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岱霞《天井》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如果说田米遇到王大军以后,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那就是两人合作生了王毛毛。这也是田米能想到的唯一正确的事情。一想到王毛毛,田米的心就发软,眼窝就发热,那圆嘟嘟的小人儿晃悠晃悠走到身边,脸上的笑就像晴日里的大太阳,一下子就把田米潮湿的心给照亮了,暖化了。

谁家过日子不是摔摔打打的。田米最烦这样劝人的话。田米毕业后在一家小机关单位上班,稀里糊涂就嫁给了同单位的王大军。结婚那天,平日里少言寡语的王大军跟田米的父母说,爸,妈,我会好好照顾田米的。田米妈把嘴巴都咧到耳根子上去了,明明想挤出个笑容,却掉下泪来。田米爸倒是稳重,红着眼圈说,好,好,好好过日子。

单位虽小,但好歹是正式单位,这几年单位里年轻人来得多,楼房都分完了,住房成为年轻人最为现实的困难。后来,单位将腾空的旧办公楼根据家庭人口多少简单划分了一下,这栋四层办公楼就成了年轻人的公寓。四楼大会议室住的是准备结婚的小朱。三楼东西侧分别有两家。二楼东西侧也分别有两家。一楼因为还有居委会办公室,只有西侧两间住了田米一家。结婚到现在,从两口人到三口人,外加一个看孩子的田米她妈,四口人挤在单位分的两间办公室里,你侬我侬的甜言蜜语自打一开始就没有,现在更是顾不上,连摔摔打打都成了奢侈的事儿。

东边楼上上班,西边楼里居住。二十四小时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再加上一个众人眼里“超五星”的模范老公,田米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很知足,有时候却感觉这个方圆三里半的院子就是一个牢笼,把自己牢牢地关了起来。

唯一关不住的是孩子们的快乐。

下班回来,刚走到西楼转角,田米就听到田米妈在跟王毛毛说话:“毛毛,你看,这是米阳,哦,不对不对,你妈不让说土话,叫蚂蚁。”然后是王毛毛奶声奶气的声音:“米阳,哦,蚂蚁……”

田米刚一露脸,王毛毛就发现了她,挓挲着双手咧着大嘴笑嘻嘻地奔跑过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田米赶紧迎上去,一把把他抱在怀里。又跟琪琪姥姥、唱唱奶奶等人打招呼。田米感觉挺好笑,明明在一个院子里,东边安静得只听到皮鞋跟儿“哒哒哒”的声音;而只要拐到西楼院子,小孩子来回疯跑,看孩子的老人聊天,女人们洗衣晒被子,这就是一片家庭的乐园。一到下班的点,田米和同事们一起回家,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喊妈喊爸,小身影嗖嗖的比着谁最快飞到爸妈怀里,那些在办公室里绷紧了的脸,此时光滑饱满,阴霾尽散。

田米喜欢这个不大的院子,北方话叫天井。

单位大院的后半部分是真正的家属楼,六层楼房,单位里一些年龄稍长的职工居住。前半部分东侧是办公楼,西侧旧办公楼如今是年轻人的公寓。西楼前面有一排花池,里面种了冬青等绿色灌木。花池前面不算大的空地,就是西楼人群活动的属地——天井。天井里安了水龙头,虽说每个楼层都有接水的地方,但空间狭小,连个大盆都放不下。女人们喜欢在天井里,扑下身子,大刀阔斧地为孩子洗衣洗尿布,水池边也是单位里各种消息传播的小平台。

天井其实没有独立的院墙。但天井里再热闹,笑声再高,也只属于西楼,东楼依然安静得很,一派庄严肃穆的样子。

年底了,大家都盼着发奖金。工资是死的,除去吃喝穿戴随份子,孩子一感冒发烧首先发慌的就是钱包,里面空空的,拿什么退烧啊!幸亏田米妈带王毛毛很细心,除了十个月大时半夜生病去医院打针,平日里也没什么大的用度。单位要盖新楼房了,交了首付,办了贷款,田米跟王大军的工资折每月平均剩二百五十块。田米觉得自己的话就像工资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

田米的加班不少,算下来,她觉得自己今年能领两千六百块奖金。这可是一笔巨款,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块。过年花钱多,田米早就列好了单子:双方父母家送年各三百,走亲串门花四百,给毛毛买套新衣新帽花一百,还剩……剩不下了,田米早去三联商场看了八百遍了,那是一款松下全自动洗衣机。白色机身,蓝绿色盖子,把衣服扔进去,摁下开关,一边进水,一边出水,嗑着瓜子儿衣服就洗完了。田米早就听办公室张霞说过了。张霞老公说,女人整日洗洗涮涮的手指头会变粗变老,结婚后就买了洗衣机和瓜子儿,所以张霞家里最常听到的声音就是嗡嗡嗡、咔叽咔叽……

张霞最好看的就是一双手。结婚十年依旧是白白嫩嫩,十指纤纤,摸上去滑滑的,像刚出锅的白花卷。张霞将头发撩到耳后时,三指合拢,无名指和小指轻轻翘起,像是捏着一粒瓜子。

田米的手也曾经好看过。对桌宋海青眼大脸白人好看就是手又黑又短。田米刚上班时,宋海青自动忽略掉田米的各种外在,一下子拉住了田米的手,哎呀!田米,你的手真好看,这是双弹钢琴的手啊!田米头一次听人这样当面评价她的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很是受用,心里对宋海青多生了几分好感。可后来在单位厕所的隔间里,田米清清楚楚地听到宋海青跟张霞说,张姐啊,你的手又白又滑,有美的形式还有美的内容,一点也不像田米的手,跟一摊烂泥似的……田米不敢出去,蹲得腿都麻了,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用右手摸摸左手,又用左手摸摸右手,嗯嗯,确实跟一摊烂泥似的,软塌塌的,没有内容。

如今田米的手有内容了,手指关节跟痒痒挠的长竹节一样硬实,两拳相握对着捶,能把自己硌哭了。尤其是大冬天去天井里洗衣裳,戴不戴橡胶手套都没事,除了发红发痒,两只手依然坚强有力,就是外在的形式更加丰富,多了无数条小口子。

田米也想嗑着瓜子兒洗衣服。松下洗衣机,一千五百块。这成了她心底最大的一个秘密,每天在心里挠三道,嘴上不说,憋得脸都大了。

腊月二十,田米妈带着王毛毛回家住了。

王毛毛不在家,田米觉得这两间小屋子跟年初一的大商场似的,满满当当又安静得让人心慌。王大军依然是王大军,结婚几年,脸上的三道褶子一道儿也没少。

田米回来晚了些,坐在沙发上走神儿。王大军端着一盘菜进来,田米看了一眼盘子,猛然抬起头:“啊,你做的这是啥?”王大军有点懵,炒芹菜啊!

