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厉中唐诗风的变化

作者:张磊 来源:原创

大历年间是盛唐诗向中唐诗蜕变的过渡期,这一时期诗人的青少年时期是在开元、天宝的太平盛世度过的,受过盛唐文化的熏陶。可由安史之乱引发的空前战乱,使他们的心理状态产生了明显的变化,痛定思痛,蓦然感到了自己的无能和衰老,失去了盛唐士人积极向上的昂扬精神风貌。他们的诗不再有李白那种非凡的自信和磅礴气势,也没有杜甫那种反映战乱社会现实的激愤深广,尽管有少量作品存留盛唐余韵,也写民生疾苦,但大量诗歌表现出一种孤独空寂的冷寂心境,追求清雅高逸的情调,表现宁静淡泊的生活情趣,虽有风味而气骨顿衰,渐露出中唐面目。

盛唐余韵与秋日惆怅

在大历至贞元年间活跃于诗坛的才士里,韦应物是自成一家的杰出诗人,刘长卿的创作成就和影响也在“大历十才子”之上,前者的部分诗歌还带有盛唐余韵,后者诗中多冷落寂寞情调。

韦应物(737-约790),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出身于高门望族,父亲韦銮和伯父韦鉴都是有名的画家。他少年时期任侠负气,十五岁时入为唐玄宗的三卫近侍。安史之乱起后,他入太学折节读书,进士及第,于广德元年(763)出任洛阳丞。他于大历十年(775)前后任京兆府功曹参军,建中、兴元年间任滁州刺史,后改任江州刺史、左司郎中、苏州刺史,故后人称他为“韦苏州”。韦应物早期的诗歌创作,继承了盛唐诗人关怀现实、追求理想的传统,不仅创作了许多运用比兴言志述怀的作品,还有一些批判时弊而同情民生疾苦的诗歌,如《睢阳感怀》、《长安道》、《贵游行》、《采玉歌》等。在《饯雍聿之潞州谒李中丞》中说:“酒酣拔剑舞,慷慨送子行。驱马涉大河,日暮怀洛京。前登太行路,志士亦未平。”其《寄畅当》云:“丈夫当为国,破敌如摧山。何必事州府,坐使鬓毛斑。”这种气势壮大的诗作,不乏昂扬开朗的人生意气,明显带有刚健明朗的盛唐余韵。

韦应物的绝大部分诗歌作于他因秉公执法而被迫辞去洛阳丞一职之后,尤以大历中再度出仕后十余年间的吏隐诗作见称于世。在他后期的作品里,慷慨为国的昂扬意气消失了,代之以看破世情的无奈和散淡。或谓:“今来萧瑟万井空,唯见苍山起烟雾。可怜蹭蹬失风波,仰天大叫无奈何”。(《温泉行)》或谓:“乡村年少生离乱,见话先朝如梦中”。(《与村老对饮》)令人眷恋的盛世已去而不返,诗人对从政已感失望,感情退回到个人生活的天地里,欣赏山水之美和闲静乐趣,从中寻求慰藉。于是,向往隐逸的宁静,有意效法陶渊明诗的冲和平淡,成为韦应物诗歌创作的主导倾向,往往能“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其《寄全椒山中道士》说: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情谊深厚的真挚情感,出之以心平气和的恬淡之语,诗境明净雅洁而意味深长。韦应物的许多诗都有这种韵味,写得最好的是《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以极简洁的景物描写,传神地写出了闲适生活的宁静野逸之趣,悠然意远,无声色臭味,似不食人间烟火语。但在宁静的诗境中,有一重冷落寂寞的情思氛围。如其《咏声》诗所云:“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消。”这种归结于静穆空寂的诗歌情调,表现出某种冷漠遁世的心理倾向,与其他大历诗人的创作是相同的。

韦应物的田园诗多作于出守地方州县时,将谢朓郡斋诗的表现方式和陶渊明的田园诗风味相结合,为田园诗增添了一种新的境界。他并不是一味恬淡忘怀世事的人,其田园诗中有正视现实的新趋向,如他的《观田家》诗: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归来景常晏,饮犊西涧水。饥劬不自苦,膏泽且为喜。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

