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六朝散文·司马迁·滑稽列传》原文鉴赏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汉魏六朝散文·司马迁·滑稽列传》原文鉴赏

孔子曰: “六艺于治一也2。《礼》以节人, 《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 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3。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4,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何鸟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盛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5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6,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7,污邪满车8,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9。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10!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11,御使在后12, 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13,髡帣韝鞠14,侍酒于前,时赐余沥15,奉觞上寿16,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17,男女杂坐,行酒稽留18,六博投壶19,相引为曹20,握手无罚21,目眙不禁22,前有堕珥23,后有遗簪24,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25。日暮酒阑 26,合尊促坐27,男女同席,履舄交错28,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29,微闻芗泽30,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31。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32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33,席以露床34,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槨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35,楩枫豫章为题凑36,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37,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38,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39,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40,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41,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42,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43

优旃者,秦倡44,侏儒也45。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盾者皆沾寒46。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盾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盾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盾者得半相代47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48,西至雍、陈仓49。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二世立50,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51。”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52。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盾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注释】 1滑稽:指能言善辩,言辞流利无滞竭。滑:今读(hua)。2《六艺》:即《六经》。指《礼》《乐》《书》《诗》《易》《春秋》。儒家用以教授学生,并主张作为治理国家的理论基础的六种教科书,被后代儒生奉之为经典。3赘婿:入赘于女家的女婿。4隐:即隐语,谜语。5《田完世家》:即《史记·田敬仲完世家》。6:穰田:祈祷田神求丰收。7瓯窭:犹杯窭。形容高地狭小之处。篝:竹笼。8污邪:低洼田地。9革车:裹有皮革的重战车。10恶:如何,怎么。11执法:指执法的官吏。12御史:官名。掌管文书和记事。13亲:指父亲。严客:尊客、贵客。14帣:卷着袖子。:同跪,即长跪,挺直上身,双膝着地。15余沥:残酒。16觞:酒器。17州闾:乡里。18稽留:延长,停留。19六博:古代的一种博戏。共十二个棋子,黑、白各六个,两对博每人各六棋。故名。投壶:古代宴会游戏,宾主依次向一种特制壶里投矢,以投中多少求胜负。20曹:侪辈,伙伴。21握手无罚:古代礼教很严,男女授受不亲,但乡里宴会饮酒,男女可以相互握手,不受拘束。22目眙:瞪眼直视。23堕珥:落在地上的耳环。24遗簪:丢失的发簪。25参:通“三”。26阑:尽。27合尊:把残余的酒合并在一樽。促坐:挤着坐。28舄:木屐。29罗襦:薄罗的短衣或短袄。30芗泽:浓浓的香气。31诸侯主客:接待各诸侯国宾客的官员。32优孟:优,演戏的演员。孟,是其字。33华屋:华丽的屋宇。34露床:没有帐幔的床。35文梓:纹理细致的梓木。36题凑:下葬时将木材累积在棺外,用以护棺。木头都向内,叫做题凑。题,头。凑,聚。37庙食太牢:为死马建立祠庙,用太牢礼祭祀。太牢,牛、羊、猪各一头,是最高的祭礼。38铜厉:大铜锅。39太官:官名。掌管帝王膳食。40孙叔敖:楚庄王的贤相。详见《史记·循吏列传》。41赇:贿赂。42寝丘:楚邑名。在今河南省临泉县。43优旃:优者名旃。44倡:表演歌舞的人。45侏儒:身材特别矮小的人。46陛盾者:在殿前阶下持武器警卫的武士。陛:台阶。47半相代:指一半人值勤,一半人休息,轮番接替。48函谷关:关名。旧址在今河南省灵宝县东北。49雍:县名。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南。陈仓:县名。在今陕西省宝鸡市东。50二世:指秦二世。即胡亥。51荫室:遮蔽阳光曝晒,阴干漆器的棚屋。52横行:所向无敌。此指齐威王称雄一时。

【今译】 孔子说: “六艺对于治理国家而言,作用是相同的。《礼》是用来规范人的生活方式的; 《乐》是用来促进人们和谐团结的;《书》是用来记述往古的事迹,供人效法、借鉴的;《诗》是用来抒情达意的;《易》是用来窥测天地万物的神奇变化的;《春秋》是用来通畅微言大义,衡量是非曲直的。”太史公说:“世上的道理广阔无限,难道不伟大吗!谈话果能切中事理,也是可以排解一些纠纷的。”

