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有顿,修无顿。立志在尧,即一念之尧；一语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师孔,即一事之孔,而况悟乎?若成一个尧、舜、孔子,非真积力充、毙而后已不能。

推荐阅读

• 强恕是最拙底学问,“三近”人皆可行,下此无工夫矣。

• 令人可畏,未有不恶之者,恶生毁。令人可亲,未有不爱之者,爱生誉。

• 初开口便是煞尾语,初下手便是尽头著,此人大无含蓄,大不济事,学者戒之。

• 道尽于一,二则赘；体道者不出一,二则支。天无二气,物无二本,心无二理,世无二权。一则万,二则不万,道也二乎哉?故执一者得万,求万者失一。水壅万川未必能塞,木滋万叶未必能荣,失一故也。

• 众恶必察,是仁者之心。不仁者闻人之恶,喜谈乐道。疏薄者闻人之恶,深信不疑。惟仁者知恶名易以污人,而作恶者之好为诬善也。既察为人所恶者何人,又察言者何心,又察致恶者何由,耐心留意,独得其真。果在位也,则信任不疑；果不在位也,则举辟无贰；果为人所中伤也,则扶救必力。呜呼!此道不明久矣。

• 不难天下相忘,只怕一人窃笑。夫举世之不闻道也久矣,而闻道者未必无人。苟为闻道者所知,虽一世非之可也；苟为闻道者所笑,虽天下是之,终非纯正之学。故曰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有识之君子必不以众悦博一笑也。

• 尧、舜、周、孔之道只是傍人情、依物理,拈出个天然自有之中行将去,不惊人,不苦人,所以难及。后来人胜他不得,却寻出甚高难行之事,玄冥隐僻之言,怪异新奇偏曲幻妄以求胜,不知圣人妙处只是个庸常。看《六经》、《四书》语言何等平易,不害其为圣人之笔,亦未尝有不明不备之道。嗟夫!贤智者过之,佛、老、杨、墨、庄、列、申、韩是已。彼其意见,才是圣人中万分之一,而漫衍闳肆以至偏重而贼道,后学无识,遂至弃菽粟而餐玉屑

• 小屈以求大伸,圣贤不为。吾道必大行之日然后见,便是抱关击柝,自有不可枉之道。松柏生来便直,士君子穷居便正。若曰在下位、遇难事姑韬光忍耻,以图他日贵达之时,然后直躬行道,此不但出处为两截人,即既仕之后,又为两截人矣。又安知大任到手不放过耶!

• 婴珠佩玉,服锦曳罗,而饿死于室中,不如丐人持一升之粟。是以明王贵用物,而诛尚无用者。

• 作人要如神龙,屈伸变化,自得自如,不可为势利术数所拘缚。若羁绊随人,不能自决,只是个牛羊。然亦不可哓哓悻悻,故大智上哲看得几事分明。外面要无迹无言,胸中要独往独来,怎被机械人驾驭得?

• 讲学人不必另寻题目,只将《四书》、《六经》发明,得圣贤之道,精尽有心得,此心默契千古,便是真正学问。

• 小勇噭躁,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无气。

• 投佳果于便溺,濯而献之,食乎?曰:不食。不见而食之,病乎?曰:不病。隔山而指骂之,闻乎?曰:不闻。对面而指骂之,怒乎?曰:怒。曰:此见闻障也。夫能使见而食,闻而不怒,虽入黑海、蹈白刃可也。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

• 气有三散:苦散,乐散,自然散。苦散乐散可以复聚,自然散不复聚矣。

• 驼负百钧,蚁负一粒,各尽其力也。象饮数石,鼷饮一勺,各充其量也。君子之用人,不必其效之同,各尽所长而已。

• 人情之所易忽,莫如渐；天下之大可畏,莫如渐。渐之始也,虽君子不以为意。有谓其当防者,虽君子亦以为迂。不知其极重不反之势,天地圣人亦无如之奈何,其所由来者渐也。周郑交质,若出于骤然,天子虽孱懦甚,亦必有恚心。诸侯虽豪横极,岂敢生此念?迨积渐所成,其流不觉至是。故步视千里为远,前步视后步为近。千里者,步步之积也。是以骤者,举世所惊；渐者,圣人独惧。明以烛之,坚以守之,毫发不以假借,此慎渐之道也。

