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选二)》原文与赏析

作者:王章 来源:原创

摘要:《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选二)》原文与赏析 司

《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选二)》原文与赏析

司空图

含蓄

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是有真宰,① 与之沉浮。

如渌满酒,花时返秋。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

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豪放

观化匪禁,② 吞吐大荒。

由道返气,处得以狂。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前招三辰,后引凤凰。

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向以精湛的诗歌理论著称于世,对后世的诗歌创作和研究产生了极为重要而深远的影响。但同时,它本身又是十分精美的诗歌,特别是在五、七言诗盛行的唐代,作者用四言写作,在百花齐放的文苑中绽开了一朵瑰丽的奇葩。它的鲜明的形象、深远的意境和新颖的手法,令人赞叹不已。这里选的是《二十四诗品》中的第十一品和第十二品,向来为人乐道。

第十一品《含蓄》,是二十四品中写得最有激情、最有文采的篇章之一,也是全书的主旨所在。全篇十二句,可分为三段。第一段首先从含蓄风格的要求着笔,提出“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纲领性的判断。意思是说,诗中不用文字明显表达,就要体现出精神实质和超逸美妙。这一著名论断,被清代王士祯采用,创为“神韵派”,影响极大。紧接着作者又形象地举例说明,“语不涉难,已不堪忧”:在语言上好像没有涉及到苦难,但那包蕴在字里行间的忧患却已经使人痛苦不堪了。这四句,作者的观点既明确又形象,并且充满着炽热的感情。第二段在此基础上推进,用形象的文字和生动的比喻,说明了含蓄这一风格应达到的境界。前两句“是有真宰,与之沉浮”,是说含蓄是随着作品的内容和感情的变化而变化的,必须自然。后两句,诗人作了两个比喻,“如渌(同漉,滤)满酒,花时返秋”。一是以酒作比,酿酒时,发酵的粮食虽满含酒汁,但酒是慢慢地渗下的,而且渗漏不尽,这是说含蓄的风格要从诗中自然显现,并且余味不尽。二是以花作比,花朵快要开放时,遇到秋天那样的寒气,便不完全开放,而呈欲开未开之势,其香色全都蕴蓄于中,使人觉得更为美好,这是说含蓄的风格要显得欲说还休,蕴藉无穷。这两个比喻,既平常而又深刻,既生动而又美好,使人如闻酒香,如睹花放,充满着诗情画意,含蓄的境界也被表达得精妙异常。第三段总收含蓄之意,进一步指出了创造含蓄的途径: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那无穷的微尘在广远的空中聚散不定,数不清的泡沫在海上流向深处浅处,人们在这无穷的现象中只要取其万分之一,也就明白它们的特质了。这是说,诗人在进行诗歌创作时,对纷纭复杂的生活现象,只能取其精华,并以精炼的语言表达出来,才能把含蓄之美凝缩于笔端,收到以少胜多,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全篇三段步步推进,层层深入,到最后一段又绾束全诗,与第一段的主旨“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相照应,形成一种回环往复之势,体现出一种包蕴无尽的含蓄之美,可谓以含蓄之辞写含蓄之品,表现出诗人高超的艺术手段。

如果说,第十一品是以蕴藉隽永取胜,收到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效果,那么第十二品则是在天风浩荡,海山茫茫的磅礴气势中,以宏伟的气魄和昂扬的激情擅场,充分表现了豪放这一风格的特征,给人以风云舒卷、意气飞扬的深刻感受。全篇十二句,仍是四句一段。第一段“观化匪(即非字)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气,处(指诗歌创作)得以狂。”意思是说,尽情地观赏至大至博的大自然吧,在浩远无垠的宇宙空间任意遨游; 从自然之道(宇宙精神)来培育豪气(作者的豪放性格),创作的作品才能表现出纵横若狂的豪情。四句在文字上简洁明了,干脆爽利,总括了豪放的气势和感情,字里行间回荡着风吼雷鸣的激情,以豪荡之情震撼人心。第二、三段都是写豪放的境界,是对第一段的引申和形象说明。第二段“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是说那豪放的气势犹如太空里长风浩荡,又好像大海中的高山苍茫无际;其中充满着真实的活力,宇宙万物都在听从召唤,真是“具备万物,横绝太空”。此段以景和情分贴“豪放”,情、景相生,更显出雄豪气概。第三段“前招三辰,后引凤凰。晓策六鳌,濯足扶桑”,四句说,往前招来日月星辰,背后又引来飞翔的凤凰; 早晨驾着巨鳌东游,洗脚于海上日出处的扶桑之旁。这一段继续描绘豪放的境界,但它在手法上与第二段不同。第二段基本上是以写实的手法,来展现大自然实有的体现出豪放的景象,而第三段却插上了想象的翅翼,前招、后引、晓策、濯足,以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雄浑奇特的神话,写出诗歌的豪放之势,笔墨上颇具变化。这不仅进一步说明了诗歌须在现实的根基上展开想象,才能达到豪放的极致,并且也为本篇的结尾,平添了格外豪纵的气势,收束得十分有力,发人深思。孙联奎《诗品臆说》说:“非六鳌不足鞭策,足征有胆;非扶桑不屑濯足,足征有识。妙在下一‘晓’字,金乌乍跃,彩彻云衢。总言豪放之作,磊落光明,无一语不惊人,无一字不夺目耳。……学者读此,不惟洗去尘俗万斛,且足长人无限志气。”评得极为深刻,很有见地。

这两篇在风格上迥然而异,但在表现方法上却有一个明显的共通处,那就是把议论与形象紧密而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因为这是品评诗歌的作品,不可能没有议论,但在议论时,作者总是让它从形象中自然生发出来,而不是架空的论述,这就使议论并不枯燥。一些论断性的警句,也尽量使它形象化,例如说诗必须要有“味外之旨”、“韵外之致”时,作者用“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来表述,句中的文字、“风流”,与我国传统的风流儒雅的吟诗作赋关合极紧,因而显得意度翩然;说诗必须充满真实的活力时,作者用“真力弥满,万象在旁”来表达,其中“真力”、“弥满”、“万象”这些词,可以使人产生生动的联想,所以读来极富形象感。特别是在选择形象时,作者通过精心考虑,总是选取那些平常在诗歌中出现较多的事物,例如:“如渌满酒,花时返秋”,酒和花,几乎是古诗中少不了的东西;至于“天风”、“海山”、“三辰”、“凤凰”、“六鳌”、“扶桑”这些形象,也是诗人们经常歌咏的对象。由于这些意象的使用,和议论扣合得十分紧密,它们交织成篇,便在高度精炼的诗句中荡漾着一种激动人心的诗意,我们读了这些作品,也从中获得了诗情画意的美感。

作者在篇章中,还特别注意了文字声韵上的技巧。两篇都是一韵到底,读来气韵贯通,流利畅达。还使用了一些对偶句,如“悠悠空尘,忽忽海沤”、“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等,中间嵌以四对叠字;叠韵字“凤凰”,双声字“真宰”、“吞吐”、“弥满”等,亦间有采用。这些,使得诗篇极富音乐美,读来如珠落玉盘,铿锵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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