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写实的诗歌风格

作者:张磊 来源:原创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阳,出生于巩县(今属河南),因他曾在长安南的少陵居住过,世称杜少陵;又因他做过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人称他为杜工部。他出身于世代“奉儒守官”的家庭,其十三代远祖乃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著名诗人,父亲杜闲曾为兖州司马和奉天县令,母亲又出身于唐代士族中门第最高的清河崔氏,所以他生下来就享有不纳租税、不服兵役的特权。在三十四岁之前,杜甫基本上是在读书和漫游中度过的,他七岁时开始学作诗,至二十岁结束书斋生活,进行长达十年的“壮游”,先南下吴、越,又北游齐、赵。这种南北漫游与李白如出一辙。这一段时间正是所谓的“开天盛世”,与许多盛唐诗人一样,杜甫的诗作里充满了少年气盛的昂扬情调和自信,他在《房兵曹胡马》中说:“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这很像是以千里马自喻。他在第一次游齐、赵时写的《望岳》里说: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杜甫现存作品里写作时间较早的一首诗,那开阔的心胸、雄伟的气魄,绝不亚于青年李白。当他与李白相识后,曾相随去寻仙访道,共同在梁、宋一带有狂放的豪侠之游,其《赠李白》诗云:“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在杜甫早年的生活中,不乏裘马清狂的快意。

天宝六载(747),唐玄宗诏令天下通一艺者应试,已过而立之年的杜甫参加了考试;没想到在奸相李林甫的操纵下,竟无一人被录取,还说是“野无遗贤”。科举考试成为一场骗局,这对自许甚高的杜甫是沉重的打击,他不得不困守长安,以求入仕机会。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说:“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志大才不疏。大约在杜甫到长安不久,他的父亲就去世了,生活也变得困难起来,以至“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在困居长安的十年中,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去跑官,常奔走于权贵之门,作诗投赠,乞求引荐,但没有什么效果。穷困潦倒的生活,使他能深切地体会到处于社会下层的人生活之不易,其《醉时歌》云:“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他还多次直接向唐玄宗献赋,希望以文才受到重视而谋得一官半职,但直到天宝十四载(755),才获得一个看管兵甲器杖的卑微官职(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而且这已是安史之乱爆发的前夕了。

安史之乱爆发后,叛军很快就攻破潼关,唐玄宗西逃入蜀,长安陷落。杜甫随逃难的人群,把家属送往鄜州(今陕西富县)后,准备去投奔于灵武即位的唐肃宗,可半路被安史叛军抓获,在长安过了八个月的俘虏生活。他在陷贼期间作的《月夜》诗云:“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国恨家愁,使得他的头发很快变白了。至德二载(757)三月,他写下了著名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这一年四月杜甫逃出长安,冒着生命危险到达凤翔,被肃宗任命为左拾遗,可不久就因上疏申救房琯而触犯了肃宗。这年九月长安收复,杜甫携家属来到长安,于第二年坐贬华州司功参军。乾元二年(759),在由洛阳去华州的路上,杜甫目睹百姓家破人亡的惨剧,满怀悲愤地写下了“三吏”、“三别”等作品。这年关中大旱,饥荒严重,他放弃在华州的职务,前往秦州,从此永远离开了长安。