• 握其机使自息,开其窃使自噭,发其萌使自峥,提其纲使自张,此老氏之术乎?曰:非也。二帝三王御世之大法不过是也。解其所不得不动,投其所不能不好,示其所不得不避,天下固有拼死而惟吾意指者,操之有要而敁掇其心故也。化工无他术,亦只是如此。

• 即做人在世间,便要劲爽爽立铮铮底,若如春蚓秋蛇,风花雨絮,一生靠人作骨,恰似世上多了这个人。

• 盗,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语欺人,人虽不知,即未发觉之盗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盗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盗也。才发一个真实心,骤发一个伪妄心,是心者心之盗也。谚云“瞒心昧己”,有味哉其言之矣。欺世盗名的罪过大,瞒心昧己的罪过深。

• 兵、士二党,近世之隐忧也。士党易散,兵党难驯。看来亦有法处,我欲三月而令可杀,杀之可令心服而无怨,何者?罪不在下故也。

• 越是聪明人越教诲不得。

• 人生天地间,要做有益于世底人。纵没这心肠、这本事,也休作有损于世底人。

• 盛德莫如地,万物于地,恶道无以加矣。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负荷生成而莫之厌也。故君子卑法地,乐莫大焉。

• 无才无学,士之羞也；有才有学,士之忧也。夫才学非有之难,而降伏之难。君子贵才学以成身也,非以矜己也；以济世也,非以夸人也。故才学如剑,当可试之时一试,不则藏诸室,无以炫弄,不然鲜不为身祸者。自古十人而十,百人而百,无一悻免,可不忧哉!

• 势之所极,理之所截,圣人不得而毫发也。故保辜以时刻分死生,名次以相鳞分得失。引绳之绝,堕瓦之碎,非必当断当敝之处,君子不必如此区区也。

• 养定者,上交则恭而不迫,下交则泰而不忽,处亲则爱而不狎,处疏则真而不厌。

• 余居官有六自:簿赋均徭先令自审,均地先令自丈,未完令其自限,纸赎令其自催,干证催词讼令其自拘,干证拘小事令其自处。乡约亦往往行得去,官逸而事亦理,久之可省刑罚。当今天下之民,极苦官之繁苛,一与宽仁,其应如响。

• 古之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今人却以其所不能者病人。

• 人生得有余气,便有受用处。言尽口说,事尽意做,此是薄命子。

•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而神交于百世之上下亦然。是知离合在心期,不专在躬逢。躬逢而心期,则天下至遇也。君臣之尧、舜,父子之文、周,师弟之孔、颜。

• 古今观人,离不了好恶,武叔毁仲尼,伯寮愬子路,臧仓沮孟子,从来圣贤未有不遭谤毁者,故曰:其不善者恶之,不为不善所恶,不成君子。后世执进退之柄者,只在乡人皆好之上取人,千人之誉不足以敌一人之毁,更不察这毁言从何处来,更不察这毁人者是小人是君子。是以正士伤心,端人丧气。一入仕途,只在弥缝涂抹上做工夫,更不敢得罪一人。呜呼!端人正士叛中行而惟乡原是师,皆由是非失真、进退失当者驱之也。

• 敬肆是死生关。

• 轻信骤发,听言之大戒也。

• 三军要他轻生,万姓要他重生。不轻生不能戡乱,不重生易于为乱。

• 善用力者就力,善用势者就势,善用智者就智,善用财者就财,夫是之谓乘。乘者,知几之谓也。失其所乘,则倍劳而功不就；得其所乘,则与物无忤,于我无困,而天下享其利。

• 心术平易,制行诚直,语言疏爽,文章明达,其人必君子也。心术微暧,制行诡秘,语言吞吐,文章晦涩,其人亦可知矣。

• “夫焉有所倚”,此至诚之胸次也。空空洞洞,一无所着,一无所有,只是不倚着。才倚一分,便是一分偏；才着一厘,便是一厘碍。

• 圣人制礼,本以体人情,非以拂之也。圣人之心非不因人情之所便而各顺之,然顺一时便一人,而后天下之大不顺便者因之矣。故圣人不敢恤小便拂大顺,徇一时弊万世,其拂人情者乃所以宜人情也。

