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娟《我在新西兰当保姆》

作者:杜娟 来源:原创

有人说,生活就是生下来,活下去。也有人说,生活,就是生者活着时就要干活,生即是活,活亦是生。人生就是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人的生活历程。杜娟的丈夫是著名小说家赵德发。她因为同丈夫去新西兰看望留学的女儿,出于劳动和工作之本能——作者真诚地说,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纽币吸引了她,促使她找工作——而事实上,我认为这是一个习惯了劳作的人的工作本能,是一双闲不住的手在催使她即便到了异国他乡,也要找事情做,也要劳动生产,为社会和自己、自己的家庭创造财富。在她写的《我在新西兰当保姆》一文中,我们读到了一位真诚、善良、勤劳的山东女性,一位爱心满满的人,她用自己充满善意、温情与关爱的眼睛看待自己周围的一切。她看到了雇主小于和她的异样的婚恋家庭生活,也看到了一个个华人在新西兰不同的经历与生活。她努力用自己的劳作、调解和劝慰,去弥合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与隔膜,为他们和周边的人带去更多的温暖和爱。于是,我们读到了一个个令人唏嘘的人物及其故事,都带着异域的特色,却让人无声地受到感染和感动。

川妮的《我的新兵生活》讲述了自己参军入伍之初的经历,因为喜欢军装、白衬衫,喜欢站军姿、练队列等,所以热爱自己的军旅生活,进而感悟军队里不一样的生活状态、不一样的纪律及要求,在这座军队的熔炉里,自觉地经受淬火和锤炼,让自己成长。

李王翔的《九寨历险》其实是一篇顿悟之作。人生在遇到极度的困厄甚至濒临死亡之后,人似乎就能如获神示一般顿悟或开窍。作者8月8日在九寨沟7.0级地震中的亲历,正是这样一次终生难忘并将影响其后半生的经历。地震时及地震后,人都处于高度紧张之中,而当其从灾难中逃离,重新回到日常的平淡的生活之中后,他开始是庆幸,庆幸自己的幸存,从一个游客变成了一名幸存者;进而开始反思,开始觉悟,意识到许许多多原本被自己忽视或无视的寻常幸福与平常点滴,如今都变得珍贵和难忘了,并在这种思索与觉悟中試图参透人生的真谛,那就是:人活着,就要去做事,去播撒爱,人不能仅为自己而苟存,人的价值应该是利他的。这样的感悟,与杜娟的自觉做事不谋而合。这,大概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就是我们的命运。

我女儿琳琳是1999年夏天去新西兰留学的。

她走后,我和她爸老赵非常想她。一年后,她爸说:“咱今年去新西兰过年吧?”我说:“好呀,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我们把护照、签证办好,就到了腊月了。我们腊月十六去上海,十七从虹桥机场起飞经香港去奥克兰。下了飞机,是当地时间2001年1月12号中午。

琳琳此时正在奥克兰读书,已经放了暑假。她租住在一位华人的别墅中,是院子里的两间偏房。我们去后,她开着一辆二手本田车,带我们去北岛一些地方游玩,如怀托摩萤火虫洞、罗托鲁阿、哈密尔顿、吉斯伯恩等等,还坐轮船去激流岛,看了顾城的故居。

女儿开学了,我和老赵就在奥克兰继续逛。因为不会开车,不懂英语,也不敢走远,常去的地方就是附近几个超市。见超市门口都放着中英文报纸,不要钱,随便拿,我们就拿中文报纸看。我开玩笑说:“看上面有没有赵德发的作品?”老赵说:“那不可能。”

我们翻看一下这些中文报纸,发现大部分版面都是广告,其中有好多招聘信息。让我惊讶的是,这里实行周薪制,工资也高。比如,超市服务员一小时是5块纽币,折合人民币25块;有的力气活儿,每小时9至12块纽币。当时我在日照市一家国营粮店上班,没有星期天,有时还加班,一个月才发400元,觉得收入差别真大。

我们的签证是6个月,组织上给老赵批了一个月的假。他到期该回去了,可我不想走,一是不想离开女儿;二是想在这里挣点钱。另外,我的好奇心重,每天看见那么多洋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漂亮潇洒,很想了解他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决定,在这里找份工作,住一段日子再走。

我们就上街找了很多报纸。老赵翻看一会儿,指着上面说:“你看这个华人服装厂,工资不低。你有特长,可以去干。”我说:“去看看吧。”

女儿打电话约好,我们去了那里。进了工厂,看见有许多工人,都趴在缝纫机上干活,连头都不抬,我就想起了当年在家给人做衣服的情景。那时我住在农村老家,好多人送来布料让我做衣服,都想尽快穿上,催我抓紧做,我只好这样干活,又急又累,太难受了。

华人老板和我们谈了一会儿,说她就想要我这年龄段的,年轻人事多,也不吃苦。要是愿意,明天八点可以来上班。女儿看我没说话,就和老板说,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再和你联系。

到了车里,老赵看着我说:“你干不干?”我说:“我不干,一看头就疼。”

此后又找了几家,不是工作不适合我,就是语言不通没法干。

这天,发现报上有一条信息是招保姆的,男的是洋人,女的是东北人,周薪二百纽币。

我说:“去,当保姆我能行。一个月挣四千人民币,赶上我十个月呢!”

女儿联系了发广告的于女士,约定下午两点过去。

到了她家,见他们住的是连体房,上下两层,楼梯在外面。一层是个大车库,能放两辆车。他一家住在连体房的最西头,三面是草坪、花园。这样的房子,在奥克兰是最简单的。

一个60多岁的女人开门笑着说:“来了?请进。”把我们领进屋里。

一个年龄30来岁的女人笑脸相迎。一看她就是个东北大嫚,很泼辣的样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方脸,大眼睛。

她笑着说:“你们来了?黄妈快倒水。”

老赵说:“谢谢,不用了。我们过来见个面,接着去一树山玩。”

我打量了一下,她家屋内面积有90多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我还看见,摇篮里有两个孩子,是双胞胎,就说:“两个孩子吗?报纸上没说呀。”

她笑着说:“双胞胎,黄妈年龄大了,不撑。”她还介绍说,黄妈是福建人,在新西兰专职当保姆。

我说:“黄妈不撑,我能撑吗?”

她说:“我不上班,咱们两人看着。”

我说:“那就试试吧,孩子长得好可爱,随他爸爸吧?”

