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晨《武库省儿》

作者:未知 来源:网络转载

1

我出生在武库街,乳名省儿,因为我给我妈省了很多钱。我妈生我的时候,一边儿嘴里咋呼着“要生了快上医院”,一边儿咕噔噔自个儿往外跑。没到门口,一个大白胖小子就落了地。

这一落地不要紧,又听一声土猫叫。那只老土猫要偷吃我大娘家的咸鱼被我大娘一笤帚掷过去,就掷中了猫背。

那时候我们还跟大娘家住一个老院儿。她家东厢,俺家西厢。

猫叫声里,一道蓝白变幻的电光在我眼前掣过,好像黑暗的舞台拉开了大幕,又瞬息间合上了,从此我就认定,自己看到过另一个世界。

至于真的是从这一刻起,还是再稍晚些,反正我身边的人,我大娘、大爷、爷爷、奶奶,当然还有我妈、我爸,甚至街口卖蒲扇的邓婆婆,无数次向我证明了我出生之仓促。传说中当妈的头胎生儿该受的那些苦,我妈可一点儿也没受,要不我也不会起这乳名。我大娘不止一次羡慕我妈是上辈子修的好命。

我媽现都年近六旬的小老太了,一说起生我,还会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2

武库街是老济南的一条青石板街,如今没了,而我也成了个很有名气的人。虽然大部分人不怎么熟悉我,熟悉我的却是主政一方的大人物。

作为中国顶尖学府清华大学的优秀计算机学博士,出国、留京,我本来可以有无数种选择,但一方大员亲自跑去北京跟我面谈,力邀我回到出生之地。

鉴于保密的考虑,我对自己的身份不能透露太多,你可以把我想象成电和自来水——我暂且不把自己说成跟老武库街人关系亲密的泉水,因为我跟电和自来水一样不可或缺。

实际上,就连我妈、我爸,也弄不清当代虚拟世界对于每个人到底多么重要。我妈平时没事儿都能笑成那个样子,她要知道自己独生儿子这么生猛,这么有出息,大嘴叉子就真不知还要咧多大。说白了,我是“云”。这可不是飘在天上的“云朵”。现实生活中,一方大员一天不提到我,生活就会大倒退,就会不像个现代文明社会的东部先进省份的领导者。你离开“云”,日子也过不下去。

我的确给我妈、我爸这样解释过,把我想象成水龙头,一拧水龙头,那水就哗哗流,生命之源哪!你拧“云”的水龙头,那淌出来的是什么?

猜我妈怎么回答?我妈笑呵呵地说:

“老妈拧你个头啊!还生命之源。管你淌出来的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儿。”

得!能给我妈、我爸说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的世界只给他们打开了一道缝,他们能看到的也就这么多。

那个世界却是从我刚一落生就看到过的,跟武库街截然不同。你若不相信,那我且退上一步。尽管在我迫不及待冲出娘胎时,一只老土猫偷吃我大娘家的咸鱼,是一个不可置否的事实,我记忆中的武库街最初也不过是一条历尽沧桑、灰暗狭窄的小巷子。据说老城区拆迁之前,济南市政府慎重组织一些知名文化学者实地考察,得出的结论是,那些百年老宅破败不堪,无不被各家各户改造得面目全非,已失去保护价值,“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

在我五六岁时,我像往常一样从街道幼儿园回来,那时倒不需要大人接送,我妈本来就心大,根本没想到我会走丢。

一进门,冥冥中忽觉额头被狠狠撞击了一下,随即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仰脸望着门框上的花牙子雀替,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本来像我这种被我这样的老妈养大的孩子,是绝对不会疼哭的,但我哭了,而且不争气地哭出了声。哭声不光惊动了俺的家人,还惊动了街上卖蒲扇的邓婆婆。

“叫你碰俺省儿!”那邓婆婆见鬼了,拿她手里的蒲扇,一个劲儿扑打头上无辜的红漆斑驳的雀替,“叫你碰俺省儿!”