“你这是用的啥肉?这是我给王毛毛准备做红烧肉的带皮五花啊!”田米的声音提高了三度。

“哦,我看切好了,就拿过来用了。”王大军不置可否。

“什么时候用带皮五花大肉块炒过芹菜?”这是在肉铺上花十块钱买的一斤五花肉,比后腿肉整整多了三块钱。王毛毛去三楼琪琪家玩,看到人家的红烧肉,小眼睛瞪得跟小狼似的,连吃了两三块。田米从来没给毛毛做过红烧肉。这是第一次买。许久不说高音,田米的声音都有点分叉了。

“啪!”不知什么飞了出去。

“你至于吗?不就是一块肉吗?吃了不会再买吗?唠里唠叨,就会埋怨人!”王大军手里拿着一只筷子,怒目圆睁。

田米与王大军面对面坐在折叠小饭桌前。王大军坐在床上,田米坐在小饭桌前的马扎上。天花板上的电灯泡还是原先办公室的电灯泡,发出充满年代感的和煦的黄光,给王大军笼上了一层威武无比的光晕。田米茫然地看着四周,看这间三米乘六米十八平方层层叠叠堆满家什的卧室兼客厅兼餐厅的小屋,看到一只筷子斜插到四米开外王大军对面电视机旁王毛毛的玩具盒子里。那是一个塑料的智力拼插玩具,王毛毛很喜欢,玩得都有些旧了。筷子插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六角星的位置。田米的大脑一片空白,空洞的眼神又转向王大军,仿佛不认识一样地看着他,看着他像是要吃掉自己的样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田米抓起棉袄,冲了出去。

腊月二十三那天,王大军跟田米回娘家看王毛毛。一家人吃着热乎乎的小年饺子,还有田米做的红烧肉,有说有笑。王毛毛吃得满嘴都是油,开心地亲了王大军,又亲了田米。

西楼的厨房就在各家门口的走廊,摆一张简易桌子,桌子上放一只天然气炉子,在窗台摆上瓶瓶罐罐,讲究点的在窗户上敲块玻璃安一个排气扇,不在乎的就在做饭时推开窗户。时不时地楼道里“刺啦”一声,葱花下锅,满楼道都是饭香。三楼除了琪琪家,其余两家的孩子都已上小学,他们的饭菜最为丰盛。二楼住了几个单身小青年,偶尔开火,烫手起泡的,锅底烧干的,只要他们做饭整栋楼里都会知道,吱呀笑叫,最是热闹。

一楼的住户只有田米家。田米在娘家时不会做饭。一毕业就参加工作,下了班就回家吃饭。结婚后,没想到被大家评为高级厨师水平的王大军突然就厌倦了做饭。“我又不是不干活,我打扫收拾买菜刷碗了啊。”田米开始还辩解几句。后来一次吵架,听王大军说现在不爱做饭,说自己在菜板上“咔咔”剁白菜时就像在给猪剁猪食,田米就不敢让王大军做饭了。田米每次炖白菜将白菜切得细细的,将粉条炖得晶莹剔透,再来上几块大肉片子,多好吃啊,一点也不像猪食。

天井里总是大家爱去的地方。水池边是女人们的咖啡厅。

毛毛三岁了,在天井里跟琪琪豆豆他们追来追去,大人们都是一个单位的,虽说在不同的科室,可这天天粘在一个院子里,谁家娃晚上尿了炕,谁家媳妇早上摔了一个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哎,我说,小陈快结婚了,听说找了个在乡镇上班的,人老实可靠,到时候随多少,咱们可得一样多,要不显得厚薄不均匀。”单位上的随份子最让田米头疼,这几年新来的人多,自己结婚又早,只出不进,不随吧,觉得面子上不好看。听刘大姐这么说,赶紧点头同意。

“哎哟,我的腰!”毛毛的羽绒服一过水似有千钧重,田米拎着想站起来拧干,站到半截子上,腰一疼就松了手,连忙双手撑住了腰。

孙红走过来拎起羽绒服,跟田米一人一头,用力拧干。孙红面前也摆了一大盆衣裳,琪琪是女孩,盆里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唉,这才多大啊,我的小腰就变老腰了。”田米自嘲说。

“你呀,就是不会享受生活,你看人家宋海青跟你一般大,人家就不找自个儿单位的,除了公检法国地税这样的大单位,其余的免谈,人家家里要啥有啥。”孙红戏谑地看着田米,哈哈大笑。

田米的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宋海青找了法院的书记员,现在说话办事一副法院开庭的样子,大家都让着几分。

“我挺羡慕张姐的。”田米说。

“那是,张霞可是天生的好命,她调到咱单位来的时候已经结婚了,刚好后边的楼上有个领导搬走,她老公有点来头,立刻就住上了楼房,不用在咱这里挤得跟一窝老鼠似的。”孙红说话间,就把盆里的单衣洗好了。

“我都是把棉衣床单这样的大件用洗衣机洗,琪琪的小裤小褂用手洗洗就可以了。”孙红端着盆去晾衣了。

其实田米不羡慕张霞住楼房,她觉得西楼的两间小屋挺好的。尤其是这天井,就像自家的小院子,从窗户里望出去,一年四季,新鲜分明。王大军虽然不爱说话,但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将窗户前半死不活的冬青拔了几棵,种上扁豆、丝瓜、山药蛋,夏天秋天就有了可收的庄稼。王毛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爬上大床撩开草绿色的纱窗,指挥着王大军:“爸爸,摘这个、不对不对、是那个丝瓜,还有还有那个花……”王大军对王毛毛很有耐心,一点也不嫌烦,在花池子里上蹿下跳像只听话的大猴子。

田米羡慕的是,张霞可以嗑着瓜子儿用洗衣机洗衣裳。

忙闲不均是田米这样的小单位最常见的场景。上面来一波检查,大家能写的就开始准备资料,自来水笔刷刷地写,几本信纸的材料划拉完,两只胳膊肘子就像是借来的,怎么安放都不合适。田米算是单位里不能缺少的“小笔杆子”。人家“大笔杆子”是专门給领导写材料的。田米写的是杂七杂八的小材料。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写。宋海青就说了,掐着腰站在主任门口说的:“我虽然不能写,但是我能干啊!别让我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流程制度、科室汇报,我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就行了!”主任是好主任,脾气也特别好。他笑眯眯地摆摆手说,好,把田米叫来。

“谢谢主任哈,咱可是讲理的人。”宋海青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一想到主任宽厚亲切的笑容,田米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写就写吧,干啥不是干啊,她只管伏在桌子上写各种各样的材料。

天气越冷屋里的暖气片越是不热,宋海青端了杯热水,边暖手边跟张霞聊天:“张姐啊,我听说医药公司新进了一种护手霜,叫愈裂霜,很好用呢。我知道你手上没裂口子,这么好的手没口子也要好好保养啊!”