她说:“大的像他爸,小的有点像我。”

我们又交流了一番,她让我明天过来。

我说:“老赵明天上午坐飞机回国,我下午来吧。”

她点点头说:“好的。”

我们从她家出来,去了她家后面的一树山公园,在那里玩了一下午。

一、不愿叫“太太”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家,小于和黄妈正在喂孩子。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小于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叫黄妈带我熟悉熟悉业务,交接一下。

黄妈就非常认真地教我怎样带孩子,怎样做饭,说到小于的时候都是叫“于太太”。我听到这个称呼,感觉一下子回到了中国的旧社会。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在那个年代,“太太”是个贬义词,我从小就对这个称呼反感,从来没对任何人称呼过太太。

黄妈拿着一本发了黄的小本本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菜谱,你拣常用的记下来,平时好用。”

我一看,那个本本都磨得滑溜溜的,包得很板整,里面的字全是繁体字。我想,我连字都认不全,不费那个劲了,就把书还给她说:“谢谢黄妈,我不用记了。”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她的意思,肯定是认为我干不了几天就会被炒鱿鱼。

她盛了一碗汤,叫我给女主人送去,还教我说“于太太请你喝汤”。我笑着端起碗就走,心里话:你叫你的,我可叫不出口。我见小于躺在床上,就把汤端到她面前说:“请你喝汤。”

小于坐起来笑着说:“谢谢。”

黄妈这时要走,拎着个大提包说:“于太太,请你检查检查,包里有你家的东西吗?”她一边说,一边扒拉着自己的提包。

小于说:“哎呀,黄妈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快装好了。”

我俩去送黄妈,黄妈说:“于太太,外面有风,你不要出来了。”

小于回屋里去了,我提着包送到大路边。黄妈接过包说:“妹子不用送了,衣服洗好了,你回去晒上吧。”

我走了幾步,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我觉得,像她那样低三下四,一副下人模样,我是做不出来的。可是,我已经接了这份活,干不了怎么办?我想起电影里游击队打鬼子说的一句话:“打了就打,打不了就跑。”心想,能干几天算几天吧。

我一边晒衣服,一边哼着歌,就听有人叫了一声“杜姐”,原来是小于过来帮忙给我晒衣服。我感觉她不像个太太样子,就说:“你叫我姐,我怎么称呼你?”

她说:“我叫于小惠,你就喊小于吧。”

我笑着说:“黄妈还叫我喊你于太太。”

她说:“她那样叫,我感觉别扭。她是职业保姆,成习惯了。”

我说:“黄妈是个很有素质的人,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她说:“当时就想找个有经验的,可是她做饭是南方人口味,我不习惯。”

她告诉我,两个孩子,一个叫大虎,一个叫小虎,大名都是英文名。她让我晚上带小虎,她带大虎,孩子晚上睡宝宝床,12点起来喂一次奶就行了。我点头答应着。

这时,就听楼下有个男人吆喝:“哈喽!”小于对我说,她丈夫赛尔德回来了。

赛尔德跑到楼上,用中文叫了一声“亲爱的”,小于回应一声“亲爱的”,和他亲亲热热抱在了一起。我站在一边,对他们的做法很不习惯,心想,要是在俺老家,这样守着外人搂搂抱抱,还不叫人家骂死?

赛尔德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一米八高,肥头大脸,浓眉大眼,挺着大肚子。他是白人,但不是很白,反而有点黑,身体很健壮的样子。

后来小于给我说,赛尔德原来两条眉毛长在一起,叫她给拔了一些,拉宽了眉间距离。因为中国有个说法,眉间窄的人心眼小。

他俩用英文说了几句,赛尔德笑着对我说:“哈喽,娟。”我笑着回应:“你好。”

他亲亲两个孩子,去洗澡换衣服了。

我跟小于说:“我不会做饭,就会包包子、刷碗。”她说:“好吧,饭由我做,星期天让赛尔德做。”

从这天起,我就在小于家住了下来。因为我有带孩子经验,很快熟悉了“业务”。两个孩子很健康,吃饱了肚子不哭不闹,很好带。小于也对我比较满意,加上她性格直爽,跟我越来越热乎。

星期天,我们刚吃完早饭,外面来个洋人美女。她看上去有40多岁,金黄的齐肩发,蓝蓝的眼睛,高鼻梁,雪白的脸上有几个褐色点点。

小于和赛尔德下去迎了上来。他们说话我不懂,只懂一句——美女把带来的两套小孩衣服送给小于,小于向她说:“三克油。”

我和小于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女人看看孩子,目光复杂,说了些什么。赛尔德端来咖啡,殷勤地叫她坐下说话。我心里猜,他俩说话很默契,眼神交流起来也不一般,不像朋友。

小于用酸酸的口气小声对我说:“这是他前妻,叫卡琳娜,头一回来。”

语言不通也有好处,说话不用怕人。我问她,赛尔德多大年龄,她说,五十二了,她前妻五十一。我惊讶地说:“五十多了?真不显老。”

我又问小于,赛尔德和卡琳娜说话,她懂不懂,她说,懂不了多少。

卡琳娜坐了一会儿,向我们告辞,小于下去送她。

赛尔德竖起大拇指,向外指着他前妻,用不会卷弯的舌头对我说:“娟,她很棒。”

我能看得出,他对卡琳娜的感情很深,就笑着点点头,也竖起大拇指回应。

下午,两个孩子都睡了,小于说:“杜姐,我跟赛尔德出去一趟。这是给你的工资。”我说:“谢谢你。”我接过钱,有点不好意思。她们出去后。我把钱摆在地毯上,看见10张蓝莹莹的纽币,上面印着美丽的英国女王头像,我很开心。没想到我也能挣外币了,才干了几天就发工资了,真好。

后来,我每逢想家的时候,就想起英国女王在纽币上向我微笑,就又打消了念头。

过了几天,小于拿出她早就买来的纯棉布,对我说,本来要做尿布,这里都用纸尿裤,布料就用不着了。我看了看说:“这布料多柔软,给孩子缝小衣服,穿着一定很舒服。我主动提出,要给她做。”

小于说:“没缝纫机怎么办?对了,卡琳娜家里有,叫赛尔德去拿来,你给孩子多做几件。”没等我说话,她就打电话给赛尔德。我心里想,去哪里找缝纫机,也不能去她家找,你也太缺心眼了。

赛尔德下了班,果然笑呵呵地搬着缝纫机回家了。他叫着“亲爱的”,与小于拥吻片刻,二人一起把缝纫机抬到了楼上。

二、小于说往事

我和小于很投脾气,我直,她比我更直,有啥说啥,无呱不拉。

她说:“杜姐,我有好几年没见过家里人了,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感觉很亲。你一来,好像娘家人来看我帮我的,心里特亲。”

我说:“这都是缘分,你1月12号生孩子,我就是这天下飞机到了奥克兰。我玩得差不多了,正在找工作,你发了广告,好像有人安排好了。”

她点点头:“还真是这样。”

后来,她向我讲了在中国的经历,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她生在东北,从小要强。上初中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穿着貂皮大衣,短皮裙,从小轿车上下来,“啪”地一关车门,把她给吸引住了,觉得以后就要像她那样,做个人上人。后来她参加了工作,在一个公司干期货业务,主要工作就是陪酒,她能喝二斤白酒。有一次,法国来了个老太太,酒量很大,一般人陪不了,公司让小于陪她,不一会儿就把她整到桌子底下去了,让她服服的。那时候她天天穿小短裙,以至于把腿冻伤了,现在膝盖还常常疼痛。她做业务,都是用大提包提钱,一提就是几十万。说到这些,小于眉飞色舞,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英雄时代。