我才是五六岁的儿童,个头儿虽比一般儿童高些,但也不至于碰到那个位置。俺家的人没一个感觉到事情的诡异。

雀替想必不怎么牢固,三两下就被邓婆婆扑落下来,摔成几块朽烂的劈柴,后来被邓婆婆捡回家烧了锅给我出了气。

直到我们搬出武库街,门框上两挂雀替也就只余其一。

那个秋天,我妈要晾干豆角,似乎才意识到缺了一个。

长长的豆角只能单独挂在一边,再也无法对称。

我头撞门框不过是一次虚拟的人生预演,一则说明我个头儿将会长得很高,大大超过我爸;二则,相对于我这样的直逼一米九的大高个儿,仄陋低矮的武库街十七号院,就像专门建给儿童、侏儒居住的,所以我头上才碰了个大疙瘩。我痛得直哭,我家的人却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我妈又是给我额头“噗噗”吹仙气儿,又是不停念叨:

“大疙瘩,小疙瘩,揉揉变成个金疙瘩!”

听上去,像捡了个宝。

3

好在我快速蹿个儿之前,摊上我爸的单位福利分房,我们一家也就搬到了燕子山下的仁合苑小区,要不我家的床也就躺不下我了。那老西厢顶多两米来宽,刚好放得下一张带雕花炕罩的清式大木床。

最后一次走出老西厢,我的确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头。

这回我的头骨长硬了,一点儿都不痛。

“嚯啷”一声,头上飞下一团黄尘。

门框上的窗棂子都被震歪了。

当时我还只认得那是窗棂子,不像现在我对古建筑的知识有一定了解,知道一些老房子上的名堂,什么走马板啦,挂落啦,斗拱啦,额枋啦等。那花牙子雀替的名字,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妈、我爸不知道,我爷爷、我奶奶也不一定知道。

不是我批评上一代人,从他们开始,就都已经忘了本了,就都遗忘了自己的来历,玉宇华屋都能给住成狗窝。

偷偷送他们仨字儿——“没文化”。我也一样,那只是因我年少,更因为……

从那一声猫叫开始,我就对自己的出生之地充满了怀疑。济南市政府豢养的那些文化专家,揣摩、顺从长官意志,把一条条老街老巷视作“不宜人居”,也别指望小小年纪的我看出好来。

十七号院住了我家、大娘家、我爷爷家,前边倒座也住了两户,加上各家见缝插针搭盖的小伙房、四处堆积的杂物,院子里也就只剩下走向屋门的通道。

不说吃喝,拉撒就是大问题。街上住户大多没有抽水马桶,平时小便可以在自家屋子里解决,尿壶满了端出去倒,解大手就得去街头简陋的公厕,或者去趁历下区教师进修学校的便宜。如果遇到邻居在街上猴急着忙地走路,切不要见面有礼地拉人家讲话。

公厕好像并没有专人管理,平时臭烘烘的,就是隔三岔五的早晨,有个环卫工人前来掏粪。掏粪就掏粪吧,偏偏又长着一对黄黄的大板牙,能呲到南边护城河里去。武库街的人却一直都认为他只是城北白鹤庄的农民,还说他是个惹不起的“粪霸”,别看面善,内心凶恶,武库街、宽厚所街、仓门楼子街、洪字廒街、蕃安巷的粪尿,都须他来掏。

你绝对不会知道的,当我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长着黄色大板牙的“粪霸”这种生物存在時,内心该是多么绝望。

武库街颇有几处旱涝不枯的泉子,很多人家吃它们。一想到人间无处不在的污秽,我就不觉得它们比自来水要纯净、清甜多少。

再去看护城河边轰隆隆喷涌的黑虎泉,我常常感到那一股股泉水,不过是苍茫大地源源不尽的呕吐物……

老妈,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看教师进修学校高高的大皂角树!

爷爷说那里原来是城隍庙,当过皇亭小学的分校。庙没了,塑像没了,皂角树还在。树枝从院子里伸出来,乌绿绿地盖住了半边街。

我要躺到屋顶上去仰望璀璨星空!

老妈——,我要走出武库街,走很远很远,再不回来……

我要一次次凝望那声猫叫里的神秘蓝光。

大幕拉开,我铁定走过去。大幕背后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在我还很幼稚的时候,也就是上小学二年级吧,我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我妈展示了一个独具异禀的孩子心中那莫名的忧伤。

写着写着作业,我突然出起神来,然而我知道我妈就在背后悄悄看我。

终于,我十分郑重地缓缓向我妈转过头去,而且一只小手儿虚拟地托着红扑扑的腮,嗓音堪比苍老的老头子,几近庄严地向我妈问道:

“妈,看到我眼里的蓝光了吗?”

我妈罕有地一本正经地走过来,俯身把我的脑袋捧在手中,非常认真地左看右看,左看右看,然后,又一本正经抑扬顿挫地频频点头说:

“嗯嗯,我看你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鬼儿。”

没等我表示失望,我妈就猛地爆发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

她笑得那样厉害,两个肩头都在跳,眼睛都快笑没了,本来还抱着我,却一伸手拉过来我爸,弃我不顾,浑身乱颤地趴在我爸身上笑。

哎哎,我又能说什么呢?