张霞笑着答应了。一会儿又站起身在屋子里转圈。

“张姐,你转得我头晕。你这是干吗呢?”宋海青问。

“哦,没啥,就是中午吃得有点多,胃里堵堵的,溜达溜达消化消化食儿。”张霞边说边揉着肚子。

“王哥又来接你去吃好吃的了吧,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快说说,你们吃的啥?我也让我们家书记员带我去吃。”宋海青的脸上满是羡慕。

田米的耳朵嗡嗡的,眼前的字模糊起来。张霞找了个好老公,单位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宋海青背地里说那是张霞修了八辈子才换来的。张霞的老公姓王,对张霞特别好,不仅让她嗑着瓜子儿用洗衣机洗衣裳,还要求她一定要吃好的用好的。中午时间紧张做不了什么好饭,经常带她去各家大饭店,把单位周边半径十公里之内的饭店都吃遍了。去饭店不能点一个菜,至少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着来。田米家的午饭从来都是一个菜。毛毛上幼儿园不在家,她跟王大军有时候连一个菜都没有,就着咸菜或者剩菜啃馒头。

婚前婚后这些年,田米跟王大军两人单独去饭店只有一次。是王大军跟田米表白的时候去的。饭店在一条偏僻的小街上,叫小四川大饭店。那晚上只有他俩这一桌顾客,要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地三鲜,一人捏着一个馒头,坐了四个小时,听了一晚上的克莱德曼钢琴曲。花了二十一块钱。太贵了。打那以后,除了同学同事单位聚餐,他俩再也没单独去过饭店。

“你说什么?真的跟人跑了?”一声嘹亮的带着吃惊还有些兴奋的女高音,干脆彻底地将田米的思绪拉了回来。

“谁,谁家孩子跑了?”田米将眼镜推了推,抬起头问道。

“什么孩子跑了,是小陈,小陈跟人家跑了!”宋海青最看不惯田米一副知识女青年的矫情样儿,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还不是照样回家洗衣做饭带孩子。

小陈,比田米晚两年上班,刚结婚两年。跟网友坐上火车去拉萨了。

好有勇气,我也想去拉萨看看。田米心里想着,可打死她也不敢说出声来。

下班时,天井里聚了很多人,孩子叽喳玩闹,大人神秘扎堆,说得唾沫星子都出来了。这回来还能过吗?都有孩子了,咋还这么不守妇道!咱单位这么多年可没一个离婚的。唉,现在的年轻人呐。

田米悄悄去医药公司买了一盒愈裂霜,晚上仔细地抹在手上。毛毛捧着书过来,让田米给讲故事。讲着讲着,毛毛就说,妈妈,书真香。过一会儿,又问,妈妈,我们真的要搬家吗?当然啦。可是,我不想搬家,我喜欢住在这里。

田米不想解释,太累了。连续好些天倒腾装箱子,虽说大件归王大军,零碎活儿归自己,可耐不住鸡零狗碎的太多了,哪个都不舍得丢。真没想到,这两间小屋竟然倒腾出那么多东西来。王大军干活的空儿,还没忘揶揄田米:“哟,现在不哭着问我这辈子还能住上大房子了吧?”田米将脸一扭,哼,那不是看电视看的嘛,谁稀得问你!

看电视剧《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张大民一家的拥挤,张大民的弟弟说做梦都是腿,桌子腿儿,椅子腿儿,人挤人的腿,张大民的妹妹张大雪还没住上新房子就得了白血病去世了。田米每次看都会哭得稀里哗啦,然后抓着王大军的胳膊问:“我还能住上新房子吗?我啥时候能住上新房子啊?”王大军在那一刻显出难得的温柔,搂着田米说,能,一定能。

新房子基本没装修,单位交房时墙是刷好的,地是铺好的,装上门,买了家具就能住人。情绪变化最大的是王毛毛。搬家的那天早上,王毛毛皱着眉头忧郁地抱着他的毛绒大棕熊,坐在捆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大纸箱上,说:“妈妈,可是我好想念这里。妈妈,可是我还能到天井里找琪琪玩吗?妈妈……”

田米也舍不得这里。住了近五年。经历了五年的雨雪风霜,四季轮回。新楼房有什么好啊,防盗门一关,各人过各人的,串个门儿也不方便。可新房子盖好了,大家都要搬走了。

西楼的两间小屋三十六平方米,外加厨房走廊八点四平方米。新房子一百二十平方米。毛毛抱着大棕熊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巡视王国领地的小狮子。尤其是吃上田米给他买的肯德基炸鸡块以后,他的嘴巴就更合不上了。他悄悄凑到田米耳边,说,妈妈,要不咱们今天先在新房子住一天,明天再回去好不好?

田米笑了。这个坏小子,还真是喜新厌旧呢。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合上卫生间里松下全自动洗衣机的蓝绿色盖子,听着嗡嗡嗡的旋转低音一下下敲打自己的耳膜,田米抓一把新买的瓜子,嗑着,看着,看着,嗑着,享受这期盼已久的迟来多年的幸福。噗、噗,一粒坏掉的瓜子被田米赶紧吐出来,拿水杯猛喝了一大口水,漱掉了,许久还是有淡淡的苦味。

日子就这样或咸或淡地过着。咸的时候能把眼泪给齁出来,淡的时候又让人想离家出走。

这阵子又是搬家又是给毛毛换幼儿园,再加上田米本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竟然错过了好几件大事情。

一件是离家出走的小陈回来了。听说在外面待了近一个月,单位领导因为影响不好让她去了在郊区的一个分站。回来就回来吧,毕竟还有孩子,总是一个家啊。单位里的人对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

另一件是因为嫌弃媳妇不修边幅的李哥愤然离家了。这让田米很是吃惊。李哥人忠厚心眼实在,这么多年在单位是老大哥,大家評价一直都挺不错的。媳妇也俊俏,乌黑顺滑的大辫子甩到屁股上,见了谁都是微微笑着。只是李大哥媳妇没有正式工作,一直在家带孩子,偶尔找个小零碎活干。

“你们看看,女人啊,结婚生孩子干家务,这才是本分,不把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的,哪能留住男人的心啊!”

