我想不通,我心急火燎地追逐着老鼠。

我最后决定走出盒子,我把灵魂锁在日记本中,就这样出了门。

我顺着人流到了大街上。呀,大街上怎么养鳄鱼了?几天不见,大街上养鳄鱼了,谁家养的鳄鱼?我刚想走上街,死神就揪着鳄鱼的尾巴与我擦肩而过,我慌忙退回来。大街上不让人走了怎么着?我此刻像个乡巴佬。实际上我知道你只要喂给它钱,它就驮着你,一道烟窜得老远,但我不是有钱人,只好顺着墙根走。

我到修人院焊接上了胳膊,买了一顶从前不知道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的头发,换了一副高科技高强度的牙齿,冲破人流去找啰啰嗦嗦总编。

啰啰嗦嗦总编的脑袋让学问给胀裂了,像个熟得过火的西瓜。

他说,麻烦大了,《不痛不痒》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和你一模一样的文章,人家比我们早出了一个小时,而且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作家花里胡哨写的,他们要告我们克隆。你看一模一样,只是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不一样,人家是句号,你是问号。我的头大了,应该是一模一样,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就是句号,是编辑们给我改的,我为什么要用问号?我的文章写完了就应该用句号!这肯定是花里胡哨克隆我的,为了这篇《女人的爱有多深》我跟灵魂闹翻了脸,我把脑筋拧干,我把眼珠子熬红,才……

总编说你再固执,麻烦就更大了,一会儿不痛不痒总编和花里胡哨就要来。他们说了,要么赔钱道歉,要么告到法庭。没有人相信,大作家会克隆无名小卒的文章,你是第一被告,我是第二被告。

我说还是您第一,我第二吧。我的谦恭曾经给我带来很多好处,这些好处兑换过来就是钱,这一次却带来了坏处。

总编的脸上下起了雨,你赖也赖不掉,你克隆了别人的文章,你应该负全责。看到我吓破了胆,总编脸上忽然又莫名其妙晴了天。当然杂志社也会帮助你解决难题,今天中饭请不痛不痒总编和花里胡哨吃饭,你可以作陪,我们有话好好说。事实上克隆文章并不重要,想想看呀,克隆文章比克隆蚂蚁都简单,在这个技术社会里谁会在乎呢?重要的是大家需要一场官司,一场大家都需要的官司。说完又是一阵机器发出的笑声。

我诚惶诚恐,我抬起头来,不见总编辑和分编辑们,我知道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正在洗手间里用扳手松胃口上的螺丝,他们预计到了今天中午必有一场爆破胃口的恶斗。

我就是这样被罩在网里。

酒店放着万丈光芒,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被照耀得金碧辉煌。

不痛不痒总编和世界上最强大的作家花里胡哨已经端坐在桌前。不痛不痒总编的胃口果然像麻袋,他方头大脸,脑门子铮亮,受高贵的压迫,他的脸和海平面一直成135°角,只是今天赴宴,目光被强行弯下来,钉在桌子上。花里胡哨也肥胖、白嫩,浑身洋溢着荣华富贵,同样,自负像一根棍一样支住了他的下巴,使他看不到比他矮的东西。

圆桌像个跑马场,如果卖票就是个动物园,稀奇古怪的动物光溜溜地趴在盘子里睡觉。

啰啰嗦嗦总编打哈哈,不痛不痒总编也打哈哈,大家也都打哈哈,大家早已目中无人。哈哈打完了就举起了猎枪,对着动物园开了火。我也开了火,我没有克隆别人的文章,我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宴席,我为什么不开火?