不过好景不长,公司做的期货崩盘了,好几个人被抓,他们都往小于身上推卸责任。听说公安要抓她,她哥哥找朋友帮忙,叫她去了印度孟买。

小于说,她到了印度,好多方面受不了。最叫她受不了的,就是男人的骚扰。平时正在街上走着,两个黑手就突然伸过来,狠狠抓一把她的乳房,然后撒腿就跑,叫人气急败坏。那里天热,穿得又少,那个难受劲儿就别提了。她决定离开印度,又让哥哥托朋友,把她送到了新西兰。

到了奥克兰,她举目无亲,十分孤单。在报上看广告找工作,看到一家保洁公司正招人,就应聘了。公司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黄,让小于跟着她干。这家公司,其实就是几个人组合起来搞保洁,服务对象是家庭和私营企业。她们很能干,收费又低,只要客户需要,她们什么都做,像打扫卫生、洗熨衣服等。

时间不长,小于就和老板成为要好的姐妹,叫她黄二姐。黄二姐是天津人,没有身份,非常聪明,很有主见,说话办事有条有序。她身段小巧,脸蛋漂亮,给人的感觉是既可爱又靠得住。

后来,有个客户男主人看上了黄二姐。他是英国人,有一个九岁的男孩。黄二姐起初不同意,说你有家庭有孩子,多幸福啊,不要胡思乱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英国人竟然离婚了。他带着儿子又来找黄二姐,非要娶她不可,黄二姐见他认真,就跟他订了婚。黄二姐一结婚,就有了新西兰户口,不用做苦工了,把公司转给了小于。

这样,小于就当上了小老板,领着几个人继续干保洁。后来,她经常去一个加油站做,认识了老板赛尔德。赛尔德开了一家加油站,院里还有修车店和百货店,生意很红火。赛尔德很喜欢这些保洁女,说中国姑娘工作认真,活泼可爱。

小于后来才知道,赛尔德是黎巴嫩人,英国牛津大学毕业。在一次旅行中,认识了一个空姐,两人在飞机上一见钟情。空姐叫卡琳娜,荷兰人,他俩后来在新西兰结婚定居,有了两个女儿。

在小于眼里,赛尔德才貌双全,又是大老板。她说,起初她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以后能跟他在一起。但她万万没有料到,就像黄二姐被客户看上一样,她也被赛尔德看上了。赛尔德向她表示爱意,她想,这绝对不能接受,他一家过得挺好的,咱怎么能破坏他的家庭?

但是,时间长了,她对赛尔德也产生了感情,与他发生了亲密关系。有一天,小于发现大姨妈该来没来,就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恭喜你怀了双胞胎!

她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转身跑到车里坐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这几年天天漂着,有国不能回,想爹想娘见不上,一年年黑在这里。而现在,她感觉天一下子亮了。因為,有了赛尔德的孩子,即使不和他结婚,也能在新西兰扎下根,拥有身份。新西兰有个好处,看病和生孩子都是免费,生一个孩子还奖励一千纽币。国家有补助金,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能生活。

她把化验结果给赛尔德看,赛尔德高兴地抱起她转了两圈,大笑着说:“哈哈,我有儿子了,而且还是两个!”

几天后,赛尔德表情凝重地跟小于说,卡琳娜要离婚。小于说,你们不能离,你回去告诉卡琳娜,要是因为我,我就永远离开你,不会影响你的家庭,叫卡琳娜放心好了。赛尔德却紧紧地抱着小于说:“亲爱的,我谁也不想离开,我都要。”可是,卡琳娜天天跟赛尔德闹,非离婚不行。

小于讲完这些,对我说:“杜姐你相信不?我那时候真的不想叫他们离婚。后来我去找卡琳娜,不叫他们离,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和赛尔德接触。”

我问:“卡琳娜怎么说?”

小于叹口气告诉我,她的劝解没有效果。卡琳娜说,她了解赛尔德,他是个善良的人,很有责任心。他想两全,那是不可能的事。为了将要出生的两个孩子,我只能退出,成全你们。后来,他们果然离了婚,把别墅也卖了,每人买了个一套联体房,两个女儿跟着母亲。再后来,小于就和赛尔德住在一起了。

我问小于:“你在中国有男朋友吗?”

她停了一会儿说:“有。”

我感觉到她很痛苦,又问:“你很爱他?”

她点点头。

我又问:“你们通信不?”

她说:“前些年通,现在断了,但是我还忘不了他。”

这时她流泪了。我把纸巾递给她说:“我理解你,你哭吧,哭出来痛快。”

她哭了一会儿,掏出烟来抽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人啊!每向前迈一步,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我问:“你和赛尔德什么时候订婚的?”

她说:“别提了!至今没有订上!”

我问怎么回事,小于说:“我俩把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说,女方已婚,不能再订婚了。我一下蒙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拿过表一看,原来我入境新西兰的时候有一栏目填错了,填了‘已婚’。你说荒唐不荒唐?所以,我和赛尔德至今还没订婚。”

听了小于的情史,我就想,他们两家人,谁跟谁是最爱?谁是幸福的?我弄不明白。

我感觉到,小于和赛尔德感情非常好,但是,二人说吵架就吵架。据我观察,是小于脾气暴躁,导致二人产生冲突。但她有个好处,不记仇,和赛尔德吵上一通,很快又和他好成一个人。

我问她:“你跟他吵架,相互懂对方的话吗?”

她说:“我的英语,大部分是吵架学会的,哪句不懂我就查词典。这样记得很快,下次再吵我就用上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又吵,怕我听见,都压低了声音。但我听见,小于吵着吵着,还动手打赛尔德。赛尔德无奈,躲到阳台抽烟。抽半天回来,不敢去卧室,就围着毛毯坐在客厅里。半夜12点我起来喂小虎,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就打着手势叫他回卧室,他摇摇头表示不回。我想劝小于,叫他回去,推门看她在睡觉,就没打扰她。我又退出来,叫赛尔德回去,他还是摇摇头,就这样坐了一夜。早上6点,他自己做了一块三明治,带着上班去了。

我替他难过,心想,什么人能经得住这样折腾!不过,我又感觉他是活该,怪他馋嘴,偷吃鱼叫鱼刺卡住了。他要是规规矩矩,跟卡琳娜生活在一起,守着两个可爱的女儿,该有多么幸福。

三、迷迷糊糊入道

这天,小于说:“杜姐,明天咱们去佛堂。星期六点传师讲课,我好长时间没去了。怀孕,生孩子,这一段时间把我憋死了。现在我满月了,以后咱带着孩子到处逛逛。”

我问,什么是佛堂,她说,到那里你就知道了。她说,和赛尔德说好了,叫他跟着看孩子。她还让我叫上琳琳,说到那里能学到好多东西。

我答应了她,并按照她的吩咐,做了一些小笼包和水饺,因为这是他们最喜欢吃的。

第二天上午,我们带着吃的出发了。赛尔德平时开的是宝马轿车,这天开着小于的奔驰越野吉普。

我说:“小于,你开小轿车多好看,这个车这么大,应该是男的用。”