淳于髡是齐国的一个入赘女婿。身高不满七尺,为人滑稽,能言善辩,屡次出使诸侯之国,从来没有受过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欢说谜语,又好彻夜宴饮,淫乐无度,陶醉在饮酒之中,不管政事,把政事委托给卿大夫。文武百官,放荡淫乱,各国都来侵犯,国家的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周围的大臣都不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来劝说威王,说:“国中有只大鸟,落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又不叫,大王知道这只鸟是怎么回事吗?”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向云霄;不叫则已,一叫就使人震惊。”于是就诏令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全来入朝奏事,奖赏一人,诛杀一人;又发兵御敌,诸侯吃惊,都把侵占的土地归还齐国。齐国的声威一直维持三十六年。这些话记载在《田完世家》里。

齐威王八年(前371)楚国大举出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援兵,让他携带礼品黄金百斤,驷马车十辆。淳于髡仰天大笑,将系帽子的带子都笑掉了。威王说:“先生是嫌礼品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嫌少!”齐王说:“那你笑,难道有什么说辞吗?”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方来时,看见路旁有个向田神祈祷的人,拿着一个猪蹄,一杯酒,祈祷说:‘高地上收获的谷盛满筐笼,低田的庄稼装满车辆;五谷丰登,满屋满仓。’我看见他仅带一点点东西,而所祈求的东西却那么多,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把礼品增加到黄金千镒,白璧十对,驷马车百辆。淳于髡告辞起程,到了赵国。赵王拨给他十万精兵,一千辆重战车。楚国听到这个消息,连夜退兵而去。

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中设宴,召见淳于髡赐给他酒喝。问他:“先生能喝多少酒才醉呢?”淳于髡回答说:“我喝一斗酒也能醉,喝一石酒也能醉。”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呢!能把道理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大王在前面给我赏酒,执法官站在前边,御史站在背后,我心惊胆战,低头伏地喝酒,喝不了一斗便醉了。倘若父母有尊贵的客人来家,我卷起袖子,弯着身子,捧酒敬客,客人不断地赏给我残酒,屡次举杯敬酒应酬,喝不到两斗便醉了。倘若好朋友之间交往,许久不曾见面,忽然间相见了,高兴地讲述以往的事情,倾吐衷肠,大约喝五六斗便醉了。至于乡里之间的聚会,男女混杂而坐,彼此敬酒,没有时间限制,又作六博、投壶一类的游戏,呼朋唤友,相邀成对,握手言欢不受处罚,眉目传情不遭禁止,面前有落下的耳环,背后有丢掉的发簪,在此种情况下,我最高兴,可以喝八斗酒,也不过是两三分醉意。天暗下来了,酒也快喝光了,把剩下的酒并到一起,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履混杂在一起,杯盘杂乱不堪,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熄灭,主人单留住我,而把别的客人送走,凌罗短袄的衣襟已经解开,略略闻到阵阵香味,在这个时候我心里最高兴,能喝一石酒。因此说,酒喝得多就容易出乱子,乐极生悲。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这番话是说,无论什么都不要达到顶点,如果达到了顶点,就必然走向反面走向衰败。淳于髡用这样的话婉转劝告齐威王。威王说:“好。”于是就停止了通宵的宴饮,任命淳于髡做接待外宾的交际官。国王宗族举行宴会,淳于髡常在场。

在淳于髡之后一百多年,楚国出了个优孟。

优孟,原先是楚国的艺人。身高八尺,喜欢辩论,常常用谈笑进行劝谏。楚庄王的时候,有一匹他所喜爱的马,给它穿上锦绣做的衣服,把它放在华美的屋子里,用没有帷帐的床给他做卧席,用蜜饯的枣干来喂它。马由于患肥胖病死了,庄王让群臣给马办丧事,还要用棺材殡殓,用安葬大夫的礼来安葬它。左右的近臣争论,认为不可以这样做。楚庄王下令说:“有谁再敢以葬马的事来进谏,就处以死刑。”优孟听说此事,走进殿门就仰天大哭。庄王惊讶而问其中缘故。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喜爱的,以堂堂之大的楚国,有什么办不到的,却按照大夫的礼仪葬它,太微薄了。请用安葬国王的礼来安葬它。”楚王说:“那怎么办?”优孟回答说:“我请求用雕刻的珠玉给它做棺材,用细致的梓木做外椁,用楩、枫、豫、樟等木材做护棺的木块,派士兵给它挖掘墓穴,让老人、儿童背土筑坟,齐国、赵国的代表在前面陪祭,韩国、魏国的代表在后边守卫,建立祠庙,用牛、羊、猪祭礼,封给万户大邑来供俸。诸侯听到这件事,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了。”庄王说:“我的过错,竟达到这种地步吗?应该怎么办呢?”优孟说:“让我替大王用对待六畜的办法来安葬它。堆个土灶做外椁,用口铜锅当棺材,调配姜枣,加进木兰,用稻米作祭品,用火光作衣服,把它安葬在人们的肚肠里。”于是庄王当时便派人把马交给太官,别让天下长久传扬这件事。