眼睛发蓝光,可不就是小鬼儿吗?

讪了一霎,我也跟着笑起来。

4

跟我妈在一起,就没有不快乐的时候。不能说我是个没有忧伤的孩子,只能说在我老妈温暖的怀抱里我从来都来不及忧伤。

我带着神秘的疑问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不是生在我家里,很有可能成为另一种人。我很可能要对世界和宇宙进行更为深入的思考,也就是说,我可能会成为哲学家之类的人,每天眉头紧锁,苦苦思考世界的本质、人类生存的终极意义,或者即便不变成两眼蓝幽幽的蓬头小鬼儿,也会成为喜欢离群索居、郁郁寡欢、披发佯狂的钟楼怪人。

有段时间,我认为自己很像是我大娘家的孩子。

十七号院东厢和西厢的生活,从来都是武库街客观存在的鲜明对比。西厢里无时无刻不洋溢着欢声笑语,东厢里却常常悄无人息。

我爸和我大爷是亲兄弟,性格却全然不同。我爸个子不高不矮,简直是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跟我妈像兄妹。我大爷又高又瘦。我爷爷说我大爷小时候多病,饭吃得不算多,偏爱长个儿。我爸能吃,上高中之前是个胖墩儿,上高中才瘦下来。高中毕业后胖瘦适中,很配我妈。我大爷沉默寡言,我大娘也是又高又瘦,话也不多,跟我大爷也很配。他们生了对双胞胎女儿,性格沉静,从小学习很用功,不用大人多管,爷爷、奶奶担心的是她们长大只能打篮球,结果人家双双去澳洲留学,后来分别嫁了两个新西兰农场主,把父母也接了去。

老土猫偷吃大娘家的咸鱼,合情合理。谁让他们家总像空无一人!

那只老土猫肯定都快把咸鱼吃到嘴里了,才突然被我大娘发现。老土猫狡猾地向咸鱼步步紧逼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内心,对世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无觉察。这就可以解释被袭的老土猫为什么会发出那么尖厉的叫声了吧。

武库街的省儿为乐天派的省儿妈所生,省儿的父亲可以不是同为乐天派的省儿爸,但绝对不能够是我大爷。再怎么着,我爸和我大爷也是兄弟。

你听出来了,我对我爸有怀疑。我妈、我爸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亲生儿子会有这种阴暗卑劣、见不得人的心思,但我的确在暗暗经受困扰。我爸如果像我大爷一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许我就没有这些困惑了。

除了我爸、我大爷,世上的男人还有很多。我对男人们做了简单的二元分类,快乐的,不快乐的,有时各占百分之五十,有时又满眼都是不快乐的人。放学后,我家也不回就跑到熙来攘往的泉城路上,追逐那些看上去明显神情忧郁的人。

别说,还真让我碰上一个眼里发着蓝光的家伙。他既不是变幻莫测的鬼魂,也不是黄头发的外国友人,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跟我爸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子。他从新华书店出来,抱着一摞新买的书。看他上了公共汽车,我马上跑过去,在车门关上之前也上了车。

这样的事后来在北京长安街也发生过一次,那次却是追逐一位酷肖我妈的姑娘。此处暂且不表。

我的个头儿还只到那人的腰里。车上非常拥挤,我的脸紧贴在他身上,鼻孔里满是他身体的气味,热烘烘的,浓到化不开。那也是爸爸的气味。

反正没人注意到我,我贪婪地呼吸着,好像在呼吸黏稠的血液。随着车子的颠簸,我几乎晕厥过去。要想听清站名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也不知道车子开到了哪里。车停之前,那人开始侧着身子向后车门挤。车停了,那人跳下车去。恐怕引人疑心,我迟疑了一下,车门就关了。我只好等到下一站下车。

这是洪家楼站,我来过的。

只瞥了一眼洪家楼广场北面那座著名的天主教堂,我就飞一样地往回跑。不知当时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个一路狂奔的孩子。在我心里,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满怀同情和惋惜地看着我,为我祈祷及早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然,我不可能再碰到那个眼里发蓝光的心事重重的男子,只好在附近徘徊。茫然四顾,却发现每个人都面色沉重,好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地向我奔涌而至,我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在街上耽搁得愈久,就愈慌张。