她说:“新西兰的家庭妇女,大部分都开豪车,为了孩子安全。”

佛堂到了。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座两层别墅。

一进门是小客厅。每个人进去要洗手,换鞋。里面是个大厅,正面供着牌位,我小声问小于,那是谁的牌位,她说是无生老母。供桌上还供着弥勒佛、观世音、关公等,均为瓷像,每尊约高50公分。两边还悬挂着孔子、孟子等圣贤画像。再往里去,是茶室、厨房。

来了很多人,忙忙乱乱,厨房里有人做午饭。小于忙着打招呼,叫这个姐,叫那个姨,热热乎乎。

从楼上下来一位美女,长相秀丽,温文尔雅。她瓜子脸,眼睛黑亮,两腮一对小酒窝,给人一种可心温暖的感觉。小于吆喝一声“贺丽”,俩人笑着揽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黄二姐也來了,她们寒暄几句,小于介绍我们互相认识。原来贺丽是台湾人,台湾清华大学毕业,是佛堂的点传师。这个佛堂,是她家捐款盖起来的。

黄二姐和小于向我们娘俩讲了入道的好处,说,对自己对家庭对社会都有益处,问我入不入。

其实我不想入,可是我又想到,今天要是不入,她们会不高兴。我们娘俩到一边商量,琳琳说:“我才不信呢,以后不来就是。”我说:“反正信不信人家也不知道,就答应她们,别伤了和气。”

听说我们同意,她们果然高高兴兴,教我俩各种礼节,怎么献香,怎么磕头等。我这个人,对所有宗教都没有概念,也许是我的慧根太浅,学什么教都沉不下心。

大家来到坛场举行仪式。男的是乾道,女的是坤道。乾道在左,坤道在右。仪式开始,烧香磕头。道长讲了一会儿,点传师贺丽讲道。她伶牙俐齿,讲得头头是道。

最后大家吃饭,菜大多是道友带来的。让我奇怪的是,大家不吃荤,为什么还上整鸡、整鱼、火腿等。吃了才知道,那全是素的。我就不明白,不吃就不吃,为什么还弄个假的,有鼻子有眼,看上去跟真的一样,吃起来是一样的味道。小于向我解释:“这叫素菜荤做。”

黄二姐跟我们说:“农历三月十五是大典,那天举行新人入道仪式,杜姐你们俩来吧。”

到了这天,小于说,入道要交功德费。我问交多少,她说,一块也行,多了不限。我女儿问:“一人二十纽币行不?”她和黄二姐都说:“不少。”

新人入道,每个人得有两个保师,我们娘俩的保师是黄二姐和小于。黄二姐拿来两张表,叫琳琳填好。

举行入道仪式那天,大厅里人很多,乾道坤道各站两侧。坛主上前叩头,送上入道者的表文。那天入道者是七个人,道长指挥大家作揖磕头,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点传师又念了一会儿经,大家又磕头作揖。我还愣在那里,琳琳用肩膀碰了我一下说:“磕头。”我就跟着她们磕。起来,跪下;再起来,再跪下,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我小声问小于为什么光磕头,她说这不算多,有人每次都磕一百个。我心里话,就这样磕得头晕眼花,就能成仙上天?

贺丽这时拿着一张黄表纸念,念完,将纸烧掉。接着,她对我们几个新入道的人说,这表是龙天表,表文上升,天榜挂号,地府除名。你们从今已与阎君脱离关系,不在阎君管界。以后你们要多做好事,以报天恩师德。

我暗暗发笑,就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能在天榜挂号?挂了号,好是好,可是俺家老赵要是挂不上号,那么百年以后,俺俩天上地下两分离,那不成了牛郎织女了?笑话。

仪式最后,贺丽向我们传“五字真言”,让我们牢牢记住这五个字,绝对保密,不传给任何人,就是爹娘、爱人,也不能告诉。

完成入道仪式,我们就回去了。以后又去过两次,我就回国了。

回到家里,我忍不住告诉老赵:“俺入道了,还发了一个小本本。”

老赵拿去看看,说:“你入这个道干吗?”

我说:“他们说,入道对全家好。对了,他们还传给我五字真言。”

他问:“哪五个字?”

我神神秘秘地说:“不能告诉你,要是告诉你,我就成不了仙了。”

他转身去了书房,一会儿出来,一张口就念出了那“五字真言”。

我大吃一惊:“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着说:“我有一本书,专门讲这个道的内幕。这个道,民国时期在大陆盛行,1949之后被取缔了,你千万不要信。”

我笑着说:“实际上我是反感的,叫我信也信不下去,只是随大流而已。”

没想到,我老杜出了一趟国,糊里糊涂犯了个大错误,呵呵。

四、小于的朋友圈

赛尔德中午在加油站吃饭,不回家。我和小于经常吃完早餐,带着两个孩子到处游玩。

我们最常去的是公园,那里有水,有电烤炉,可以做菜。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公园里到处都有小箱子,里面放着塑料袋,带狗逛公园的人,好用塑料袋装狗屎。

新西兰非常干净,不管走到哪里坐下,起来后裤子上干干净净。我不相信全国都这么干净,后来我走到哪里,都故意摸摸看,结果哪里都一样,真是服了。

在公园里玩了一会儿,就去超市,那里有妇婴室、沙发、微波炉、小婴儿床等,方便得很。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吃了午饭就逛超市。看着货架上的价格,脑子里立刻计算出折合人民币多少钱。比如一个青椒3纽币,脑子里便跳出了15这个数字,觉得什么都贵。

我们还经常参加培训班,那里的老师教新妈妈怎样带孩子,一个中年白种女人,拿着一个塑料娃娃,一边讲一边比划。我听不懂,但看懂了她的动作:怎么给孩子洗澡,怎么喂奶……她还讲,不要给孩子穿多了衣服,穿多了会感冒,孩子没有冻出病的,病都是捂出来的。最关键的是,带孩子一定要有个好的心情,心情好、性格开朗的人,带出的孩子就身心健康。她讲了好多好多。我参加这种培训,学到了很多知识,后来我带外孙就用上了。

在奥克兰,还有专门带孩子去玩的场所,跟在家一样,有厨房,有服务人员,有咖啡牛奶饼干面包……什么都是免费的。我发现,都是妈妈或者爸爸带着孩子,用保姆的不多,也没有让爷爷奶奶带的。

最叫我佩服的,是新西兰政府对孕妇、孩

子和老人像宝贝一样呵护。女人一怀孕,就配上专业医生定期检查,掌握孕妇的有关情况。快生了,这位专业医生就在医院里安排好,叫孕妇过去,家人该上班的上班。家人想在医院里陪护,也不用带吃的,大厅里有微波炉,有咖啡牛奶面包饼干,随便吃。孩子生下后,医生每周去家里检查一次孩子的身体情况。所有的费用,都不用个人负担。