楚国的宰相孙叔敖知道优孟贤能,待他很好。在孙叔敖病危之际,叮嘱他的儿子说:“我死后,你一定会贫穷。你去拜见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贫困到背柴出卖,遇到优孟,对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贫困时去拜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往他处。”优孟回到家中,就缝制了孙叔敖的衣服和帽子穿戴着,模仿孙叔敖的行止举动言谈。一年多,活像孙叔敖,楚王及他的最亲近的大臣都分别不出来。楚庄王举行酒宴,优孟前往祝酒。楚庄王大吃一惊,认为是孙叔敖复活了,打算请他做宰相。优孟说:“请让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三天之后;再来任楚相。”庄王应允了,三日后,优孟回来了。庄王说:“你妻子怎么说的?”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干。像孙叔敖那样做楚国的宰相,尽忠廉洁治理楚国,楚国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穷得连插下锥子的地方都没有,靠背柴出卖来维持生活。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接着唱道:“住在山野耕地受苦,难以得到温饱。出外做官,本身贪赃卑鄙的,积了余财,不顾廉耻。自己死后家室虽然富足,但又恐惧贪赃枉法,做不法的事,犯下大罪,自己被杀,家室也遭诛灭。贪官不能做啊!想要做个清官,遵纪守法,忠于职守,到死都不敢做非法的事。清官又哪能做呢!楚国宰相孙叔敖坚持廉洁的操守到死,如今妻子儿子靠背柴出卖糊口,清官也不值得做呢!”当时庄王在优孟面前表示歉意,就召见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四百户封给他,用来供俸孙叔敖的祭祀。后来传到十世没有断绝。优孟的这种智慧,可以说能抓住时机了。

在优孟之后二百多年,秦国出了个优旃。

优旃是秦朝的歌舞艺人,个子非常矮小。他善于说笑话,然而都合于大道理。秦始皇的时候,有次摆酒宴而天下着雨,殿阶下的执盾卫士都被雨淋湿,受了风寒。优旃看见了,非常可怜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卫士们都说:“非常希望。”优旃说:“如果我叫你们,你们要很快地答应我。”过了一会儿,宫殿上向秦始皇祝酒,高呼万岁。优旃靠近栏干大声喊道:“卫士!”卫士答道:“有。”优旃说:“你们虽然长得高大,有什么好处?只有站在露天淋雨。我虽然长得矮小,却有幸在这里休息。”于是秦始皇准许卫士们减半值班,轮流接替。

秦始皇曾经计议扩大苑囿的范围,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陈仓。优旃说:“好。多养些禽兽在里面,敌人从东方来侵犯,让麋鹿用角去抵抗他们就足以应付了。”秦始皇因此便停止了。

秦二世即位,又想用漆涂饰城墙。优旃说:“好。皇上即使不说,我本来也想让您这样做的。漆城墙虽然给百姓带来愁苦和耗费,可是很美啊!涂了漆的城墙光亮亮的,敌人来了爬不上去。要想办成这件事,涂漆倒是容易的。然而难办的是,要找一所大房子,把漆过的城墙放进去,使它阴干。”于是二世笑了起来,因这个缘故停止了。二世被杀身死,优旃投归汉朝,几年之后便死了。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因而横行天下。优孟摇头唱歌,背柴卖的人因而得到封赏。优旃走近栏杆大叫一声,侍卫士减半值班。这些人所起的作用,也是伟大的啊!”