枪声响过之后,大家急三火四把动物的尸体搂到自己的麻袋里,百忙之中,又乒乒乓乓把一杯又一杯的酒倒进麻袋里,多种动物的尸体在酒里发酵。

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我们终于围猎成功。每个人的麻袋都满了,圆桌上只剩下动物化石。

血液加紧循环,当血管里流淌着的都是酒的时候,我们成了不分彼此的朋友。宪法上说人生前和醉后都是平等的。

不痛不痒总编左手拍着自己的胃袋,右手拍着花里胡哨的胃袋说,这是我们的签约作家花里胡哨,世界上最强大的航空母舰级作家花里胡哨,迄今为止写的字已经能够填满整条臭水沟。作家花里胡哨提着胃袋站起来说,我是花里胡哨,我很惭愧我写了半辈子字,也没能堵塞下水道……

透过众人醉意朦胧的坏笑,我的目光找到了花里胡哨的目光,两股目光拧成麻花,恍惚中觉得我曾经见过他。我的大脑像车轮一样飞速旋转,滚滚向前,终于想起来了,我在镜子里见过,确切地说是在哈哈镜里!我感觉我的眼前雾气蒸腾,我出乎意料地甩出一只盘子,盘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不痛不痒总编的麻袋上。天哪!没有镜子,我的耳朵没有听到预期的镜子破碎的声音。

我们忘记了克隆文章这回事,而是兴致勃勃地谈论打官司,好像官司是块大蛋糕,每人都能分享一块。跟名人打官司是我的梦想,上帝可以作证,我没有克隆文章,因此对于打官司,我心里比较愉快。至于他们为什么也想打官司,为什么劳神费力去织这片网,我想不了那么多。

从此以后,一种崭新的生活把我搂到怀里。

我冒着生命危险,怀抱着肚子,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回到我的盒子里。今天我的脑和我的胃都很满意,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灵魂被日记本压扁了,小东西,你可知道这个世界美丽极了。我吻了他,给他洗了澡,烘干了,热乎乎地套在了身上。一天不见,竟然有些不合身了,就这样灵魂紧绷绷地箍在了我的身上,尤其是我的肚皮上。灵魂检点了我一天的行为,似乎有些生气,把我的脑和胃揍了一顿。我实在忍无可忍,喝下一包安魂药,不一会儿,灵魂就软塌塌地睡在我身上。

灵魂睡了,我的大脑就睁开了眼。大脑说,我们应该打官司,这事只要瞒住灵魂,打官司就会被炒热、炒熟,你就会成为名人,成为富翁。你看人家的脑袋楼上楼下复式结构,内部用钱装修得富丽堂皇,外面用学问包装得清雅高贵。难道你不想,难道你没有惭愧?老胃,你说呢?我知道你今天舒服得要死,知道什么叫物欲横流了吧,只流到你口袋里一点点,你就满足了,是吧,没出息。

脑说,你不应该跟灵魂纠缠不清,上帝都聋了,灵魂就是个破棉袄,现在全球气候变暖,新棉袄都没用了。你跟灵魂合伙写的稿子,只能发表在上帝主办的那些年年亏损的杂志上,没有读者不说,还拖欠稿费。我们写的第一篇稿子《女人的爱有多深》,啰啰嗦嗦总编就给了你过去一年的稿费,还带来了打官司的好运,你是个皮囊,你应该依靠头脑过活,我们应该跟灵魂势不两立,一刀两断……

脑袋一席话,胜写十年书,我惭愧得要死。

灵魂忽然要醒来,安魂药可能是假的,我拍了一下脑袋,赶紧睡去。

我蜷在被窝里,像一只熟睡的鸡蛋。一阵电话铃声把鸡蛋打破了。

我拽起电话的胳膊,另一只胳膊是啰啰嗦嗦总编拽着。他说一切顺利,要开庭了,你要写答辩词。我的脑让我说,好好,谢谢你总编,我写答辩词。

我想讨好灵魂,因为他曾经是我患难中唯一的朋友,得罪了他会令我不安。灵魂显然不识抬举,竟然说我不干,我不会写答辩词。我恨恨地回过头跟脑合作,打开脑门,一篓字就倒了出来。我们合作非常愉快,这就衬托了我跟灵魂的不愉快,我二话不说把灵魂锁在了家里。