小于还经常和我去找她的朋友玩,让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物。

她有个朋友叫莎莉丝。那天我们带着包子去她家,一开门我就惊呆了:这真是个西方美女呀!她30多岁,亭亭玉立,金黄色的披肩发,蓝蓝的大眼睛,长脸,桃花色,长得太迷人了。

她家是借着山坡设计的,三层楼,很接地气,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幅油画。院子里有一个大泳池,一个篮球架,还有蹦蹦床,她儿子在上面跳得正欢。

听小于讲,莎莉丝的丈夫是医生。她是有名的律师,现在有两个孩子,辞职在家当专职太太。在洋人的观念里,再重要的职位也没有当好母亲重要,所以一般不要保姆,只是让保洁工定期去打扫。小于没和赛尔德恋爱时,经常到这里来做保洁。

据说,莎莉丝的妈妈是个官员,一直没结婚,却生了三个女儿,都很漂亮。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莎莉丝做西餐招待我们。她笑着对我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小于给我翻译:“她说包子好吃,有时间叫你教她。”我笑着说:“好的,谢谢你的夸奖。”

贺丽家,也是我们经常去的。她住的奥克兰东区是富人区,到处是豪华别墅。我们离她家院子十几米远,电动栅栏就自动开了。

那是一座三层别墅,周围是空地、草坪,再外面是花园,有各种果树和蔬菜,好美的一个庄园。

小于继续开车前行,又有一扇门自动打开,车就直接开到她家屋里了,里面能放三辆车。贺丽迎接我们,笑着打招呼。我一看她们都赤脚,也脱掉鞋赤脚进去。走在客厅的枣红色地板上,感觉脚底下是热的,舒服得很。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地暖。

房子的装饰为中式风格,富丽堂皇,叫人震撼。家具全是红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幅书法和中国画。开放式的厨房,很大的餐厅,三个卧室,一个佛堂。二层是客厅、卧房,三楼又是开放式厨房、健身房和小孩的游乐场。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豪华的住宅。

贺丽领着我们到佛堂磕头,里面布置得也很气派。

我们拍照,说话,她男朋友路友强过来说,饭好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大捧鲜花来了,小于说,那是贺丽的母亲,我们叫她邱妈。邱妈与我们打过招呼去换衣服。我想,她长得不漂亮,怎么生了个女儿像天仙。

贺丽拿起花一边插一边说,我妈是专业的插花艺术师,在台湾时,国民党中央办公楼里用花,都是她们送的。我又想,邱妈个子不高,长得也丑,居然做着这样的美丽事业,真了不起。

吃饭时,邱妈向我们讲插花艺术,让我大开眼界。

又说到园子里的瓜果蔬菜。小于說:“杜姐你尝尝,这些菜都是贺爸亲手种的。他为了给菜施肥,尿尿都得去菜园子尿。”话没说完,邱妈脸一沉说:“吃饭哪!”

我为了缓解气氛,说:“邱妈有时间教我们插花好吗?”她高兴地说:“好,好。”

饭后,贺丽叫我们去二楼客房休息。我跟小虎一个房间。我躺在床上想,听说这房子不算地皮,光盖起来就要花130多万纽币,再加上装修、家具,应该值人民币上千万。这么大的一个豪宅,就贺丽自己长住,其他人是新西兰台湾两头跑,我感觉太浪费了。我也想到了国家与国家的差异,民族与民族的不同,家庭与家庭的悬殊,还有人与人的复杂性……

下午我们回家,小于办了件险事。开车前,我们把孩子放在后座上,我安小虎的安全座椅,她安大虎的。安好后,我坐到了副驾驶座。车子到了一座大桥,后面一辆皮卡追上来,司机大声吆喝:“你的车门开了!”原来,大虎那边的车门竟然没关上。她真是粗心!

还有一次,我们与朋友约好去北海岸玩,走了一会儿停下给孩子喝水。她点着烟,吸了几口就上车,然后把烟头一撂,加了油门就走。走着走着,她说:“了不得,冒烟了!”急忙停车察看。原来是车窗没关,风把烟头刮到大虎的座椅里去了!幸亏有好几层毛毯,没烧着孩子,但我俩都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也是黄二姐家的常客。

听小于说,黄二姐嫁给洋人之后,没生孩子,但生活得比较幸福。唯一让她不好接受的是,什么开支都是AA制,就连黄二姐过生日也是这样。小于评论说,什么狗屁AA制,那个样子,还有夫妻味儿吗?

我去黄二姐家,见到了她的丈夫、英国人布朗宁。这人高鼻子凹眼睛,尖嘴猴腮,让人没有好感。但他和前妻生的儿子长得挺好,胖胖的,壮壮的。她们一家住在一栋旧别墅里,我发现,客厅里的地毯,毛都磨没了。

这天黄二姐给小于打电话说,周六她过生日,在一家酒店订了生日宴,叫我们都去。我想,这回我要见识AA制了。

我发现黄二姐今天特别开心,小脸笑得跟花儿一样。酒宴开始,她说:“感谢朋友们来捧场!今天我最高兴的是,布朗宁改变了观念。以前我们都是AA制,自从领他回中国娘家,他感受到咱们老家亲戚朋友的热情招待,很感动,说从今以后,我过生日他买单。”

大家纷纷说,还是中国传统美德好,一齐跟布朗宁干杯。大家祝贺黄二姐生日快乐,祝他俩幸福。

我感觉,布朗宁跟赛尔德不是一路人。

五、割礼与洗礼

黎巴嫩人信伊斯兰教,赛尔德按家乡风俗,满月后给两个儿子举行割礼。我问过小于才知道,割礼就是把孩子的包皮割去。

他提前和医院约好,我们去时,医生就准备好了。先给大虎割,也不打麻药,孩子疼得哇哇直哭。很快割完了,小鸡头用纱布包着。

他俩把大虎给我,又去给小虎割。大虎在我怀里哭个不停。小虎做完了,和他哥哥一起哭,喂奶也不吃,急死人了。赛尔德心疼孩子,发起火来,对着我俩叽里呱啦吵了几句。我听不懂,小于就和他吵。

因为疼,孩子一直哭,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直到哭累了,他俩才睡了一会儿。我说:“还有这样的风俗,叫孩子活受罪。”

小于擦擦泪水和汗水说:“就是,我说不割,他不同意,说他们那里以前女孩也割,怕女人不守妇道,割了以后就没有快感了。真不可思议。”

两个孩子的割伤好了以后,没有了包皮,小鸡头直接露在外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赛尔德到了新西兰改信基督教,等到两个孩子一百天,又去做洗礼仪式,并且邀请亲戚朋友参加,地点在一家教堂。