“就是就是,可不是谁的老公都像张霞的老公那样好脾气的。”

田米有点心惊,毕竟自己的家务活干得不如工作好,而且不认同女人就该当家庭妇女,时不时地还喜欢写写画画,跟单位里的女人们不一样。

住上新房子,田米添了新毛病。

原先住在西楼的两间小屋里,一晚上这家孩子哭那家媳妇吼跟开音乐会似的十八般乐器轮番上阵,田米睡得很香很沉。新房子挺安静的,可田米晚上总是睡不好。开始是听到有女人压抑的哭声,后来能分辨出楼里楼外,再后来能听出各种声音,孩子哭声、呼噜声,还有电视机声……

虽然早就是已婚妇女,可田米对于公然谈论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还是有些避讳。哪个单位都有这么几把好手,说起黄段子来一天说俩,能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儿。女人们大都一边笑着骂,一边红着脸听。这个时候往往找不到田米,她早悄悄溜走了。

天知道楼房设计师是怎么想的。

出了电梯,北面一户,对着南面一户。沿长长的走廊几十步,走到尽头朝西开的一户,朝北的一户。一梯四户,中间走廊围出一块细长细长的空场。

站在走廊里,沿着空场,使劲儿歪着脑袋往上看,是瓦蓝灰蓝湛蓝天蓝藏蓝雾霾蓝随意转换的天空——是的,这座楼里有天井。

只有田米家的这个户型,厨房和卫生间的窗户对着天井。打开窗户探过头去往上看,就是天空。田米家住八楼。那天喜鹊叽喳像站在自己家窗户边上,田米连忙探过头去寻了半天,一只喜鹊站在天井的边上,十一楼的沿儿上,歪着小脑袋喳喳地叫。天井里传来回音,喳喳,喳喳,从一楼到十一楼,一样清楚。

这下田米明白了。

半夜十二点,九楼的女人回来了。先是抱着马桶一顿狂吐,然后是跟男人喊叫厮打在一起,再然后是男人抱起女人一下子摔到床上。没音儿了。

田米嘆了口气,完了,高潮在后面。果然,女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就仅仅听这动静,比看电影还要让人脸红心跳。

王大军睡了一觉,看田米开着台灯捧着书,皱着眉头轻拍睡不踏实的王毛毛,问,又开始了?田米轻轻地“嗯”了一声。要不,咱俩也开始?王大军坏笑着问。别,等他们结束了我就能睡觉了,你赶紧睡吧。田米感觉自己都要熬成猫头鹰了。好歹清净了,田米赶紧睡下。只是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声音极低。

十一

就在大家以为小陈的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关于小陈的消息又传出来了。

连宋海青都吓白了脸,说:“你们没见啊,也幸亏没见。大腿根儿上都是青紫青紫的,衣裳盖住的就没个好地儿,胸上更别说了,连啃带咬的,苍天!谁看了谁做噩梦!”

孙红与小陈早先在一个科室,是木讷少言的小陈在单位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当小陈将衣裳脱下,让孙红看自己被老公打的伤时,孙红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小陈说,日子过不下去了。真的,离了。

孙红问,下手怎么这么狠?这些个小圆点是咋弄的?

小陈说,用筷子戳的,戳的时候不许哭,也不准动。

田米没见小陈身上的伤,仅听了这些已经惊得汗毛倒立,觉得后背凉凉的。筷子,筷子竟然能成为家暴的凶器。又想起王大军那只飞到玩具盒子里的筷子。

飞出去的筷子都是筷子,戳到身上的才是凶器。田米捂住胸口,像是要将跳到嗓子眼的心按下去。

十二

离家出走的李哥昂首挺胸,满面红光,脸上的皱纹舒展了许多。

李哥媳妇又黑又瘦,大长辫子在背后胡乱拧着,刺刺的焦黄的乱发,更是做实了她“邋遢”的罪名。

李哥媳妇低着头走路,神情恍惚。田米连喊了几声“嫂子”,她都没有答应,好一会儿才木然地抬起头来,勉强朝着田米笑了一下。

田米想开导几句,却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也跟着笑了一下。其实单位早传开了,李哥找了个比自己年轻五岁的离异女人,据说是自己儿子同学的妈,接孩子的时候认识的。离异女人说什么都不图,就图李哥人实在。李哥整天乐颠颠儿地一天三趟接送孩子,顺带着接那女人的孩子。只不过路线是反方向的。晚上不用回家看长辫子媳妇的“邋遢”样子了。

离家出走后离婚的小陈也迎来了新生活。一起去拉萨的网友比她小两岁,等小陈离了婚就娶了她。小陈也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男网友没有正式工作,索性当全职爸爸在家带孩子,小陈上班时,网友老公经常抱了孩子来喂奶。

田米见过一次。那天因为单位上的事,要去找小陈拿一份材料。刚进门,见一个大男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坐在门厅的连椅上四处看人。田米跟小陈说了几句话,等她去拿材料。准备要走时,抱着孩子的男人说话了。他笑着看田米,说:“小陈,你看人家穿的牛仔棉衣多好看,又利索又暖和,咱们也去买一件穿。”小陈话很少,说,好。田米有些吃惊地望着这个对自己笑的男人,又见他很自然地将孩子递到小陈怀里,才明白这是小陈新嫁的男网友。

田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膈应,没有跟他说话,只是跟小陈说了再见,就匆匆离开了。

十三

去过拉萨又怎样?拉萨那么纯净的地方,有洁白的哈达、清澈的天空,还有五体投地内心坚定的朝圣者,有机会我也去。当然,不是离家出走,是光明正大地去。田米一想到离家出走,不由得脸红起来,吐了吐舌头。还好,四周没人。

现在“离家出走”都成为田米单位里的流行语了。连妇女主任张姨跟李叔吵架,都要拍着桌子说,你再敢惹我,我就离家出走!

其实,田米是离家出走过的。就在那只筷子飞出去之后。

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那一年腊月二十的晚上,王大军将手里的筷子“稳、准、狠”地插进了四米开外王毛毛的玩具盒子里。要知道,那个侧面的孔跟玩具是严丝合缝的,但是那么小的玩具盒子,要结结实实地插进只筷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田米在以后的日子里偷偷试过好多次,筷子总会松松垮垮溜出来,根本不是那天晚上大义凛然屹立不倒的样子。

那晚,田米抓起棉袄奔出门去的背影还是十分决绝的。身后“咔嗒”一声,打开的防盗门就摔到了墙上。一脚踏进漆黑的寒夜,田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忙将棉衣裹在身上,双手揣进兜里。

去哪里呢?这是田米第一次离家出走。这乌漆麻黑的夜晚,站在西楼的门口,寒风像小刀子一样,一会儿就将田米吹透了。田米缩了回来,踮着脚尖缩到一楼楼梯后面。二楼一个嫂子经常将破旧的自行车停在这里,反正不怕偷。田米小心地绕过自行车,“咔嚓”,好像踩断了一块木板。