没过几天,我的身份就成了第一被告。不为钱,就不会有人打官司,打官司就是为了钱,为了钱我成为第一被告,我感到无上光荣。第二被告啰啰嗦嗦总编驾着鳄鱼来接我,鳄鱼张着血盆大口,吓得满街的俗人们乱钻,我感到快意。我以前也是满街乱钻的俗人,但现在我是谁?第一被告!我一甩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了鳄鱼肚子。鳄鱼劈波斩浪,一溜烟来到了公堂。不痛不痒总编和作家花里胡哨已先一步来到,我们友好地握手,并暗自为对手加了一把勁。公堂里庄严肃穆像地狱,黑衣判官戴白手套,一脸霜冻。我坐上了被告席,脸正对着一群摄像机、照相机,闪光灯使我的形象破碎不堪,我活了半辈子也没拍过这么多照片。看台上大报小报记者用看动物的眼光看着我,所有的眼睛聚焦,烧烤着我的脸,一股烤乳猪的香气从我脸上袅袅升起。我努力拿出自信来,可是我的自信皱皱巴巴。现在连克隆人都满街跑了,一篇克隆文章能吸引这么多记者,全是二位总编操作有方。当然现在无论人咬狗还是狗咬人都不是新闻了,记者们能凑这样的热闹也不算太无聊。我也闲着,只要能赚来声名利禄,我愿意坐在这里。我知道他们都把我当成了小偷,他们都在想一个无名小卒如何克隆了一个大作家的文章,而我在想如果大作家克隆了一个无名小卒的文章,无名小卒会一夜暴发,会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

判官的话从地狱里传来,一时间雷声隆隆。我除了害怕,什么也不知道,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臭名昭著。正当我把皱皱巴巴的自信抻平,考虑我的答辩用什么手势最富有戏剧性时,戏剧性的一幕开始了。原告花里胡哨陈述,这位先生带着富人的厌倦不动声色地开始了,我的汗珠也随即喷涌而出。我没有理由相信花里胡哨在读我的答辩词,因为他没有稿子,他只是眼大无神地在说,然而分明在读我的答辩词。我惊呆了,答辩词是我昨天刚刚写的,一直放在口袋里,而口袋一直与我形影不离!听听吧:“《女人的爱有多深》是我一生的力作,我为此倾注了一个晚上,没想到名作之下必有假冒。我天天洗澡,是个干净作家,容不得玷污……”

说到这里右手要一扬,眉毛要一挑,连我预先设计的手势都一模一样!而这些都不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上帝啊!你在开玩笑!

我的脑袋一时间停了电,漆黑一片。

轮到我了,我的聪明脑袋已经帮不了我什么。我站起来,我擦汗,我喝水,我搔后脑勺,我挖耳朵,我不开口就是默认,我开口就是克隆,我弄不明白我应该闭嘴还是应该开口。最后我机械地把我的答辩词也就是原告的陈述词“《女人的爱有多深》是我一生的力作,我为此倾注了一个晚上,想不到名作之下必有假冒……”重复了一遍。我先看到人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然后听到了牙齿四散迸落的声音,连矜持庄重的判官们牙齿也受了风寒,我很伤感。

判官宣布休庭。

我第一次被拖出了水面,光着身子暴晒在阳光下。

我终于成了臭名昭著的江洋小偷。所有媒体都大呼小叫,我的名字和照片上了大大小小的报纸,上了电视台的各个频道,上了互联网的各个网站。人们看完报纸后就扔到垃圾箱或者踩在脚底下,我的形象就是这样蹲在垃圾箱里,这样被踩扁。我忽然感到这是一个骗局,虽然不痛不痒总编和啰啰嗦嗦总编两张阔脸上写满了惊叹号和疑问号,但我相信这些惊叹号和疑问号是他们早已装在口袋里,随手贴在脸上的。他们雷同的表情,就像刚才雷同的答辩词一样,令人疑窦丛生。花里胡哨竟然也怒火冲天,把头发烧着了。他气势汹汹地说,你们开什么玩笑,如果把鸡蛋搞砸了,我们都会完蛋!我最有资格愤怒,歇斯底里地大叫,鸡蛋是你们的,完蛋就完蛋吧!

