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淮生《断代专门史的丰厚文本——漫评孙一珍《明代小说史》》诗文集赏析

作者:吴淮生 栏目:吴淮生诗集 2020-10-15 09:28:02

断代专门史的丰厚文本——漫评孙一珍《明代小说史》

小说史是文学史的一个分支,前者是专门史或称之为专史,后者是综合史。小说史而外,文学史还有诗史、报告文学史、戏剧史(戏曲史)等分支。戏剧史也可以和文学史并列而立。在20世纪以前,中国文学没有系统的史著。1904年,林传甲著的《中国文学史》面世,但此书排斥小说,固无详录 。十九年后,即1923年,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出版,是我国小说史的开山之作,也是经典之作。鲁著系小说的通史。郑振铎曾主张当有以朝代为分的断代小说史 ,嗣后亦不多见。孙一珍先生的《明代小说史》原为有关部门拟出的十四卷本文学史明代卷的小说部分,后来,明代卷忽告中止;于是,遂作为一部独立的学术著作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

《明代小说史》全书凡二十二章,洋洋洒洒,44万余言。从当时的政治、经济背景和文化长河的流向,阐释了奠定明代小说繁荣景象的社会基石与文学渊源,分四个阶段纵向梳理了有明一代各类小说发展的源流脉络,又横向论证了其总体艺术特征以及具体作品的美学蕴含,并对这一断代的小说的篇幅、文体、题材、分类、思想、艺术、影响(历史地位)等诸多方面进行了详尽的解析。既对前人学术成果有明显的增益,又多有作者自己独立创新的见解。通览文本,我觉得,这是一部全景式的、分量丰厚的断代小说史。下面,略谈几点笔者读后的感言——

进行历史叙事书写,嵬集、阅读资料是第一要务。以史料资源为据,再作论评,是为史著。按这一标尺衡量,《明代小说史》搜罗的资料是极其宏富完备的。书中列举的各类小说,从近百万言的长篇巨制《水浒传》《金瓶梅词话》到仅有二十四个字的笔记小说《梅姑》,从长篇历史演义到幻化神魔故事,从话本、拟话本等白话小说到文言体的短篇笔记,以至文言中篇小说,莫不入列。对于明代小说,本书可以说是有文皆备,无书不臻。据笔者粗略统计,书中对整部头的小说,或详加剖析,或略作评介的,当有二百多种;如果加上单篇作品的评析,就更多了,再算提及的,总在千种以上,仅在笔记小说一目内,就提到五百五十多种。在述及《剪灯新话》系列及其影响时,一连列举了二十多种此类小说。

说起明代各类小说的版本,本书更是如数家珍。即以《三国志通俗演义》而言,作者引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二十八种版本的数字,当然不能一一叙述,而详细介绍了八种。对《水浒传》, 《中国小说史略》列举了四类六种版本;《明代小说史》在此基础上历述繁本十三种,简本八种。关于《西游记》和《金瓶梅》的版本,本书分别列举了七种和六种。对明代文言短篇小说和白话短篇小说的版本,孙一珍也进行了考究,书中述及《剪灯新话》版本六种,《初刻拍案惊奇》版本竟达十二种之多。即使对一些不甚知名的小说如《东西晋演义》等,作者也不吝篇幅,给以版本解说。在版本的叙介中,一般述及书名、作者姓名、回(卷)数、序跋、正文的增减与改动情况、书中诗词、刻印单位或刻印者,以及印制质量,等等;并对同一作品的不同版本进行比较,指出其差异,如对《金瓶梅》的“词话”本和“崇祯”本,就指出了二者的四点差异。本书就以这样丰盈翔实的材料,帮助读者明晰地了解明代各类小说及其版本的状况。

本书史料之完备,究其原因,大概不出三个方面:其一,作者精心全力地搜集、仔细地阅读。这并非易事,要不惮辛劳地奔走于馆藏之地,查找、抄录、复印、借阅、研读,才能融入自己的著作之中。其二,与书的体裁有关。小说通史的要旨是把握整个历史的小说发展大势,不能、也不必要对某一朝代的小说详述无遗,此鲁迅关于中国小说史的经典著作之所以称之为“史略”也。断代小说史则不受此阈限,有足够的篇幅容纳尽可能详尽的史料。其三,资料发现的时间也有关系。例如关于“三言”, 《中国小说史略》写道:“‘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见,仅知其序目。”到了《明代小说史》写作时期,二书早已出版,著录也就方便了。