去青年公园?还是不去吧,前几天电视新闻上说,天黑人稀又赶在年关上,公园里发生了几起抢劫,提醒市民要提高防范意识。那,去旧书店?田米经常去借书看,穿过两条街到路口就是。可想到月黑风高走夜路就感觉瘆得慌。回娘家?更不行,那不是田米的风格。

去哪儿呢?自己家走廊静悄悄的,田米仔细听了许久,也不见王大军追出来找她。总不能在楼道里缩一晚上吧。

实在想不出来去哪儿,又不想回家。本来今天就委屈得很,眼看到手的两千六百块奖金,被扣了七百块。因为宋海青拍着主任的桌子,说:“凭什么田米跟我们发一样多,她有半年晚来早走的,我不服气,我可是替大家讲理的人!”主任好脾气啊,连连说:“嗯,嗯,你说得对。田米是好同志,干活一点都不少,她晚来早走是国家规定的,休的是喂奶假。”

“不行,我们大家不同意!”宋海青敲桌子的样子很像大法官敲法槌,有人悄悄拉一拉宋海青衣角,朝外屋的田米努一努嘴,说,以前都是这样的,你以后也会有喂奶假的。

“我就是不同意,我跟她干一样的活儿,她晚来早走我就得多干活,我的奖金就应该比她多,张姐也应该多。”宋海青甩甩手,“别拉我,我以后给孩子喂奶,我也少拿奖金,咱可是讲理的人!”就这样,田米奖金少了七百块,松下洗衣机泡汤了。后来宋海青给孩子喂奶,也一样晚来早走,可没人提要扣她奖金的事儿,她自己也没提。当然,那是后话。

楼道里是待不住了。田米捶捶腰,像只猫一样轻轻朝楼上走。唉,人家家里欢声笑语的,看看我们这一锅粘粥的日子。走到四樓,田米站在黑乎乎的走廊里往外看,隔着窗玻璃,静谧的夜色中霓虹闪烁,竟然很好看。

谁?四楼小朱媳妇出来接水,被站在走廊里的田米吓了一大跳。把田米让进屋来,两口子陪着说话,还替王大军说好话:“你看王哥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你不知道,我老拿王哥跟我们家小朱比,我说,你要有王哥一半好我就知足了。”小朱媳妇人很敦厚。

劝了半天,小朱两口子说:“嫂子啊,还是赶紧回家吧,你看都十点了,再不回去王哥该急疯了。”田米点点头,她也怕王大军大冷天到处找她,再冻感冒了。

一楼仍旧静悄悄的。推开屋门一看,空无一人。小朱说,你看,王哥肯定出去找你了,我赶紧打电话跟他说说。小朱拿电话的工夫,田米不知怎的,就走向另一间屋。这间屋平时是看王毛毛的田米妈住,他们在这屋放些穿的用的,从来不在这屋睡。这晚田米妈带着毛毛回家了,这间屋应该也是空的。

应该的事儿多了去了。打那以后,田米再也不说王大军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了。那晚上自己就不应该离家出走,出走了就应该去拉萨,出走了王大军就应该去找她——可现实是,王大军躺在从来没睡过的那间屋子的床上睡着了。睡得呼呼的。田米推开门一看,热血上涌,面红耳赤,只能尖叫出一声:“啊!王大军!”王大军迷迷瞪瞪睁开眼,说,回来了。

得亏小朱两口子嘴巴严实。要是换了别人,整个单位的人都知道田米离家出走没成功在小朱家住了一晚上,还不笑话死她。人家可是新婚不久啊,家里只有一张大床。田米跟小朱媳妇挤在一张大床上,小朱睡在木板隔断外的沙发上。

第二天一大早,田米就灰溜溜地回家了。顺手买了俩肉饼,一人啃一个,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十四

田米不喜欢天井了。她将窗户关得死死的。

那天,爱叫的女人坐在九楼门口哭着打电话,你换锁干啥啊,你换了锁我咋进去?你媳妇知道了,我咋办?你给我买的衣裳还在屋里锁着呢?呜呜呜!你这个……

九楼的女人再也不叫了。李哥媳妇回娘家了,夜里也没人压抑地哭了。田米再也没见过她。

那日,因为王大军出差花了一笔钱。田米刨根问底说了几句,问钱买了啥,王大军就爆发了。先是摔了一只杯子,接着摔了一个塑料盆,盆里是田米准备晚上给王毛毛做西红柿炒蛋的西红柿。田米眼瞅着西红柿在大卧室的地上滴溜溜地滚,一只流出粉红的汁液像中弹的士兵,一只滑旱冰一样跳跃,还有一只飞快地躲到了床底下。塑料盆摔烂了,三分之一斜躺,三分之二蹲坐。王毛毛吓坏了,死死拉住田米的胳膊:“妈妈,别说话,你看爸爸都生气了。”田米一看到王毛毛脸上的泪珠,心就软了,借势坐在床沿上哭起来。王毛毛抽抽搭搭地拿了纸巾往田米脸上抹,将泪涂得满脸都是。

晚上,王毛毛非要田米陪着到小卧室讲故事。

妈妈,妈妈,你会离婚吗?我们班的小朋友家就有离婚的,他们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争着给他买玩具,可好玩了。

妈妈,妈妈,不要跟爸爸离婚好不好,我不要新玩具,玩旧的就行。

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等会儿去睡觉的时候要小心啊,我把一个西红柿藏到你枕头底下了,你别压破了。

妈妈,明天你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吃好不好……

田米的泪怎么都擦不完,王毛毛睡了好久她还在擦。这日子,还得过啊。又怪自己端着西红柿来大卧室跟王大军说什么话呀。唉,可惜了的西红柿,还有洗菜盆。

十五

田米其实不爱哭,顶着个烂桃子似的大眼泡去上班,一帮女人会围上来各种打听安慰你。田米不喜欢成为焦点,只愿意静静地待着,不管办公室多么喧闹,她只静静地听,轻轻地笑。田米有绝招,大晚上将王毛毛的酸奶从冰箱拿出来,一只眼睛糊一袋,就当给眼睛做冰敷,又舒服又消灭证据。

主任说咱们办公室除了田米,每个女人都能唱一台戏。这话宋海青就不爱听,咋地,就田米话少嫌我们话多是吧?田米也不爱听,说得好像自己不是女人似的。

宋海青放下手里的镜子,擎着挤得红红的鼻头,神秘兮兮地凑到田米眼前。这破天荒的亲近,吓田米一跳。

“哎,知道吧?”宋海青压低声音。

“知道啥?”田米一头雾水,又有些心虚,昨晚吵架自己也没敢高声,又关着窗户,难道宋海青从天井里听到了?