最后是两位总编拿出一点钱把我俩的怒火扑灭了。为了我们的共同利益,让鸡蛋孵出小鸡吧!二位主编说。

共同利益?

看看以后发生了什么,你就知道我们有没有共同利益。两家刊物就像春节的爆竹一样在每家每户炸开,连乞丐都想知道克隆文章、克隆答辩词的傻瓜是冬瓜还是西瓜。主编们因这意想不到的发行量笑岔了气。作家花里胡哨彻底深入人心,连他放屁打嗝都编纂成名人轶事,满大街传诵。而我这个臭不要脸的只是跟小报记者们玩脑筋急转弯,然后接受没完没了的公堂调查。

我的心情糟透了,简直就是块坏地瓜,铺天盖地的流言和讥讽把我变成了一只刺猬。虽然啰啰嗦嗦总编出乎意料地跟我签了约,但我此时已是生活垃圾、工业废水,你说能卖个好价钱吗?

我的生活霉烂不堪,跟灵魂彻底闹翻了,灵魂幸灾乐祸地希望天塌下来把这档子丑事盖住。我的胃袋许久没见到油水了,扬言要罢工,我这几天忧心忡忡吃下去的食物就没消化。

我把早餐吃到鼻子里去了;我端起一杯茶,让衣服喝了个饱;我挥拳把空气揍了一顿;我又飞起一脚,把脚指头踢到天上去……

时间被冷冻在冰箱里,不肯腐烂。

我抵挡不住了,我对自己怀疑了。我也许大概的确克隆了别人的文章,或许是我的大脑出卖了我,或许是我利用梦游抄袭了别人的辩词。我感觉我是只老鼠,是个小偷,我的眼睛立刻发出了小偷的光芒,身子也马上像老鼠那样卑缩。

我残喘着,用酒洗澡。我划了一根火柴想点燃我的雄心,火柴灭了,我发现我没有雄心。好在灵魂醉了,我得以摇晃着我的身体。

我的头上冒出缕缕青烟,青烟扩散开来,里面金光闪闪,异香扑鼻,我看清了,原来是上帝。上帝对空气污染很不满意,咳咳咳,嗓子擂起鼓来,但他还是吸着青烟,讲了一个故事。

上帝最争气的一个儿子是位科学家。他克隆了两个人,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只用了一个细胞,所以两个人一模一样,包括了心跳和思维。但是灵魂锁在上帝的密码箱里,像国家元首的核密码箱一样,上帝随身带着,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只能领到一个灵魂。于是科学家随意给一个穿上灵魂,而另一个光着屁股,两人一同走出天堂……咳咳咳……写出同样的文章……咳咳咳……

未等青烟散尽,睡梦还在纠缠着我,我就跳了起来。至高无上的上帝!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的脑袋马上充了气,旋转起来。我一脚把灵魂踢飞,我呼天抢地,以为自己从此以后从茧里钻了出来。

我的大脑在高速旋转中突然来了个急停,把所有念头甩在脑后。我明白了,我和世界上最强大的作家花里胡哨的区别是我有个灵魂,凡是我踢开灵魂写的字都会和他雷同。灵魂是我独有,而脑是克隆的,对我来说没有灵魂在场的文章都是克隆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花里胡哨就是我的同细胞兄弟,为什么没有人看出来呢?大概我们俩小时候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猴子,结果一只猴子胖起来了,就看上去像人而不像猴子了。而实际上胖起来的猴子还是猴子,所以我们仍然可能是同细胞兄弟。如果不出我所料,这场官司不但使我声名鹊起,而且还可能攀上一位有钱的亲戚。只是我的可怜的没有灵魂的兄弟,你孤独地行尸走肉般到了现在。

我像个复读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把故事讲给别人听,直到我在公堂上和我的同细胞兄弟同口同声地讲给判官听。

