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复生

作者： 黄同甫 【本书体例】

毛祥麟

毛祥麟，约生于清嘉庆乙亥年(1815)前后，至同治末、光绪初尚未谢世。字瑞文，号对山，上海县人，祖籍苏州。监生，官浙江候补盐大使。出身于诗礼之家，喜于著述，不乐仕进，在诗文、绘画、音律、医术、药理等方面皆有较深造诣。著有《墨余录》、《三略汇编》、《史乘采珠》、《对山医话》、《亦可居吟草》等。其笔记小说叙事清楚，说理透辟，描写生动，在当时及后世均有一定影响。

邑志：昔以艺术著者，如璩君瑕之画，杨伯立之诗词，陈悟泉之数学，董杏芬之仙术，皆挂人口。而褚(chǔ楚)复生(士宝)又以拳勇称。

褚居西郭，家素封，自幼负膂力，好技击。既长，游学四方，与毕昆阳、武君卿为友，遂精枪法。横矛飞赴，旋转如风，名曰“四平枪”，数百人莫能近。福王南渡，以兵部员外郎何刚荐，授伏波营游击，未之官而南都破，遂终老于家。其技不轻授人，得其传者，惟王圣蕃、池天荣二人。池又传于浙江提督乔照。

同时邑有独骨张擎者，虎颈版肋，力举百钧，横行市廛(chán缠)，恒为商旅患。众请褚除之，褚曰：“试观其技”。

于是众商设席延张，褚亦赴焉。酒再行，褚挑以微语，张自夸其勇，酒酣起舞，攘臂作格拉势。褚徐徐以箸点其胸，曰：“子盍坐而言乎?”张遂坐，终席默然，褚亦无语。顷之张辞去，众谓褚曰：“渠傲睨(nì)若此，君何不一交手?”褚曰：“彼若稍逊犹可活，惟以骄故，今必死于途矣。”众犹未信。

次日，闻张死于亭桥，遍体色青如靛，乃共骇服。盖褚运神功，中人要害处，则于三时之顷，伤即入骨，能致死耳!

今城西隅有褚家坟，其子孙犹聚族居云。

(选自《墨余录》卷十二)

据邑志记载：从前，以擅长各种技艺著称的，如遽君瑕的绘画，杨伯立的诗词，陈悟泉的数学，董杏芬的仙术，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而褚复生又以武勇为人们所赞许。

褚居住西城，家中饶有资财，从小就依仗自己身强力壮，喜好击刺之术。长大以后，四处求学，与毕昆阳、武君卿结为朋友，终于精通了枪法。横陈长矛，疾速奔赴，旋转起来象风一样，名叫“四平枪”，几百人都近不得他的身。福王南渡的时候，因兵部员外郎何刚的举荐，他被任命为伏波营游击之职，还没有上任，南京就被攻破了，所以直到老死都呆在家里，没有出来做官。他的武艺是不轻易传授别人的，亲自得到过他的传授的，只有王圣藩、池天荣两个人。池天荣又传授给浙江提督乔照。

与褚复生同时，城里有个绰号“独骨”(独裕类似虎的野兽)而名叫张擎的人。这人项粗如虎颈，肋壮如夹板，双臂能举百钧之重，在市面上横行霸道，经常成为商人们的一大祸患。大家都请求褚复生把他除掉。褚复生说：“先看看他的本领怎样吧。”于是，商人们设酒席延请张擎，褚复生也应邀赴宴。当第二次行酒的时候，褚复生小声挑逗了他几句，张擎听了，便夸耀自己如何勇猛，并乘着酒兴正浓，跳起来表演武技，捋衣揎袖，摆出了“格拉势”。褚复生缓缓地用筷子点了点了他的胸脯说：“你何不坐下来说呢?”张擎于是坐下，但直到散席都默然不语，褚复生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张擎告辞而去，大伙对褚复生说：“他这样倨傲旁视，目空一切，你何不跟他比试一下武艺，见个高低呢?”褚复生说：“他如果稍微谦逊一点还有他的命在，只为他傲慢无礼的缘故，他今天必定死在回家的路上了。”大家听了，都还不很相信。

第二天，听说张擎死在了亭桥，全身发青象靛蓝一样，于是众人都骇然叹服。原来褚复生运起神功，击中人的要害之处，只要三个时辰左右，伤马上就深入骨髓，能致人死命的!

至今城西角还有褚家坟，褚复生的子孙仍然聚族而居。

《褚复生》实为一篇典型的笔记小说。

《褚复生》全篇不足四百字，在这篇短小精悍的作品里，作者以简练的文字、生动的描写、清楚的叙述以及成功地运用强烈对比的艺术手法，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动人心魄的传奇故事，塑造了一个武林侠客的高大形象，赞扬了他的神功绝技和为民除害的侠肝义胆。

文章的开头即引用“邑志”，在列举诸如绘画、诗词、数学、仙术等方面的名人之后，一句“而褚复生(士宝)又以拳勇称”，就立刻把褚复生置于全篇的中心和主导地位。接着，作者以严谨的传记文学的笔法，简练、概括而又详略得体地从各个方面记述了褚复生的生平事迹。而在这一记述中，贯穿和突出的，始终是“以拳勇称”这四个字。“自幼负膂力，好技击”，以及“既长，游学四方。”说明他自幼刻苦练武，长大四方求师，道出了他武艺高强的原因；而“旋转如风，数百人莫能近”，则是其精通枪法、武艺高强的生动写照。“授伏波营游击”，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武艺高超，为朝廷所重；而传技情况的描写，则委婉地传达出其技为世间所稀有，因而亦为世间所格外珍视的信息。至此，褚复生的形象已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然而作者笔锋一转，又引出了“独骨张擎”。此人“虎颈版肋，力举百钧”，而又横行市廛，“恒为商旅患”。这是一个与褚复生完全相反的人物。但是相反相成，正是由于张擎的衬托作用，主人公褚复生的形象才显得更加完美，更加高大。换言之，作品正是通过二人的交手以及交手前后在语言、行动方面所显示的巨大差异和强烈对比，才最后完成了褚复生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使得一个身怀绝技、智勇双全的武林侠客的传奇形象跃然纸上。

由此可见，《褚复生》的“铺写故事”，不啻“以人物为中心”，而是通篇都是写的褚复生其人；至于说到本篇结构，当然也不啻是“较有结构”。通篇看来，有头有尾，首尾呼应，次层分明，结构严谨。加以作者语言运用的功力，叙事的技巧、娴熟的笔法，以及浓厚的传奇色彩等诸多因素，使得《褚复生》不失为一篇优秀的笔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