宋海青顾不上奚落田米,半个身子趴到桌子上,将自己的红头鼻子又往田米脸前凑了凑,说,张姐离婚了。

“啊?”田米一声惊呼,眼镜受到震动挂到了鼻尖上。

宋海青显然很满意田米的表情,缓缓起身,说:“唉!我开始听到的时候也很吃惊,跟你一样。”

田米下意识地望向张霞的办公桌,空荡荡的。

许是感觉田米愣神的时间太久,宋海青等不及了,巴拉巴拉一顿说。

田米过了好久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自从到单位上班,张霞是第一个让田米羡慕的人。田米见过张霞的老公,个子不高,话语不多,开着前些年一般人开不上的小汽车,下班的时候经常来接她。周末张霞加班,他会带着女儿去上兴趣班,然后再来接张霞,是单位公认的好丈夫,也是多少女职工评判自家男人的标准。以至于当大家得知张霞老公在外包养女人好几年,将能转移的财产都转走了时,大家都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呢?也没听到他们家吵过架啊。是的,除了在法庭上,张霞哭着质问,她老公高声否认之外,他们真的是最为“平静”和“幸福”的一对。

张霞依然跟大家谈论着吃喝、孩子,依然脸上挂着笑。大家不太自然地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尽量不说有关于老公的话题。

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压抑的甚至有点诡异的气氛。

十六

田米被分流出去了。确切地说,颠扑不破亘古不变的事儿砸她头上了。谁都没想到,事业单位还有破产一说,可拿指甲把手臂掐出血来这也不是在做梦。原单位将职工分流了,改制以后保留主要科室主要人员,按照集体意见分流、调离一部分。

田米就是分流出去的那一个。大家投票很集中。

田米頭上长出了一根白头发,固执得很,田米将它拔掉,过不了几天,在原先的位置上就又冒一根出来。再拔,再长。

王大军说田米变得神经兮兮的,不可理喻。

说这句话的时候,田米坐在后排座椅上。之前等红绿灯的时候,田米看王大军拿起手机迅速看了一眼,立刻就放下了。过后田米一抬头就从后视镜里看到王大军在笑,真的是笑,没声儿但很开心的样子,三道褶子都挤成一道儿了。田米注意到王大军的异常很久了,他经常一个人偷着乐,憋又憋不住的那种。田米一问他,他就板起脸,说,笑还不让,难道让哭?

“有啥高兴事儿,说出来让我也开心开心吧。整天没个好事净压力。”田米了解王大军在外面温文尔雅的样子,也知道他回到家面对自己时冷若冰霜的转变。

“压力都是自己给的,你不跟同事好好相处,整天娇里娇气的,下岗投票咋不投别人?神经兮兮的!”王大军不耐烦地开着车,使劲摁着喇叭提醒前车开得太慢。

“我不多话不多事,工作干得挑不出毛病,他们投我,我也没办法。”田米急忙辩解,忘了想问的话。

田米不相信自己真的如王大军所说得了神经病。她想起了张霞,离家出走的李大哥,还有去拉萨的小陈,再想想不要两个爸爸妈妈的王毛毛,浑身都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就像腊月二十离家出走那晚瑟缩在楼道里一样,田米陷入极大的迷茫和恐惧。

还是哆哆嗦嗦拿起王大军的手机,在王大军匆忙挂掉说打错的那个时间段找到了一个没存名字的手机号码。11位,139开头。王大军此刻正带着王毛毛在洗澡,俩人嘻嘻哈哈闹得很欢实。

田米咽了一口唾沫,在椅子上坐好,用双手使劲儿捧住手机,摁下去。对方手机彩铃是一首似曾相识的曲子,田米还没听出什么歌,一个欢快的女声传来:“哟,怎么刚打回来啊?说话方便了?”

田米的心跳突破一百二了。一定是这样。因为田米跑八百米跑到最后感觉嗓子剧疼肺要爆炸时,心跳就是这样,又乱又快,像冲锋的鼓点。嗓子冒烟了,舌头跟木头似的打不过弯儿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么愣怔着拿着电话,田米老半天张着嘴巴在心里问了许多想问的话。那边的女人仿佛明白了什么,也不挂电话,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那端传来电视新闻播放的声音:“因连日暴雨,今天早上,云南省东北部某某县发生严重山体滑坡,引发泥石流灾害……”

十七

从来没这么心慌过。考大学时也没有。田米打小太普通太顺了。家门口上学,家门口上班,家门口结婚生孩子,人生近三十年的时光流转,只是从爸妈家,转到了与老公的家。虽说这个家不大,生活还不太富裕,可有房有车有老公有孩子,田米要求的并不多,不奢求穿金戴银,吃海参鲍鱼大闸蟹,一周做一顿红烧肉看毛毛吃得满嘴巴的油,心里就美得很。可这一切,就像午夜十二点的水晶鞋,要不属于自己了。

三十岁的田米成了待业老青年。四处投简历她抹不开面儿,等着猎头来求她又没资本,去商场卖衣服她张不开嘴,到饭店刷盘子她弯不下腰……田米在家当了一周的全职太太,头两天没下楼,把地板砖擦得雪亮雪亮的。第三天,出去了一趟。第四天,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焐热了两袋冰酸奶。后几天,就精神恍惚了。

田米用实际行动实践了大家常说的一句话:人要是精神崩溃,身体一定会遭罪。田米的精神崩溃来源于三个字:亲爱的。是的,没错,就是这三个大家喜闻乐见欲语还休说了又说听了还想听的字。而且是王大军说的。

不过,是对另一个女人说的。

全职太太第二天。王大军被毛毛拉着下楼去拿鲜奶了,田米坐在干净的地板上愣神。忽然,她看到玄关上王大军忘拿的手机闪了一下,应该是信息提示。那个欢快的声音像是在田米心里拿烙铁烙上了印。她可不想当那个在天井里哭泣的女人。

是小企鹅里一个女生头像在闪。田米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点开了对话框,开头是王大军上午说的话,只有三个字——“亲爱的”。这都中午头了,女人刚回复:“牙好疼,怎么办?”田米想看以前的记录,却显然是都删除干净了。听到天井里传来王毛毛的笑声,田米赶紧将手机放回了玄关。耳边一直在响:亲爱的,亲爱的……

都没当面叫过我亲爱的。田米觉得很委屈。

全职太太第三天,田米去了电信局大厅。装着交话费的样子,报出了那串139开头的手机号码。大厅工作人员很快报出了女人的名字,单位,地址。田米连说记错了,落荒而逃。后来几天的记忆,就不那么清晰了,像机器人一样。王大军认为田米因为待业在家心情不好,也懒得理她。

田米觉得自己的世界沦陷了。她不允许自己成为单位里的笑柄,绝对不允许。

田米在筹备一个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敢去质问王大军那个女人是谁,她也怕毛毛跟自己说不要离婚。她只想去拉萨看看,什么都不带,谁也不说,就去拉萨好了。不算离家出走——因为不用再回来了。