教堂是一座很大的起脊平房,一进门要脱鞋洗手。入座后一个说话的也没有,满满一屋子人。华人有我们十多个,其他全是洋人。

里面是雪白的墙,蓝绿地毯,棕红色的实木排椅。屋山最高处挂着十字架,下面是个高高的长桌,两头摆了花篮,中间还有个金色的十字架,燃烧着两根蜡烛。

仪式开始。教父说几句,全场人起立,说了几句又坐下,场面庄重,鸦雀无声。

从最后一排人开始,一个接一个,低头合掌,去台上从教父手上领圣饼。领到圣饼,转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想,纪律真好,那么多人连个脚步声都没有。轮到我了,可是我上去之后,教父说了句什么,没给我圣饼。我很没面子,感觉受到歧视。回到座位上,我对贺丽把手一摊,意思是没有圣饼。她悄悄地告诉我,因为咱们不是基督徒,没有资格领圣饼。

教父是个大个子,秃顶,50多岁,穿着到脚跟的白大褂,束着大红腰带,肩上搭了块橙色丝巾,和衣服一样长。

赛尔德两口子抱着孩子上台,站在高高的烛台下。两个男的端着蜡烛站在桌子后面,其他亲友手持蜡烛站在一旁,台上烛光灿烂。桌子上放着盆、碗、杯子还有黄表纸。俺不懂他们说什么,就看到教父嘴里咕噜着什么,拿手沾点水,拍拍大人,再拍拍小孩,还抚摸了几下。仪式结束后,大家开始祷告,祷告一会儿,仪式结束。

第二天,小于和我带孩子去了皇后大街。在广场玩了一会儿,就去了旁边的商场吃饭,饭后在婦婴室里休息。

我们说起了赛尔德的身体,小于说:“他血压高,不敢吃盐。我怀孕时都是他做饭,太淡了,淡得我一点儿也咽不下去,忍不住委屈掉泪。我一埋怨,他就说为孩子好。”她叹口气,拿着烟去了抽烟区。

我知道,他们昨天夜里又吵架了。她和丈夫年龄相差太大,有代沟,好多事谈不拢。

小于经常打算,赛尔德要是以后没了,她得给孩子留条后路。加油站隔壁有沿街房,她想买下来,娘三个以后光用租金就够了。

我听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很难受,为她,也为赛尔德。

她回来坐下喝水,我问:“你俩为什么又吵架?”

她说:“就是他那两个女儿,天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钱肯定没少给,我想起来就来气。”

我知道赛尔德有两个女儿,但从来没见过。我想,那两个女孩不生你的气就不错了。卡琳娜还来看你的孩子,人家是什么肚量。

他俩吵架的事,她如果不说,我从来不问。这次我决定说说她:“小于,你反过来想想,女儿是他一手抚养大的,有事能不找爹吗?”

她说:“她们都超过18岁了,不应该再问他要钱了。”

我说:“那是她们的亲爹,她们都在上学,你叫她们找谁?你同意,他给;你不同意,他也给,甚至更多。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她说:“你的意思是,我养着她们?”

我说:“你在这里没有亲戚,你还担心赛尔德老了怎么办,你要是跟他女儿处得好好的,你就赢了。你想,姐姐能不管弟弟吗?你别忘了她们与大虎小虎是有血缘关系的。实际上,卡琳娜才是最可怜的人。”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说:“她们不跟我说话怎么办?”

我说:“你跟赛尔德说说你的想法,叫女儿星期天来吃个饭,熟悉熟悉,赛尔德就开心了。你热情招待就行,只要你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不信你试试看。”

她说:“你说得有道理,好,我就试试。”

小于为了面子,跟赛尔德说,杜姐把我说了,不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

第二天早上,赛尔德笑着向我举起大拇指:“娟,谢谢你。”

我笑著回应:“不要客气。”

周六,她们十点来了。小于把她们迎到屋里说话,两个女孩抱着弟弟又亲又笑。

我正在包水饺,小于向她们介绍我。两个女孩活泼可爱,都遗传了爸妈的优点。唯一不同的是,一个随爸爸的黑发,一个随妈妈的黄发,也许是处在妙龄阶段,美得无法形容。

赛尔德怕女儿吃不惯水饺,又叫了份披萨。

小于炒了一桌子菜,大家坐到一起吃饭。女孩说水饺好吃,小于就向她们讲水饺在中国的重要性。最开心的是赛尔德,他一直在笑。饭后,全家又一起去了一树山公园,拍照合影,玩了半个下午。

六、一树山

一树山在奥克兰南郊的康沃尔公园中,占地120公顷,高182米。山下有好多大树,有绿油油的草地和成群的牛羊。公园里有公共烧烤炉,是野餐聚会的风光餐厅,也是漫步休闲的好地方,里面还有个天文馆。

这山是一座死火山。奥克兰是地震多发地,市内有好几座火山锥。这里是个著名景点,登上山顶,能看见奥克兰全景。山上从前有很多大树,是毛利人的圣山。毛利人痛恨外来人侵占了他们的领土,就把愤怒发泄在这山上,经常在晚上偷偷来砍树。虽然政府加强保护,但他们抽空就砍,时间长了,山顶只剩下一棵树。再后来,这棵树让雷电劈死了,只留下一个老枯树桩。

一树山离小于家就隔一条马路。大部分下午,两点之后,我就推着两个孩子带着奶粉到处玩。公园有好多人,人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就会一句“哈喽”,人家再多说,我就只是笑。

有个邻居是毛利人,跟我年龄相仿,小于介绍我们认识。她很胖,至少有二百斤,棕色皮肤油润滑亮,一对大乳房,就像两个豆腐布袋挂在那里。一对屁股瓣儿,像两片加厚的磨盘立在腰下。她婚前在歌舞团,婚后在家带孩子。她有四个孩子,最小的一岁多。

她性格开朗,很讲究礼节。每次我们见面“哈喽”后,她都要跟我碰鼻子。那是她们的大礼,表示对人的信赖和亲爱。

我们虽然语言不通,但玩得很开心,她一高兴就跳草裙舞,伸舌头瞪眼,手舞足蹈,浑身的肌肉都活起来。我一边看一边鼓掌称赞。

她跳一会儿,擦擦汗比划,意思是有孩子以后胖了,不行了。

我好奇心重,一天一天,推着孩子,把附近的区域走了个遍。

我看见他们住着各种各样的房子,种一圈花草就当院墙,只管好看,不用来挡人。有孩子的家里都有游泳池、篮球架、蹦蹦床、秋千、滑梯……就像儿童乐园。

以前从琼瑶小说里读到,前花园后花园,像仙境一样。当时就想,这都是作家编的,哪里有这样的好地方。现在明白了,这里就是她描述的那样。

我走在街上,看着那一座座美丽的别墅,就想,什么时候女儿能有这么一套房子,那该多好。几年后,女儿在吉斯伯恩市买了一套那样的新房,2015年又搬到奥克兰,也是一座有三层楼的别墅,让我很开心。

我发现,新西兰人素质普遍高,我和老赵刚去时,看着街上的车跟流水一样,就站在路边等,司机却停车笑着对我们摆手,意思叫我们先过去,让我们心里好感动。老赵说,他写的“君子梦”,在新西兰实现了。

有一天,我推着孩子逛街,看见路上的车堵了好长一串,心想出了什么事?快去看个明白。到了斑马线看看,原来是一个残疾人坐着轮椅要过马路,他刚滚了几下车轮子,车就早早停了。等到残疾人过去,车才开动。

关键是他们的心态好,遇到这种情况,在车里不急不躁,有的吃东西,有的听音乐,心平气和。我被那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到现在我也搞不懂,现场也没有警察指挥,他们心都这么齐,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琳琳没事就去跟我一起玩,我每周去女儿那里一天,给她收拾收拾。

小于跟我说:“赛尔德说妈妈人品好,女儿也差不了,想叫琳琳到他那里管账。”

我说:“她没干过,能行吗?”

