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郊《登科后》赏析

作者:孟郊 栏目:孟郊诗集 2020-04-29 12:58:26

登科后

孟 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人多难。

纵观有唐一代的诗文大家,最苦的诗人非孟郊莫属。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一生屡试不第,人生的苦难,恐怕没有哪一位诗人像孟郊一样经历如此之多。也许苦难是历代文人们都无法摆脱的宿命,但这么多的苦难都压在一个人的身上,我们真的无法想象,孟郊究竟是如何承受这些接踵而至的创痛和打击。大唐贞元年间的冬天很漫长,可再冷的冬天好像也寒不过孟郊苍凉的心境,“饥鸟夜相啄,疮声互悲鸣。冰肠一直刀,天杀无曲情。”(《饥雪吟》),在满目萧瑟的土地中心,孟郊手握一卷残稿,无力而又无助。

诗人的生命中并非没有春天,只不过孟郊的春天来得实在太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贞元十二年(796),孟郊在历经了有据可查的第三次科考后,终于感到了生命中的一丝暖意。这是一个迟来的暖春,早在贞元七年(791),已入不惑之年的孟郊就曾经兴冲冲地前往长安赴进士第,中年求官,已经太晚,可偏偏在那个早春迎接他的是刀一般的风;贞元九年(793),孟郊骑一匹瘦马再次来到长安,“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穿上年迈的老母亲手缝制的寒衣,带上一家人的期望,孟郊重返科举的考场,然而,等待他的依旧是伤心的榜单。只有贞元十二年的春风和煦而温暖,但马背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诗人已经无处寻觅,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骨瘦嶙峋、两鬓斑白的儒生。当然,金榜题名的狂喜还是冲溃了郁闷的心宅,在孟郊喜极而泣的泪眼中,长安是如此模糊,又是如此光鲜。“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身下的坐骑一路绝尘,孟郊拔下发簪,披发而行,他要将所有的苦难都蒸发在空气中。

然而,苦难并不是马蹄后的烟尘倏忽散去。就在踌躇满志地看过“长安花”后,孟郊又在家徒四壁的凄清中苦苦等待了四年,才等到了一个溧阳县尉的官职。踏入官场,孟郊并没有从一介寒士的身份中转过型来,尽管再无衣食冷暖之忧,但在官场中周旋的痛苦却远甚于生活的饥馑。孟郊生性耿介,而官场的生存哲学却是圆滑,不能融入官场生态的孟郊只能融入自然的生态,他常带几个仆从寄情于周边的山水,把政务都交给了当地的县令打理,当然,自己的俸禄也被分去一半。后人对孟郊此为颇多不解,他们认为孟郊太不珍惜这个寒窗数载皓首穷经博取的功名,最终穷困潦倒纯粹是咎由自取。但也许这就是中国文人的普遍命运,他们看重功名,功名是他们的才能被认可的最高标准,但同时,他们又视功名如草芥,傲岸不羁的文人气性往往与官场政治形成不可化解的矛盾冲突。当这个悖论最终困扰得孟郊心力交瘁,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弃官而去,重新回到穷困的原点。

没有了生活来源,饥饿的诗人陷入深度的困顿与荒芜,而此时,痛苦再次接踵而至。宪宗元和三年(808),“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辙失之。”(韩愈《孟东野失子》诗序)“无子抄文字,老吟多飘零。”膝下无子的悲哀,家徒四壁的凄清,荒芜着诗人的表情,却繁荣起诗人的内心,当文字从逼仄的空间糅进笔端,苦难,已经成为孟郊的人生偏得。史载,孟郊作诗异常刻苦,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乃至卧病在床,孟郊皆吟诵不辍,而吟诵的主题始终不离“寒苦”二字。在痛苦中浸淫久了,孟郊需要一种释放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就是创作诗歌。元代诗人元好问曾称孟郊为“诗囚”,这个称呼不失精当,四处漏风的斗室,孤单寂寞的景况,确实构成了一个囚禁的环境,但选择被囚禁被放逐,却是孟郊的自愿。当一颗心被诗歌囚禁起来,就将孤独和落寞救赎出来,而此时,纷至沓来的苦难便像一根用麻油浸软的绳子,它润滑着诗思,让苦涩的诗歌源源不绝汩汩而出,但同时,它又牢牢地捆缚住诗人,别指望绳子有枯朽绷断的那一天。

孟郊一生究竟写过多少诗已经无从考究,唐人张籍说他“集诗应万首”,想来数量很大,然而最终传世的诗篇却仅存五百余首。这可能与宋代起文人们对孟诗的诟病有一定关系,许多宋人觉得孟郊的诗读来令人不欢,甚而至于对他那种“刻苦之至,归于惨慄”的作风不能理解,就连大文豪苏东坡也对这位苦吟的诗人不以为然,“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似煮蟛蚏,竞日嚼空螯。”进而发出了“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的判决!在苏学士看来,只有“大江东去”才是诗人的襟怀,而“郊寒岛瘦”永远不能成为诗歌的上品。作着正三品礼部尚书的苏东坡不会知道,生活际遇的不同,塑造的当然是不同的文风,生活在寒苦之境的孟郊,没有踏察山河的川资,没有明丽雄浑的喻体,他面对的,只有苦闷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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