• 苍松古柏与夭桃秾李争妍,重较鸾镳与冲车猎马争步,岂直不能,亦可丑矣。

• 罚人不尽数其罪,则有余惧；赏人不尽数其功,则有余望。

• 足恭过厚,多文密节,皆名教之罪人也。圣人之道自有中正。彼乡原者,徼名惧讥,希进求荣,辱身降志,皆所不恤,遂成举世通套。虽直道清节之君子,稍无砥柱之力,不免逐波随流,其砥柱者旋以得罪。嗟夫!佞风谀俗不有持衡当路者一极力挽回之,世道何时复古耶?

• 人生气质都有个好处,都有个不好处。学问之道无他,只是培养那自家好处,救正那自家不好处便了。

• 石不入水者,坚也；磁不入水者,密也。人身内坚而外密,何外感之能入?物有一隙,水即入一隙；物虚一寸,水即入一寸。

• 取天下,守天下,只在一种人上加意念,一个字上做工夫。一种人是那个?曰“民”。一个字是什么?曰“安”。

• 人有言不能达意者,有其状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诬其本心者。君子观人,与其过察而诬人之心,宁过恕以逃人之情。

• 在我有余,则足以当天下之感；以不足当感,未有不困者。识有余,理感而即透；才有余,事感而即办；力有余,任感而即胜；气有余,变感而不震；身有余,内外感而不病。

• 簿书所以防奸也,簿书愈多而奸愈黠,何也?千册万簿,何官经眼?不过为左右开打点之门,广刁难之计,为下司增纸笔之孽,为百姓添需索之名。举世昏迷,了不经意,以为当然,一细思之,可为大笑。有识者裁簿书十分之九而上下相安,弊端自清矣。

• 古之官人也择而后用,故其考课也常恕。何也?不以小过弃所择也。今之官人也用而后择,却又以姑息行之,是无择也,是容保奸回也。岂不浑厚?哀哉万姓矣!

• 圣人不落气质。贤人不浑厚便直方,便著了气质色相。圣人不带风土。贤人生燕赵则慷慨,生吴越则宽柔,就染了风土气习。

• 蜀道不难,有难于蜀道者,只要在人得步。得步则蜀道若周行,失步则家庭皆蜀道矣。

• 养民之政,孟子云:“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韩子云:“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养也。”教民之道,孟子云:“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洪范》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 夭乔之物利于水泽,土燥烈,天旱干,固枯槁矣。然沃以卤水则黄,沃以油浆则病,沃以沸汤则死。惟井水则生,又不如河水之王。虽然,倘浸渍汪洋、泥淖经月,惟水物则生,其他未有不死者。用恩顾不难哉!

• 理路直截,欲路多岐；理路光明,欲路微暧；理路爽畅,欲路懊烦；理路逸乐,欲路忧劳。

• 不是与诸君不谈奥妙,古今奥妙不似《易》与《中庸》,至今解说二书,不似青天白日,如何又于晦夜添浓云也?望诸君哀此后学,另说一副当言语,须是十指露缝,八面开窗,你见我知,更无躲闪,方是正大光明男子。

• 责人要含蓄,忌太尽；要委婉,忌太直；要疑似,忌太真。今子弟受父兄之责也,尚有所不堪,而况他人乎?孔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此语不止全交,亦可养气。

• 肤浅之见,偏执之说,傍经据传,也近一种道理,究竟到精处,都是浮说诐辞。所以知言必须胸中有一副极准秤尺,又须在堂上,而后人始从。不然穷年聚讼,其谁主持耶?

• 为政者非谓得行即行,以可行则行耳。有得行之势而昧可行之理,是位以济其恶也,君子谓之贼。

• 为恶再没个勉强底,为善再没个自然底。学者勘破此念头,宁不愧奋?

• 处天下事先把“我”字搁起,千军万马中先把“人”字搁起。

• 夫礼非徒亲人,乃君子之所以自爱也；非徒尊人,乃君子之所以敬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