去拉萨没有直达车,要到省城去坐车。走之前,田米想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年还没走出去过,这次要是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田米坐了东西城最长的交通线,两眼无神地盯着窗外。小学、中学、高中、大學,都在这直径三四十公里的交通线上,就像自己的人生一样如一条直线,只有这条直线可走,也只能这样走。可能是因为心情极度低落,田米这几天的月经量特别大。不知道过了多少站,她捂住了肚子,疼得她满头满身的汗,又觉得裤子湿湿的,低头一看,裤子湿透了,紧贴在腿上,黏黏的。再往后,田米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八

所以说,田米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只有腊月二十在小朱家的那一晚。第二次的出走只是一个想法,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进了医院。

田米睁开眼睛看到王大军时很吃惊,搞不清楚自己的拉萨之行是怎么被发现的。其实还真不是王大军发现的,是田米因为失血太多,在公交车上晕倒了,几个好心人七手八脚将她送进了医院。医生看情况紧急开了绿色通道,先给止血,又给加了补血剂,王大军赶到的时候,田米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住了。

医生对王大军说田米的体质偏弱,这次来月经突然出现血崩,出血量太大,现在的问题主要是贫血,一定要及时治疗,否则以后发展到什么地步很难说。田米心想,哪儿有那么严重,医生总是把所有的不良反应都告诉病人家属。可王大军明显吓坏了,田米住院的这些天里,王大军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拿水一会儿递饭,两眼紧张地盯着田米的脸。田米一皱眉,王大军就问疼吗,要叫大夫吗?田米轻咳两下,王大军就担心会不会在医院被传染感冒,医生可说了抵抗力很弱。

田米不敢看王大军的眼睛,那双眼里含了血丝。她有些心疼,又有些难过。她能看出王大军是真心在照顾她,担心她。可那个女人呢?田米很想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听说田米出院,张霞代表单位跟宋海青、孙红来看她。虽说自己从单位分流待业在家没多久,可经历这次住院,田米感觉跟劫后余生似的,见到她们格外开心。宋海青拉着田米的手问长问短的,又说田米的手还是很好看,只是瘦了一些。田米不好意思抽回手,就任她这么拽着跟大家说话。

田米看张霞的神色尚好,就问她女儿上学是不是听话。张霞笑着说:“很好啊,晚上不用我催,早早写完作业就睡下了,反而比以前省心不少。”说完就转移了话题。

孙红说:“田米,虽然你是分流出去,但不是下岗,不要太往心里去,换个单位说不定更有前途。”

田米笑着点点头,说:“是啊,谁知道未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宋海青接着说:“田米,我们的办公室都重新调了,变化很大。可最大的变化你一定猜不到。”

“什么变化?”田米问。

“小陈又离婚了。她脑子里生了瘤子,手术时不知道碰了哪根神经,现在能说话,不能动弹。她的网友老公看她这样,就要了孩子跟她离婚了。”宋海青的眼里也有泪,“我们昨天刚去小陈娘家看过她,太可怜了。”

田米脸上好不容易有的血色又褪下了,煞白煞白的。怎么会这样?

屋里一阵唏嘘。

“田米,还有一件事情跟你说,你别害怕。”宋海青看着田米,田米木然地点点头。

“李哥家嫂子去世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单位上都不知道。”宋海青说。

“长辫子的嫂子?怎么死了呢?”田米的声音在发抖。

“李哥跟她离婚后,很快跟那个离异的女人结了婚。李哥嫂子回娘家住没多久,查出了宫颈癌,听说是分化程度很低的一种,病情发展很快,没几个月就死了。”孙红的声音很低,很慢。

“唉!”宋海青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张霞轻轻拍了一下宋海青,说:“人这辈子能平稳活到老不容易,指不定遇上点啥事情。哪条路不是曲里拐弯的啊,非得一条直道走到黑啊?”

田米的心像是被拨动了,鼓起勇气说:“张姐,你,你后悔离婚吗?”

张霞定了定神,说道:“谁结婚都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当初我要是原谅他,也就凑合着过了。既然选择了不原谅,现在过得也挺好的,选啥样的生活都行,都不后悔。”

王大军将他们送到门口。田米斜倚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们的话像一粒粒沙子,将田米心底的烙印层层包裹起来,田米忍着痛,慢慢地裹。非要一条直道走到黑吗?拐个弯也行吧,反正都是朝前走。

十九

“哪个女人不是今天咬牙切齿要跟他一刀两断,明早起来仍旧是蓬头垢面做好早餐?天下的大白鹅都是一样的白。什么清高啊,娇气啊,一边去吧,谁不想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哪一个又不是挽起袖子做羹汤呢。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有打有闹才是平常人过的平常日子。”临近下班,田米身边围了好几个同事。

在新单位,面对着一帮小年轻儿,田米已经彻底完成了从傲娇知识女青年到朴实单位老大姐的转变,是由外到内的转变。还记得刚上班时,看三十岁的大姐蹦蹦跶跶扎着马尾辫甩来甩去,田米觉得中年妇女真可怜要用装扮来留住青春。如今田米三十好几了,不也照样压着玲珑易碎的玻璃心,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东一句西一句地开导着单位的小年轻儿们:“别和男人赌气,你说你生气就像吹气球,好不容易吹那么老大,可是过后还不得自己把气球里的火气给消化掉,这一吹一撒的多辛苦是吧?”小年轻儿们一脸崇拜地看着田米,嗯嗯,还是田米姐淡定。

去他妈的淡定。田米甩一下利落的短发,心想,谁的淡定不是让岁月的苦难给一层一层蹂躏出来的。好好的,天上不会白掉一个名叫淡定的奖牌给你。

经过一番笔试、面试,靠着这些年写写画画的本事,田米进了另一家事业单位。除了离家远点、工资少点、合同制以外,工作性质基本一样,聊算安慰。宋海青、张霞、孙红、王大军都留在了原单位,成为改制后单位的骨干力量。

田米用大半年的时间调整自己。她利用中午不回家的时间认真学习,拿到了好几个证书,如今已是这家小单位的管理中层。田米变得爱说话了,跟同事说说笑笑,相处得很愉快,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愿意跟她说。田米觉得久违的自信正在体内慢慢恢复。

王大军也有转变。因为田米中午不回家,在打碎了三分之一的盘子、烧坏两个锅底之后,王大军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对田米说,咱俩商量个事儿吧,咱俩分工合作,我炒菜好吃,你给我打个下手,配个菜啊刷个碗的行不行?