【集评】 梁·刘勰《文心雕龙》卷三《谐隐》:“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词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正义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

唐·柳宗元《柳宗元集》卷二一《读韩愈所著毛颖传后题》:“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兮谑兮,不为谑’。《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绘,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羹玄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楂梨、橘油、苦咸酸,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而笃好之者。文王之菖蒲葅,屈到之靶,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奇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

清·吴见思《史记论文》第八册《滑稽列传》:“史公一书,上下千古,三代之礼乐,刘项之战争,以至律历天官,文词事业,无所不有,乃忽而撰出一调笑嘻戏之文,但见其齿牙伶利,口角香艳,清新俊逸,另加用一种笔意,亦取其意思所在而已,正不必论其事之有无也,而已开唐人小说传奇之祖矣。

淳于髡一段,纯用赋笔,句法奇秀,而优孟学孙叔敖一段,亦有珊珊来迟之致,读之令人击节。”

诸玉衡《醉月西庐古文》卷下《书滑稽传后》:“《史记·楚世家》,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说:‘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而《滑稽列传》,又淳于髡说齐威王云云。按《吕氏春秋·重言篇》载成公贾谏荆庄王,《新序·杂事》载士庆谏楚庄王语,皆大同小异,虽谏之人不同,而所谏之人同作庄王,则当以庄王为正。若齐威王事,不载《国策》。或史公聊借此以为滑稽之助耳,然今人但知齐威王者,比比然也。”

黄世荣《味退居文外集》卷下《书史记滑稽列传后》:“史公《滑稽传》凡三人而世次错缪,读者疑之,不知此所以为史公之文也。史公承先人之业,网罗旧闻,著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举凡圣贤君相,纵横名法,百家九流之徒,与夫礼乐刑政之大,古今因革之殊,既备列之矣。而委巷所传,故老所述,虽事不必实而说有可存,概从删弃,所不忍也,故立滑稽之名传。即以滑稽出之,姑取其言足备惩劝而已,事之信否,所不计也,又何必论其世乎!后之作史者,过于矜慎,稍涉疑似,辄以盖阙,又其甚者,动执圣贤大学之道,以绳非常可喜之事,持论之正,辩者或不能夺,然谨严之意多,而搜采之道隘,于是奇伟怪,没不复见,而文亦侵以秀矣。以史公之义揆之,其不然与!”

柏秀《沅湘通艺录》卷二《书史记滑稽列传后》:“载道之言,六经尚矣,至降而为策士,降而为游说,敝屣先王仁义道德之旨,挟功利以耸人主听闻,其显赫者,方将朱其毂,紫其绶以牢人间富若贵而识者终鄙之,谓其无与于道也。若滑稽则更下矣,非有管乐之才,苏张之智,随陆之辩,班马之文,所言者皆荒谬无稽之谈,所操者皆末流鄙夷之技,不传可也。而史公必一一传之何哉?汉自武帝践祚以来,颇多过举,游宴征伐神仙土木之事,史不绝书,此正臣子撄鳞折槛之时也。而当日之所谓谏官者,长孺以外,无一人焉。司马长卿则上《封禅书》矣,主父偃则创立朔方郡矣,盈廷唯诺,顺旨饰非,求其如齐髡以一言而罢长夜之饮,优孟以一言而恤故吏之家,优旃以一言而禁暴主之欲者,渺不可得。而其微行上林之谏,置酒宣室之谏,蓬莱求仙之谏,独出于曼倩一人,滑稽亦何负于国哉!宋广平择优人以悟明皇,司马公传滑稽以悟武帝,其意一也。而必谓非《诗》、《书》礼乐之正规,彼古人矇瞍师箴之法,夫固有不可以人废言者,而合必非夫滑稽。”

李景星《史记评议》卷四《滑稽列传》:“《滑稽列传》,是太史公游戏文字,唐人小说之祖也。写极鄙极亵之事,而开首却从六艺说人。在史公之意,以为常经常法之外,乃有此一种诙谐人物,于世无害,而无事有益,可见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也。‘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即此二语,已得滑稽要领,一篇主意,正在于此。以下杂采诸书,涉笔成趣,只叙淳于髡、优孟、优旃三人事迹,而局陈开拓,若写数百年事者,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也。赞语若雅若俗,若正若反,若有理,若无理,若有情,若无情,数句之中,极喜笑怒骂之致,真是神品。褚先生所续,虽已可观,然较之《史记》,蔓弱甚矣。”

【总案】 本篇为专记滑稽人物的类传。所谓滑稽,乃是言辞流利,正言若反,思维敏捷,没有阻难之意;亦即后世用作诙谐幽默之意。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曰:“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作者在本篇中评价了三个人的思想品格,以及他们所起的社会作用。这些赘婿倡优,在当时他们的社会地位极为低下,甚至连一般平民都不如;然而他们的操行见解,以及他们那种逆鳞而谏、议论大事的智慧和勇气,却又往往为那些士人所不及,为此司马迁赞扬他们。《史记》中有这样一篇滑稽列传,其本身便是对汉代上流社会的一种莫大的“滑稽”与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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