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一看见大海的景色
立时忽略了自身的存在
我忘却了携我同来的友人
奔跑着扑向大海的水面
我追思海岸上流逝的日子
在那生机勃勃的少年时代
黄澄澄的沙多少次拥抱
我小小的身子在海边
我曾在沙滩上挖开多少小渠
我曾盖起多少城堡、宫殿
我曾在浪里击水，为那
不意间涌起的巨澜狂欢
当它猛然打来，我几乎淹没
忙避身于卵石、巨礁之间……
那一幅幅画面竞相涌出
从生命的往昔重获复活之源
大海是我永不会背弃的挚友
即使相距遥遥，离别久远
我热烈急切地向它奔去
只要它的容颜一展现在我眼前
* * *
啊，大海，我的童年已经逝去
往昔的岁月还有什么可以回忆？
在地球上我并非第一个人
在从摇篮到坟地之间失去
你澎湃的波涛已从
潮涨汐落中牵走了岁月
它咆哮着卷上岸边
又从来处退去
翻腾飞溅，淹没了与它相遇的
历代文明和赫赫功绩
它的火炬和欢乐熄灭在
你跃动着摧枯拉朽的腹底
你强大的轰鸣是高声嘲笑
人类对永生不死的希冀
人在空中高耸起的
如山的建筑，多么像那——
沙的城垒……孩子们
兴高采烈、一本正经把它筑起
海浪扑向它，将它抹去……
海浪的手令一切手瘫痪无力
* * *
你蔚蓝的波涛令我心醉神迷
可是大海啊，它也使我心惊
你如同大地，是一座坟
埋葬历史和光阴的生命
在深处隐藏着一具具残骸
它们在迷人的绚丽下遮蔽
引人入胜的景色令我亢奋
恐怖的真实又使我心悸
我在一片黑暗中倾听
那咆哮声，它向我猛烈袭击
涛声仿佛是一支挽歌
恢宏的旋律使我受伤
透过它我看到许多躯体沉浮
在水里，我看着它，它也向我凝视
它的歌儿在夜里恸哭
充满忧郁和哀戚
魂魄像鸟儿，在波涛上
徘徊，寻找它的躯体
溺水者的灵魂与我相遇
它沉痛的呻吟使我刻骨铭心
* * *
也许古往今来溺水者的灵魂
将在你浩瀚的水中骚动
波涛投生转世走投无路
所有的大海都在愤怒之中
巨浪排空，激荡奔涌
欲与流星挑战争雄
如果你把一座大山投入，大山
在浪的暴乱里也成了鹅卵石
人烟稠密的海滨战战兢兢
在恐慌和惊骇下颤抖
浪像一匹凶猛的野兽
极度饥饿把它激怒
喧嚣的汪洋把水花
向乌云脸上泼送
世界在你奔驰的浪里
似乎搀杂着它的奥秘无穷
啊，大自然……将人类
紧追不舍的疲乏，无力把它跟踪
它依然狂傲不羁，生机勃勃
凶猛地、喧哗地暴动
* * *
我在幼年时离开了大海
到成年时归来将它找寻
在充满活力的海滨面对昨天的
游戏，哪里是我今天的激情
过去的我——它多么精彩——
已在世事和变迁中失落干净
大地上的一切都转化
变幻在命运的掌心
唯有大海的水，它依然
在这里，一如远古时的光景
在我们之后还会有许多国家来到
仿佛生命的驼队路过而去
你将看到，大海总是碧波万顷
一直伸向视野以外的境地
蔚蓝……令人震惊……令人钟情
与屈从于人类的大地迥然相异
你将看到，海水是一个整体
变幻无穷的是海岸和风景
海水在地平线上浩荡延亘
挟着奥秘和教谕咆哮轰鸣
(郭黎 译)
【赏析】
欣赏诗歌首先必须把握诗歌的意象，因为它是融入了诗人思想情感的物象，往往具有某种象征意义。阿·迈·贾伦抓住了“大海”这一意象，先从小时候对大海的回忆写起，慢慢展开了追忆与沉思。诗人以大海为知音，以自由为旨归，以倾诉为形式，多角度多侧面地描绘了自己追求自由的心路历程。
诗人与朋友一起去看大海。诗人不是第一次来，因为大海自小就陪伴他。当来到很久不见的大海的面前时，作者忘记了陪同的友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童年在海边的一切。诗人一往情深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大海中嬉戏的情形，童年的回忆是那么美好，使诗人忍不住激情洋溢地讴歌起大海来。大海自由奔放，雄浑阔大，具有一种惊天动地、狂放不羁的精神力量。她有蔚蓝翻滚的光泽雄姿，有深沉浑厚的深渊音响，有滔滔向前的奔腾气势。
大海是变幻莫测的，很多时候她风平浪静，更有反复无常的激情变化，她时而温柔娴静，如风鼓船帆，顺水推舟；时而惊涛骇浪，似闪电裂空，地动山摇；时而深情缱绻，像朋友告别，召唤等待；时而抑郁幽怨，给朋友分忧，如诉如泣。总之，大海有风卷残云、扫荡一切的伟力，有狂放不羁、冲决网罗的魄力；有博大的胸怀、恢弘的气度、奇伟的力量，是自由和力量的象征。诗人纵情歌唱大海的精神气度、性格力量，实际上是颂扬自己的伟大、高尚。大海波飞浪涌，滚滚向前，奔向远方，诗人的心同大海一起跳动。诗人的心与大海的精神达成了共鸣。
诗人不自觉地引大海为自己的知心朋友，以面对面、心交心的方式向大海倾诉心曲。望着大海，诗人因此联想起陆地上的人类而思绪万千，他的诗思由此走上了寻找真理的游历道路。他认为“大地上的一切都转化/变幻在命运的掌心”，可是大海“与屈从于人类的大地迥然相异”，她“总是碧波万顷/一直伸向视野以外的境地”。而对于大海的那种“蔚蓝……”，作者除了用“令人震惊……”这种意味深长的话来形容之外，还用了“令人钟情”这个词，从而表明作者对于大海越来越喜爱。但诗人始终明白：“海水是一个整体/变幻无穷的是海岸和风景。”它吞吐日月，蕴含古今，任世事沧桑变幻，依然吐故纳新，时间在它面前也显得软弱无力。
最后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海水在地平线上浩荡延亘/挟着奥秘和教谕咆哮轰鸣。”现在的社会物欲横流，精神被空前发展的物质掩盖，人们让物质浪潮挤迫得无家可归。诗人面对某些黑暗现象和虚华的社会生活而无能为力，他感到了寂寞和痛苦，但他还是理性地看待与分析问题，在大海面前终于获得了他久违的宁静。在诗人眼中，大海就是天、地、神都在的地方，诗人在那心灵的家园里，可以使自己处于和平与自由的保护之中，到达天、地、神、人和谐统一的境界。
诗人感情凝重深沉而富于变化，格调雄浑奔放而激动人心，通过大海对人及人类的生活做了寓言式的描述，表达的情感直抵广大读者的内心深处。
(党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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