田米笑了,说,怎么不行,可以啊。

二十

王毛毛长大了,比田米高出一點点。走在外面,不允许田米拉他的胳膊,说,妈妈,要注意保持距离,我可是大人了。田米笑着问他,毛毛,小时候不是说长大了要娶妈妈吗?现在就开始嫌弃妈妈了?王毛毛把脑袋一甩,妈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总叫我毛毛毛毛的,我有大名,叫王立,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田米赶紧说,是的是的,男子汉。

一个秋天的周末,田米准备送王毛毛去打球。刚走到电梯旁,闻到一阵焦煳味儿,循着烟味儿往楼道上走,是十楼的楼梯冒出一股股浓烟,噼噼啪啪地响。田米赶紧折回去,对着天井大喊:“邻居们,有在家的吗?咱楼上十楼着火了,大家赶紧到楼外去吧,注意有危险!”刚喊了两遍,王毛毛跟田米说,不要坐电梯!田米有点吃惊地看着这个渐渐长大的小伙儿,心里生出一阵感动,大声说:“走楼梯,不要坐电梯!”

来不及细想,田米拉着王毛毛的手就往下跑。在楼梯里边跑边大声喊:“大家快出来,十楼着火了!”天井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关门声。

仓皇跑出楼来,只一会儿工夫,楼下就聚集了很多人。有提着包的,有打电话跟家人说的,也有光着脚穿拖鞋的,大家惊恐地四处张望,互相打听。田米见到了好几个许久不见的老同事。很快,消防队员就将火势控制住了,是十楼楼梯的拐角堆了很多纸箱子,不知道谁扔了个烟头,慢慢就燃烧起来了。大家面面相觑,互相说着楼道里可不能乱放东西,也不能乱扔东西。田米也是第一次经历真实的火灾,腿脚有些发软,手里汗津津的,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拉着王毛毛的手,而这次王毛毛并没有拒绝,紧紧地靠在田米身边,田米觉得暖暖的。

二十一

田米又喜欢开着厨房的窗户了。下班后,她哼着歌儿刷碗洗盘子,做饭擦油烟机。有时会从天井里飘来一阵香气,仔细辨别,是炖的蘑菇鸡;有时会传来一声高叫:“呀!糊了!”然后是两人相互埋怨的声音;有时,怎么都打不着火,朝天井里喊一声:“有在家的吗?你们家有气吗?”不一会儿,就有人回答没有没有,我们家也没有呢……

王大军负责的部门在年终考核中拿了一等奖,宋海青等人嚷着让王大军过年的时候请客,而且一定要在家请,由王大军亲自下厨,大家也刚好跟田米小聚一下。

大年初六,上班前一天的晚上,等众人在田米家餐桌前坐齐,已是华灯初上。好在都在一个楼里住,也不用顾忌什么时间早晚。大家你敬我,我拉着你,十几年的同事情谊,好像只能用酒才能表达出来。

宋海青的脸红红的,她酒量大,已经喝了不少。对着田米举起酒杯,说:“田米,现在我挺佩服你的,没想到你在新单位干得这么好,不是原先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

田米不太会喝酒,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宋海青不依,说:“田米你知道我原先为啥看不惯你?因为我烦你和我们不一样,喝酒就使劲儿喝,说话就大声说,都中年妇女了,装什么清纯!”说完,拉着孙红一起,要仨人喝一个办公室共同工作五六年的酒。田米拗不过她,使劲儿喝了小半杯,大家才肯作罢。

小朱已是俩娃的爸了,夹了一筷子王大军做的酸菜鱼,说:“王哥,虽然现在经常见,但我还是怀念咱们在西楼住的日子,那时没少上你家蹭饭吃,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孙红也说:“是啊,那时候虽然要啥没啥,但总觉得跟大家相处得特别开心,谁家做饭缺盐少鸡蛋了,随便一家都能拿回做两盘菜的来,大冬天提壶开水去浇天井里冻住的水龙头,经常被别人抢了先,我们就像亲戚一样亲。”田米也说,是啊是啊,孩子们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了。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更多了,也更深了。聊起这些年同事们的变化,有人加官晋爵,有人妻离子散,多数人还是平淡如水,像王大军和田米一样。

张霞不喝酒,嗑着瓜子儿看大家你来我往地打嘴仗。

“哎,我说,你当年是怎么嫁给王大军的啊?快结婚了我们才知道,藏得挺深啊!”宋海青显然有些喝多了。大家也跟着起哄,让田米好好说说。

“你们这帮老家伙,今晚孩子们不在,我看你们要大闹天宫啊!”田米也不恼,笑着说道,“当年就是看上王大军人好,稳重,傻啦吧唧就嫁了呗,要说爱情,当时肯定是因为爱才嫁的,现在要再谈爱情,就很奢侈了,也有些虚伪,我觉得现在更多的是亲情,我是毛毛他妈,他是毛毛他爸,所以我们俩是特别亲的亲戚。”

大家点着头说是是是,就是亲戚了,像左手摸右手一样的亲戚。又说,不对不对,这个年龄要是没有爱情,咋那么多出轨的有外遇的呢?

“我就烦这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老公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时间离不开手机,有时我就对他说,你要是敢有外遇,我就敢跳楼!”宋海青喝得有些过了,话刚说完,大家就不干了,纷纷说大过年的不许说晦气话,你还嫌不够吓人咋地,而且啊,你们家书记员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他哪儿敢啊!

小朱放下酒杯,说:“我就奇了怪了,难道俩人离婚了就过不下去了吗?你看看人家张姐,过得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跳楼就跳楼呢!”说完又知道说错了,连忙朝着张霞双手抱拳说,对不住啊张姐,我不是拿你说事。

张霞没喝酒脸也红通通的,她轻轻笑了一下,摆弄着手里的瓜子,像是自言自语:“这年头啊,怎么说呢,自己的老公去哄别的女人开心,自己的老婆却要让别人的老公来哄。说不上谁对谁错谁更占便宜,日子是往前看的,谁离了谁都能活。跳楼的自杀的活不下去的,那是因为他们心里始终就只有别人,没有过自己的位置。爱的时候如胶似漆,不爱的时候你死我活,过的不是长久日子。有些事,装糊涂比弄明白更好。”

田米跟大家一样,静静地听着张霞说话,大家心里都为跳到天井里的女人感觉不值。那是一户新搬来的人家,男人有了外遇,女人得知后大吵大闹,一气之下打开窗户就跳到了天井里,丢下十几岁的闺女,很是可怜。

王大军喝得两眼发直,大声说着:“来来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哈,为了新年新气象,大家都有个好日子,干杯!”

“干杯!”

“来来,多喝一点!”

……

夜深了,天井里终于安静下来,整座楼都睡了。田米想着大家的话,望着身边呼呼大睡的王大军,感觉很知足,很安全,像一只井底的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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