同时,无边无际的羞愧攫住了我。

那时候,我就是个迷途的野孩子。我天生地养,无家可归,就像一些刻毒的老济南人所骂:

“你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

为什么在陌生的街头我没有精神崩溃,嚎啕大哭,现在想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有一个整天乐呵呵的亲妈。如果不是那一次像鬼支使着,这样的亲妈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定跟哭泣绝缘。

徘徊得够久了,我原路返回。在泉城路下了车,向武库街走去,羞愧不但没有减轻,而且让我两腿灌铅,几乎迈不动步子。

谁也想不到,邓婆婆救了我。

5

隔着足有一百步,我和邓婆婆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

这一百步好像多少年的岁月,邓婆婆其实是从岁月的深处,向我投来了人间一切都瞒不住她的颇有意味的目光。我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羞愧,马上决定径直向她走过去。

显然,我让邓婆婆受惊了,因为我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走到她跟前,突然两脚一并,手臂一抬,“咔嚓”就给了她一个标准的少先队员的敬礼。

没容邓婆婆反应过来,我就怀揣着难以抑制的欢乐,转身走向武库街十七号院。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邓婆婆还在原地站着,惊异的神色也还没有散去。

记忆中,邓婆婆一天到晚总是站在街口。她的店主要卖蒲扇,店门外一摞蒲扇比人高。太阳毒辣,她拿蒲扇遮挡阳光,阴雨天也可以拿蒲扇遮挡小雨。所有出入武库街的人,都逃不出她的视野。

来到家里,我妈、我爸已经下班回来。我妈瞅我一眼就洋洋得意地说:

“省儿,妈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是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我想到自己在邓婆婆面前的机智,一咧嘴,傻笑起来。

“嘿嘿嘿嘿……”

从这一天起,发生了我一生中跟邓婆婆最紧密的联系。你们不要笑的。我决定每天从外面给邓婆婆至少捎回一件东西,空的矿泉水瓶子、空的易拉罐,都可以。我观察过了,邓婆婆的店门后面,挂着一个塑料袋,积攒的都是这些玩意儿。塑料袋满了,她就卖给收废品的。我将发扬铁杵磨成针的精神,直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被我感动的邓婆婆不能不向我吐露她所知道的关于我的出生的所有秘密。

空的矿泉水瓶子、易拉罐,不难找。但我很有克制力,显示了将来我还能办点大事儿,为我家光宗耀祖。我控制自己每天只给邓婆婆送一样东西,这样也是为了不让邓婆婆怀疑我另有所图。我还装着自己不过是刚刚把矿泉水或者其它饮料喝完,无非是随手把瓶子或易拉罐送给她。真正应了“人小鬼大”这句话。

只有一次,我零花钱带少了,没买上矿泉水。本指望放学路上能捡到一只,可就是捡不着。眼看离武库街口越来越近,这只矿泉水瓶子还没有着落。

我的心头怦怦直跳,生怕功亏一篑。又是灵机一动,就走进了一条小巷子。拐了几拐,到了历山顶街上。然后不去走宽厚所街,又走了小巷。这一回却走到了死胡同里,尽头是半堵墙,墙头长着地黄和狗尾巴草。我心里开始矛盾起来,我妈、我爸生性快乐,但我妈、我爸都是规矩人,钻洞觅缝那样的事不会做的。实际上我妈、我爸还是要把我培养成君子那样的人,只要不那么死板就好。原谅我有美化父母的成分。我所受的家教让我在一堵矮墙面前难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我头上急出了汗。

一咬牙,我翻到墙上。往墙那边一看,又犹豫了,因为草木丛生,又高又密。要退回去显然白耽搁工夫,而且多在墙上停留一会儿,就多一分被人发现的危险。

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果然被草木没了头顶,而脚下全是冰凉的水。我心想,这也是一个泉子了。

好不容易摸着一面墙壁,慢慢往前移动,半天才走到一道墙缝跟前。从墙缝里探出头,看清是武库街上的司公馆。好在街上没人,从墙缝里钻出来,顾不得整理衣装,就迅速跑回了十七号院。

四处静悄悄的,我进了西厢,换掉湿湿的鞋子,马上寻找废品,却只找到两个空啤酒瓶子。我还没有给邓婆婆送过这玩意儿,觉得不妥。

这时候,东厢房里传出了低低的俏笑声。受不住诱惑,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原来是我的两个堂姐在分享一罐健力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上就被感动了。堂姐们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然后就沉醉在快乐中,含笑对视着,各自轻轻摇着头,使人以为那喝进口中的绝不会是人间的任何饮品,那应是谁也想象不到多么好喝的只应天上才有的琼浆玉液。更让人惊奇的,还却是她们无比幸福的天真烂漫的神情。

