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踏莎行》唐宋词汇评赏析|原文

《秦观·踏莎行》唐宋词汇评赏析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本事】

黄庭坚《山谷题跋》卷九《跋秦少游踏莎行》：右少游发郴州回横州，反顾有所属而作。语意极似刘梦得楚蜀间诗也。

周煇《清波杂志》卷九：秦少游发郴州，反顾有所属，其词曰：“雾失楼台(略)。”山谷云：“语意极似刘梦得楚蜀间语。”

刘永翔《清波杂志校注》有考证曰：清赵翼《陔余丛考》卷四十一《苏东坡秦少游才遇》云：“秦少游南迁至长沙。有妓生平酷爱秦学士词，至是知其为少游，请于母，愿托以终身。少游赠词，所谓‘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者也。会时事严切，不敢偕往贬所。及少游卒于藤，丧还，将至长沙，妓前一夕得诸梦，即逆于途，祭毕，归而自缢以殉。”考《夷坚志补》卷二《义娼传》亦载秦观此事。然不言《踏莎行》一词乃为娼而作者，且云娼系拊棺“举声一恸而绝”，非自缢。赵氏不知何据，而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十二亦已言秦观“南迁过长沙，乃眷一妓，有‘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之句。”然则赵决非杜撰可知，惜王亦未言所出也。今人赵景深《元人杂剧钩沉》辑得鲍吉甫《王妙妙死哭秦少游》杂剧残曲，当亦演秦观此事者，然全剧已佚，其详不复可究。此事洪迈既书之于《夷坚志》，而于《容斋随笔四笔》卷九《辨秦少游义倡》又自辨定无此事，谓：观前尝以妨学道而去其妾，岂复眷一倡女，而绍圣中温益知潭州，逐臣在其巡内，皆为所侵困，岂肯容观款昵累日。言颇成理。又宋吴炯《五总志》亦载观南迁过潭，见妓赵琼善讴而悦之之事，是皆与小说言观娶苏小妹事同一无稽。“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可耳。

【编年】

绍圣四年(1097)二月，秦观移横州编管。杨仲良《皇宋续资治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二“逐元祐党人”条，绍圣四年二月庚辰，“郴州编管秦观，移送横州编管。其吴安诗、秦观所在州，差得力职员，押送前去，经过州、军交割，仍仰所差人常切照管，不得别致疏虞。”其离郴州南行，当在三月间，此词即为郴州赠别之作。

【汇评】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引《冷斋夜话》：少游到郴州，作长短句云：“雾失楼台(略)。”东坡绝爱其尾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

又，同卷引范元实《诗眼》：或问余：“东坡有言：‘诗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毕矣。’老杜之前，人固未有如老杜，后世安知无过老杜者?”余曰：“如‘一片花飞减却春’，若咏落花，则语意皆尽，所以古人既未到，决知后人更无好语，如画马诗云：‘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则曹将军能事与造化之功，皆不可以有加矣。至其他吟咏人情，模写景物，皆如是也。”老杜谢严武诗云：“雨映行宫辱赠诗。”山谷云：“只此‘雨映’两字，写出一时景物，此句便雅健。”余然后晓句中当无虚字，后诵淮海小词云：“杜鹃声里斜阳暮。”公曰：“此词高绝。但既云‘斜阳’，又云‘暮’，则重出也。欲改‘斜阳’作‘帘栊’。”余曰：“既言‘孤馆闭春寒’，似无帘栊。”公曰：“亭传虽未必有帘栊，有亦无害。”余曰：“此词本模写牢落之状，若曰‘帘栊’，恐损初意。”先生曰：“极难得好字，当徐思之。”然余因此晓句法不当重叠。

陈模《怀古录》卷中：作诗作词虽曰殊体，然作词亦须要不黏皮著骨方高。秦少游词好者，如“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自是有一唱三叹之味。何必语意必着，而后足以写此情。然作词亦须要艳丽之语。观此，诗之高者，须要刮去脂粉方是，此则其不同也。

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诗眼》载前辈有病少游“杜鹃声里斜阳暮”之句，谓“斜阳暮”似觉意重。仆谓不然，此句读之，于理无碍。谢庄诗：“夕天际晚气，轻霞澄暮阴。”一联之中，三见晚意，尤为重叠。梁元帝诗：“斜景落高舂。”既言“斜景”，复言“高舂”，岂不为赘?古人为诗，正不如是之泥。观当时米元章所书此词，乃是“杜鹃声里斜阳曙”，非“暮”字也，得非避庙讳而改为“暮”乎?

