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的三挂马车》王洪勇散文赏析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傍晚忽然风雨大作,如鞭的雨滴抽打着北中国七月的这个叫淑阳的小镇。风雨中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地停歇了,只有雨和风的声音,最后连风也退到了幕后。当雨主宰一切时,天地间好像同时燃起亿万挂鞭炮,噼噼啪啪的一阵乱响,有经验的老农就能听出这样的响声一般都伴有冰雹。

那个夜晚,我就躺在靠马路边我三姨家的房子里,和大我一岁的表哥倾听雨的独奏。我忽然听到了雨中的另外一种声音,那个声音如此尖锐突兀,它突破雨的粘稠缠绕,表哥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表哥的父亲是车把式,为此表哥对于车辆等诸多方面的知识便优于我。表哥在第一时间作出判断,这应该是三挂马车的马蹄声,这铿锵有力的马蹄声说明这三匹驾车的马还非常年轻。我说为什么是三匹马而不是四匹或者是二匹马呢?表哥笑了,他的笑容在没有灯光的夜晚显得如此模糊,表哥的皮肤虽然很黑,但他的牙齿很白。表哥说我对于马车及马的知识几乎就等于白痴。表哥十五岁那一年忽然对欧洲文学发生了兴趣,所以在他本地土著的方言里便多出了一些舶来的语言元素。二挂马车没有这样杂乱,而四挂马车是从来没有过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四匹马在一起拉车呀!表哥借此对我进行马车以及马匹等有关方面的教育。他在教育我的同时还没忘记兜售他有关文学以及音乐方面的学识,比如他对雨和马蹄的比喻是,就好像是用西洋乐器伴奏的中国的传统唱法。记得当时我听到表哥这个精辟的比喻时,已经开始喜欢诗歌的我,对表哥顿时就产生羡慕之感!后来我想,当年被表哥说成西洋乐器的,也不过就是流行于当下各个音乐团体的架子鼓以及大提琴之类。西洋乐器所弹奏出的声音是欢快和奔放的,这就好比西洋人的性格既阳刚且直率,而我们中国人的乐器和性格就和西洋人不同了,比如中国人的性格比较阴郁含蓄,但中国的传统乐器比之中国人的性格更多了几分苍凉和凄婉。如二胡,如唢呐,这里陈列的还有这些乐器所演奏的曲目,它们分别是《二泉映月》《江河水》《一枝花》等。

什么样的民族产生什么样的音乐与乐器。至于谁优谁劣,我无权评价。还接着说那夜的马蹄声,就在我和表哥正在讨论应该是三匹马还是二匹马的蹄声时,马蹄声忽然戛然而止,正在用心聆听马蹄声的表哥问我,马蹄声为什么消失了?我也说,怎么没有了马蹄声?为此,我和表哥沉默了很久。临睡时,我又问表哥马蹄声为什么消失了?表哥为了证明他的知识渊博,就说:也许车老板去住店了,离咱住的地方不远就是陈家老店,既然车把式去住店了,我们还想他做啥?于是,我和表哥几乎在同一时间酣然入睡。

醒来时门外的马路很嘈杂,表哥似乎早已起来了,他说,门外死了三匹马和一个车把式,应该是触电死的,车上还坐着一位生病的女人。我听表哥如是说便急忙往外跑,表哥还没忘了向我炫耀他判断得正确,他说:昨晚我就说是三匹马,果然就是三匹马。

在堆满树叶和陈年废弃物的马路上果然躺着三匹健硕的红马,马的当中躺着车把式,车把式身穿黑色雨衣,至于车把式长什么样子就没法看清了,因为他的脸被人用一块黑布遮上了。没有翻倒的车上坐着一位战战兢兢的女人,女人身穿红色雨衣,我想女人当年的家境一定十分殷实,因为在贫穷的八十年代,即使是淑阳小城的那些时尚女性,也没有谁如此大胆地敢穿红色雨衣,看来车上的女人是有些见识的。对于坐在车上的女人,你即使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她,她都应该算作出类拔萃的。女人有一张清秀白皙的脸,这张脸上写满了惊慌无奈和迷茫,当然还有疼痛,因为她白皙饱满的额头,挤满了紫色的红点。我想,女人也许无法忍受那种剧烈的疼痛,所以才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乘马车来淑阳小城医院就诊,没想到却遭此不幸,于是女人只好愁肠百结地熬到天亮。