她们的样子是那么美好。我还很小,但我觉得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们,像一个年轻人爱上另一个年轻人。

如果当时我能早早退下就好了。

因过于着迷,我的呼吸声重了些,所以就惊动了她们。

唰的一声,她们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在她們看来,我的样子一定很傻。不知道她们有什么意图,随手就把没喝完的健力宝递给了我,而且我想都没想,就仰起脖子,当着她们的面把剩下的全喝光了。

她们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后来我想,她们以这种方式解除了自己的隐秘被发现的尴尬,而我不过是下意识地积极配合。为显示配合的默契,我还特意舔了舔发甜的嘴唇,然后没忘讨好地对她们一笑。

匪夷所思的是我接下来的举动。我不做任何掩饰,拿着那只宝贵的空易拉罐直接走向院门。当我一条腿迈到街上时,我才想到自己的诡计已经泄露无遗。

冷汗随之出了一背。

但是,武库街的省儿不亏继承了省儿妈的优秀品质,凡事总能往好的一面想。自己这样做,可以充分显示我对她们的信任。

走到街上,我没有改变原先的计划,向南走到宽厚所街上,转头向西,从舜井街绕了一大圈,才又回到武库街把易拉罐送给邓婆婆。而且我一点也没怀疑一瓶健力宝饮料会让堂姐们这么幸福,按说她们不应是第一次喝到。

接下来一星期平安无事。

6

这一天我运气奇好,上学路上捡了个大号的饮料瓶子。因为不方便带到学校去,我趁人不注意藏在了路边的绿化带里。这将省下我买矿泉水的零花钱,但也让我惦记了一个下午,生怕瓶子被人捡走。放学后我直奔藏瓶子的地方,还好,它还躺在那里。

本来以为大瓶子会带给邓婆婆惊喜,可是,远远朝武库街口看去,邓婆婆不在。这情况少有。来到店门口,发现店里也没人。

我略感失望,随之又发现店门后的塑料袋是空的,就猜可能是被邓婆婆卖了。

放下瓶子回到十七号院,竟看到我妈、我爸一起从西厢往外送邓婆婆。

我已经躲无可躲,那邓婆婆一看见我,就一把拉住我,蹲下来,对我使劲打量,嘴里说:

“瞧瞧,瞧瞧,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这样的爸爸,哪能生出来这么好的儿子!”

我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听她的话却又心惊肉跳。

偷偷瞄一眼我爸,我爸脸上乐开了花。

“邓婆婆会夸人,一夸就夸一对儿。”我妈乐呵呵地说。

人家没夸我妈,我妈好像乐得比我爸还厉害。

“哪里是夸一对儿,我是夸你们一大家子。”邓婆婆说,“从爷爷、奶奶起,到东屋里这一家,都好。”

大娘闻言从东厢出来,脸上也带着笑的。

“邓婆婆,这么会夸人,您老可得长命百岁啊!”大娘说。

“他大娘真会说!托您的福,我长命百岁。”邓婆婆又转向我,“省儿,乖,想吃啥,想玩啥,你妈不给买,告诉婆婆。”

“邓婆婆,您老就惯他吧。”我妈说。

“我惯他,是我巴不得哩。”

邓婆婆走了。我们一家人回到屋里,我妈就小声对我爸说:

“你们这爷俩儿,一个给人送牙膏皮,一个给人送空瓶子,不亲都不行。老实说,那时候就会看人漂亮了?”

“邓婆婆不是有个外号叫‘邓二西施’嘛,偏她又是浙江人。”老爸说,“西门外的上元街、靖安巷,北边的后宰门街,再远的佛山街、上新街,也都有专门来看‘邓二西施’的。你听了可别酸。来,儿子,听爸的话,说你妈可比邓婆婆漂亮。”

“没逼你就露馅儿了。”我妈笑盈盈地说,“哼,拿我跟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婆婆比。我儿子给邓婆婆送矿泉水瓶子,那是小孩儿家的心灵美,可没你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思。”说着,语气悄悄变了,“儿子,听着,告诉你,我非常非常严肃地告诉你,你是你妈今生最大最大的骄傲。你做了一件人人都会夸的好事。卖瓶子的钱邓婆婆坚决不收,就还是你的。”