张侃《拙轩词话》：前辈论王羲之之作修禊叙，不合用丝竹管弦。黄太史谓秦少游《踏莎行》末句“杜鹃声里斜阳暮”，不合用“斜阳”，又用“暮”。此固点检曲尽。孟氏亦有“鸡豚狗彘”之语，既云“豚”，又云“彘”，未免一物两用。

杨慎《词品》卷三：秦少游《踏莎行》“杜鹃声里斜阳暮”，极为东坡所赏，而后人病其“斜阳暮”似重复，非也。见斜阳而知日暮，非复也。犹韦应物诗：“须臾风暖朝日暾。”既曰“朝曰”，又曰“暾”，当亦为宋人所讥矣。此非知诗者。古诗“明月皎夜光”，“明”、“皎”、“光”，非复乎?李商隐诗：“日向花间留返照。”皆然。又唐诗：“青山万里一孤舟。”又：“沧溟千万里，日夜一孤舟。”宋人亦言“一孤舟”为复，而唐人累用之，不以为复也。

王世贞《艺苑卮言》：“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又“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此淡语之有情者也。

俞彦《爰园词话》：古人好词，即一字未易弹，亦未易改。子瞻“绿水人家绕”，别本“绕”作“晓”，为《古今词话》所赏。愚谓“绕”字虽平，然是实境。“晓”字无皈着，试通咏全章便见。少游“斜阳暮”，后人妄肆讥评，托名山谷，《淮海集》辨之详矣。又有人亲在郴州见石刻是“斜阳树”，“树”字甚佳，犹未若“暮”字。

沈雄《古今词话·词话》上卷：《词品》曰：“少游《踏莎行》，为郴州旅舍作也。”黄山谷曰：“此词高绝，但‘斜阳暮’为重出。”欲改“斜阳”为“帘栊”……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阳度”。余以“斜”属日，“暮”属时，不为累，何必改也。东坡“回首斜阳暮”、美成“雁背斜阳红欲暮”，可法也。

王士禛《花草蒙拾》：“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千古绝唱。秦殁后，坡公尝书此于扇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

徐釚《词苑丛谈》卷三：秦少游《踏莎行》云(词略)。 东坡绝爱尾二句。余谓不如“杜鹃声里斜阳暮”。尤堪断肠。

先著、程洪《词洁》卷二：“斜阳暮”犹唐人“一孤舟”句法耳。升庵之论破的。

黄苏《蓼园词选》：按少游坐党籍，安置郴州。首一阕是写在郴，望想玉堂天上，如桃源不可寻，而自己意绪无聊也。次阕言书难达意，自己同郴水自绕郴山，不能下潇湘以向北流也;语意凄切，亦自蕴藉，玩味不尽。“雾失”、“月迷”，总是被谗写照。

王国维《人间词话》：少游词境最为凄惋。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又：“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元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尽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陈匪石《宋词举》：汲古本题作《郴州旅舍》，少游客郴所作也。当时已为众称赏。黄山谷称其“高绝”。苏子瞻绝爱末两句，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身何赎! ”皆见宋人纪载。盖自写羁愁，造境既佳，造语尤隽永有味，实从晏氏父子出者。“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平平两句，是征途所见，是迁客心事，即元祐党祸，世人亦作如是观。“桃源”为避世之地，在郴西北，是本地风光，亦身世之感。曰“望断”，曰“无寻处”，又上文“失”字、“迷”字之归宿也。表面写景，而怨诽之情寓焉。“孤馆”点出旅愁，“馆”已孤矣，“春寒”又从而“闭”之，凄苦之境，亦“君门九重”之叹。于是只闻“杜鹃”之“声”，而于其声中又俄而“斜阳”焉，俄而“暮”焉，则日坐愁城可知，不必写情而情自见矣。山谷以“斜阳暮”为复，欲改为“帘栊暮”;《郴州志》改“暮”为“度”;《野客丛书》则谓“暮”原作“曙”;胡仔谓“斜阳”属日，“暮”属时，引东坡“回首斜阳暮”、美成“雁背斜阳红欲暮”证其非复;然不如宋翔凤据《说文》“莫(略)从日，在草中”，谓“斜阳”是日斜时，“暮”是日入时，自昃至暮，杜鹃之声亦云苦矣，较得少游之旨。就词之局势论，“可堪”为进一层语。前三句以地言，“可堪”以下乃人所感受，然皆景也。后遍始言人事。“寄梅花”、“传尺素”，欲写其牢落之状，寄其相思之情。而“此恨砌成”已“无重数”，竟不知从何说起。因觉此恨所由砌者，或山川重复有以致之，而偏不说山川之间阻，转就眼中之郴山、郴江，幸其回绕，惜其流去。夫“郴江”之入“潇湘”，以水言之是为就下，以迁客言之仍是归途。而预“为谁”，似不解其何以流，又似以为可以不流者。此中菀结，欲言不言，即“寄梅”“传书”，亦将嫌其多事。透过一层立论，乃更沉郁也。释天隐云：末二句从“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变化而出。愚案少游《江城子》结拍曰：“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阮郎归》结拍曰：“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同一心境，同一妙句，而《江城子》、《虞美人》清新，《阮郎归》老辣，惟此词超脱浑厚，宜东坡爱不忍释也。至此调做法，前后之末二句最着力，前后起平叙，第三句一顿，几于千篇一律，层次分明，虽属小令，已开引、近之端。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羁旅，哀怨欲绝。起写旅途景色，已有归路茫茫之感。“可堪”两句，景中见情，精深高妙。所处者“孤馆”，所感者“春寒”，所闻者“鹃声”，所见者“斜阳”，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况并集一时乎，不言愁而愁自难堪矣。下片，言寄梅传书，致其相思之情。无奈离恨无数，写亦难罄。末引“郴江”、“郴山”，以喻人之分别，无理已极，沉痛已极，宜东坡爱之不忍释手。