将田家苦引入了田园牧歌,可以看作田园诗主旨至中唐开始大变前的一个信号。

韦应物主要以山水田园诗著称于世,他善于通过清淡幽美的山水意象,传达寂寞幽独和恬淡自适的意绪,气貌高古,形成高雅明净、澄淡精致的独特风格。其真朴处浑然天成,能再现陶诗的真趣,以及王、孟诗派所追求的淡泊宁静的高洁人格,这是他的诗歌高出于其他大历诗人的根本原因。他的山水诗在淡化意象、寻求空灵韵味等方面,发展了王、孟诗派的表现艺术,将盛唐山水诗的空静之美引向萧瑟散淡境界,反映了大历以至中晚唐一种相当普遍的审美趣尚,特别受到白居易和苏轼的推重。

在反映这一时期士人的孤独冷漠心态方面,刘长卿的诗歌也颇具代表性,即使是早期作品也没有青年人的慷慨意气,而带有一种凄凉的心绪。到了后来,就进一步沉积为进退失据、孤寂无助的茫然失落感,莫名的惆怅充斥于胸臆,发为秋日的哀鸣。

刘长卿(约726-约787),字文房,先世宣州(今安徽宣城)人,但他生于洛阳。由于家境较为贫寒,他早年矢志苦读,可命运多舛,应举十年不第,大约于天宝十一年(752)方考中进士。入仕后又因刚直犯上,负谤入狱,两遭贬谪,他一生的大部分时光是在逆境中度过的。长期的郁悒寡欢,使他的诗歌于冷落寂寞的情调中,平添了一些惆怅衰飒的心绪,显得极为凄清悲凉。其《送李录事兄归襄邓》云:“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白首相逢征战后,青春已过乱离中。”面对战乱后到处一片残破凋零的景象,诗人不胜沧海桑田、人生变幻之感,对国家的命运和自己的前途都丧失了信心。

时运不济的感伤和惆怅,在刘长卿的诗中是层层递进的。其《负谪后登干越亭作》说:“天南愁望绝,亭上柳条新。落日独归鸟,孤舟何处人。生涯投越徼,世业陷胡尘。杳杳钟陵暮,悠悠鄱水春。秦台悲白首,楚泽怨青萍。草色迷征路,莺声伤逐臣。独醒空取笑,直道不容身。得罪风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数行泪,苍海一穷鳞。牢落机心尽,惟怜鸥鸟亲。”真是孤苦凄楚之极。再如《重送裴郎中贬吉州》:

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

同病相怜,不胜愁别,伤感得不能再伤感,孤独得不能再孤独。一种由悲剧命运支配的孤寂惆怅的生存体验,与特定时代的衰败萧索景象相结合,汇聚成生不逢时的冷漠寂寞情调,在刘长卿诗里反复出现,以致诗歌意象的构成也带有某种类型化的倾向。

刘长卿是个喜欢吟咏秋风、夕阳的诗人,人生失意的凄凉之感,融入黯淡萧瑟的秋日意象中,尤显浓重深长。诸如“寒渚一孤雁,夕阳千万山”(《秋杪干越亭》);“山含秋色近,鸟度夕阳迟”(《陪王明府泛舟》);“万里通秋雁,千峰共夕阳”(《移使鄂州次岘阳馆怀旧居》);“帆带夕阳千里没,天连秋水一人归”(《青溪口送人归岳州》);“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长沙过贾谊宅》)。秋风的萧瑟清冷与夕阳返照的黄昏色调,构成了刘长卿诗歌独特的底色,渲染秋士易感的悲秋情怀。那让人感到寒冷的黯淡秋光,映照出诗人心灵里一个王朝的秋天。

刘长卿的诗歌主要是抒发怀才不遇之感,他的才智并不出众,敏于感受,拙于创造,其诗十首以上语意即显重复,可在当时和后代的影响却很大。他的五言诗写得最好,早年爱写篇幅较大的叙事性的五古五排,曾自许为“五言长城”,但意脉似不甚连贯;后来他用较短的五古和五律、五绝写离别与山水景物,颇多意象省净而极富韵味的优秀之作。虽诗境清幽冷寂,却饶有澹逸闲雅之趣。如《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首五绝是刘长卿的代表作,文字省净优美而意境幽远,但透露出难以言说的冷漠寂寞的情思,弥漫着浓重的衰飒索寞气。刘长卿的佳作多数写得省净流畅,既有极工整的偶句,又有结构自然的流水对,整散协调而节奏流畅,风格清冷淡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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