然而没有人感到奇怪。

原来这一切地球人早已知道了,因为这是公堂调查的结果。

我一直不肯从梦里出来,试探了几次,太阳刺得我脑袋痛,又缩回去了。

法律是威严的、公正的,像一面黑镜子,不一会儿我就在上面跌了一跤。

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当我还在为拥有灵魂沾沾自喜的时候,判官的判决硬邦邦地砸在我头上,把我从云端打落。

判官的話自然是官话,译成人话就是:

作家花里胡哨原名“龙虾”,和“虾米”是同细胞兄弟,两人虽然是高科技的结晶,但也是科学的疏忽。一个细胞克隆两个人是违反上帝旨意的,是不负责任的。好在进化区分了他们,作家花里胡哨学贯地球内外,博采宇宙之长,是全世界人的骄傲。而”虾米”多年贫穷落魄,引发神经癫痫,他虐待灵魂,克隆文章,克隆辩词,嘲弄判官,嘲弄全世界的人。虽然出于无知,但无知就是罪过,落后就要挨打,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为了维护全世界有知而又先进的人们的合法权益,现判决如下:

1、被告“虾米”向原告“龙虾”赔偿直接经济损失费、间接经济损失费、直接精神损失费、间接精神损失费等等,共计宇宙硬通货一亿元整;

2、被告“虾米”向原告“龙虾”赔礼道歉;立即停止侵犯原告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健康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等一切权利;

3、被告“虾米”向《不痛不痒》及全球读者赔礼道歉;

4、被告“虾米”向全世界人民赔礼道歉;

5、被告“虾米”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6、被告“虾米”……

如果我的脑袋是喷泉,喷出的字在门前的臭水沟里昼夜不停地流淌,流一百年,也未必会得到一亿元宇宙硬通货。

这个世界窒息了,地球停止自转了,所有声音都僵在空中。

我一个鹞子翻身,紧接着一个雄鹰展翅,说时迟,那时快,手起刀落,西瓜滚落了一地。一张张嘲笑的脸、幸灾乐祸的脸、铁面无私的脸叠印在一起。

我手持卡宾枪,脚穿大头鞋,顶天立地。一阵扫射,所有高贵的生命、优雅的生命、幸福的生命都四散迸落,地上满是生命的碎片,每个碎片上都折射着天国的光辉。

宇宙大爆炸开始了,一股气浪把我掀翻,但恰好落在了一张柔软的粉红色的床上,而身后的判官、总编、花里胡哨和各路小报记者在火海中被烧成兵马俑。

我的脑袋又在撒谎,我睁开眼睛才发现地球不但没有停止自转,而是转得更加欢快了。

我的眼前盛開了一朵美丽的谎花,谎花凋谢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给二位总编和花里胡哨的花授了粉,他们的胜利果实很快结得又大又圆。

我像一只足球,被人踢来踢去,一会儿踢到天上去,一会儿踹到场外去。场内场外的人们都欢呼、兴奋,谁踢我一脚就会成为明星。而我的快乐在哪里呢?比赛结束了,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

我感觉网已经拖到了岸边,我渐渐有了爆裂的欲望。

然而我是只没有泄气的足球,没过几天,我就强劲反弹起来。

我上诉了,现在我是原告,我要反告他们。我上诉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上哪儿弄一亿块钱?我有一亿块钱,输的就应该是他们了。他们应该再赔我一亿块钱,那我就有两亿块钱,两亿块钱接起来能到月球吧,那我就到月球上去玩一玩。月球上有位漂亮小姑娘迷路了,我就把她领了回来。领回来才发现她不但漂亮,而且贤惠,而且温柔,而且聪明,而且勤劳,而且勇敢,而且崇拜我。您猜对了,小姑娘就是嫦娥。我从此过上了天上人间少有的好日子,我被幸福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在冬天里捂出一身汗。