后来女人被家里人弄到了医院,再后来死去的车把式和三匹马等物件也被弄走了,曾经发生过惨剧但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马路,又经过一场雨的沐浴,仿佛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然而曾经看过现场的小城人的好奇心是强烈的,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弄明白了车把式以及车上的女人是何许人氏了。

车把式系县城东部一最富庶村庄的大队书记的儿子,时年二十七岁,尚未婚配。女人也是那个村的,因在外地当工程师的丈夫刚死去不久,所以女人疼痛缠身。当晚因犯神经性头痛,虽请近似于乡村医生之流的人推拿捏扎,但最终于事无补。于是请书记儿子为其驾车到县城就诊,据说事后致使三匹健硕红马和自己死亡的车把式不光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被老爸报经县委去申请烈士。理由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儿子不怕牺牲自己,积极为群众排忧解难,这不是学习雷锋是什么?要不是后来受舆论制约,书记还曾想将儿子学雷锋的先进事迹在全区乃至全国进行推广。舆论版本之一,书记儿子本来早已定亲,却因贪恋工程师女人美色,便长期与工程师女人在一起厮混,女人公婆敢怒不敢言。舆论版本之二,书记儿子在工程师女人还没结婚以前,就曾在玉米地里将工程师女人给糟蹋了,女人怕影响声誉,所以没有报案,后来女人嫁到这个村子以后很快就认出了他,但书记的儿子并不畏惧这个曾被自己强暴过的女人,反而有恃无恐。总之,不管是哪个版本,对书记的儿子都很不利。书记的儿子终于没有被评上烈士,否则如果去全国进行宣传,善良的人们还真没准把他当成英雄去敬仰呢!

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件滑稽的闹剧也许该结束了,但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既然书记的儿子已经盖棺而论了,人们就又开始把关注的目光投向那位美色女人。中国的历朝历代美色女人都是被关注的对象,何况是这位美色的工程师女人。对于这位美色女人也有不同的版本在传闻。版本一,该美女嫁给京东宝坻一砖厂老板,享受富贵荣华,出门坐汽车,撒尿有坐便。砖厂老板对美女疼爱有加,不光为美女请来保姆,还为美女请来几位乡邻陪美女打麻将娱乐。

版本二,该美女嫁给一位比她小很多的超酷少男,超酷少男是个热爱土地的人,二人相依相伴在潮白河边种了很多向日葵,向日葵在很多温暖的日子里茁壮成长。忽一日美少男的前女友又来寻找美少男了,美少男爱大他很多的美女,但他更爱小他很多的前女友,最后他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前女友,大他很多的美女只不过是超酷少男爱情过渡时期的点缀,美色女人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于是便投河自尽了。

上述两个版本真假虚实,无法考证,真伪难辨。然而八十年代以后的岁月愈发精彩,人们都在为美好生活奔波忙碌,谁还肯为尘封在岁月尘埃中的那些事不关己的往事劳心伤神?那一天我如果没有在路边一鞋摊上遇见那位美女,我真的几乎就要把她遗忘了。可是,既然又邂逅了她,我就只好把她重新从记忆的深处打捞上来。

此时,她正目无表情地站在一鞋摊前兜售着一些劣质的仿真皮鞋,以及仿名牌旅游鞋,还有真假难辨的老北京布鞋。她比以前胖了很多,头发焗成了菜花色,这是一种热烈的颜色。她和那天坐在大车上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此时少了一些惊慌和迷茫,但那缕无奈却如影随行地永远镌刻在她的脸上了。假如曾经生动的脸孔上只留下了无奈,这就让她多了一分暮气。一个美女最应该具备的就是鲜活和灵动,而这个曾经让很多男人心动的美女,不光没有了鲜活和灵动,就连曾经的神经性头疼的那份疼痛感都没有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其实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了,也许这个卖鞋的女人正在为自己变成一个普通女人而沾沾自喜呢!从一个普通的女人变成出类拔萃的女人是困难的,但从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变成普通的女人是极为容易的,她只要放弃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的意识和标准,她就已经成为一个普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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