杜甫到了秦州后,由于生活无着落,于乾元二年冬翻山越岭到了秦州以南的同谷县,这是他行路最多、生活最艰苦的一年。他在《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中说:“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在同谷的生活异常艰苦,杜甫只好继续南下,去蜀中投靠房琯、严武等朋友,开始了他晚年漂泊西南的客旅生活。他先到成都,住在浣花溪边的破庙里,靠严武等人的接济在溪边盖了草堂。不久为避兵乱,杜甫由绵州入梓州,严武再次担任剑南节度使后,将他从梓州接回,聘他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但不到半年他就辞去了职务。上元二年(761),旅居成都草堂的第二年,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说:“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严武病卒成都后,杜甫失去依靠,携家乘船东下,于大历元年(766)到达夔州,住了两年。大历三年(768),他出三峡到了荆州,不意受到冷遇,遂漂流到了岳州,其《登岳阳楼》诗云: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此时的杜甫已是一身病痛,耳聋齿落,右臂偏瘫,还患有肺病和风湿症,自身已难保,可他惦念的却是京师关山北面的边防吃紧,为国家的安危流泪。他想到衡州投靠一位友人,可从岳州到达衡州时,友人已调任潭州;当他赶到潭州时,友人已死。天地之大,竟无安身之地,令他失望之极。长期的颠沛流离,早已摧残了杜甫的身体,当他再由潭州返回岳州时,就在漂流于湘江的船上去世了。

在唐代社会由盛而衰的历史转折关口,杜甫做了动荡时代苦难民众的代言人,躲避战乱的贫困生活磨炼,使他由官宦子弟成为地道的“村夫子”,一个真正的“穷儒”。他以贴近现实的有血有泪的动地歌吟,呈露出君子忧道不忧贫的高贵人格,一种大慈大悲的仁者襟怀,由此形成了杜诗境界的大、重、拙。他的诗歌形象真实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的社会动乱,是时代的一面镜子,素有“诗史”的美誉。他继承了《诗经》、《离骚》重兴寄的爱国忧民精神,又发展了两汉乐府民歌“写时事”的优良传统,创立了“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乐府。他效法汉魏古乐府取题的用意,将“歌”与“行”在表现职能上分开来,以“行”诗写时事而自立新题。如《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此诗作于杜甫困居长安期间,讽刺唐玄宗穷兵黩武而不顾百姓死活,诗的标题不用《从军行》一类的乐府旧题,而是自创新题,直接针砭时弊。在写法上,一开始摹写送别惨状,是纪事;自“行人但云”以下为征夫的诉苦,为纪言,采用的是一种客观的纪实描写手法。但叙述者的立场完全站在同情人民疾苦一边,虽言不敢申恨,实则无一语不饱含怨恨。讽刺杨国忠兄妹的《丽人行》亦复如此: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瞋。

诗中如实记录了“丽人”的姿态服饰之美和饮食之精,以及其兄的气势逼人,无一讥刺语,而描摹处语语讥刺,无一声感叹,而句读间声声感慨。

杜甫以时事入诗的写实含有泪水和深情,具有运笔如椽、令人为之神动心摇的感染力。这除了他能设身处地地为老百姓着想外,还在于他本人就是这苦命人中的一员,他的命运也就是一般人的遭遇,只要真实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感受叙述出来,也就成为了人民的代言人。他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说: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唯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吟聊自适,放歌破愁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水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当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藉纪事以抒情,用叙事手法表达诗人的感受,从而使得杜诗具有“诗史”的性质。不管多么困苦,也踏踏实实地在忧国忧民,君与民在杜甫的心里所占的分量都是极重的,在他失意飘零的一己悲怆里,交织着思君恋阙的忠心和对民生疾苦的关注。

诗史首先是诗,人们读杜诗的兴味远远超过读史,就因为它充满了感情的形象画面,含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能以情动人。如《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哀江头》:“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物是人非,不胜沧桑,这是战乱中逃难的人都会有的感受。再如《羌村》: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对生还者心理的刻画细致入微。正是由于有这种对乱离生活的切身体会,他才能含血泪写出“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的《北征》,以及“三吏”、“三别”等生动描写现实生活画面的杰出诗篇。如《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再如《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