优秀的历史著作,总是在大量史料的基础上确立作者的理论建构,对史料阐发自己的见解。史料是客观存在,理论和见解是观念形态,后者是前者经过著作人的思维辨识而形成的主观映象。客观和主观二者在著作中是统一的。如果先展示观点,再寻找史例以证,那是倒置;若有史无论,则是材料堆砌,也是资源的浪费。《明代小说史》和其他优秀史著一样,以史为据,在明代小说史实之上立论。史论结合得如水乳交融,恰到好处。而且,还有它自己的许多特色。

从文学评论的视角进行史论,是本书的亮点之一。书中对许多小说,从作品诞生的社会历史环境、故事情节的演变、人物形象的塑造、思想内容、艺术特征、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等等方面,都作了全面而深刻的分析论评。如果将书中述论某一部小说的有关章节抽取出来,便是一篇独立完整的文学评论文章。关于《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的部分是如此,关于《西游记》《金瓶梅》以至其他小说的部分也是如此。

无论是塑造抑或分析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性格,忌单线条、平面化,而应置于典型环境中辨识其复杂性。以曹操而论,自宋代“说三分”以来,便是反面人物;演化至《三国志通俗演义》,其第四回结末诗云:“操卓原来一路人”,给他定位为反面典型。但罗贯中并没有将其作脸谱化处理。孙一珍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她在《明代小说史》中这样评论:“罗贯中基本上按《三国志》和裴注的史料把曹操写成一个胸怀大志、有谋略、熟悉兵法、唯才是举的英雄,同时又奸诈、凶狠、善于玩弄权术,因此,也可称为奸雄。”接着列举事实具体论证了曹操性格的这两个方面。显现了一个文学评论家用审美的眼光评论历史人物的风范。

“中篇小说”也是一个现代的文学概念。现当代学者将“长篇小说”“短篇小说”等概念用于论古代文学作品已不鲜见;一珍先生将“中篇小说”概念引入明代小说研究,孤陋寡闻如我,还是首次见到。本书第一章中说:“明代也不乏中篇小说,如《钟情丽集》等,只是当时尚未正名而已。”也就是说,有客观存在而无相应的名称。在书的后半部中,作者用了两节的篇幅专门论述明代的中篇小说。第十二章第二节的题目是《中篇文言小说》,文内具体评论了《申厚卿娇红记》《钟情丽集》《龙会兰池录》《刘生觅莲记》《怀春雅集》等多部中篇文言小说。这些小说都是以爱情的悲欢离合为题材的。作者说:它们“为明代小说的百花园中增添了一簇温馨的奇葩。它们的题材虽是古老的,却以抒情的笔法道出了青年男女的拳拳衷肠。”并肯定了这些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它不仅在小说发展史上有不可取代的作用,而且对了解明代市民的风俗习惯、丈人情趣、读者倾向也有极其重要的作用。它上继唐人传奇、明初的“剪灯”类小说,下讫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尤其与戏曲传奇关系紧密。”

第二十二章第一节为《明末中篇小说》,从“反映了明末日趋窳败的社会风气”“歌颂了自由的爱情”“善于从对比中刻画人物形象”“绝妙的讽刺”等四个方面阐论了《鼓掌绝尘》《鸳鸯针》《弁而钗》《宜春香质》等一批中篇小说的内容和艺术特色。通过这两节文字,在古代小说研究中确立了“中篇小说”的概念。

学术论著贵在有超越前人而又理由充足的创新见解,这正是《明代小说史》的又一个闪光点。这在前面已有论及,再从给长篇小说分类来看,前辈学人一般将明代长篇小说分为讲史、神魔、人情(也称“世情”)三类,本书根据明代长篇小说的实况,将其扩展细分为九类。作者写道:“笔者在学习《中国小说史略》等前辈学者论著的基础上,试图对明代纷纭的长篇小说流派作一分类和评述,从而进行全景式的比较和缕析。我认为从题材和写法着眼可分为历史演义、英侠传奇、幻化神魔、长篇传记、宫闱秽史、状丑摹俗、抒写爱情、猥亵实录和时事小说等九类。”