这场我一个人的闹剧就这样收场了,结果是大人给的一顿表扬,和得了六块七毛八的零花钱。但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我的两个堂姐以后好像不怎么理我了,甚至有意避着我。这让我很纳闷,当时我不是配合她们了吗?我们不是有了共同的秘密了吗?我简直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跟她们站在了一起,那个贱样儿要让我妈知道,管保她不高兴。

时间久了,我不免想到,幸亏我没有生在大娘家,不然也会像两个堂姐一样,一天话不说两句,还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惊喜还在后面。

临放暑假,学校里来了一帮穿白大褂的人为我们体检。我本没有把这当回事。体检结果出来了,老师顺便在课堂上简单讲了下有关血型的知识,其中就有什么血型的爸爸妈妈生出来的是什么血型的儿女。过去我似乎听到过我妈跟我爸说我是什么血型,他们是什么血型,但我根本没注意,也不懂血型的知识。老师讲完后,我的心都要跳出胸口来了。

一放学,我就头一个冲出教室,头一个冲出学校,相信也是今天头一个走进武库街的孩子。我顾不上理会邓婆婆,更没向她敬礼或送矿泉水瓶子、易拉罐、牙膏皮。从她身边跑过去了七八步,才听她说:

“省儿,跑那么快,小心踩了自己的兔子尾巴!”

回到十七号院,我一推家门就大叫:

“妈!爸!”

我妈走过来,眼睛却往我身后瞧,问道:

“儿媳妇带来了?”

7

按说跟亲妈、亲爸生活在一起,已别无所求,事实上也正如此。只是到了初二,我才偶尔又有些怀疑。人类的血型总共才那几类,太少,发生撞车的可能性很大。一想到这念头还有非得给自己再找一个亲爹的嫌疑,又感到对不起我爸,所以,我就表现得跟我爸关系格外要好。有时候搂着我爸的脖子,在我爸耳边叽叽咕咕说话,不想起来。我妈会感叹,见过爷儿俩好的,没见过这么好的。我不禁羞得脸上发烧。我妈又说,算我一个。说着,跟我们躺在一起。

我们一家三口躺在一张床上搂抱着睡午觉,是经常的事。那是我们一家静谧的幸福时刻。可是,只要一闭眼,我还会看到那道蓝光。

除了灰暗破旧的武库街,还有另一个世界,离武库街不远,甚至只隔薄薄一层纸。它就在那里,向前走一步,稍一探身子,我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了。那个世界能有我跟我妈、我爸在一起快乐吗?不是快乐与否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我又明白又不明白。反正一想到这个,就想哭。我会感到眼窝里有股热热的泪水好像趵突泉一样在不停翻涌。此时此际,我就是看破红尘的和尚、道士,是離群索居的哲学家,也是我大爷、我大娘,还是我的两个堂姐,尽管她们无形中深深伤害了我。其时我从没想到过自己会离开武库街,好像我会像每个武库街人一样,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在这里衰老死去。

也许这种隐秘的心思被掩藏太深,我感到我妈、我爸浑然不知。

非常感谢我妈、我爸,是他们的爱和他们快乐的天性,让我没有沉沦于那种虚妄的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我们一家的欢乐无穷无尽,每一时,每一刻,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乐子跳出来。我说“跳出来”,是因为那些“乐子”总像等候在生活的某个角落,只要我们心灵需要,登时就会现身。特别是我的这个妈,一面平淡无奇的墙壁,也能让她瞧出有趣来。寒暑易节,阴晴雨雪,都有它们的好处。似乎迎面吹来一股微风,也会让我妈感到美妙。蚊子钻进细密的蚊帐,也会被夸身手不凡。她还特别会做面点,不要说包饺子、包子的花样,就是做小馒头,造型也不知有多少。叫得出来的,当然是人间的事物,叫不出来的,那就是她老人家美轮美奂的科幻。惹得我爸常说,这是叫吃的,还是叫看的?有这样一个妈,儿子长不成大高个儿,简直天理不容。当然也可能长成胖子。幸运的是我没长成胖子,这跟我妈宽容而不纵容有关。笑归笑,说到正事儿的时候,那还得“严肃点儿”。

有一回,我心血来潮,忍不住了,遂决定态度庄重地正式赞美我妈一句,可听起来却有点儿犯上。

记得当时我颇一板一眼地如是说:“妈,我觉得吧,您,很像《聊斋》上的人物。”意思是我的亲妈又温柔,又美丽,又善良,还又灵巧,又黠慧。

“对对!”我妈来得快,连连点头认同,“我是妖精她妈。”