民不聊生则国将不国,杜甫的爱国是和爱民联系在一起的,他对于国家的命运的真挚关心,对于人民灾难的深切同情,全融入一幅幅活生生的历史画卷里,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杜甫诗歌的写实叙事,不仅体现在他直接描写当时社会现实的作品里,也充分表现在他创作的家事诗、自传诗和纪行诗里。杜诗里不乏贫贱夫妻、饥寒儿女的生活情景描写,以及思亲念友的情感抒发,开创了以家庭细事和日常生活为题材的“家事诗”的写作。如《月夜》、《羌村》、《述怀》等。他在《述怀》中说:

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涕泪受拾遗,流离主恩厚。柴门虽得去,未忍即开口。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摧颓苍松根,地冷骨未朽。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嵚岑猛虎场,郁结回我首。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耽酒。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

家愁与国恨在杜诗里互为因果,因国恨而使家愁愈显深重,而家愁则将国恨具体化了,落到了生活的实处。如《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杜甫的诗歌创作,可以说全部是围绕他曲折的生活经历展开的,在其人生旅程每一个重要阶段,他都写有回顾性的长篇作品,如《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壮游》等。他在《壮游》里说: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王谢风流远,阖闾丘墓荒。剑池石壁仄,长洲荷芰香。嵯峨阊门北,清庙映回塘。每趋吴太伯,抚事泪浪浪。枕戈忆句践,渡浙想秦皇。蒸鱼闻匕首,除道哂要章。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河朔风尘起,岷山行幸长。两宫各警跸,万里遥相望。崆峒杀气黑,少海旌旗黄。禹功亦命子,涿鹿亲戎行。翠华拥英岳,螭虎啖豺狼。爪牙一不中,胡兵更陆梁。大军载草草,凋瘵满膏肓。备员窃补衮,忧愤心飞扬。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斯时伏青蒲,廷诤守御床。君辱敢爱死,赫怒幸无伤。圣哲体仁恕,宇县复小康。哭庙灰烬中,鼻酸朝未央。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郁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秋风动哀壑,碧蕙捐微芳。之推避赏从,渔父濯沧浪。荣华敌勋业,岁暮有严霜。吾观鸱夷子,才格出寻常。群凶逆未定,侧伫英俊翔。

在诗中详述个人经历和遭遇,是成熟的自传体诗,杜甫那些以回忆的口吻抒写叙述往事的诗篇,如《忆昔二首》等,也属于带有自传因素的作品。就反映个人生活而言,杜诗也是相当写实的,带纪实性质的抒情之作在他的创作中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将杜诗按写作年代先后排列起来阅读,相当于在读杜甫年谱。

杜诗的写实本领在对自然山水的描写中也显得很突出,这主要反映在他的纪行诗里,山水诗与纪行诗在唐代已分属两种不同的样式,而杜甫再使二者融合成为有机的整体。他的纪行诗常以意绪为先,在自然山水的描摹中,含有时代的风云和自己的身影,使山水草木充满诗人忧国忧民之情和迟暮飘零之感,明显地有别于一般山水诗的流连光景。如《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以纪行写山水始于谢灵运,但在模山范水中并入身世之感、生事之艰,则属于杜甫的创造。他的纪行诗虽然不乏盛唐诗富于诗情画意的特点,却没有空灵冲淡的韵味,而是更注重写实,对自然的观察极为深细,用字精确传神,以求表现某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感受和气氛。如《宿府》:“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宿江边阁》:“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月》:“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漫成二首》其二:“江皋已仲春,花下复清晨。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后游》:“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野润烟光薄,沙喧日色迟。”杜甫入蜀前后写了大量的纪行诗,除在诗中记录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外,还以随物赋形、变化多端的写实手法描绘自然山水,颇多写景入神之作,极大地开拓了山水诗的境界,使其扩充到人世间一切景物都可以表现的范围。

杜甫以叙事方式写颠沛流离的社会生活,细微而真实;用纪行方式写山川风物,精确而传神,极大地丰富和拓展了诗歌创作的写实手法。他作为“贫儒”的动地歌吟,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情感很接近,在叙述事件、表达情意和描画景物方面,显得格外地生动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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