将讲史一类缕分为三,完全符合当时长篇小说的具体情况;将《水浒传》《杨家将通俗演义》《孙庞斗智演义》等从“历史演义小说”中划分出来,并指出其与后者有四点不同,另立“英侠传奇”一类,是十分贴切到位的,也是一种创见。在“神魔小说”前面加“幻化”二字,使这类小说的类概念更为周延。对前人所说的“人情小说”(世情小说),作者在宏观上表示认同,但也指出:“以此归类似乎失之宽泛。”故将其分为“抒写爱情”、“状丑摹俗”等几类。而以《吴江雪》《玉娇梨》《金瓶梅》等作品为其主轴。

明朝是中国长篇小说的肇始期,也是繁荣期,俗传古代长篇小说“四大奇书”,全部或至少有三部(因书名尚有歧说)产生在于明朝,孙一珍用“繁花似锦”形容明代长篇小说的繁荣局面,确实是如此。《明代小说史》将长篇小说分为九类是恰如其分的;依我有限的阅读范围,尚未见此前有过这样的分类,因此,我以为这是一种创新,表现了作者敢于超越前人的学术勇气和新锐见解。本书的创新之说并不止于长篇分类,有的下面再说。书中分的第九类“时事小说”,在前一节已经论及,在后面分述第九类时,却代之以“各类短篇”,于体例有所不合。他日再版,当能得以调整。

《明代小说史》还有一个堪可称道之处,那就是论述小说不是囿于既定的断代范围之内,而是将其置于小说发展的整个历史长河之中考察作品的来龙去脉。还是以书中论述《三国志通俗演义》为例吧。《中国小说史略》说它“皆排比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间亦仍采平话,又加推演而作之”,将《通俗演义》的源头上溯到晋代。孙一珍在学习、赞同鲁迅之论述的同时,提出了两个补充论点:一是“历史演义小说和元代历史戏曲的发展分不开”,并举大量“三国戏”为证,“戏曲中张飞鞭督邮的情节,为演义小说所吸取”;二是“历史演义小说的出现与明代的科技商业发展有关”, “印刷术和造纸业的迅猛发展和提高,与历史演义小说的问世有直接关系”。这是两个新的命题,我想,也应该是孙一珍先生的发现。关于《三国志通俗演义》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及其影响,《明代小说史》是这样写的:“ 《三国志通俗演义》为中国历史演义小说第一楷模,它的广为流传促使明代涌现出一大批历史演义小说,从而形成一个流派。”“在中国小说史上有继往开来的意义,它总结并发扬了此前话本小说的成就,为长篇历史演义小说开辟了新路。”“在戏剧舞台上,各个历史时期的历史剧要数三国数量最多……如《借东风》《群英会》《空城计》《草船借箭》等都是《三国演义》以后产生的。不言而喻,它们都是从小说派生出来的。”“由《三国志演义》改编而成的《三国志鼓词》长达一百七十二卷,要连续几个月才能说唱完毕,在民间流传极广。《三国志演义》的连环画更受少年朋友的欢迎。”这就是本书对《三国志通俗演义》源流因果效应的评述。对其他长篇小说乃至文言的、白话的短篇小说源流的考察也是这样前溯后迤的。如说:“ 《剪灯新话》在文言小说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它继承了唐宋传奇的写法,并为《聊斋志异》提供了示范。《剪灯新话》中许多篇章为后来的戏曲和白话小说所吸取、改编……由此可见,《剪灯新话》对后世直接间接的影响是明显的。”对白话短篇小说的发展趋向,作者甚至断言:“如果没有洪楩对《六十家小说》的收集、编排和出版,就不可能有冯梦龙、凌濛初这两位大师的出现。《清平山堂话本》乃是从话本走向‘三言’‘二拍’的一个必要的台阶,在白话短篇小说的发展环链上为重要一环。”“在‘三言’的影响下,白话短篇小说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作者们的创作意图在警戒世人。”经过这样的缕述和梳理,明代小说史的发展脉络就更为清晰了。

读罢《明代小说史》,就想写一篇评;待写了出来,觉得松松散散、零零碎碎,说是“漫评”,其实只能算是点点滴滴的读后感而已。

[2014年1月6日下午5时于银川]

文内的引文未写明出处者,均引自《明代小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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