我的脑袋又迷路了,好在阳光光顾了我的小屋,真正太阳的阳光,不是盗版货。我虽然没有留住它,但我总算见到了光明。

春天来了,小草发芽了,我的上诉也有了结果。

克隆判官,宣读了一份克隆的判决。我的黑暗的日子也被克隆了一次,我的臭名昭著被小报记者们克隆了一万次,更加出名了。这是终审判决,我没有钱,法庭提出可以用灵魂抵押,如果我不同意,就强制执行。

我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要灵魂。当我知道我和花里胡哨的不同是因为灵魂时,我就在他的鼻孔上穿了鼻环,他现在像老牛一样听话;我就在他的脖子上套了锁链,他现在像狗一样任我摆布。他竟然值一亿元,我的心在发笑,但我必须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

我的灵魂被强制执行了。

我没有了灵魂,猪八戒没有了耳朵,我们都瞎哼哼,不久我连瞎哼哼也不哼哼了,我感到了干净利索,感到了割掉肿瘤之后的轻松愉快。

时间使一切很快腐烂,我把腐烂的东西埋在昨天的花盆里,今天的花儿就开得特别鲜艳。

我终于被阴谋的网拖上了岸,永远失去了在水中的宁静生活,但谁也没料到这岸却是黄金海岸!

二位总编是怎样不失时机地策划了这场官司,花里胡哨是如何活得不耐烦,又如何不失时机地把我的灵魂谋划去是个秘密,让它烂掉好了。

太阳很快从西边升起来,我是最后的赢家。

通过这场官司,我已名满天下,臭名和美名没有区别,都会让天下人瞩目。没有了灵魂的纠缠,和花里胡哨一样,我现在的作品水准已达到宇宙级。我是小偷我怕谁,我和脑袋结成盟友,又把脑袋和电脑联网,除了东拼西凑外,我又把字典里的字颠三倒四,再颠四倒三排列起来发送出去,整个儿一流水线作业、大工业生产。就这样我的财富像火山喷发一样不可阻挡,像飓风一样来势凶猛。

啰啰嗦嗦总编和不痛不痒总编天天缠着我约稿,没有我这样的作家加盟,刊物能火吗?当然,我是富人,有相当的胸怀,早不计前嫌了。二位总编又为我成功地策划了一场官司,更使我的声名远播地球内外,我也要投桃报李,把随手写来的《女人的恨有多深》《女人的幽怨有多宽》《女人的惆怅有多重》都给了他们。现在我跟100家刊物签了约,是1000个理事会的理事,哎哟,忙死了。

我一来劲拿了一个大顶,我脚踏着蓝天,手托着大地,放眼望去,这个世界美丽极了。

只是苦了我那位同细胞兄弟,他显然缺乏对付灵魂的办法,每日被灵魂纠缠着、殴打着,现在面目全非了。嘿嘿,傻帽!灵魂是什么,灵魂是头不合时宜的牛,以前耕过田,拉过车,可现在是无田可耕,有车不用拉。你就上刀山下火海,变成烧牛肉、炖牛肉、烤牛肉、牛肉干、牛肉片吧,让牙齿撕咬,让胃袋消磨,让肠道压榨,最后让肛门排出。如果在农村还可以肥田喂庄稼,可是在城市就属于废物、垃圾、工业污染,让人头痛,让人心慌,让有识之士睡不着觉。唉唉,如果你变成神牛就好了,腾空而起,脱离苦海,逍遥自在,人们也就大大方方,不必躲躲闪闪,顾头不顾尾了。总之我的兄弟日子不好过,他瘦了,像只猴子。

我彻底告别了我的水泥盒子,现在世界才是我的盒子。我学会了在人海中游泳,人海想吞没我,但最终托起了我。我遥想将来造一艘航母,我在甲板上放一把摇椅,我躺在摇椅上,惬意地看着人海中人头攒动,波涛汹涌,而我永远不必担心会沉下去。

幸福像核聚变一样迅速扩散开来。有个小姑娘爱上了我,爱得如火如荼,我不断往火里加薪,火就更旺盛了,我从此拥有了世界上最昂贵的爱情。

我被幸福累弯了腰,被金币灼伤了眼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可这又是何等快意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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