她说:“能行,不会的叫赛尔德教教。”

琳琳去干了一周,出纳有事,赛尔德就叫琳琳管着。

几周后小于跟我说:“赛尔德高兴地说,没看错人。琳琳一接手他才知道以前的会计和出纳贪了多少。”

七、贺家姐妹

两个孩子长得飞快,尤其是头发,又黑又长。小于这天说,她跟贺美约好了,明天过去,叫她对象给大虎小虎剃胎发。

我说:“贺美是谁?没听说过。”

小于说:“就是贺丽的姐姐,跟娘家不上门,只有贺丽有时候去看她姐姐。”

我问:“为什么不上门?”

她说:“贺美在新西兰跟一个理发师搞上了,全家人都反对。甭看贺爸在台湾是个人物,却教不了自己的闺女,贺美偷着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两岁了。老两口气坏了,至今没去看过。”

我问:“贺爸是什么官职?”

小于说:“不清楚,反正不一般,那年还参加过议员竞选。现在两人都退了,台湾、新西兰两头跑。他有三个孩子,儿子是台湾大学的教师。”

第二天去理发店,我见到了贺美。跟那个“美”字恰恰相反,她一点儿也不漂亮。要是姐妹俩在一起,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她们是一个娘生的。

她丈夫叫邓伟,看上去是很实在很可靠的一个人,有1米7左右。听小于说我是山东来的,他就说:“大姐,咱们是老乡,我是济宁人。”

我们说了几句,他就忙着给大虎理发。

有句老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见了邓伟还真是那样,有一种很亲的感觉。

他不会花言巧语,一直笑眯眯的。他把大虎的头发剪下来,捋得齐刷刷的,叫小于收起来,说:“胎毛好做毛笔,收藏着很珍贵的。”

我在想,人美生活不一定美,人丑生活不一定丑。接触了这个圈子,感觉最幸福的还是贺美,两个人一心一意、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一天晚上,贺丽打电话给小于说,路友强的父亲病危,他第二天早上坐飞机回国。

小于放下电话说:“真巧,路友强跟贺丽承诺,回家離婚,和她结婚,她正开心着,没想到又摊上这事。”

我问:“贺丽快三十了,她男的也少不了四十吧,怎么还不结婚?”

她说:“别提了,以前她打算终身不嫁,天天修道讲道。她爸看她那么痴迷,就在新西兰捐款建了佛堂。”

小于还说,路友强是设计师,佛堂是他设计的,当时贺丽监工,俩人天天在一起,就爱上了。路友强个子不大,心眼不少,长得倒挺好看。他是河南人,早就娶了个洋人老婆,儿子已经12岁了。路友强说要离婚,他娘听说之后,来劝他不让离。他那洋媳妇真好,人家不说也不闹,就这样拖了两年多了。

我说:“也真是邪门了,贺丽才貌双全,什么样的找不着,非得找他,图个什么?”

小于说:“就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道友们都这样认为。邱妈说事情发展到什么样,由她去吧。贺丽想谈恋爱就不错了,以前说什么就不谈,都把父母急死了。唉,这都是命呀。”

我不明白,命是什么?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什么样的人,都得由命来摆布。想不明白,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我们都去机场送行。他们一家早到了,贺爸也来了,老人风度翩翩,很有气质。

来送行的还有几个朋友。贺丽招呼说,时间还早,大家先去咖啡厅坐。到了那里,她点了咖啡、甜点,让大家享用。

路友强坐在那里,神情悲伤。贺爸安慰他,叫他想开一些,人来到世上,最后都要走的……大家说了一会儿,到时间了,路友强拖着箱子,跟大家告别。贺丽上去与他拥抱,安慰他,然后对我们说:“你们先回吧,我等他起飞再回去。”

后来听说,路友强回国把他爹送走,把房子也卖了,带着老娘回到了新西兰。他娘这次来,不打算回去了,把新西兰当作终老之地。安顿下来,路友强要离婚,跟贺丽结婚。她娘还是反对,声称儿子要是离了,她就死给他看。这样,贺丽的婚事又拖了下来。

八、给卡琳娜送行

有一天,我们去加油站,小于看见一辆红色轿车停在院子一角,立马火冒三丈,气呼呼地去找赛尔德吵了起来。

琳琳把我和孩子带到财务室,说那是卡琳娜的车,放在这里叫赛尔德给卖的,小于看见后受不了了。

我看他俩吵得起劲,去把她拉过来说:“不就是放一辆车吗,又不是人过来,吵什么。”

她说:“他什么事都瞒着我,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吵起来他才说。卡琳娜找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要去澳大利亚定居。”

我说:“对你来说那是好事,你还吵什么?”

她说:“我感觉他最近不正常,果然有事。”

两周后的一天,小于跟我说:“杜姐,早点喂孩子,今天咱去给卡琳娜送行。”

赛尔德出去买了很多吃的,放在保温箱里带着,说请卡琳娜母女吃饭。

卡琳娜住的也是联体房,两室一厅。院子里有一棵很粗的老杜鹃树,比两层楼还高,罩着大半个院子。一树盛开的鲜花,一半是火红色,一半是粉色,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大的杜鹃树,连声惊叹。

卡琳娜把我们迎进屋里,就去了厨房。

赛尔德把保温箱打开,把菜摆放好,还拿出一个大蛋糕和一个披萨。他忙前忙后,好像依旧是这家主人。卡琳娜拿出两瓶酱,默默地放在桌上。我发现,只有她的大女儿在家,小于向我解释,卡琳娜说了,小女儿出去办点事,直接去机场。

我看她们娘俩都不开心,也没准备早餐。屋里除了两张床,就是沙发、桌子,别的什么也没有,真不像过日子的。墙角,放着两个装好的行李箱。我看着这一切,心里酸酸地想: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卡琳娜12点去机场。赛尔德招呼大家吃饭,大女儿迟迟不出来,爸爸去叫她,她眼睛红红的怕我们看见,去洗手间洗了脸才来坐下。

赛尔德一边切蛋糕,一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他表情复杂,眼神恍惚,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献着殷勤,讨她们开心。

但是,一桌人谁也不开心。小于抱着大虎坐在那里,满脸醋意。卡琳娜什么也不说,闷闷不乐,只是应付着。她们好像都没有什么话可说,只说这么一句:“娟,吃。”其实,我也吃不下。