我几乎晕过去。

那边我爸也听见了,当时就把刚喝进口里的水给喷到了面前的稿紙上。我爸在省政府机关大院上班,对个人要求严格,公文必得笔写,然后再亲手录入电脑。武库街的人都说我爸能当上厅长,说我爸可能是武库街近三十年出来的最大的官,可我爸好像一直就是处长。倒是我大爷,退休前在省委党校熬了个副厅级巡视员。如今他常在微信朋友圈发照片,炫新西兰的晴空万里,无限风光,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瞧多了就瞧了出来,我大爷脸长足有二尺三。脸拉了一辈子,不长才怪。

稿纸湿了,我爸就笑说:

“看看,还得重写。”

8

我们搬家那年,民间组织济南爱泉协会的人在司公馆南边勘探出一个泉子,给起名龙涎泉,还说泉有馨香,跟西边舜井属同一泉脉。我没吭声,好像跟我无关。小伙伴刘鹤翔就住司公馆,他爷爷得了很重的风湿病,最后股骨头坏死,每天躺在藤椅上瞪人。他家住的南屋很潮,地没干的时候,这个我也是知道的。

从武库街搬走,我没表现出恋恋不舍。仁合苑小区位置高爽,我家的房子是十三楼,我已去看过。从十三楼朝东北望,整个老城区就像沉在一个雾蒙蒙的大坑里。

我选了向阳的房间,我妈说阳气重点好,省得总拿小鬼啊,《聊斋》啊,吓唬老妈。

刚住一个夏天,我就考进了山东省实验中学。考上大学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我好像还没好好在仁合苑住过。开学了,我妈、我爸送我去济南火车站。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远行,我妈、我爸也没表现得异于往日。即将在入站口分手时,我爸突然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爷俩儿转过身去,悄悄说了几句话。我和我爸都没想到,回转身来,发现我妈竟满眼泪水。她气汹汹地冲我们嚷了一句:

“为什么一起瞒着我?”

我爸嗫嚅着,想把我妈搂起来,我妈躲了一下。我佯装镇定说:

“也没什么,我爸他让我在北京好好谈一次恋爱。”

“说谈恋爱也不能瞒着我!先说下,交女朋友也得像我!”

“怎么不讲道理了?”我爸不由得责怪。

“就不讲了!”我妈说。

见状,我忙笑说:

“我保证带回来一个像我妈的女朋友,跟我妈是姊妹花……”

“严肃点儿!”我妈说。

“真的假的?”我爸小心翼翼地试探。

“俩傻帽儿,假的。”我妈白他一眼。然后,我妈泪光点点,对我含笑说,“儿子,世界很大,出去就好。”

我上车了……这以后,就是我的世界了。我妈、我爸知道,也只是知道一点点。但是,我辜负了我妈、我爸,整个大学期间,我都没有谈过恋爱。我是老师们树立的楷模,专心学业。也怪了,我妈、我爸也从没问过有关情况。济南与北京这么近,俗称北京后花园,确定硕博连读那年的暑假我都没回去,一直在导师的实验室忙活。电话当然是常打的,听到的无不是我妈、我爸欢乐的声音。我感受到的,是我妈、我爸对我的无边信任。

等我开始读博士,才不淡定了。还没有女孩子进入我的视线。不是没有女孩子追我,追着追着,像追块硬石头,人家也就不追了。有段日子我会抽空去逛街,逛公园和商场,目的就是偷看女孩子。虽然我个子很大,但我自己从没意识到。我那眼神儿肯定不对,也就很容易引人侧目。终于有一天,我在长安街上看到一个像极了我妈的女孩子。我们同上了公共汽车,没料想她到了中华门附近就下去了。我这个懦夫,竟又一次没敢同下,又一次到了下一站,才下来。这一回我没像小时候一样疯跑,而是慢慢往回走。在红墙边斑驳的树影里,那个女孩子向我迎面走来……