赛尔德给所有人的盘里都加满了饭菜,但谁也不领他的情。我感觉他们坐在桌子前,如坐针毡。这一顿饭,谁也没吃多少。

饭后,女儿回了房间,我抱着小虎站在客厅里。

赛尔德坐在门口台阶上,窗台下有个花坛,卡琳娜坐在花坛上看他抽烟,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能开口。

小于抱着大虎坐在餐厅里,盯着赛尔德的一举一动。

卡琳娜用一对蓝蓝的大眼睛盯着前夫,好像要把满肚子的话用眼神传输给他。他也明白,目不转睛地接着。

我站在窗户里面,窗帘是拉上的,闪了一条缝。我观察着他们,心想,要是老赵看见这个场面,一定能写一篇好文章。

外面的两个人,一直相互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我想把时间定住,叫他们多看几眼,因为他们也许永远不能相见了。卡琳娜当年是一个漂亮的空姐,跟赛尔德一见钟情,相亲相爱,漂洋过海来到新西兰,生下两个可爱的女儿,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与丈夫离婚,与孩子告别,孤身一人去澳大利亚。唉,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现在,她的两个女儿都没成家,她把她们扔在新西兰,一个人离开,心里该有多痛!

我替他们难过,不由得泪水直流,低头用小虎的衣服擦了擦。

这时,赛尔德和卡琳娜站起身来,抱在了一起。

小于看不见他,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阴沉着脸,嘴噘得老长。我想,小于要是冲动起来,出去闹事,我一定要拦住她。

外面的两个人一直抱着,不顾周围的一

切。

我看见,他们大女儿趴在床上,好像在哭。这时,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一会儿,女儿从床上爬起来,提着包走出去,说了一句什么,可能是提醒他们该去机场了。她父母听见了,相互拍拍后背,亲了一下,去了屋里。

我跟小于去车上安排孩子,赛尔德跟前妻和女儿说了几句,就坐进了驾驶室,卡琳娜站在车旁。我和小于下来,跟卡琳娜拥抱告别。我们上车以后,赛尔德急忙下来,跟卡琳娜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小于气愤地喊了一声,意思是快走。

我们走了很远,看见卡琳娜还站在那里。

一拐弯,小于的情绪就爆炸了,和赛乐德“嗷嗷”地吵个不停,后来还动起了手。赛尔德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招架。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吵小于,不管她生不生我的气。我说:“小于你也太过分了,我知道你爱他,但是,你也得替他想想,他到这一步,不是都为了你吗?他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好好的一个家四分五裂,两个女儿离开了爹娘,他们容易吗?你怎么不能忍一忍。”

好在,她没生我的气,停止吵闹,坐在那里不吭声了。

赛尔德听不懂我说什么,只看到小于老实了。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竖起大拇指说:“娟很棒。三克油。”

我摆摆手:“不客气。”

小于瞪了他一眼。

九、辞工回国

老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在新西兰住着,想家是必然的。不过,我和女儿在一起,感觉就好多了。

我的签证是六个月期限,眼看再有两周就到期了,可是琳琳不让我走,小于也不让我走。我就让女儿又给我续签了三个月。

三个月也很快过去。我跟小于说:“签证快到期,该回国了,你心中有个数。”

她说:“俺俩经常提起这事,想叫你再续三个月,以后孩子大点,我自己带就行。”

我说:“不续了,时间够长了。”

她没再坚持。

琳琳这时候谈了个对象,跟我说,趁我没走,叫我和小于看看怎么样。

小伙子姓杨,老家是广东,爹妈都在吉斯伯恩定居。琳琳刚来新西兰时在那里上学,认识了他。小于说,叫他礼拜天来吧。

那天,琳琳领着男孩来了,跟大家介绍一番,赛尔德端上咖啡和水果。赛尔德跟他们叽里呱啦用英语说话,我一句不懂。我觉得,小杨长相一般,身高一般。

小于跟我說:“赛尔德说小杨不错,是个有担当能靠得住的年轻人。”

后来琳琳就去了吉斯伯恩,和小杨结婚。

第二天,我推着孩子到一树山公园玩,又看那个毛利女人唱歌跳舞,一个黄皮肤女人过来说:“大姐,你是山东人吧?”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原来她是烟台人,刚来几天,儿子在这里上学,就租住在路西那户人家。她还说,她男人跟日照市一位领导是同学。我们相互感觉很亲切。

她天天跟我在一起玩,我感觉她挺好,就跟小于说:“这人不错,你看看她,要是满意,以后叫她帮你带孩子。”

小于和她见了面,谈了谈,说可以,杜姐的接班人有了。

赛尔德笑着说,上帝保佑,这边关上一扇门,那边打开一扇窗。

在新西兰华人圈里,山东人口碑很好。一说是山东人,大家就高看一眼,说山东人实在,可靠。

那一段时间,小于和赛尔德吵架少了,两个女儿经常过来,关系更加融洽。

只是想不到,那天晚上两口子又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我问小于,又出了什么事,小于愤愤地说:“他六亲不认,气死我了!”

原来,在新西兰,车检由各个修车行检查,并出具证明。小于有个朋友,车子快到报废期了,但她再过一个月就回国,不值得另买车,想将就着开一段时间,就找小于走后门,想让赛尔德开一个车检合格证明。可是赛尔德不同意,说不能那么做,要是出了事,害了她也害了别人。小于爱面子,觉得没法跟朋友交代。

我说:“你就跟朋友实话实说,赛尔德也是为她好。”

我定在10月11号回国,那天晚上小于设宴给我送行,贺丽、黄二姐他们都来了,还买了礼物。

我说:“我只是个保姆,你们这样抬举我,真让我受宠若惊了,谢谢大家。”

小于说:“杜姐,你就放心回国,琳琳在这里有我呢,我就是她娘家人。”

第二天一早,琳琳去机场送我,小于和一帮朋友也都去了。我和她们一一告别,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觉得和她们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这真是我生命中一段难得的缘分。

三年后,2004年的三月中旬,我又去了新西兰,这时,琳琳已经和小杨结婚,生了孩子,在吉斯伯恩定居。小于去机场接我,让我到她家住了一宿。她这时已经搬家,住进了一套很大的别墅,她爸妈也去了。两个孩子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小于说,她到吉斯伯恩看过琳琳,她生活得挺好。

小于还跟我介绍了朋友们的情况。她说黄二姐离婚了,因为布朗宁又跟一个马来西亚女留学生搞上了。黄二姐气坏了,说一开始就没看好布朗宁,布朗宁死缠烂打,说怎么怎么爱她,为了爱她婚都离了,黄二姐信以为真,就勉强答应了,没想到他真是个流氓。

小于说,路友强一直没离婚,贺丽生了个儿子,做着单身妈妈。她把那个豪宅卖了,说风水不好。

我问小于,赛尔德的两个女儿怎么样了,她说,她跟她们处得还不错。二女儿已经找了男朋友,俩人住在一起。老大还是单身,我和她爸都让她抓紧找男朋友,老大却说不打算找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听了这些,感叹人生无常,夜里失眠了好久。

第二天,小于送我到机场。我要去吉斯伯恩,给女儿当保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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