我呆了。我完全失去了灵魂。

女孩子似乎向我轻轻摇了摇手,然后与我擦肩而过,在前面不远处乘上一辆出租车,永远地消失了。

几年后我回出生之地工作,基本上没有悬念。我妈、我爸在那里。

我谈不谈我的工作,我妈、我爸都知道,我在为家乡做贡献。我得到重用,他们是感受到了的。果然,有一次晚饭后聊天我妈就慨叹,现在上边儿多重视科技啊,对科学家多看重啊,哪像我们那时候。我妈虽然是山师大中文系毕业,但在一家科研所工作。我问什么时候?她说你小时候呗。我说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个不看重啊?我妈说,不是要推向市场吗?你杨伯伯被逼没法儿,去千佛山卖冰棍。你李叔叔平时爱跳舞,就被安排去泉城广场教跳交谊舞。还有去推销榨汁机的。你王叔叔一恨之下去了国外,至今连个消息也没有了。我纳闷说,没听您说过啊?我妈说,你小孩子家,听了没用。我说,也没见您发过愁啊?我妈说,愁个鬼呀!愁有用吗?你这么个年纪,能跟那么多厉害的人平起平坐,我就怕你翘尾巴。我爸笑着插嘴,翘什么尾巴?省儿就没尾巴。

我爸还是处长。

9

我妈、我爸年过半百的事实,我不想承认。我大娘、我大爷、两个堂姐这些年也频频在朋友圈晒孩子的照片,对我没有触动。偏偏让我在山东大厦碰上了刘鹤翔。他成了高新区一家企业的老总,带着俩儿子去吃山东大厦的自助餐。看着那俩小孩儿活蹦乱跳的身影,我身上每个关节都有锈了的感觉。刘鹤翔不过是肥了几圈,却说老成话。他拍拍我的肩膀,满怀深情厚谊地说,有岁数就不要那么拼了,身体要紧。你看我血糖高,一直下不来。

显然,我受刺激了。他都俩小孩儿了,我还没老婆。但我在意的还不是自己,是我老妈、老爸。

我期望老妈、老爸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妈感冒了,老不好,还咳嗽。我心里急。感冒终于好了,却搁在了我心里。

想来想去,我决定给我妈、我爸做一个基因测试。全家都做。话说出来,我妈不同意。我妈说,你是怕我基因突变,成个怪兽吧。我爸说,还能活几年,看能突变成个什么新物种,正合我意。不论我怎么说基因测试的目的不在于此,是预知重大疾病的风险,充分做好防治,而且特别特别简单,取一点儿唾沫就行,他们就是听不进去。我没办法,只好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黯然神伤。

不知什么时候,我妈进来了,她小声在我耳边说:

“人老了,就乖乖听儿子的。”

测试报告出来了,遗传性疾病,遗传特征,皮肤特征,祖源分析……我感到自己慢慢被分解,分解成很小很小、四处弥漫的微粒。

我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共祖程度上。

一點不假,与我爸共祖程度99.99%!

深更半夜我才回到家。一进门,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根本没想到会惊扰邻居。我妈、我爸慌忙围拢过来,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

“这么哭,是不是找到亲爸了?”我妈问我,一边摩挲着我的后背,“放心,我们会长命百岁,陪我们的儿子。”

真是的,我妈开口就撞我心坎。我哭得更厉害了。

“去找一个媳妇,自己生了儿子,就可能了。”我爸说。

这话让我琢磨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但我还在哭。

接着,他们不管我了,自顾聊天。

“邓二西施当年,那真叫一个漂亮。”我爸说。

“亲爱的,对我很不满意吗?”我妈问。

“岂敢岂敢!”

我扑哧笑了。“太丢人了,我他妈就没哭过。”我出口成“脏”。

“怎么没哭过?那年你头上碰了个大疙瘩。”我妈立马纠正我,忽然提出疑问,“咦,你怎么碰到门框上的?才那么点个儿?”

10

一整夜,我都没能睡踏实,就想着再回武库街,看看十七号院。可我知道,这条民国初年建有武器库存放土炮、火药的青石板街,已被时代彻底抹去。那些大大小小的泉子,也早一个不剩。不管我对它心生多少困惑,但那毕竟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当我想看它的时候,它却已经不在了,这就是现实。

第二天浏览朋友圈,竟从一位堂姐脸上注意到一抹似曾相识的笑容。回想幽静的东厢房里发生的事,我恍然若悟。

两位玉惨花愁的堂姐,莫非也会认为自己不是大娘、大爷的孩子?

不久,我的又一项新成果得到肯定。只要一束光打到窗玻璃上,就可以清晰获知房间里的谈话内容。话说当年,我若有这本事,也就不会在堂姐面前遭遇那种尴尬了。

武库街不在,但武库省儿和他妈、他爸都在。

天清气朗。有了他们,我要说,人世之好,甚于春风。

二〇一九年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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